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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撩 沧海惊鸿 17874 字 4个月前

“晚上想吃什么?”白青染自然而然地问,手更是自然而然地揉了揉景熠的脑袋。

话音未落,白青染的动作僵住了,眼神古怪地看着景熠头顶的方向。

第66章

十字路口, 信号灯还红着。

等信号的空当儿,白青染顺口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和景熠这样的对话,也习惯了这样问的时候, 摸摸景熠的脑袋。

可是下一瞬, 白青染的眼神就变了……

景熠的高马尾,是白青染早上亲手打理的。

还有那缕呆毛,总是不安分地在她的脑瓜上飘来飘去地不安分。白青染于是就用两枚草莓形状的小卡子, 别住了它。

白青染的心思细腻,尤其对于景熠的一切都极为用心。此刻看到景熠头顶的第一眼,她就确认:那两个小草莓的角度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被人动过, 也意味着景熠的头发被人动过。

是谁?

景熠自己吗?无意中挠脑袋碰歪了卡子?

概率很小。

白青染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她对景熠的习惯和小动作太熟悉了, 这不是景熠会做的事。

那么, 极有可能是别人碰了景熠的头发?

那种可能性更小。景熠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和陌生人亲近的孩子。在白青染的印象中,景熠只会接受自己揉她的脑袋。

白青染的眼底浮上疑惑。

景熠没有注意到白青染神色的变化:“姐姐想吃什么?”

她总是以白青染的喜好为先。

白青染知道问不出她想吃什么, 就自顾决定了:“那就在外面吃吧, 去老菜馆。”

景熠微诧。中午就在外面吃的, 晚上又?

景熠:“不是说文大姐给我们做晚饭吗?”

白青染笑笑:“那就告诉她今晚不做好了。”

景熠:“?”

白青染:“搬到新家了, 当然得庆祝一下。”

景熠恍然大悟:“今晚就可以去新家住了?”

“是啊!”白青染温和地笑着, 目光却还是忍不住瞄了瞄景熠的头顶。

白青染从小在B城长大,B城的本地特色菜一向是她的心头好。

此刻, 坐在这家比她爸年纪都大的老菜馆里, 看着窗外的车来人往,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坐在对面景熠的脸……这种人间烟火气的感觉,让白青染觉得格外踏实。

依旧是三荤一素的特色菜,这里的软炸鲜蘑, 是白青染唯一喜欢的素菜。

景熠的记忆之中,这不是白青染第一次领自己来这家老菜馆, 而那“三荤一素”也是每次白青染的必点项目。

“姐姐真爱吃他家的菜啊!”景熠感慨。

同时特别习惯地把面前肉菜上的配菜,包括香菜、佐料之类的挑拣干净,才转到白青染的面前。

身为两个人之中年纪大的那个,白青染其实偶尔也挺享受景熠对她的照顾——

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地在乎,又怎么会每每记住她不喜欢什么,每每小心翼翼地挑出来呢?

白青染的眉目温婉,陷入了回忆之中:“以前,爸妈忙,没空管我,姐姐常带我来……”

她又想起了许多年前,和白月棠相处的点点滴滴。

景熠看着她的眼神中浮上了悲悯。

那一刻,景熠觉得白青染的样子让人心疼。

景熠因为白青染的难过而难过,接着就为自己整整一天的经历而觉得愧疚起来——

她没有像白青染期待的那样好好学习,还对白青染隐瞒了很多事。虽然不想让白青染再为自己操心这种想法是好的,但是隐瞒了白青染也是不对的。

菜色依旧是让人胃口大开的好滋味,景熠的心里却不好受。

她知道,如果她说出遇见姜亭和齐晶晶,还和她们做了同班同学的事,肯定会让引起白青染的不高兴。说是一定要说的,但不适合现在说。

至于现在可以说的……钟老师总是没问题的吧?

景熠想。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熟人。”景熠突然开口。

白青染之前就默然吃着,心里琢磨着怎么问,没料到景熠自己先说了。

白青染霍然抬头,她专注的样子,让景熠愣了愣神。

“你遇见了谁?”白青染追问。

怎样的熟人会出现在英华中学里?还碰了景熠的脑袋?

白青染的脑海中蓦地映出了姜亭的身影。

景熠:“姐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钟老师吗?”

白青染迅速消化了景熠的叙述:“你是说,你今天在英华中学遇到了你在老家学校的那个钟老师?”

景熠点头。

“这么巧?”白青染若有所思。

景熠小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其实也不算巧……”

“怎么说?”白青染追问。

看来是绕不过去了!

景熠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抬眸,特别诚挚地看着白青染:“姐姐,我说了,你别着急。”

白青染蹙眉:“说。”

她的气场一旦上身,景熠是有些胆怯的——

很有一种什么都不敢对她隐瞒,都要一股脑说出来,周围的气压才不会那么低的感觉。

景熠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就是遇到了不太友好的同学,钟老师替我解了围。”

打算一笔带过。

白青染眉头锁紧:“不友好?多不友好?他们伤着你了!”

说到后面声音拔高。

景熠慌忙摇手:“姐姐你别急!他们没怎样我!真的!我真的没受伤。就是个不懂事的小男生,想让我……让我做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白青染嘴角抽搐。

登时心里一团火腾地被点燃:他们怎么敢!

