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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撩 沧海惊鸿 18067 字 4个月前

永恒呵!

活人,是不是永远争不过死人?

第106章

远航集团肇始于二十多年前, 是B城的明星企业,在全国同行业也是排得上号的。

尤其是B城的老居民,虽然他们未必说得清楚远航集团是做什么行当的, 但是提起远航大厦, 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曾经,远航大厦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物。

所以,当景熠坐进出租车, 告诉司机“去远航大厦”的时候,司机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径直开上了主路。

景熠拎着保温饭盒下车。

就在她的右手边, 十二层的米黄色大楼无声静立在夜.色中。

当年, 高层建筑在B城还是个稀罕物, 远航创始人、董事长白国浩斥巨资建设了这座远航大厦,曾一度占据B城晚报的大片版面。

那时候, 十二层的远航大厦在一众最多七八层的建筑物中鹤立鸡群, 尤其在晚上, 布置在大厦上下的射灯、LED等等诸般照明设备, 将整座大厦衬托得像是一座巍峨的皇宫。不, 皇宫可没有它威风。谁家皇宫十二层楼高?

因为一个远航,带动了周边不知多少产业和商铺。

那几年, 几乎每一位B城新上任的主要领导, 都把到远航大厦调研走访当作必做的工作。远航集团特意设置了接待部门,专门迎候各路领导莅临指导。“远航集团”这四个字频频出现在各种报纸电视新闻中,一时出尽风头。

这些都是老黄历了。

如今的远航集团,就像已病入膏肓的董事长白国浩一样, 跌入迟暮的境地。

景熠仰头看着不知何年何月安置在二楼玻璃窗外,向外支出的射灯, 原本黑色的支架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剥落了一半;米黄色的楼体,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漆过新颜色。

再看看周围,这些年来拔地而起的高层大楼,二十层、三十层……一个比一个高耸、豪华,将远航大厦衬托得越发可怜。

还有远处,任何一个身处B城的人都无法忽视的宏展科技总部,有着后现代艺术风格的庞大建筑,此刻就静静蛰伏于暗夜之中。也许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许就在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就会张开深渊巨口,将孱弱的远航大厦吞下去,嚼得连渣都不剩……

景熠不知道当白青染站在这里的时候,会做怎样的感想。

但她也能猜想得到:连她这个对商业竞争一知半解的人都因为眼前的情景而胸闷了,白青染能不上火吗?

景熠握着保温饭盒把手的不由得稍稍用力,心里面那个打算,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和动摇,此刻唯有坚定不移。

可能是因为白青染在楼上,远航集团的前台还没下班。

景熠推门而入的时候,前台值班的小秦刚打完一个哈欠,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水。

看清景熠的脸,小秦先是愣了两秒,显然被景熠的美颜暴击了一下,然后蓦地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所在:“您找谁?”

对于大公司的人员结构和运行,景熠是做过功课的,她料想到远航集团会有前台这种存在,于是朝小秦微微一笑:“你好,我找白青染。”

听到“白青染”的名字,小秦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您找白总?”

说着,暗自打量景熠——

这个漂亮小姑娘是谁?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是白总家里人吗?会不会是……

想到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小秦就多了个心眼儿。

“对,我找白总,”景熠点点头,“麻烦让我上去。”

景熠一边说一边朝小秦举了举手里的保温饭盒。

她以为这样的举动能让小秦明白她是来给白青染送饭的,没想到小秦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你、你手里拿的什么!”

作势就抓起手边的电话:“喂!安保部吗?这里又有一个人,来找公司麻烦!”

景熠:“?”

景熠莫名其妙地被“请”去保安办公室。

刚一进门,门就被关上了。

景熠皱眉拧脸,看到她的身后多了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她。

“啪!——”

前面穿着一身黑西装的保安景熠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谁让你来的?说!”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景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面色不改:“我是白总的妹妹,来给白总送饭。”

她冲保安经理举了举保温饭盒:“你们可以和白总核实我的身份,就会清楚了。”

保安经理嘴一歪,不屑:“你们这伙人,学聪明了啊?都会攀白总亲戚了?我在远航这么多年,都没听说白总有什么妹妹!你骗谁呢?”

景熠迅速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你说谁学聪明了?是不是之前有谁来,伤了姐姐?”

保安经理吹胡子瞪眼:“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诶?我问你话呢!谁允许你问我了?”

