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神,发现齐晶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跟要从她脸上看出花儿来似的。
景熠赶紧摇摇头:“不歧视。”
再不回答,齐晶晶那双圆眼睛都要盯进她肉里了。
“真的?”齐晶晶的眼睛亮得像两个二百瓦的大灯泡,那声音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景熠嘴角微抽,往旁边躲了躲——
景熠可不觉得自己跟五百万长得像。
幸好这会儿上课铃声响了,齐晶晶安分了许多。因为这堂课是班主任的课,她比上别的老师的课更安分。
景熠这时已经知道,他们的这位班主任齐敏,就是齐晶晶的亲姑姑,而且是齐晶晶唯二怕的人之一。遍观整个英华中学,能镇得住齐晶晶这个孙猴子的,不是校长室里的齐校长,而是这位班主任。
景熠格外感激班主任,因为她的课上齐晶晶的安分,景熠能消消停停地坐一会儿,而不会被齐晶晶继续纠缠着。
因为是作文课,没有多少新知识,景熠的思绪就有些飘。
她在想姜亭,想姜亭的“女朋友”,想女人与女人在一起这事儿……几个记忆中的片段,此刻毫无征兆地闯了她的脑子里——
那是曾媛和白青染对话的几个片段,曾媛有几次说了些景熠当时听不懂的话,因为那种带着玩笑意味的话,如果是一个男人向白青染说,就和耍流.氓以及调.戏擦边,然而从曾媛这个女人的口中说出,景熠不懂那代表着什么。
现在景熠懂了:还是耍流.氓,还是调.戏。只是当时的她,从没想到,女人还能调.戏女人。
既然明白了曾媛的胡说八道,景熠当然是生气的——
曾媛怎么可以对姐姐那样!
但还有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渐渐浮出心湖:姜亭有“女朋友”,姜亭的电话曾媛接了,那么曾媛和姜亭是……
景熠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结论吓着了。
而这还不够,还有另一重更深的——
白青染曾说曾媛和白月棠是同学,景熠曾经感慨她们该是关系多么好的朋友。可是,若换一个思路,大胆地猜想下去:曾媛和白月棠,她们会不会是……
景熠越是深想,越是觉得,阴谋的味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76章
白青染看着景熠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 又等了几分钟,才发动车子,回家。
昨晚一宿没睡, 白青染现在很累, 脑子已经不能正常运转了。终于远离了景熠的视线,不用再继续伪装了,这让白青染松了一口气。
匆匆卸了妆, 眼底依旧有淡淡的青黑色,白青染看着镜子里面容憔悴的自己,眉头锁紧。
幸好, 她有整整一天的时间补觉, 等养足精神晚上就能接景熠放学了。
白青染没去卧室。卧室那张床让她联想到昨晚的失眠, 在那儿补觉都会有心理阴影吧?
她随手扯了条毯子,就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歪着,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心里还盘算着晚上的事。
那小孩儿早上心事重重的, 晚上要不要带她去吃点儿好吃的?小孩儿贪长, 今天穿的运动鞋好像也小了……
浑浑噩噩的, 大概是到了中午吧,白青染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私人医院的院长打来的电话。
白青染一下子就醒透了——
白国浩和赵枭, 现在都住在私人医院里, 尤其白国浩的情况很不好,基本相当于临终关怀……
白青染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儿,她接通了电话。
果然是白国浩的事。
院长说, 白国浩上午被护士喂了药,精神状态刚好了些, 就又把病房里的东西砸了。不仅如此,白国浩还怒骂小护士想毒死他,并且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连氧气管和输液管都拔了,滚针之后血液倒流呲得哪儿都是不说,他自己也因为缺氧昏了过去。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抢救他,又是电击又是插管的,好不容易看到监控仪上面的指标都恢复正常,把他从死亡线上硬扯了回来。
白青染疲惫地捏着眉心。
这已经是老爷子第几次作妖了?三次了吧?
上两次老爷子就是身体状况刚缓和点儿,就又摔又扯的,抓伤了一个医生两个护士,还骂哭了一个年轻小护士,也是把他自己作得差点儿断气,最后还是那些医生护士把他救了回来。
白青染觉得,她爸现在的精神状态,其实更适合去精神病院。
也就是在自家开的私立医院里吧,从院长到医生护士,再到保安,拿的都是白青染给开的工资,所以伺候白国浩跟伺候皇上似的。这要是换做公立医院,看人家惯不惯着她!
想当年,白国浩也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曾经是让年幼的白青染无比崇拜的老爸,怎么如今变成了这样?
院长的意思,白青染懂。
白国浩这么折腾一通,院长也怕担责任,毕竟事关远航董事长的性命。院长向白青染一五一十地报告实情,也是在表达他们全力以赴照顾和救治了白国浩。
院长委婉地询问白青染要不要把白国浩转去公立大医院进行专门的救治。对于病人,他很负责。
白青染曾详细研究过白国浩的病案,也特别咨询过国内的几位这方面的专家。几位专家的建议无不是保守治疗,都认为现在再做手术只会增加病人的痛苦,甚至可能会造成病人下不了手术台。白青染于是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她把白国浩安置在私人医院,用最放心的人和最好的设备,保证他最后的时光能够尽量不痛苦地度过。
显然,白国浩并不想这样。
白青染睡不着了。
她换了衣服出门,去私人医院。
她想她需要和白国浩好好谈谈。
午后的阳光令人慵懒,那份慵懒却不可能属于白青染。
知道她要来,院长早早就等在了医院门口。
他随着白青染往里走,边走边大略介绍了白国浩的情况。
白青染确认白国浩没有生命危险了,问:“大家都还好吧?有人受伤了吗?”