“这都什么校风!”白青染开始后悔把景熠送去英华中学了。

景熠就知道她会急,赶紧巴巴儿地绕到她那一侧,拉住了白青染的手:“姐姐你别生气,这事儿真的已经解决了!我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那个班了!被转去了一个快班……那个班的同学,我觉得都挺厉害的,应该都是学霸那种。我很喜欢那种氛围,真的!”

白青染心情复杂:只是进入英华中学的第一天,景熠都经历了什么?而在景熠经历这些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

心思百转千回,白青染还是将一肚子的问题和不安强行压制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现在没有什么,比景熠的学习成绩更重要。还有不到一年景熠就要高考了,白青染纵有千般的打算想要弄清事实,也要以不影响景熠学习为先。

“真的是个学霸班?”白青染问。

“真的!”景熠使劲儿点头,生怕白青染不相信。

白青染没言语。

景熠隐约觉得她的眼睛里有别的意味,景熠可害怕她继续追问下去,问出姜亭的事呢!

那样的话,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啊?说实话会让姐姐更生气,不说实话就是欺骗姐姐。

景熠可矛盾呢。

白青染似乎看懂了她的纠结,没有继续追问学霸班的事,而是转开了话题:“那,和我说说你的钟老师吧。”

还刻意加重了“你的”两个字。

景熠眨眨眼:是她听错了重音吗?

恰好此时,白青染的手机响了。

她瞄了一眼来电显,面露不耐,原本不想理会,但还是接了起来。

白青染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却笑嘻嘻的,还是那副不着调的画风:“小染啊,你在哪儿呢?”

白青染:“有事说事!”

“您的单齐了。”服务员端上主食,然后欠身退下。

声音刚好被电话那头的曾媛听到:“呵呵!你在外面吃什么好吃的呢?怎么不叫上我?”

白青染的耐心将要被耗尽,依旧是那句话:“有事说事!”

曾媛在那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事啊!就是想问问你,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料理那几个老家伙?”

白青染的脸上有厌恶的神情划过:“再说!”

某处大宅子的祠堂内。

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仿古式的窗棂边透进来,映在面前参差高低的祭坛上,空气中古朽的气味更浓了。

祭坛之下的一只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的身影。

即使是跪了很久,她也不肯露出丝毫疲累的样子,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昭示着她不是一个会轻易屈服的人。

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了?

姜亭的记忆有些混沌——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的双腿先是麻木,后来干脆就没有知觉了。如果不是靠意志力支撑着,她恐怕早就昏厥过去了。

天都黑透了,今天的作业还没写……

姜亭浑浑噩噩地想着。

继而,她自嘲地笑了: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想着写作业,真是异想天开得可以啊!

她始终都是异想天开的吧?

姜亭的神情之中,透出了落寞,因为落寞,有强烈的倦意侵染了她的面庞。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近到就在身后……

祠堂的照明开关被来者按亮,突然的刺目的光亮让姜亭不适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她从小就见惯了其高高在上姿态的人,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俯视着她,就像帝王俯视着脚下的臣民。

姜亭不由得又拔了拔脊背——

就算心有胆怯,她也不想让这个人看到她的怯懦。

预想中的劈头盖脸风刀霜剑没有如期而至,那人就这么俯视着她。

姜亭讽刺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以为这样她就会怕吗?她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了!

姜亭昂然抬头,既然对方不说话,她不介意借机嘲讽一下。

不成想,映入她眼帘的,竟是一个熟悉的来电显。

那抹略显苍老却依旧掌控一切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YZ是谁?”

第67章

老人以绝对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俯视着姜亭。

她的实际年龄已过花甲,但保养得极好,体态挺拔高傲, 头上的花白也被一丝不苟地焗染成了棕黑色, 盘在脑后,更衬得脖颈修长。看得出来,她是个不肯服老的人。整张脸, 尤其是那双好看的眼睛,足以昭显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姜亭乍见手机屏幕上的“YZ”两个字的来电显的时候, 神情有刹那的慌张。但她很快回复了冷然, 甚至有几分不屑:“原来您还有偷看别人手机的癖好!”

这样说着, 姜亭的下颌抬得更高,脊背拔得更直, 很有和老人一脉相承的意思。

老人无视她言语中的嘲讽意味, 依旧问着同样的问题:“YZ是谁?”

姜亭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无形的压力, 她迎着对方的注视:“您都开始关心我交什么朋友了?”

老人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朋友?为什么用字母?”

显然极度怀疑这个“YZ”的身份。

姜亭咧了咧嘴唇, 嗤声:“您是岁数太大了, 不知道年轻人的喜好了吗?要不,您好好跟您的好孙子沟通沟通?”

越发挑衅的意味。

老人见惯了大风大浪, 并没有因为她的刻意挑衅而神色改变分毫, 反倒笑了笑:“是吗?”

说着,她的手指点在了屏幕上的接听键旁边,似乎下一秒就会接听电话,甚至和那个“YZ”聊一聊。

姜亭的脸白了, 嘴唇都失了血色……

直到看见老人最终按了挂机键,姜亭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抬眸,撞上了老人玩味的眼神,姜亭慌忙垂下脑袋——

她知道,她的心思被对方看破了。

到底自己还是太嫩了……

姜亭暗自攥紧了拳头。

老人把手机丢还给了姜亭。

姜亭佯作无所谓地没理会手机上被挂断的电话。

老人看着她:“知道错了吗?”