景熠有些急了:“到底是不是有人伤了姐姐!”

保安经理当然不喜欢被她的气势压制,手一指:“你给我坐下!再不老实给你送去派出所!要不是白总好心,牢饭少不了你们的——”

景熠不想和他废话了,转身就走,她现在只想知道白青染的情况。

保安经理没想到自己一个人高马大、平时挺能唬住人的大老爷们,连个小姑娘都没吓唬住,这小姑娘还敢就这么走了?

“给我摁住了她!”他高声吩咐两名保安。

两名保安听令,一个来抓景熠胳膊,另一个夺她手里的保温饭盒。

景熠真急了:要是饭菜被他们弄洒了,姐姐吃什么?!

一直以来的锻炼不是白锻炼的,景熠身形敏捷地躲开了两名保安:“你们讲不讲理!”

保安经理意外:“还挺有两下子?”

正说着,保安经理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同时隔着一重门,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

保安经理看到来电,马上接起,笑容可掬:“凌助理,有事?”

手机里和走廊里的声音同步想起:“潘经理,你们是不是扣住了一个小姑娘?赶紧给我开门!”

然后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凌冰看到景熠安然无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潘经理,这是白总的妹妹,来看白总的。”

保安经理的脸都吓白了:“啊——啊!”

马上赔上一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的笑脸:“景小姐,我们不认识您,您看这都是误会不是?嗐!我们也是被之前那伙闹事的人的给吓跑了,怕再伤着白总,把我们碎了也抵不过白总一手指头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计较,成不?”

前倨后恭,还能更明显吗?

潘经理见景熠没作声,更慌了:“要不……要不我给您跪下?我家里还有七十岁老母亲,还有没断奶的娃娃,等着我养家糊口呢!您要是真和我一般计较,我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絮絮叨叨的,江湖气十足,还带着道德绑架的。

别说景熠不耐烦,连凌冰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好了!潘经理,白总还等着景小姐呢!”

潘经理点头哈腰:“景小姐,您先请!我过后再跟您赔罪……”

景熠打断他:“你告诉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人来闹事了?”

电梯上行。

景熠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看着数字的跳动。

凌冰瞄了瞄景熠一直提在手里的保温饭盒,第三次小心翼翼地开口:“景小姐,那个饭盒,我帮你拎吧?”

换来的仍旧是景熠不失礼貌的冷淡回答:“不用,谢谢。”

凌冰只能闭嘴。

之前她在机场初见景熠,惊艳于这位景小姐的盛世美颜,更见识过这位景小姐和白总的亲密关系。当时,凌冰只以为景小姐就是白总豢养的小宠物之类的存在,还是个挺漂亮的小宠物。

没想到,这个“小宠物”也是个有脾气的。

不,何止有脾气?

刚刚质问潘经理时的样子,还有此刻散发出来的清冷气场,简直得了白总至少七八分的真髓。

凌冰在心里“啧”了声,再次回想起白青染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把一帮老头子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画面,过瘾!不愧是白总啊!

她悄悄看着景熠的侧颜,心里琢磨着,假以时日,这位恐怕比白总的能量还要强大、慑人。

凌冰引着景熠进入十楼白青染的办公室:“十楼一半是策划部,一半是总经理办公室。董事长办公室在十二楼,白总说她先在十楼办公,也是离一线业务近一些,更方便了解公司情况。”

景熠很聪明,马上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从身份上讲,白青染其实是远航的大股东之一。但是从行政职务上讲,远航的董事长仍是躺在病床上的白国浩。因为谁都知道白青染是白国浩唯一的女儿,也是白国浩在世的唯一的继承人,加上白青染之前的对待董事们的强硬手段,她以总经理的身份入主远航,并且行事董事长的职权,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而白青染选择不在董事长办公室办公,一则免得被人说“身份不正”,二则也是为了更近距离地观察整个公司。

如果说十二楼是天宫,那么十楼就是人间。唯有在远航的人间,才能清楚地看到,并且及时地发现远航存在的问题。

姐姐的头脑很清醒,更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景熠心想。

她更为自己对白青染这样的人动心,而觉得骄傲无比。

第107章

凌冰说:“白总还在开会, 景小姐您就在这里等她可以吗?”