院长知道她问的是医护人员,赶忙赔笑:“都是小伤,您不用放在心上。”
白青染摇头:“都是因为我的疏忽,小伤也不能不在意。一定告诉大家妥善处理伤口,如果需要后续的治疗,费用由我来负责。是不是还有人被我爸骂了?”
院长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继而呵呵笑:“救护病人是我们的职责。”
“救护病人是职责,这没错。但人和人是平等的,骂人不对,”白青染顿了顿,“谁被我爸骂了?我去向他道歉。”
院长赶忙摆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医院的待遇比公立大医院的待遇都要好,您平时给的福利也好,要是再让您跟我们道歉,我们怎么过意得去?”
其实说到底,还是白青染的高薪高待遇收获了人心。做着同样的工作,谁不想拿高薪呢?
白青染想了想:“也好。请你把今天所有参加救治我爸的人的名单给我。”
院长知道白青染又要发红包了,笑:“又要让您破费了。”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白青染明白,给予奖励才更能激励这里的人好好照顾白国浩,而最好的奖励是物质奖励,最好的物质奖励是金钱。
楼上的特护病房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根本看不出来两个小时前摔打的痕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液的味道。
病房的正中央是一张特制的护理床,白国浩双眼紧闭,身上盖着干净的薄毯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也附着好几种白青染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的线。
输液架上药瓶内的液体一秒一滴,仿佛永远也滴不尽。
白国浩右上方的监测仪上,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的数字或曲线,显示着他此刻的身体状况。
白青染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白国浩身处同一个房间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她就坐在距离白国浩不远处的一个布艺小沙发上。阳光从玻璃窗投射进来,照在小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茶几上的蝴蝶花紫白相间,似是一丛随时都会振翅飞走的蝴蝶……
白青染的眼神黯了黯。
她谢绝了院长的陪同,只带着从车上拿来的矿泉水,久久地坐在那里。
一开始的时候,白青染以为白国浩睡着了,毕竟他之前那么折腾了一番。
可渐渐地,白青染觉得不对劲儿——
她盯着白国浩紧闭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有些复杂。
最终,白青染决定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爸,你醒了吗?”
没有回答。
这在白青染的意料之中。
她走得更近了些:“你要是醒了,我让护士送点儿吃的。你想吃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护士”这个词,白国浩虽然眼睛还闭着,脸已经扭到了一边,用后脑勺对着白青染。
白青染无声地叹息。
她能对着一个病到这个份上的病人如何呢?这人还是她爸。
白青染努力和颜悦色:“爸,我们聊聊好吗?”
依旧是像对着空气说话。
就在白青染以为这一次的努力又要石沉大海的时候,白国浩突然开口了:“为什么离婚!”
他的声音因为病重而带着沙哑,却也夹杂着一股隐隐的压力。那不是问句,而是含着火气的诘责。
白青染被他理所当然的指责气笑了,其实并不想和他争执什么:“您先养好身体好不好?等您好点儿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白国浩突然用力扯动扎在手背上的针头,针头蹿动,滚针了。
白青染顾不上多讲,慌忙按了呼叫按钮。
这间私人医院是全天候为白国浩服务的,不到五秒钟门开了,有护士冲了进来,迅速为白国浩处理了滚针。
白国浩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通红着眼睛,看白青染就像在看仇人:“我们为你操心了一辈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白青染委屈得也红了眼眶,咬紧嘴唇,怕气坏了他,不想和他争辩。
白国浩更来劲了:“……你气死了你妈,现在又来气死我了!啊?!”
当年的事情,就这么被毫无征兆地掀开来。白青染心里那个来不及结疤的伤口,也被生生撕开,鲜血流淌。
泪水夺眶而出,白青染退后两步,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有说出什么。
“好好照顾我爸……”白青染颤声吩咐小护士。
等不及小护士应声,白青染便飞快地离开了病房。
卫生间的单间里,白青染无声地流泪。
她甚至不能允许自己发出哽咽声——
她的身份,她肩上的责任,不允许她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曾经,白青染以为,白国浩还活着,就是她在这世间的支撑和念想。而此刻,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白青染任由眼泪无声地干涸,心也干涸。
无论她刚刚经历了什么,接下来她都还得披坚持锐继续战斗。
幸好她习惯随身带着化妆包,迅速把自己捯饬得能够见人,细听门外没有脚步声,白青染才走了出来。
私人医院平时人就少,此刻是午休时间更没什么人活动。
白青染去向院长道别。
刚转过走廊的转角,冷不防有一个黑影暴扑出来。
白青染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个东西扣住了双腿,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第77章
白青染被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死死抱住了双腿, 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她惊呼一声,手里的包已经抡向了那人的脑袋——
是的, 那是一个人, 一个不知什么原因在地上爬的人。
白青染用力抡了好几下,那人被砸得眼冒金星,两只手也不肯撒开。
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小染, 老婆……你别走!你听我说……”
走廊里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两名路过的护士跑过来,还有一名值班的男医生。
他们都认识白青染, 拼命扯开了纠缠着白青染的那个人。
一名护士把白青染护到了旁边, 另一名则喊来了保安, 保安和男医生一起,把地上的那个人死死按住了。
白青染惊魂甫定, 拧眉看着地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使劲儿昂着头, 表情痛苦, 声音嘶哑:“求求你……求求……”
是赵枭。
白青染让几个人把赵枭送回病房。
院长这会儿也听到消息赶来了。
他被吓坏了, 赶紧吩咐人给白青染好好检查身体。
白青染只是受了惊吓, 倒没伤到,反而是赵枭被她的包抡了几下, 够他受的。
白青染似乎看到赵枭的脸上有血。
院长紧张兮兮地来向白青染检讨, 毕竟赵枭也是他们照看的病人,谁都清楚,对于赵枭,他们说是照看, 不如说是奉命看守。现在赵枭不知怎么从病房里跑了出来,还差点儿伤了白青染, 这罪过不小,白青染要骂要罚也是理所当然的。
白青染没有追究什么,还安抚了院长几句。
院长心里轻松了些,一板一眼地向白青染汇报赵枭的情况。
据院长说,赵枭之前被送来的时候伤得不轻,不仅有外伤,内脏都有出血情况。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身体情况好转,但是腿上的伤一直不见好。而且赵枭自从被送到这里,精神状况就不大好,每天吵吵嚷嚷,还借机打人骂人……
白青染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打人骂人,还真是和她爸是一对好翁婿。
院长说:“后来曾助理来了,说是您的意思,可以适量地给赵枭用一些精神镇定药物。我们遵照执行了,他才安静一些。”
白青染:“曾助理?”