姜亭笑了笑:“您指的是踢了您好孙子屁股的事儿吗?”

老人冷然。

姜亭脸上的笑意更深:“您要是说这个,那我只能说我挺后悔的——”

老人双眼微眯。

姜亭:“——后悔没把他屁股踢开花!!”

她说完,目光迎向老人。

老人的神情微动,转身走了。

姜亭接着听到她在祠堂门口吩咐:“送小小姐回去。”

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的孙管家赶紧应声:“是!”

没一会儿,孙管家就拎着姜亭的书包匆匆赶来,看到姜亭,不由得露出痛心的表情:“小小姐,您怎么还跪着呢!这要是落下病根儿可怎么办啊!”

姜亭:“这话你不该问我。该问你们主子。”

孙管家无奈:“您是老太太的孙女,老太太怎么会不心疼您呢?您这么说,不是让老太太难过吗?”

姜亭挑眉:“是吗?她还有孙女呢?我以为她只有她的乖孙子!”

孙管家:“……”

夜色已深。

孙管家的车停在了姜亭住处的小区门口。

“我送您上去吧?”他不无担心地说。

被姜亭拒绝:“不必。多谢。”

孙管家知道她的性格和老宅里的那位老太太如出一辙,越是强压,越会反击得厉害。孙管家也是无奈:“小小姐,这是药油……您跪了三个多小时,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不用。”姜亭直接拒绝,扶着车门下车。

姜亭的脚刚一沾地面,一阵钻心的痛意袭来,让她差点儿直接跪在地上。

但是姜亭性子犟,硬是强忍着疼痛,拎着书包下了车。

孙管家一直看着她进了小区大门,又抬头看看楼上黑漆漆的窗户,才叹了一口气,开车离去。

好不容易挨蹭进了电梯,姜亭的最后一丝力气被耗尽,她贴着电梯厢壁,无力地瘫坐在地。

因为疼痛,她的脸都是煞白的,冷汗浸湿额角,打湿了流汗,汗水更把她的衣衫溻透,后背是汗湿和电梯相触的冰凉的感觉,姜亭疲倦地闭上眼睛,任由电梯上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大概是太难受了,姜亭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恍惚间,电梯好像上行了很久,久到不真实。

随着瞬间失重的感觉,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恍然看到电梯的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熟悉的人影。

她怎么在这儿?

姜亭浑浑噩噩地想。

下一秒,她就被那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闻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姜亭的心情其实是突然放松的,周身的疲倦感和痛麻的双腿让她没有力气再抵触什么,甚至有种想要放任自己的冲动。

脑袋一歪,姜亭抵在了那人的胸口,双眼紧闭,像只鸵鸟。

那人因为她依赖的小动作而有刹那的失神,继而唇角微勾,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姜亭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身上只有睡袍,睡袍里面空荡荡的。

姜亭:“……”

她恍惚记得,是曾媛把她抱出了电梯,抱回了家里,又给她洗了澡……

姜亭的脸红了。

她目光前移,看到正在忙活的人:“多谢。”

如果不是曾媛的及时出现,把她抱了出来,可能她在电梯里醒过来的时候,也被冻透了。膝盖上因为跪得太久而受的伤不被及时处理,就算身体素质好如姜亭,没准也会落下病根。

曾媛正从药盒里抠出一团药膏,敷在姜亭的膝盖上。

闻言,她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哟!我们亭亭会感谢我了?”

姜亭:“……”

陡生一种认贼作父的屈辱感,她别扭地别开脸去,心里瞬间被矛盾的感觉充斥着。

曾媛仿若未见,继续把手指上的药膏涂抹在她的膝盖上:“别乱动啊!这药膏很容易蹭掉的。”

姜亭原本别扭得想躲开她的照顾,听到这话,不得不忍下,垂下眼睛不看曾媛。

膝盖上清清凉凉的感觉是很真实的,渗入皮肤,好像瞬间把那种又麻又疼的感觉拔除了——

药效当然不会这么快,但确实是很舒服的感觉。

尤其曾媛的动作,也是温柔得一塌糊涂……姜亭陡然想起之前她抱着自己走出电梯的时候,动作也是那么温柔,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姜亭脸上褪下的红晕,重新又浮了上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她讨厌自己。

气氛因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以及曾媛的动作变得古怪起来。

姜亭不想放任这种古怪的趋势,她开口打破了安静:“这药膏,不是我拿回来的。”

她指的是孙管家交给她的那瓶药油。

曾媛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觉得,我会用慕家的东西吗?”

姜亭:“……”

曾媛嘻嘻一笑,朝姜亭晃了晃手指:“我这个药膏,才是最管用的好药。”

又变回了姜亭见惯的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仿佛刚刚的冷然疏离,根本不是她。

姜亭动了动嘴唇:“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东西?”

正常人谁会随身带着伤药?

曾媛盯着她,似是想要探究些什么,但很快笑了笑:“以前总挨揍,习惯了。”

因为总挨揍,所以随身带着伤药便成了习惯。很合理的解释。

曾媛把手指上的最后一点儿药膏抹在姜亭的膝盖上,起身:“平躺着别动,等药吸收进去再盖被”

她说完便要离去,姜亭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吧?她突然抓住了曾媛的小臂:“你……”

刚一张口,就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实在做得多余。

曾媛低头看看她抓着自己的手,抬眸,笑得真有点儿欠揍的样子:“宝贝儿,你现在都这样了,是想挑战什么高难度动作吗?”