这里是白青染的办公室,景熠当然没有异议。

凌冰对景熠很殷勤,问景熠想喝什么。景熠对喝的没什么特别要求, 说白开水就好。

凌冰转身出去为她倒水的当儿, 景熠自顾将保温饭盒拆开,把四个小饭盒摆在了白青染的桌上。

办公室这种地方,对于还是学生的景熠来说, 还是很陌生的。但因为这里有白青染的气息,让景熠觉得熟悉,她甚至已经闻到了属于白青染的香水味。

姐姐每天就是在这里工作, 在这里处理远航的各种事务, 在这里……

景熠的眉头蹙起, 想起了潘经理说的那件事……她都能想得到,如果不是意外被她发现, 白青染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工作期间还会遇到这种危险, 以及委屈。

一想到白青染所经历的, 景熠心里就觉得堵得慌。

可能是因为想到白青染吧, 香水味好像更浓了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景熠背对着门, 以为是端水回来的凌冰, 也没急着回头。

凌冰身为白青染的助理,白青染经历的事,她一定都知道细节——

景熠:“姐姐有没有受伤?”

又不放心地想要亲眼看看:“被泼脏的衣服在哪里?”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景熠眉头蹙得更紧。

刚要转身,就听到身后一道她无比熟悉的声音:“里面有一个小隔间, 要不要去看看才放心?”

语声中带着一种无奈和纵容。

景熠的眼睛一下子就张圆了,霍地转身。

面前的, 不是白青染又是谁?

“姐、姐姐!”景熠就有些磕巴了。

白青染轻应,把手里的记事本和钢笔放在了桌上,和景熠面对面:“这么晚了,不在家乖乖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嗯?”

还不是因为你不乖?

景熠在心里回了一句,却无意在此刻向白青染多解释什么。她有更着急的事。

景熠拉着白青染的胳膊,生怕白青染跑了似的,上看下看,甚至还要蹲下.身,查看白青染的腿。

白青染:“……我真的没事儿!”

景熠不肯被她糊弄了去,细看之下,果然发现了白青染的衣角上有一抹红色。景熠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白青染轻叹:“别害怕,不是血,是油漆。”

“油漆?”景熠怔了怔。

是了,潘经理说的,那个人泼了红油漆。

白青染:“可能是换下那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景熠犹觉心有余悸:如果那个疯子泼的不是红油漆,而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白青染知道她在揪心什么,柔声宽慰她:“那个人只是为死去的亲人抱不平。这件事我已经着手解决了……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你带了晚饭来?正好我饿了。”

白青染说着,已经自己打开了保温饭盒:“都是我爱吃的?小熠用心了。”

景熠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免得自己继续担心:“姐姐喜欢就好。”

凌冰这时匆匆端了白开水回来:“景小姐,您的……白总?”

奇怪的断句,引来办公室内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凌冰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啊……白总您吃饭呢?那个……景小姐您的水。”

景熠:“谢谢。”

白青染:“让食堂马上送夜宵来,大家吃完,半小时之后继续开会。”

凌冰赶紧答应着,匆忙联系夜宵去了。

景熠就守在白青染的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白水,听白青染说一会儿还要开会,心里也是暗自诧异。

到底是多大的事,需要连夜开会?

白青染迅速吃完饭,放下筷子。

不等她说什么,景熠抢在她前面开口:“姐姐撵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白青染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她提前预见了。

白青染微愠:“小熠别胡闹!这都什么时间了?你不赶快回家睡觉,明天上学迟到怎么办?”

景熠难得地对白青染态度固执起来:“上学迟到比姐姐的公司陷入危机、比姐姐有危险更重要吗?”

白青染:“你说什么?”

她快不认识景熠了——

这还是那个她说什么听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小孩儿吗?

自从出国几日回来,在机场再次见到景熠的时候起,白青染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她对景熠的思念和眷恋越发深刻是真,还有就是,景熠明显地成长了,不论出挑的个子,还是越发脱离了少女感的五官,无不昭显着这小孩儿在短时间内迅速地成长。

最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景熠的气场,透着一种趋于成熟的感觉。白青染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那几天脱离了自己的关照的缘故。

小孩儿长成大人,似乎只是眨眼之间的事。而景熠现在的样子,让白青染更有一种“她好像能担事儿”了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得白青染无法再把景熠纯粹看成一个需要自己全心照料的小朋友。