曾助理当然就是曾媛。
院长好像明白些了什么,紧张地问:“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白青染疲倦地揉了揉鼻翼:“以后,院里的事,你只照着我说的办就好。”
院长忐忑:“是。”
之前来给景熠检查身体那次,白青染曾经吩咐陈武,让他盯着赵枭。但陈武毕竟还要时常跟在她身边保护她,医院这边不可能总能照应到。加之曾媛身上还有“白总助理”这么个头衔,她打着白青染的旗号办事,难怪院长遵从。
白青染没想要赵枭的命,她还有一个问题的答案要着落在赵枭的身上。但曾媛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究竟是不是想让赵枭死,就不好说了。
如果曾媛想对赵枭动什么手脚,一定是通过医院里的人。白青染确定院长是干净的,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听白青染说要去赵枭的病房,院长紧张了。
他清楚白青染的性格,拦是拦不住的,于是赶紧打电话,确认赵枭已经被结结实实控制在了病床上,不会再暴起伤人,才亲自陪着白青染上楼。
二楼的楼梯刚刚被保洁擦洗过。
看着那条一尺多宽的尚未干透的痕迹,白青染能想象得到,赵枭是怎么从病房里爬出来的……
他是伤了腿,但不是失去了双腿。该是怎样的情况,让他连走都没法走了?
赵枭的病房,设施布置明显不如白国浩的病房,却也还算干净。
赵枭的身上盖着薄被子,但是不难看出,被子下面他的身体可能被捆在了病床上。
这会儿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担心被害死,大气都不敢出了,紧闭的嘴唇、瘦骨支棱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活死人。
当他看到白青染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浑浊的双眼一下子亮了,但还是不敢出声,只紧紧地盯着白青染,生怕白青染突然消失不见。
白青染见过赵枭得意忘形、飞扬跋扈的样子,眼前的这个人让她难以和之前她认识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该是经历了什么,一个人才会变成这样?
“你们都先出去吧。”白青染吩咐病房内的其他人。
院长看了好几眼赵枭,确认他现在这种状况不可能再伤着白青染,才招呼剩下的几个人暂时回避。
其他人倒还听从吩咐,只有那个高个男医生,似是特意叮嘱白青染似的:“白总,这个人很危险。您有什么事,就喊我们啊!”
被院长扫了一眼,那人才灰溜溜地跟出来。
表面看来,他只是在特意讨好白青染,但白青染敏锐地发现:那个人说话的时候,赵枭的眼神格外地惊恐。
白青染于是留了心,她更发现:那个男医生就是之前在走廊里和保安一起按住赵枭的人。
病房的门被关上,白青染没有理会赵枭紧紧盯着她,就像是盯着救命稻草的眼神。
她走到赵枭病床床尾,从上面抠下来一个指尖大小的东西。又想了想,来到右方的桌旁,从桌侧抠下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东西。
这两个小东西,乍一看就像是两块小小的黑色橡皮泥,附在那里仿佛只是疏于清理的污垢。白青染却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
刚刚那两个方向,是这个房间里采光最好,也就是最适合摄录屋内情况的角度,哪怕是在黑天的时候,也不会影响成像效果。
白青染把它们丢进随身的包,转身,对上赵枭惊愕的眼神。
“说吧。”她并不想和赵枭废话。
赵枭吃惊于这间病房里竟然被安了两处摄像头,更吃惊于白青染这么容易就发现了它们。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当初他不也干过这种事吗?
究竟是谁装了这东西,不难想到。
“小染,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现在这样,就是个废人!你别杀我,我一辈子都愿意给你做牛做马!”赵枭哀求道。
他知道,现在只有白青染能救他的命。
白青染双眸眯了眯。
这个男人当初有多跋扈,对自己有多霸道,现在就有多卑贱。
白青染从来没想过杀人,何况赵枭罪不至死。
见白青染没说话,赵枭就有些慌了:“小染!小染!你留着我的命,真的有用!真的!”
说着,他就带出了几分哭腔:“我的两条腿都废了……小染,我不想死啊!”