姜亭怔了怔,两秒钟之后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那种动作”,烫着了一般,猛地甩开了手。

曾媛笑眯了眼,竟然没再理会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姜亭:“……”

从卧室到卫生间,挺远的距离,还有一扇实木门隔着,姜亭却隐隐听到流水声,不停的流水声。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毕竟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算不上好,神思恍惚,很需要饱睡一觉养回精神。

曾媛她……只是在洗手吗?

洗手也至于洗了这么久?

就算是要洗去手上的药味,也不至于这么一遍遍的吧?

姜亭的脑子被各种胡思乱想充斥着。

那水声也许响了很久,姜亭后来就不知道了。

直到后半夜,她一觉醒来,感觉床上除了自己还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的手臂正虚搭在她的腰上,从侧方搂着她。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悉心呵护着。

姜亭的困意彻底消失了,心尖上有涩痛的感觉,像是被锉刀锉着心脏,一下,又一下……

记忆之中,这是她们两个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以前……那什么之后,姜亭都会嫌弃得推开曾媛,然后去洗澡。等她洗完澡,大概率曾媛已经识趣地离开了。就算偶尔有那么几次,也许太累了,也许因为别的什么姜亭不想细究的原因,曾媛留在了这所房子里,她也不会继续赖着姜亭的床,而是去客房的另一张床上,继续睡觉。

而这次,她为什么睡在了自己的床上?

姜亭在心里问自己。

她想她应该一把把曾媛推下床的……

第68章

她怎么能睡在我的床上!

我应该把她踹下床!

踹下床……踹……或者不踹……

姜亭的脑子里混浆浆的, 困意与这些念头搅和在一起,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曾媛闷哼的声音——

我踹疼她了?

姜亭迷迷糊糊地想。

后来,她就彻底被睡梦吞噬了。

再醒来时, 天光大亮。

姜亭霍地睁开眼睛, 彻底醒了:要迟到了!

刚一动弹,膝盖上传来的不适感,让她停住了动作。

昨晚发生的事, 随着那种感觉,一起回现在姜亭的脑中——

因为慕勇的事,她在老宅被罚跪了三个多小时, 和老太太起了争执, 来电显, 被孙管家送回来,差点儿昏倒在电梯里, 后来被突然出现的曾媛抱了回来……

曾媛!

姜亭猛然拧头看身旁, 另一半床是空的。

一阵失落感, 浮上心头。

但那失落感也只持续了几秒钟, 姜亭就被熟悉的香气所吸引。

那是食物的香气, 是出自曾媛之手的食物的香气。

姜亭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唤两声,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

不想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不想她出现在自己的房子里,现在却又因为那人做的食物的香气而馋得肚子咕咕叫,就挺丢人的。

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姜亭踩上拖鞋, 挪蹭到厨房门口。

她那个基本被当作摆设的厨房,现在充满了烟火气:炉灶上砂锅里熬着鸡肉粥, 米香和鸡肉香混在一处,咕嘟嘟地翻着粥花;一旁的餐桌上,骨瓷盘里盛着一盘蔬菜沙拉,甘蓝菜被切成丝,樱桃番茄被切成瓣,和玉米粒、酸黄瓜片搅拌在一起,看那颜色就让人有食欲,姜亭仿佛已经闻到了柠檬汁和蜂蜜的味道;戴着隔热手套的曾媛,正打开烤箱,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再刷一遍油……

眼前的情景,让姜亭呆了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早餐有多费功夫,就是刀工都要耗费半久,还有烤箱里像是裹了一层薄饼的热狗肠,上面还撒了芝麻……姜亭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冰箱里根本没有这些食材。曾媛是怎么做到的?

最让姜亭难以想象,尤其难以接受的是:曾媛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耐心,为自己准备这么一顿烦琐的早餐?

曾媛的厨艺很好,姜亭是知道的。但之前的几次吃她亲手做的饭,根本没多么复杂……

姜亭不想继续追究“为什么”,因为这个追究的过程,就让她心里不舒服。

“哟!醒了?”曾媛把已经烤得半熟的热狗重新送进烤箱。

“你在干吗?”姜亭挺讨厌自己明知故问的样子。

“当然是做早饭啊!”曾媛拽下手套,还用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姜亭。

她倒是心无城府的样子,反衬得姜亭觉得自己好像小人之心了。

毕竟这人昨晚为自己上了药,现在还用心为自己做了早饭,姜亭抿了抿嘴唇:“嗯……我好多了。”

她其实是想表达你的心思没有白费的意思,很隐晦地表达自己的谢意。没想到下一秒曾媛就朝她挤了挤眼睛:“是好多了。都穿着睡袍到处跑了!”

曾媛促狭的表情,让姜亭的脑子宕机一秒钟,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低头:她的睡袍底下是空的!

姜亭扭身就往卫生间跑。

她的身后,曾媛哈哈笑:“宝贝儿,马上要吃饭了!”

这王八蛋!

姜亭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咬牙切齿。

“砰”地关上卫生间的门,姜亭脊背贴着门,呼呼地喘着粗气,心跳咚咚的,凌乱。

经过这么一番奔跑,膝盖竟然没觉得多疼,姜亭都觉得挺神奇的,鬼知道曾媛给她抹了什么药。

看在药和早饭的份上……姜亭暗自磨牙:暂时不和那王八蛋一般见识!