而景熠说出口的话,更是让白青染震撼。这些话是她从来过,更没料到会有一天能从景熠的口中听到的话。

景熠说:“以前我总喜欢说,我要强大起来,我要保护姐姐。可究竟什么是强大?又如何保护姐姐?那些话都太苍白了。我不想做一个只会空谈的人。姐姐送我去最好的高中,为我的将来都设计好了最好的路,我都记在心上,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这一生都会和姐姐、和远航集团牵绊在一起。但是姐姐,真的需要这样吗?我再用一年读完高三,考上大学,用四年读完大学,然后读研、读博,甚至出国留学……在姐姐的计划中,前前后后加起来,我要用小十年的时间来积攒学历和知识,十年之后再开始学习管理远航。那时候,我都快三十岁了,和姐姐现在差不多的年纪。这样的流程,这么多年荒废在别的不相干的事情上,这真的是姐姐希望我做的吗?”

白青染因景熠的反问而怔了怔,也意识到景熠接下来可能要说的是怎样“叛逆”的话:“小熠,那不是荒废时间。什么样的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你现在就是学生,该做的事就是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才是应有之意。至于将来是否继续深造,那是将来的事。”

“姐姐也只想看将来吗?”景熠抢白道,“那么现在呢?”

白青染拧眉。

景熠急着又说:“什么样的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那十二岁就做了宰相的怎么解释?六岁就开始做生意,三十岁成了百万富翁的又怎么解释?”

“那只是——”

“姐姐要说那只是特例吗?可姐姐怎么又知道,我,不是特例?”

景熠没指望一下子就说服白青染,白青染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坚持主见,而和白青染产生不愉快。

“姐姐。”景熠柔柔地唤了一声。

白青染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要教训她不许胡思乱想,但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还是心软了下去,那些本该严厉的斥责,也变成了温和的规劝:“小熠,这些都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你放心,我这里的麻烦我会解决的……你别怕。”

我没怕,我只是想到你每天可能经历什么,而我竟然对此无能为力,才会觉得可怖。

景熠心想。

其实她刚才差点儿脱口而出:难道什么样的年龄必须做什么样的事吗?比如,现在的我,就不能喜欢你、倾心于你吗?

但是那些话,她终究是不能说出口的。

那样,只会让白青染反感吧?

景熠咬紧嘴唇,扯回飘飞的心绪。

她再次组织语言:“我和姐姐的志向不一样,我没想过将来在学术的道路上走多远,大学嘛,我也没想考进清北之类的。对我而言,清北再好,也不如B大好。”

白青染动容:她明白景熠在说什么,清北再好,不能留在B城,不在自己的身边,也算不上号。

但随之而来就是不安:无论她对景熠有多么牵恋不舍,都比不过景熠的前程。而且,今日对她如此依赖的景熠,焉知将来不会更依赖另一个人?景熠对她,只是如亲人如恩人般的在意,将来的那个人,才是景熠命中注定的相伴一生的人啊!

这样想着,白青染的一颗心如坠冰窟——

小熠,她是会喜欢上别人的……到那时候,我又该如何呢?

景熠还在直言自己的打算:“……我查过了,B大是985、211院校,在全国前二十名还是能排得上的。如果我考上B大,姐姐不用担心我接受不到好的大学教育。考上B大,于我而言,也不是多么艰难的事……嗯,应该是不难的。”

“所以,”景熠殷殷地看着白青染的眼睛,“我不去上学了。我就在姐姐身边,一边跟着姐姐学习怎么管理远航,一边自学,反正高三的课程就是一遍一遍地重复之前的,没有什么新课程可言。就算不去上学,姐姐你放心,我会更加倍努力,明年高考的时候,我肯定能考上B大!”

白青染听得脑袋里嗡嗡的:“你说什么?不去上学了?”

第108章

一向乖顺的小孩儿, 突然就说出来特别叛逆的话,还不去上学了?

白青染顿觉头疼。

她很想知道,自己出国的这段日子, 短短的几天, 景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可以!”白青染毫无犹豫地否定,“不许不上学!”

景熠的眼底浮上黯然,但并没有就此气馁——

要是白青染那么容易被说服, 就不是白青染了。

白青染的脸色沉了下来,已经码好笔记本和钢笔,准备重返会议室了。

对景熠说的话, 也是毫无转圜的余地:“我让陈武马上送你回家。回家之后乖乖睡觉, 明早按时上学!”

景熠站着没动, 眼睛一直盯着那支钢笔,姐姐什么时候习惯用钢笔了?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抗拒的意味:“姐姐就不怕我再偷着跑回来吗?”