之前见识了赵枭从病房里爬出来,白青染就有了一个猜想。她突然掀起了赵枭身上的薄被——
他果然被人捆在了病床上,而那两条腿无力地搭在床上,毫无生机。两个膝盖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色透出来。原本白色的纱布,因为之前在地上爬行,都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她把我膝盖骨挖了……我残废了啊小染……”赵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挖了膝盖骨……
白青染头皮上蹿起一阵麻意,撇下薄被,走到一边,从桌上的消毒凝胶瓶子里压出液体,使劲儿搓了好几遍手,才幽幽地开口:“你知道些什么?”
紧接着,她声音更冷道:“你应该很清楚,现在能让你活命的,只有我。”
白青染说的很明白,她相信现在只求一条活命的赵枭也很明白。
赵枭口中的“她”无疑就是曾媛,曾媛是随时可以让赵枭死的人。赵枭只有老老实实把他知道的所有秘密告诉白青染,才有可能换来一条活命。
听赵枭叙说完那个“秘密”,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白青染嘱咐了院长几句,就开车离开了医院。
穿过两个路口,白青染猛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初秋的午后,阳光明媚,热意还未散尽。白青染却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赵枭说,多年前他曾经被白国浩授意,去E国寻找一个人的下落。在白国浩的口中,那个人是白青染的表姐,当年因为做错了事跑出了国,后来不知下落。白国浩一直在关注那个“表姐”,有了些消息,便打发赵枭去了。
赵枭说他当时也觉得挺奇怪的,既然是白青染的表姐,为什么老爷子遮遮掩掩,特别隐晦地告诉他“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小染”?赵枭也不敢问,就遵照白国浩的指示,去E国找这个“表姐”。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所谓的表姐,和你的关系不一般。”赵枭看着白青染。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他好像变得聪明些了。
而白青染苍白的脸色,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小心地看着白青染:“你们其实关系……很亲近吧?”
白青染冷冷地看着他。
赵枭觉得自己被那眼神冻透了。
但是他又不得不继续实话实说:“其实我当时去了E国,只找到了这个……”
他知道白青染嫌弃他,却也只能求助于白青染:“就在我衣服里面,有一张照片……”
现在,这张照片,就躺在白青染的手边。
沾了点点血痕的照片上,只有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墓碑……
第78章
“牧牧, 你笑一个嘛!来!像我这样,笑一个!”
“哎呀!我知道你不喜欢笑……和我合影你不高兴吗?乖!就这样!”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影,以后我们要一起照很多很多的照片, 一起照一辈子的照片, 你说好不好?”
那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人却已经……
白青染的眼前,照片上的一切变得模糊。
她胡乱地抹去眼泪, 泪水却越涌越多。
她索性不去管它们,倚靠在驾驶座椅上,让眼泪流个痛快……
究竟为什么而哭?
是为了那个人的这样的结局吗?还是为了无情的命运?抑或是为了曾经被亲情绑缚的无奈, 以及曾经那个脆弱而无助的自己?
白青染也想知道答案。
但是现在, 她只觉得太累了。
许久。
久到午后的暖阳被惨淡的落日代替, 久到车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渐趋黯淡,白青染才从漫溢着痛苦的回忆中跌回现实。
马上就要到放学时间了!
她还得去接景熠放学呢!
白青染想坐直身体, 发动车子, 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厉害。
流泪, 痛苦地流泪, 其实是一件很伤身体的事, 尤其对于一个彻夜未眠的人来说。
白青染撑着发痛发涨的脑袋。眼睛干痛,像是干涸了许多年的田野, 没有一滴雨水的滋润, 浑身也使不上力气。
白青染不确定这样的自己继续开车是否安全,尤其她还要去接景熠。就算不考虑那小孩儿多么聪明,马上就会发现自己的异常,可能危及到景熠的事, 白青染也不会去做。
白青染于是拨通了陈武的电话,让陈武去学校接景熠放学。
她仍是不放心景熠一个人回家。
陈武话不多, 接受了命令马上去办。
白青染依旧靠在车上,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
她从包里取出那两枚微型摄像头,拧开一瓶矿泉水,然后把它们丢了进去——
两个摄像头很轻,轻到能在水里面半浮着,不至于沉下去,里面的微小电路被水侵入,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白青染的双眸凝了凝,手机摄像头对着矿泉水瓶,拍照。
她接着就把这张照片发送给了曾媛。
不出所料,不到一分钟,曾媛就有了回音:“???”
白青染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并不急着回复。
果然,曾媛的消息紧接着就进来了:“小染在搞什么新玩意儿?”
还在那装糊涂。
白青染轻呵,她不信曾媛认不出来这两个东西。
点开对话框,白青染不疾不徐地输入:“远航最近和H大学有一个合作项目,H大学那边承诺可以输送人才出国进修,我看焦医生挺适合。”
曾媛:“焦医生?哪个焦医生?”
白青染:“你认识很多焦医生?焦明。”
曾媛发过来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小染是远航的老大鸭!小染决定就好鸭!”
后面还缀着一个笑嘻嘻的表情。
白青染咬牙。
这人僭越权力,做事肆无忌惮,还在这儿跟她卖萌!
白青染特别想一巴掌扇在那张笑嘻嘻的萌系脸上。
她心里憋了一口气:“我是远航的老大?”
曾媛:“对鸭!”
鸭个屁!
白青染愤愤敲字:“我的命令就是最高权威了?”
曾媛:“当然。”
大概是有点儿图穷匕见的意味,曾媛也懒得卖萌了。
白青染:“我要赵枭活着。”
良久,曾媛都没有回音。
白青染不急,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头疼稍缓。
焦明就是那个让赵枭惊恐的高个男医生。
聪明人不必挑得太明,白青染这样说这样做,就足以让曾媛明白:她已经清楚曾媛做了什么手脚,又收买了什么人了。
白青染也知道,就算曾媛暂时没回音,用不了几分钟,也会有所反应。
至于曾媛的反应……
曾媛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白青染任由铃声响了十几秒,在电话就要自动挂断之前,才接起。
曾媛的声音有几分沉郁:“姓赵的许了小染什么好处?”