姜亭习惯在卫生间的柜子里放两套干净的内衣裤,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翻出干净的内衣裤,姜亭费力地换上。

感谢她天生身体素质不错,还有后天的勤于锻炼,昨晚的伤此刻已经不会给她造成太大的困扰。

最后半倚着洗手台把睡袍往身上套的时候,姜亭不由得耸了耸鼻翼——

有种奇怪的味道……血味?

姜亭皱眉:好端端的,卫生间里为什么会有血的味道?

她不觉得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她只是跪破了膝盖,不是鼻子坏了。

蓦地,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卫生间里不间断的流水声闯入姜亭的脑中。

姜亭系睡袍带子的动作僵住。

所以,昨晚的流水声不是她的错觉,那是曾媛……曾媛究竟在做什么?

姜亭是知道曾媛以前是做什么的,也能猜测到她现在可能做的事。正因为知道,姜亭的手颤抖,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宝贝儿!你再不出来,饭要凉了!”曾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亭咬紧了牙: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种时候还这么无所谓的?那血味究竟是……

曾媛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于是自己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你干吗呢?”

话未落地,突然被冲上来的姜亭抵在了墙上。

姜亭不仅用身体抵住了她,还急切地剥她身上的衣服。

曾媛的眼中闪过了然,嘴上还是调侃的语气:“吃饱了才有力气——”

被姜亭的眼神慑住,那双眼睛里的红色像是腾烧的火焰,更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曾媛没有再调侃下去,她闭上嘴,任由姜亭把自己的衣衫扒开。

毕竟是昨晚受过伤的人,现在用了蛮力,膝盖也吃力,让姜亭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被曾媛一把抱住。

“你在找什么?嗯?”她在姜亭的耳边,低声地问。

姜亭用力摇了摇头,像是甩开某种想法,又像是甩掉眼中不该流淌下的液体:“是不是你的血?”

她的声音,闷响在曾媛的肩头。

曾媛好几秒没说话。

就在姜亭以为她不会给予自己答案的时候,忽然听到她幽幽地问:“你希望是我的吗?”

姜亭的嘴唇被抿得失了血色。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你是被我虐出PTSD了吗?”

那语气,就像是每次两个人做那种事的时候的语气。

曾媛呵呵笑:“大概吧。”

她没有给姜亭继续追问的机会:“昨晚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那老太太又罚你了?

姜亭没言语,便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曾媛双眸眯了眯:“她还挂我电话了?”

姜亭微讶,没想到当时的情形都被曾媛猜到了。

曾媛:“她没问你YZ是谁?”

姜亭眉眼低垂:“我说是我朋友。”

曾媛笑:“只是朋友吗?”

姜亭丢给她一个危险的眼神:“你是想让她知道,我和一个大我两轮的女人做pao友吗?”

曾媛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这个关系定位,听起来挺不错的。”

姜亭通红了脸。

曾媛眨眨眼:“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名字的开头字母颠倒过来呢?难道是暗示咱们是颠鸾倒凤的关系?”

姜亭:“……”

时隔一晚,姜亭再次被曾媛打横抱了起来,往卧室的方向去。

这一次和昨晚又不一样——

昨晚姜亭的脑子不清醒,现在她却脑子无比清透。

还有,昨晚的曾媛衣衫齐整,一身精致的套装随时可以参加精英论坛的样子;然而现在,曾媛的衣衫……只要姜亭稍微扭一下脸,就能贴上她的胸口。

姜亭的脸被熏得滚烫,隐约猜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骗子!不是说要吃早饭吗?昨晚谁口口声声说顾念着我受伤了?

姜亭咬牙,但又不能否认此刻的曾媛有一种格外诱人的气息,让人想……

被曾媛轻轻放在床上,再次被当作一件瓷器对待的姜亭,觉得姓曾的也是人格分裂了——

谁会一边轻手轻脚,一边猴急地脱衣服?

晨光在曾媛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橘色,仿佛精雕细刻过的工艺品被呈现世人面前,姜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挡窗帘。

我在干什么啊!

姓曾的又不是我什么人,我管她被谁看走光呢!

姜亭只想掩面。

曾媛这时已经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又转回了正面:“你看我身上哪儿有伤吗?”

姜亭这才明白曾媛在折腾什么:原来就为了让她看她没受伤,或者说是为了证明那所谓的血味,根本就不存在。

她还以为曾媛要和她……

“我们亭亭在想什么?”曾媛眼神促狭,声音暧昧得让姜亭想找个地缝儿钻了。

那么招人烦的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一副身体……

姜亭的心里,某种念想将要酝酿发酵。

她猛地抓起身边的薄被,掼到曾媛的身上:“大早上的发什么疯!不吃饭了?”

曾媛顺势接住被,也不生气,仍笑眯眯的:“亭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奉陪哦!”

姜亭一口闷气憋在胸口,特别后悔刚才没用枕头砸在这人的脸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曾媛挑眉:“我在干什么?”

姜亭哼声:“你在替那个女人清路!”

“那个女人?”

“白青染。你在替白青染清路!”

“你吃醋了?”