白青染拨打电话的动作僵住, 不认识景熠似的看过来, 眉头锁起。

景熠干脆豁出去了, 直面她的目光:“反正前台已经认识我了, 那个保安经理也不敢再拦着我。就算陈武能把我送回家, 还能一晚上看着我吗?”

“小熠你——”白青染一口气闷在胸口。

这小孩儿怎么回事?一直不都特别听自己话吗?怎么现在学会跟自己对着干了?

小孩儿突然的叛逆让白青染头大,比公司里的麻烦事都让她头大。

景熠对白青染的气闷无动于衷:“姐姐我是认真的……嗯, 你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说不定姐姐下次见到我, 还是在派出所里。”

白青染的血压上来了——

她差点儿忘了,曾经景熠就“离家出走”,差点儿丢了,当时她心急如焚, 最后还是在派出所里找到的景熠。

现在可倒好,这小破孩儿还敢拿这事儿威胁她了?

白青染也是有脾气的。

如果说刚才是觉得景熠小孩子家叛逆, 现在她是真的被景熠气到了。

她再不搭理景熠,一言不发地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起身就走。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空了,像景熠的心一样空。

白青染远去的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就像是踩在景熠的心脏上,每一下都让景熠不安,也愧疚。

对不起,姐姐。

景熠在心里说。

但是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我这样做是对的。

景熠努力地平缓心绪,可是心跳得还是特别快。

怎么会不快呢?

她在赌啊!

赌白青染对她的在乎,用白青染对她的在乎,来换得她想要的结果……虽然这个结果,景熠认定是对白青染和自己都好的结果,但是首先在情感上,她就伤害了白青染。

景熠无声叹气。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靠近办公室。

景熠头都没抬,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白青染。

“白总……”凌冰敲门的手停在半空,“景小姐?”

言下之意,怎么就景小姐您一个人?

景熠淡淡的:“姐姐去会议室了。”

凌冰:“啊?”

愣了一秒钟,蹭蹭蹭就走了,几乎是小跑着的:“得赶紧通知他们开会!”

大老板都已经去会议室了,难道底下的人还好意思继续休息扒拉饭?

好像牵连无辜了?

景熠挠了挠脑袋,更觉得自责了。

原本白青染的那些手下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儿的吧?现在却不能不赶紧撂下饭往会议室跑……

姐姐你看,这就是我这个不懂人情世故、没有处世经验、更没有管理经验的学生做的事,你就应该把我带在身边教我为人处世啊!难道这些东西我要等到十年以后再学吗?

景熠在心里摇了摇头。

看来今天也只能如此了,姐姐应该真的生气了,不会再有反悔的余地。

景熠悻悻地把保温饭盒里的残羹倒掉,重新收拾起来,准备拎回家去再仔细地刷。

可她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景熠打算先去楼下找潘经理好好聊聊。

那个潘经理现在对她怵得很,景熠正好从他嘴里多抠出些关于跳楼的那个人的事,或许还可以了解些公司里别的事——

多了解些,才能多为姐姐分忧啊!

景熠正准备给陈武打个电话,让他先去车里等自己,凌冰风风火火地又来了。

看到景熠还没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景小姐,白总请您现在去。”

景熠:“……去哪儿?”

“会议室。”凌冰这么回答的时候,其实眼里也存着几分不解。

景熠其实更不解。

现在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远航集团里姐姐的下属吧?姐姐让我去那儿做什么呢?

一个大胆的猜想划过脑际,景熠的双眼亮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是不是意味着,姐姐想通了?

会议室里,会议还在继续。

凌冰引着景熠进来,示意景熠坐在后排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她们从开门到坐下都挺低调的,但是不可能没人注意。

会议室内的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突然出现、坐在白总助理旁边的小姑娘——

这人是谁?

白总的新助理吗?

为什么还穿着休闲装?

而且这个年纪,也太小了吧?

在场的都是职场老油条,一个两个的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景熠的存在,其实心里都在暗自盘算起景熠的身份。

突然被那么多双眼睛注意到,景熠不由得拔了拔脊背,说不紧张是假的。

景熠的关注点不在这些人身上,进入会议室的第一眼,她就被居中的白青染吸引了注意力——

白青染仿佛没发现有别人进来,此刻她专心致志于听人发言,笔记本在桌上摊开,手中的钢笔偶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当她微微侧头的时候,有一缕鬓发不听话地滑下,挡住了她的视线,被她随手挑起掖在耳后,神情始终认真,不苟言笑。

原来工作中的姐姐是这样的状态啊!