白青染无声低笑,亦针锋相对:“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曾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了一秒,但很快换成了玩世不恭的语气:“你和姓赵的小秘密,我就不问了。”
虽然知道曾媛是故意这么说的,白青染听到她说自己和赵枭之间“有小秘密”,还是觉得恶心。
曾媛的话语却未停:“有件小事我还想跟你说呢,小染。”
白青染的心一沉,直觉她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曾媛:“你说巧不巧,我家小朋友昨天帮人打抱不平受伤了,膝盖都破了……”
白青染听到“膝盖”两个字,眼前登时闪过赵枭被纱布包裹着带着血迹的膝盖,她的头皮上再次蹿过麻意。
曾媛犹觉不足,飘悠悠地又道:“小染,我和你说过没,我家小朋友在英华中学?”
白青染屛住了呼吸,头皮上的麻意变成了锋利的冰锥,刺破她肌肤,那种又凉又痛的感觉,瞬间演变成了汹涌如潮的恐惧之感——
景熠昨天在学校就被人纠缠过!
英华中学……
曾媛当初是故意的!故意说她在一中有熟人,可以引荐景熠去一中上学,她就是借此让白青染防备,将一中这个选项排除在外。
曾媛就是故意把景熠引到英华中学的!
白青染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恨自己当时没有发现曾媛的算计,恨自己把景熠推进了火坑。
汗水凝成汗滴,顺着白青染的额角淌下,打湿了她的头发,白青染却觉得浑身冰冷得厉害。
许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曾媛在电话那头畅快地笑了:“小染,你别急,也别生气,气大伤身。”
她仿佛收放自如,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
白青染第一次有了想要狠狠扇一个人的脸的冲动。
曾媛依旧笑呵呵的:“小染,你可以打我脸,但是别打烂了它。不然,将来我见到你姐姐,她该不认识我了。”
白青染咬牙:“你觉得,我姐还能认出你吗?”
曾媛:“说的也是哦!”
白青染:“……”
曾媛深谙打一巴掌的同时喂个甜枣:“小染,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只有我不会真的害你,只有我真心实意地为你好。包括你的小宝贝儿小景景,你以为她将来不会变吗?别傻了,小染,只有我,是真的为你好的!”
白青染听得更想抽她了——
小景景什么鬼!
你为我好?你认真的吗?
电话那头,曾媛还在侃侃而谈:“……小染,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任何你想做的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哒!”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开始,莫名地面地结束。
白青染特别想喷曾媛那个卖萌的语气,还“哒”,她更清楚曾媛绝不是什么好人,心黑手狠,形容曾媛都不够。但是这个人,无论白青染对她用软的还是来硬的,都像是拳头捶在棉花上,让人恨,且无奈。
白青染现在唯一十分笃定的,就是:景熠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现在非常烦恶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她,哪怕有现在十分之一的勇气,去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些什么,而不是软弱地屈从于别人的安排、被亲情所绑架,也不至于到如今连一个可以信任的好朋友都没有。
此刻,她还能信任谁呢?
就像是急切地想要给予白青染答案,沉寂了好一会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白青染皱着眉头,看着来电显,不认识那个名字似的——
闵柔。
景熠放学走出校门之后,朝白青染惯常停车的方向望。
晚上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很多,因为大家都了解英华的惯例,没有人把车停在校门口,所以远处挨挨挤挤的都是车,每天英华的学生上学放学的时候这里都会挤成停车场,让交管部门伤透了脑筋。
“景熠!”有人在后面喊景熠。
那个声音让景熠的头皮发麻。
钟予昕。
景熠想假装听不到,赶紧逃走,但是钟予昕喊她的同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由不得景熠逃掉。
“钟、钟老师……”景熠的表情有些僵。
钟予昕倒是一派从容的样子,神情和善,眼神也是柔和的,就像景熠曾经认识的那个钟老师。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钟予昕特别自然地说着,“附近有一家牛排店味道不错,一起吃顿晚饭啊!”
景熠当然懂得她的意思,她是邀请自己吃晚饭。
如果是以前的景熠,她会觉得受宠若惊,觉得钟老师对自己真的太好了,但是现在,景熠只想赶紧逃离:“不好意思,钟老师,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话未说完,就被钟予昕一把拉住:“你家里人?你爸,你妈?还是你弟弟?”
景熠蹙眉。
钟予昕似乎有些急切:“景熠,你还知道谁是你的家里人吗?”
“钟老师你……”
钟予昕抬手止住她:“景熠,你还记得谁给你起的名字吗?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吗?”
景熠不想继续被她拽着:“老师!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她说着,急着在车丛中寻找白青染的身影。
而这时,来来往往的学生家长已经注意到了她们之间不似寻常的拉扯。尤其是英华中学的学生,没有不认识“钟主任”的,他们都惊讶于景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落在了钟主任的手里。
第79章
“这位老师, 你有事?”一个精干的身影挡住了景熠的视线。
是陈武。
景熠听到陈武的声音,下意识地寻找白青染的身影。
没找到。
景熠猜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去。
陈武的出现打断了钟予昕的计划。
被陈武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盯着, 钟予昕识趣地松开了景熠的胳膊。
“你是?”她的目光也锁定了陈武。
陈武的个子在男人中不算出众的, 但胜在气势,他有武功傍身,别说是钟予昕这个和他身高相若的普通女人, 就算对方是好几个彪形大汉,都吓唬不住陈武。
“我是谁不重要,”陈武中气十足, “身为老师, 为人师表, 这种态度对待学生,你觉得合适吗?”