姜亭的表情一顿,抬头,撞上曾媛探究的目光。

姜亭马上换上无所谓的表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曾媛已经穿好了衣服,又变成了衣冠楚楚的模样,似笑非笑:“是吗?我以为你会挺好奇白青染……和她身边的人。”

“没有的事!”姜亭马上否认,却不敢直视曾媛的眼睛。

那一刻,她总觉得,自己已经被曾媛看透了。

第69章

远航集团最近动荡得厉害。

早些时候, 董事长白国浩病了,公司高层就有人在蠢蠢欲动,当时还是赵枭作为“白家的女婿”掌控远航。后来赵枭和白青染离婚, 白青染这个深居简出多年的“董事长的小女儿”、白氏唯一的继承人, 突然入主远航,以强势手段,既低调又高调地掌控了远航。

所谓低调, 除了集团高层和少部分中层,没几个人知道白青染的动作。

所谓高调,没有谁比董事会里的那几个老家伙体会更深——

准确地说, 他们现在对白青染的手段都是又怕又恨。

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白国浩打江山的集团老人, 见证过远航从诞生到现在的二十年光阴。在他们的记忆中, 白青染还是那个喜欢跟在比她大很多的姐姐白月棠的身后、挺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儿。

白月棠过世之后,这小女孩儿就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董事长也极少提起这个小女儿。尤其后来, 听说白青染出国留学了, 学成后回国似乎也没有和远航有什么牵扯, 听说身体还不大好, 被她爸妈派了专人精心照顾。再后来,白青染突然结婚了, 嫁的就是远航集团内部的员工赵枭。

谁也没想到白家在世的唯一的千金, 竟然会嫁给赵枭那种穷小子。

不过这些也都不过是白家的家事,顶多被作为这些董事们八卦的谈资。至于赵枭,他们也并没有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就是当初那个没人当回事的小女孩儿, 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

每一位远航集团董事会的董事, 都被白青染“请”过。

只是这个“请”字,在不同的人的眼中,代表着不同的意味——

有的人是被客客气气地请进餐厅,和白青染客客气气地共进午餐,这样的董事是极少数。大多数董事是被两个黑西装壮汉“请”进了一辆停在某个不起眼角落的面包车里。

面包车内部被改装过。白青染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微微笑着稍一抬手:“请坐。”

看起来很客气很友好,但是被“请”的董事,看到她身后的两名同款西装壮汉,都不会有丝毫轻松的感觉。

不止这样,面包车的另一侧,还坐着面无表情的曾媛。曾媛一言不发,甚至眼神都不会给各位董事半个。她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专注于摆弄手上的那只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支手.枪。

被邀请来的董事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胆子已经被吓破了一半:谁知道那只手.枪会不会突然瞄准自己的脑袋?

这还不够。

白青染会让已经忐忑不安的董事坐下,一边聊着家常,一边车子开着。就在董事以为她不过是想借着唬人的阵势套套近乎的时候,车子刚好停在了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此时,白青染会示意董事向车窗外面看。

只要董事向外看一眼,就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车窗外面,或者是他们某个最疼爱的孙子的学校门口,或者是他们最放在心尖儿肉上的小老婆的小区门口,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最在乎的人惯常出现的地方。而毫无例外地,他们在乎的那个人,现在正无所察觉地被白青染的人引到了门口,就在董事们的眼皮子底下。

车窗是单面防窥的,而且有着绝佳的隔音效果,就算此刻董事们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他们在乎的人也不可能听到。

更何况,壮汉环绕,白青染似笑非笑的脸就在眼前,还有熟练摆弄着手.枪的曾媛,董事们都是人精,此情此景谁敢乱喊乱叫?

他们现在能做的,唯有向白青染赔尽笑脸,老老实实。而这些人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也都明白了一个事实:白青染已经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只要他们敢不听话,白青染马上就会让他们知道后果有多么可怕。

这些董事会里的老家伙,本质上都是商人。商人逐利,原本就不是好勇斗狠的绝色。

何况他们年纪都大了,各自有各自大大小小的家庭,这些年靠着远航这棵大树也都赚得了够几辈子花的家当,谁想搭上身家性命,和一个豁出去的晚辈斗狠呢?

所以,这件事进行得很顺利。短短几天,在曾媛的配合下,白青染就靠着恩威并施,让集团里的高层都服服帖帖,没有人再起刺儿,不服从她。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白青染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去收摄人心。

每次,看着车窗外面那些浑然不知危险就在附近的老弱妇孺,表面上面无表情的白青染,内心都会被罪恶感充斥着——

从何时起,她成了恶人的帮凶,甚至成了恶人本身?

白青染其实很清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远航现在的情形,如果不以铁腕手段从上到下地拾掇,将会积重难返。

所谓“乱世用重典”“治世不拘手段”的道理,白青染都懂。如果她要给远航一个干干静静的未来,那么现在,她必须以雷霆之势将远航的沉疴、恶瘤割除殆尽,哪怕需要她的手上沾上血……

景熠看得出来,白青染的心情不好。

至于原因,景熠没法确定。

很可能是因为听了钟老师的事,白青染特意加重的“你的”钟老师,那代表着某种意味。

景熠想。

但是白青染没有继续问,景熠就没敢再继续说钟老师的事。

两个人吃完饭就离开了老菜馆。

临走前,景熠看着桌上剩了好多的菜,就请服务员帮忙打包,白青染未置可否。

不会是因为打包的事吧?

景熠忐忑地低头看看手上的打包袋——

像白青染这种出身,应该从没在饭店打包过剩菜吧?