景熠心想。

她被白青染勾头发的动作所牵动,心尖儿有些痒痒的,想代替白青染的手指勾起她的头发……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覆盖了。

白青染认真的模样也带动了景熠,不一会儿,景熠得注意力就被会议内容吸引了。

景熠梳理了一下此刻所见所闻——

会议室里的另外十个人,应该都是远航集团高层和部分中层管理人员。他们正在讨论的,是远航接下来的发展计划,其中有很多专业词汇,景熠似懂非懂,一时之间又没法全都记住。

坐在她旁边的凌冰,这时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还冲她挤了挤眼睛。

景熠秒懂:凌冰在告诉她,她做了会议录音,如果需要回放,可以找她。

身为白青染的助理,她一定已经猜到白青染特意让她把景熠带到会议室,是为了什么。

出于感激,景熠朝凌冰咧嘴笑笑,无声地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那个笑容太好看了——

凌冰瞬间想到了春水融冰,想到了桃蕊初绽,想到了无边无涯的繁花……

她的眼睛直了直。

景熠不解地看着她。

突然,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像是三九天还开了空调吹冷气,从里往外地冷。

景熠和凌冰同时感觉到了。

而那股冷空气,就来自白青染的方向。

凌冰吓得赶紧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记事本里,手里攥着录音笔,心里哆嗦着:我刚才做了什么?我是不是惹BOSS不高兴了?

想到机场见到的BOSS和她的小宠物的互动,凌冰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BOSS不会以为我觊觎她的小宠物把?

天地良心!我真没有啊!

景熠其实没往某个方向想。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上课的时候不认真听讲搞小动作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参照齐晶晶。

景熠觉得冤,她真的没有搞笑动作啊!

她真的是为了学习,才和凌冰对眼神的——

还不是为了录音笔里的内容?

之前已经惹白青染不高兴了,景熠可不敢再让白青染觉得自己不争气。

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上白青染的方向。

白青染压根儿就没看她。

景熠:“……”

怎么有种自作多情的感觉呢?

景熠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刚才,她分明感觉到姐姐的目光了……

会议室里出现了争执的声音。

一个微胖女人的声音,比别人的更高亢:“……我们公司的技术经理都能把技术参数卖给别人,还未来发展?发展个——”

意识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大BOSS在场,她及时地闭嘴,没让粗口溜达出来。但是谁又听不出来她的暴躁和气愤呢?此刻还坐在会议室里,还努力维系着远航这艘船的这些人,谁又不觉得暴躁和气愤呢?

女人努力压抑着努力,但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还有脸跳楼?!还跑到远航楼顶上跳楼!要脸吗?”

旁边的中年男人瞄着白青染的脸色,笑着打圆场:“章副总是话糙理不糙。米经理自己做错事在先,是他咎由自取。他家里人更糊涂,还跑来想讹咱们?咱们没报警抓他们,就算仁至义尽了!”

说着讨好地看白青染:“让白总受惊吓,是我们的错。白总,要不咱们报警吧?”

白青染自始至终面色微变,抬手止住中年男人:“不必。现在最紧要的,是解决公司的发展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接口:“白总您说得对,咱们还得一切向前看。”

章副总鼻孔里哼了一声:“向钱看?哪儿有钱?现在连拿得出手的产品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核心技术还让姓米的卖了!”

她一向是个火药铳子,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没几个人乐意跟她呛着来,谁没事找虐受?

白青染的神色沉稳,并没有被下属们的躁动不安影响:“据我说知,五年前我们公司的肖工曾经突破RH技术瓶颈,却被搁置了?而RH技术现在正是市场热点,已经发展到2.0版本。”

一众下属都沉默了。

之前打圆场的财务经理赔笑着:“白总,您这恐怕都是老黄历了。五年前的事……肖工恐怕都不在咱们公司工作了。”

立刻被白青染截断:“据我所知,肖工现在仍在技术部,做网管。”

第109章

白青染的办公室嘴里面的右侧墙边有一扇小门, 打开小门,内里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比外面的办公室面积小一些的隔间。

隔间虽小,五脏俱全:一张1.5米的单人床, 实木床头柜、椅子、书桌一样俱全,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冰箱。

地上铺着地板,和家里的是一个色系的,床上寝具的颜色和家里的是同样的画风, 也是景熠喜欢的风格,看到它们,景熠就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她好奇地打量了一圈隔间内的布置, 眼睛亮晶晶的:“姐姐, 咱们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吗?”