钟予昕的脸色沉了下去。
要知道, 她身为英华中学的教导主任, 见惯了学生面对她的时候的唯唯诺诺, 见惯了学生家长对她的阿谀逢迎和毕恭毕敬, 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敢直接怼她毫不留情面的“家长”, 不止钟予昕自己不适应,旁边路过的学生和远处观望的家长都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景熠扯扯陈武的衣袖:“陈哥, 咱们走吧。”
明显是怕陈武招惹了麻烦的样子。
这种偏袒陈武, 而将钟予昕看作恶人的言行,让钟予昕心里格外不痛快。
她刚要发作,陈武先她一步开口了:“这位老师,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说着, 鹰隼般的眼神便如锁定猎物一般锁定了钟予昕。
钟予昕的表情不自然起来:“你认错人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快得让景熠反应不过来。
景熠被陈武带到车上。
“我姐姐呢?”她问。
陈武也是个能不废话就不废话的, 他直接拨通了白青染的电话。
“小熠,我公司脱不开身,抱歉今天不能接你放学了。”白青染在电话那头说。
景熠心里其实是很有些失落的,但她更不想让白青染担心自己:“姐姐你放心吧。我回家就吃晚饭,写作业……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白青染说可能今晚都不回来了,景熠悻悻的,眼神都黯淡了下去。
一路沉默。
陈武把景熠送回家,又细心地问景熠:“需要我送你上楼吗?”
他想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和景熠又不是多么熟,小姑娘再害怕他什么的。如果小姑娘确实需要他,他自然会送她上楼,看着她进门,也是让白总安心。
景熠倒是不害怕陈武,就是心事有点儿重。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谢你,陈哥。”她还是不喜欢被别人当“主子”一样侍奉着,骨子里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
陈武自然说不客气。
又叮嘱她:“这个小区的安保是本市顶尖的,景小姐不用担心。如果有什么事,任何需要求助的事,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陈武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白总在那里置办了一套公寓,我们几个轮流值班。”
那意思,景熠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得到帮助。
这很出乎景熠的意料。
她缓缓点头,忽的又想起了什么:“姐姐的身边,没有人保护吗?”
陈武其实也很喜欢这小姑娘,谁会不喜欢礼貌又没有架子,还懂得体贴手下的少年人呢?
尤其,景熠对白青染是真心实意的好,并没有辜负白青染待她的好。
陈武于是就自己所知,多解释了几句:“白总身边有咱们的人跟着保护,不会有危险。而且,白总一直在物色一个女助理,应该是差不多有着落了。景小姐看到她可以详细问问。”
电梯徐徐上行。
里面只有景熠一个人,她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轮廓,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有些孤独,还有些落寞。
她想着陈武的话,想着白青染好像一直都是孤家寡人的样子,白青染的身边有心怀叵测的曾媛,还有曾媛的那些手下,后来招揽的老梁和陈武这些人,再就是负责来家里做饭和打扫卫生的文大姐……除了这些人,白青染似乎和其他人都没有什么交集。
在景熠眼中,白青染是真正的富家千金。就算景熠以前没见识过真实的有钱人的生活,她也是看过电视里演的内容的,纸醉金迷、呼朋引伴,各种party、各种酒会,还有什么珠宝拍卖啊,慈善募捐啊……景熠都能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怎么落在白青染这个真正的富家千金身上,生活就单调得只有日常的公务,以及……平凡的生活了?
虽然,那些豪宅、名车昂贵的衣服,一点儿都不平凡,但白青染不应该是这么孤零零的啊!
走出电梯,景熠来到自家门前,用白青染之前告诉自己的密码打开了屋门。
手指握住门把手的一刻,景熠的动作忽地一顿——
她才意识到,白青染设置的门锁密码,居然是她们第一次相见的日子。
这么一想,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美丽、高贵、多金又有才华如白青染,拥有博士学位且出身不凡的白青染,生活中唯一亲近的,竟然是连高中都没毕业,将来还不知道考入哪所大学的自己!
如果放在当初两个人刚刚相识的那段日子,景熠都想不到这么多。
就算是后来渐渐接触,景熠对白青染有了信任和依赖之后,她对白青染更多的也是感激,感激白青染给予自己全新的生活,感激白青染为自己做的一切。
然而现在,在经历了一些事,尤其是经历了在英华中学的一些事之后,景熠发现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最显著的标志就是: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探究白青染的内心世界了。
姐姐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呢?
姐姐这么多年的人生,又经历过怎样的事,遇到过怎样的人呢?
景熠换了家居的衣服,给春卷弄吃的的时候,还在想。
不知不觉间,她惊觉自己竟走到了书房的门口,还顺手按亮了书房的灯。
书房内的情形,和昨晚没有什么分别,看来白青染根本没有时间来继续收拾。
景熠没忍住把目光投向了某一个方向。
那本旧教材,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只要景熠再往前走几步,就可以看清楚封皮;再走近些,景熠就可以翻开它,熟稔地找到那页钢笔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只是想想那两行字,景熠都觉得胸口发闷。
景熠最终也没有再向前多走一步。
她关了书房的灯,看了一会儿春卷吃猫粮,又摸了一会儿春卷脊背上的毛。春卷丢过来好几个嫌弃的眼神,并没有向景熠亮爪子,而是继续埋头大吃猫粮,直到吃到肚儿圆。
似乎被小猫包容了?