可是剩下那么多真的好可惜的。

新家是一套大平层。市中心的这么一套房子,价值不菲吧?

景熠在白青染身边待得久了,也懂得了些行市。

一梯一户的房子,原本就没多少人坐电梯,此刻还是晚上。除了她们两个,电梯里空无一人。

白青染站在电梯里,看着落后几步的景熠,眉头微蹙。

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说任何催促的话,但景熠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她内心里的焦虑,景熠快走两步进了电梯,站在白青染的身后,看着电梯一层层地上升。

谁也没说话,电梯里空寂得很。

景熠看电梯门银色的拉丝壁面,上面恍惚映出白青染高挑的身形。她忍不住轻转目光,落在白青染的背影上。

白青染给景熠一种那么孤寂、那么寥落的感觉,仿佛这么广博的世界,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景熠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心酸,她多想做可以让白青染依靠的那个人?

哪怕,只是搂过白青染瘦削的肩膀,抱一抱她也好……

景熠的表情呆了呆:为什么突然想要抱姐姐?

景熠无法解释自己方才那种突然生出的想法。

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白青染显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打开密码锁,她笑微微地看着景熠:“进去看看?”

景熠“啊?”了一声,还有些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转过弯的意思,接着“哦!”了一声,跟着白青染进了新房子。

新房子当然很大,虽然和之前住过的别墅相比,少了一些富丽堂皇的感觉,但是想到这里是属于自己和白青染的家,丝毫没有沾染其他人的气息,景熠就觉得心情特别特别好了起来。

她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白青染的身后,在客厅里转了一个圈,还差点儿撞上忽然转身的白青染。

白青染看到她呆愣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一直跟着我,傻不傻?嗯?”

说着,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打包袋。

景熠手上一空,才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打包剩菜?”

白青染很意外于她的问题:“为什么?”

景熠:“啊?”

原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白青染看着她,觉得这孩子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了。

小孩子长身体真的长得好快。

白青染的双眸中透出了温柔:“小熠,你做的没错。浪费是不对的。而且……”

她突然噤声。

景熠不解地看着她。

白青染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说出了刚才未说的话:“……而且,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也不会生你的气。以后,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白青染深吸一口气:“我很想你。”

景熠听得怔住。

反应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白青染的意思是:她上学这一天,白青染都很想她。

有些异样的感觉,倏的划过景熠的心尖儿,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快得她都来不及细细感知。

景熠朝白青染笑弯了眉眼:“姐姐中午就看到我了啊!嗯……姐姐想我,随时都可以看到我!我也很想姐姐。”

白青染没说话。

其实此刻她心里想的是:我怎么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想念,就自私地打扰你的学习?

白青染已经开始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了。

第70章

白青染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很不适合继续和景熠面对面交谈。

夜晚原本就是一个让人容易陷入某种情绪的时刻,她不应该被那种情绪所牵动,不应该让那种漫漾的情绪将景熠无辜牵连。

“去看看你的房间。”白青染于是催促景熠。

说着, 白青染朝景熠抬了抬手里的打包袋, 那样子似乎是在很随意地告诉景熠,她只是去把剩菜放进冰箱。

一切都看起来无比正常。

因为白青染的善于掩饰,景熠真就什么异样都没察觉。

景熠倒是被白青染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姐姐说“你的房间”?

不是原来在别墅里的那间临时居住的客房, 而是属于自己的房间!

景熠的心跳咚咚加快,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这是曾经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景熠觉得很兴奋, 更觉得很新鲜。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了。

景熠兴奋的模样那么明显, 撞入白青染的眼中, 白青染迅速转身,掩去了眼底的失落——

小熠怎么会不喜欢拥有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呢?

她是正在学习飞翔的幼鹰, 终有一天, 她会振翅高飞。

十七八岁, 介于孩子和成人之间的年纪, 她的未来不可限量, 她的心、她的身怎么会困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年长十二岁的鸿沟,还有两个人同为女子, 白青染明白她既没有资格, 也没有理由,困囿住景熠,尤其还是用感情困囿住景熠,不是奢求是什么?

白青染的笑容苦涩。

景熠此刻并不知道白青染的所思所想, 她一心惦记着亲眼看看“属于自己的房间”,顺着白青染的指点朝房子的一侧走去。

因为房子里一整天没有人, 除了玄关和客厅的灯亮着,其他房间都是黑的。

景熠想先按亮灯光,忽然一个黑影从她的眼前晃过,扑地落在地板上,随着“吧嗒吧嗒”的响声,那个黑影朝着房子的深处跑去。

那是小猫春卷,到了新家有它折腾的。

这些日子都没空和小猫玩儿,景熠还怪想它的,忍不住追着小猫撵了过去。

春卷一直跑进最里面的房间,那是整所房子里最大的房间。

景熠追过去,摸索到开关,按亮了灯光。

看清房间的一刻,景熠呆住了——

好大的一座书房啊!

整整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书架大半是空的,旁边放着一架木梯,地板上或零或整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书,精装的、简装的、单本的、成套的,有些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有些还很新,但每一本都被保存得很好,书皮上连折角都不见一个。

博尔赫斯说:“如果世界上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

作为一个爱书之人,这里对于景熠而言,不亚于天堂。

景熠忍不住凑近去,从它们之间穿过。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些书中约莫有三分之一是经管、金融类,好多都是英文原版的大部头,书名上冗长的单词好些都是景熠不认识的;还有三分之一是文学类的,中外名著、诗集、文选,只要是景熠知道的,都被囊括其中,还有很多是景熠不知道的;另外三分之一的成分很驳杂,似乎有一些旧的琴谱,还有一部分科技旧杂志,以及一些旧的……教材?