到底是小孩儿, 换了一个新鲜的地方,好奇心就按捺不住了。

白青染只鼻孔里哼了一声, 算是回答她了。

之前被景熠气到了, 白青染可还没消气呢!

景熠对于在白青染办公室里面过夜这事儿, 的确觉得挺新鲜好玩儿的。

但最值得期待的, 难道不是和白青染一起经历这些事吗?

她自知之前惹到了白青染, 这会儿紧着描补,自然而然地抱住了白青染的胳膊:“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着, 还冲白青染眨眼睛:“很晚了, 咱们睡吧!”

白青染被她搂住手臂的当儿,身体就是一僵——

小破孩儿身高见长,身体发育也没落下,虽然这“二次发育”不至于多么汹涌, 但女性特征已经很分明了。现在小破孩儿的胸口就贴在白青染的手臂上,随着小破孩儿的身体不安分地蹭啊蹭, 柔软的感觉也清晰得让人不可能忽视。

白青染身体僵硬,耳尖发烫。

她面作不耐神色,拨开景熠:“别套近乎!”

脸上分明写着“讨好我也没用!”,然后转身折回办公桌后面。

景熠并不知道白青染刚刚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她是对白青染倾心不假,但到底年纪小,对白青染也是先当成姐姐再当成喜欢的人的,很多事她现在意识不到。

见白青染不耐烦地走了,景熠就有些慌,她以为白青染单纯是还在生她的气,赶紧颠颠儿地追了出来:“姐姐,姐姐你别生气好不好?”

一边说着,一边就又要往白青染身边粘。

被白青染瞪了一眼,景熠赶紧止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壮着胆子、又像怕被发现似的,偷偷瞄白青染的脸色。

办公室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务环境,没有床那种引人遐思的存在,白青染耳尖上的热意褪去了大半。

侧睨景熠,见她怯怯的,好像真被自己吓着了,白青染就禁不住心软,但脸色还绷着——

小破孩儿胆子越来越大了,要是现在给她好脸,她就得飞上天。

“开会好玩儿吗?”白青染突然问。

景熠愣了愣,脑子转得飞快:“姐姐,我去开会,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玩儿的。”

白青染挑眉。

景熠笑眯眯地看着她:“是姐姐让我去学习的!我很喜欢这种学习,很长见识。”

白青染哼声。

小破孩儿越来越会说话了。

景熠朝她挤挤眼——

姐姐,我是不会知难而退的。

白青染当时让凌冰招呼景熠去会议室的时候,其实是存着让景熠知难而退的意思的。

白青染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不定性,今天想做这个,明天想做那个,都是意料之中的。公务会议,连白青染这个成年人都偶尔觉得枯燥,何况景熠?

如果景熠连一场会议都坚持不下来,白青染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让她打消“不上学”的念头。

会议进行当中,白青染暗中打量过景熠,发现这小孩儿竟然全程都听得很认真,从头至尾的认真,完全不似三分钟热血。

白青染自问,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没有景熠这样好的定力。

她不确定景熠是被会议内容所吸引,还是为了“要帮助姐姐”而坚持。

如果是前者,一场会一个多小时,景熠能从头认真听到尾,那就只能解释成天赋使然。

可如果是后者……白青染的心跳急促了几分。

她敛下目光,压下了眼底的炽热——

绝不能让这小孩儿发现她对她特殊的情愫。

白青染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表情:“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感想?”

这就是有意考较了。

景熠的手心里不由得微微出汗,有兴奋,也有些紧张——

姐姐终于肯直视她的努力和打算,但这样笼统的问题其实并不好回答。

景熠认真地想了想:“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吗?”

白青染:“可以。”

让一个没有任何经验、连社会都没踏入的小孩儿,表述她参加一家大公司的高层会议的感想,这个题目确实太大了些。白青染想要的,也不是景熠多么高屋建瓴、多么惊天动地的答案,她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景熠再次开口,就让白青染意外:“像远航这种大公司的工程师,为什么会成了网管?”

白青染微讶之后,紧绷的面庞上现出几分笑意:“怎么想起这个?”