景熠觉得胸口不那么难受了.
她站起身去准备晚饭,很快吃完饭,洗完澡,安静坐下写作业。
之前的不快,都被抛在了脑后。
写完作业,景熠看了会儿书。抬头的时候,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她拿起手机,其实是很想给白青染打个电话的。
可是那样会不会打扰到白青染?
也许白青染还在开会?
究竟是多忙,至于这个时间了还在公司里忙碌啊!
之前通电话的时候,姐姐就说今晚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景熠觉得自己还是睡觉吧。明早有精神上学,也算是不让姐姐分心。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景熠仿佛听到了轻微的门响声。
她的脑子迟钝了几秒钟,想到了某种可能,一骨碌身坐了起来,惺忪的双眼对上了此刻正站在卧室门口的人。
白青染其实今晚没想回来。
她一直坐在车里,看着车外的光景从夕阳西下到华灯初上,再到夜深人静,原本喧闹的街道最终恢复了宁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都各回各家。只有她这个“在公司开会”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过去的人与事让白青染觉得痛苦,现实中的种种亦让她忧心,不曾好好好好休息的脑子,也用疼痛折磨着她,提醒着她亏欠了一夜好眠。
白青染是打算今晚去酒店将就一宿的,免得搅扰景熠的好梦。
远航有一家长期合作的酒店,远航的人经常在那里与合作伙伴谈判、开会或是安排住宿,酒店的条件相当不错。
白青染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开了两公里,才突然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去酒店的路,而是回家的路——
她的脑子放空,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她往家的方向赶。
白青染叹气,没有停车,径直开了下去。
再看到景熠的那一瞬间,白青染突然明白了,究竟是什么牵扯着她,让她的身体循着本能朝家的方向开。
是景熠。
因为景熠在家里,让白青染牵挂着,哪怕是这么晚了,哪怕是担着风险也要回来。
白青染怕打扰到景熠,开门的时候格外小心,连客厅的灯都没敢开。
此刻,只有一盏小地灯,晕着暖黄色的光,浅浅地镀在两个人的身上,不强烈,却令人熨贴,在这个秋凉的夜晚,仿佛寻到了可以寄托身心的所在。
借着灯晕,白青染能看到景熠的轮廓,这小孩儿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了,披散着,因为睡觉而蓬松着,模样比春卷还要可爱。
白青染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能够想象,景熠正用迷蒙的眼神看着她。
就像许多许多年前,景熠就一直一直这样看着她……
而就在这时,景熠突然朝白青染走了过来,并且抱住了白青染。
第80章
景熠突然冲了过来, 白青染毫无准备,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白青染的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
宕机了五秒钟之后,白青染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熠抱了她!
她们两个人之前不是不曾拥抱过。
那时候, 因为或同情或怜悯或心疼的情绪, 白青染抱过景熠,景熠也抱过白青染。
那时候两个人的拥抱,只是拥抱, 无论谁抱了谁,都是作为一个心地良善的人被对方的弱势所触动,而产生的拥抱对方的冲动。
然而这次的拥抱, 是不一样……
白青染搂住了景熠, 小心翼翼的, 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就暴露自己内心的某种念想。
“怎么了?”她问景熠。
景熠陡然发觉到怀里突然多了一个柔软的身体,还有熟悉的只属于白青染的气息, 景熠一下子就醒透了。
她张圆了眼睛, 连嘴也因为诧异而微圆着——
姐姐怎么到了我怀里?
是我……主动抱她的?
景熠:“……”
自己被自己闹无语了。
白青染双手轻轻捧起景熠的脸颊, 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陪着她:“是不是自己在家害怕了?”
这小孩儿应该是害怕了吧?不然怎么会看到自己就产生这种反应呢?
白青染想。
景熠却摇了摇:“没有, 我没害怕。”
白青染:“真的?”
表示不信。
青春期的小孩儿口不对心也是可以想象的, 白青染也是从青春期过来的。
景熠使劲儿晃了晃脑袋。
她真的一点儿都没害怕,她只是……
景熠蹙眉:所以她只是怎么了?说不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她看到白青染的时候, 突然忍不住就跑过来了,像是盼了许久,只盼着这个拥抱。
景熠有些窘,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让她觉得心里怪怪的。
白青染见她皱眉,又不说话的样子, 只当她其实是害怕的,被自己戳破之后窘迫了。
“很晚了,去睡吧。”白青染轻轻拍了拍景熠的脊背。
就像安慰一个无措的孩子。
景熠因为她安抚的动作而鼻腔有点儿酸,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具象成了委屈的感觉:她不喜欢白青染依旧把她当小孩子对待。
小孩子才会任由情绪操纵自己,大人就应该学会理智地做事。
景熠抿了抿嘴唇,眼神中已经透出了清明,抬眸:“姐姐吃晚饭了吗?”
这样的对视,着实让白青染愣了愣。
不止因为景熠现在的个子已经快和白青染一般高,还因为景熠的眼神让白青染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全心全意依赖她的小孩儿吗?
白青染的思绪有些飘,心不在焉地说了实话:“还没……”
话一出口,白青染就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的后半句没来得及吞回去,景熠的眉头已经拧紧:“姐姐工作这么忙,应该有一个靠谱的助理,让她给姐姐准备吃的,怎么能让姐姐饿着了?”