而小猫春卷的爪子,现在就压在一本旧教材的封面上,正好奇地盯着上面的人物喵喵叫。

这小家伙有多淘气,景熠可太清楚了。

景熠真担心它下一秒就一爪子把那本旧教材的封面抓个粉碎。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猫的同时,景熠的另一只手去够猫爪子下的旧教材。

小猫春卷还以为景熠在和它玩儿,喵喵叫唤着,五个指甲都伸了出来,以护食之态勾着书皮。

景熠头大,不敢跟它硬抢,只能连猫带书一起托住,一边吓唬猫:“再淘气,罐头都不给你吃了!”

春卷深爱罐头,一听不给吃罐头,比什么都管用,立刻松了爪子,不抢了。

景熠一时没抓住,书本落地。

景熠瞪了猫一眼,拎着它,把它丢出了书房。

春卷冲她呼噜了两声,也不生气,扭着小屁股,颠颠儿地跑去讨好白青染要罐头吃了。

景熠不放心,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旧教材拣起来。

还好还好,没有弄破,也没弄脏。

景熠把它合上,好奇地看了看出版日期,果然是白青染用过的高中教材啊!

景熠不由得会心一笑,心想高中时候的姐姐是什么样的呢?一定也和现在一样好看吧?

这间还没有拾掇好的书房,一定是白青染的手笔。这些书都是白青染的珍藏,她一定很喜欢自己收拾,偶尔翻到某本书,被勾起某段回忆,就会坐在一旁看一会儿……那应该是很惬意的过程。

景熠心想。

如果换做是她,她也会很享受这个过程。

景熠无意抢占属于白青染的快乐,所以她选择把那本旧教材物归原处。

刚一放下,刚才某个倏忽划过的片段,突然重新闯入了脑际……

景熠的动作顿住,回眸,看了看那本书。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是,那段文字已经印刻在了景熠的脑中,挥散不去。

景熠不由得抬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白青染没有出现,更没有脚步靠近的声音。

想来,姐姐此刻被春卷缠住,应该在给春卷开罐头吧?

景熠心忖。

她的心跳“怦怦”的,产生了一种既好奇又愧疚的矛盾心理——

好奇心驱使她想要确认刚刚看到的不是错觉,可是那样做她又觉得窥视了白青染的隐私,很对不住白青染。

只是看一看姐姐以前用过的教材,就算姐姐人在这儿,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景熠劝自己。

景熠最终还是重新把那本旧教材拿了起来,也许真的就是天意,她随手一翻,就翻到了之前倒扣在地上的那一页。

书页的版心是语文课文,而旁边的空白处,被用钢笔写了两行清秀的小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萧索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这是博尔赫斯的诗句,那首诗的名字就叫《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景熠知道,也读过。

虽然那首诗的意境,景熠不是特别喜欢。那是一种绝望与唯美、悲壮与柔软交叠在一处的意境。景熠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就被那种强烈的悲剧氛围撞击了灵魂,她甚至有些害怕那种氛围。

年轻的景熠,即便出身再不好,也有着年轻的身体和不可预知的未来,她不喜欢注定的一切,不喜欢悲剧,不喜欢BE的结局,更欣赏不来悲壮的美感。

或许是因为不喜欢,这首诗反倒清晰地印刻在了景熠的脑中,她早已经把整首诗都背了下来,这也是个挺有意思又无奈的事实。

而现在,这样一首诗,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还是被写在白青染高中时候用过的课本上,景熠就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钢笔的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就和纸张凝结成了一体,再也分离不开。

景熠确信:这两行字就是当年,白青染上高中的时候写下的。

但是写下它们的人……应该不是白青染吧?

当初,白青染写下那张欠条的时候,景熠见识过她的字,和这两行诗的字体是全然不同的风格。

除非,白青染这十多年间重新练了另外一种字体。

可是一个人的字体是年深日久形成的,谁会特意练另外一种字体呢?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两行字的主人,另有其人。

景熠盯着那两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她在猜测一件事:究竟是,这本教材属于白青染,而另一个人在白属于白青染的东西上留下了两行字迹,还是这本教材原就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无论哪一种,留着另一个人的字迹,或者留着另一个人的旧教材,都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所以,这两行字迹的主人,于白青染而言,也是不寻常的吧?

当这个念头划过脑际的时候,景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很不舒服。

如今的她,还不知道这种不舒服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更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

捧着那本书,景熠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两行字,像是想要从其中查探出些什么——

如果是随手写些什么,为什么是写这两句话?

难道不应该是随手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像鲁迅那样,随手写一个“早”字?哪怕是写两句励志的句子,景熠也觉得更符合高中生的人设啊!

而这么两行出自博尔赫斯的诗,无论怎么看,都让景熠产生一种感觉:这个人既绝望又充满了激情的力量,TA那么渴望某件事(个人),却又充满了无奈;TA明明知道,再向前就是死路一条,却只愿遵崇本心,哪怕用胸膛迎上沾血的利刃……

这种感觉,让景熠觉得很难过,还有一种无法宣泄的滞郁之感,在胸口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