景熠说完,离开了白青染的怀抱,三步并作两步折回床边,穿了拖鞋:“我去给姐姐做晚饭。”
白青染身前的温度倏的不见了,说不失落是假的。她怔立在原地,心情颇为复杂——
景熠比她想象的成长得还要快。
刚才景熠说要为她做晚饭的时候,白青染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了反驳的立场。“你不用管我,睡你的觉,明天还要早起上学”之类大人教育小孩儿的话,竟然因为景熠刚刚流露出来的气场而无法顺畅地说出口。
这才上了几天学,变化就这么大了?
白青染真不觉得英华中学的教学水平高得这么离谱。
那么,是因为景熠的适应能力特别强,还是因为天赋使然?又或是是因为自己的心境纵容的结果?
白青染意识到,越是和景熠相处,她越是难以客观地面对自己的心了。
厨房里,景熠熟练地开火、炝锅、下挂面、煎荷包蛋……
一碗热汤面很快出锅,景熠小心地把那个黄澄澄、喷香的荷包蛋铺在汤面之上。
简单又富于烟火气的一顿饭就这么做好了。
白青染整整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忍不住咕咕叫唤了。
景熠耳朵灵,听到了,咧着嘴笑:“姐姐饿了。”
白青染没否认:“小熠吃晚饭了吗?”
景熠点头:“也煮的面。就我一个人,我就告诉文大姐今天不用来做晚饭了。”
白青染在桌前坐下,抬眸:“以后这种情况还会有,就算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景熠把筷子递到白青染手里,神情认真:“和姐姐坐在一起吃饭,我才觉得像是在吃饭。”
白青染接筷子的手顿在半路。
景熠已经对她这么依赖了吗?
其实刚才的那个拥抱就已经意味着什么……
白青染的心中腾起一股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火苗。她慌忙低下头去,似乎在认真吃着碗中的面,生怕景熠发现她的异样。
景熠就坐在白青染的对面,像是乖乖地守着白青染,只是看着白青染在吃着自己为她做的食物。
白青染并不怕她瞅,只要景熠不看破她心中所想,白青染是绝不会觉得紧张的。
何况,她也是真的饿了。而景熠做的汤面,色香味处处合她的胃口。
景熠看了一会儿白青染低头吃面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开口:“姐姐,刚才……”
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青染暗笑,语声中却敛了笑意:“小熠,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这不丢人。”
景熠:“?”
继而明白了白青染在说什么,小脸儿皱了皱:“姐姐,我真的不害怕。”
“嗯!嗯!我们小熠没害怕。”
景熠:“……”
怎么感觉姐姐被曾媛荼毒了呢?
呸呸!荼什么毒?这是什么破比方!
小孩儿突然不做声了。
白青染狠心从太过美味的汤面上抬起头,见小孩儿一张漂亮的小脸儿绷得紧紧的,不由失笑:“想和我说什么?”
孩子大了,该给台阶下的时候,就得给台阶下。
白青染突生出一种自己在养成的微妙感觉。
景熠紧绷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姐姐,其实……我做错了一件事。”
白青染挑眉:“什么?”
景熠有点儿难为情:“我……我提前预支了礼物。”
白青染没听懂:“嗯?”
景熠也知道她没听懂,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姐姐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跟姐姐说晚些告诉姐姐……”
白青染静候她的答案。
景熠忍着窘意:“我其实想要过生日的时候抱一抱姐姐,就像……刚才那样。”
白青染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继而神色有些微妙起来——
这小孩儿的十八岁生日,竟然只是想要在生日那天抱一抱自己?
白青染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件事不寻常,但究竟哪里不寻常,她此刻也说不清楚。心底里像是突然涌开了一眼清泉,泉水是微甜的、清凉的,怎么都令人觉得心情愉悦。
看到白青染微妙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忍着不笑的样子,景熠的脸颊透上了热意。
姐姐肯定觉得她特奇怪,特中二,还好心眼儿地给她留了面子……
景熠都想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了。
白青染及时地揉上她的脑袋,把她蓬松的头发捋了捋。
景熠眨眨眼,有种被当成春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和我说说,为什么想要这样的礼物?”白青染问。
景熠无法拒绝回答白青染,但若说答案,景熠其实也不知道。
又不是没抱过,过生日那么正式的时候,她却想要这个做礼物,会不会显得辜负了白青染的心?
“我……”景熠漂亮的眼睛之中带着迷茫,“……我不知道。”
白青染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什么。
景熠好怕让她失望了,赶紧继续说:“我想……我想感谢姐姐对我的好!”
白青染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算很好,也不算很糟,很是……中规中矩。
她放开手,重新低头应付碗里的面。
头上摩挲的那只柔软的手不见了,景熠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一直到两个人互道晚安的时候,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景熠的心里有些慌了。
第二天一早,听到白青染的声音,景熠“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姐姐,早!”小朋友嘴里还叼着牙刷,样子有点急切。
白青染一夜无梦,养足了精神,昨晚那些消极的情绪都被晨光驱散了。
“早!”她催促景熠,“去刷完牙,换好衣服,我给你梳头。”
景熠“哦”了一声,颠颠儿地跑回去,乖得真像个听话的小朋友。
白青染莞尔,她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景熠。
不过,想起昨晚陈武电话中向她报告的见到钟予昕的事,白青染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白总记得之前我曾向您提起的在您住的别墅附近出现的那个人吗?……那个钟老师的身形,和那个人,非常像。”陈武如是说。
陈武是个性格严谨的人,他既然这样说,那么那个人基本可以断定就是钟予昕。
钟予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