当时开会的时候,白青染说到“肖工仍在技术部,做网管”的时候,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作声。虽然当时气氛有那么一丝丝微妙,白青染确信自己当时是没有任何情绪地提及这件事的,而后来,在气氛凝滞了几秒钟之后,话头儿就被另一名高管岔开了,再没有人提及这件事。

可以说,这是整个会议实在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却被景熠牢记在了心里。

白青染心里多了些期许与兴奋。

她听到景熠回答道:“工程师不应该是技术人员吗?而且像姐姐说的,这个肖工是能构建一个很厉害的技术项目的人,为什么会沦落到只是做网络管理?嗯……我不是看不起网管,就是觉得一个很厉害的技术人员,去做网管挺可惜的,也……”

她对上白青染鼓励的眼神,胆子大了起来:“……也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白青染试图引导她。

景熠又认真地想了想:“就像是……那个保安潘经理,他的职责是维护公司安全。如果有人危害到公司安全,无论这个人是谁,他应该一视同仁地对待,而不会因为这个人是看起来弱小可欺就欺负,因为这个人是‘有身份的’的就恭敬谄媚。”

“这是不对的,”景熠摇摇头,“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大聪明……这样的人维护公司安全,挺不让人放心的。”

白青染想到潘经理每次看到她点头哈腰的样子,以及这次泼漆事件,不由得扯了扯唇角:确实挺不让人放心的。

让她意外的是,潘经理这种事,景熠竟然通过他的前倨后恭发现了不寻常。换成别的同龄的小孩儿,恐怕大多会气愤,而不是思考吧?

或许真的是天赋?

白青染为景熠有这样洞察的天赋而高兴,但另一重忧虑又浮了上来:该是怎样的基因,才能造就这样的天赋?

要知道,景熠从小长到现在,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企业管理与人事。

白青染继续引导景熠:“那你说说,潘经理这件事和肖工做网管,又有什么关系?”

景熠似乎被问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

白青染不急,也不催促她,由着她想。

景熠想了半分钟,努力组织语言:“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觉得,公司管理不应该是这样的。嗯……人才也不是这么用的。”

白青染感兴趣地追问:“如果你是总经理,你会怎么处理这两件事?”

景熠“啊?”了一声,真就说道:“如果是我,就把保安经理换成认真负责、对人公正的,把肖工请回原来的岗位继续做新的项目。”

白青染:“好!就按你说的。”

景熠:“?”

直到白青染再次催促景熠赶紧睡觉去的时候,景熠还纠结着:“姐姐,不能这么儿戏吧?这么大的事……”

白青染睨她:“怎么?你的话以后就可以当成儿戏了?”

景熠皱巴了一张小脸儿:“不是这个意思……毕竟,毕竟这么大的公司,公司里的事不是开玩笑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

“啊?”

“那个潘经理,我早想替换了。如果今天的事,换做是陈武应对,我想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景熠面露担忧:“姐姐真的没受伤吧?”

白青染故意逗她:“你不觉得现在问我这个问题,太晚了吗?”

景熠果然紧张起来,拉着白青染:“姐姐你哪儿受伤了?”

白青染安抚住她:“好了!你安分些吧!如果真的受伤,我不会故意耽误的。”

景熠“哦”,小小声:“你还知道在意自己啊?”

白青染:“你说什么?”

景熠赶忙正色:“没,没说什么!”

又岔开话头儿:“那,肖工的事怎么解决?”

白青染眼底闪过狡黠:“你去解决。”

景熠睁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青染气定神闲,甚至打开了电脑:“不是说要帮我管理公司吗?不会连这么一点儿小事都解决不了吧?”

景熠苦了脸色:这是“一点儿小事”吗?

第110章

景熠的生物钟特别准, 每天早上到点就醒。

睁开眼睛,她发现周围的光线是昏暗的,脑子就有些懵。

怔怔出神好几秒, 景熠想起来这是白青染的办公室隔间里的床上。她惶然四顾——

姐姐呢?

匆匆穿了外衣起身, 景熠顾不得叠被,跑出来找白青染。

她有一个猜想……

走出隔间,清晨的凉气就扑面袭来。

一缕阳光投射在窗帘上, 浅浅淡淡的金色,却照不暖空旷的办公室。

现在已经是秋天,办公室不比住宅, 封闭再严, 也不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

办公桌后面的人影, 印证了景熠的猜想。

她疾步走了过去,果然看到白青染伏趴在办工作面上, 正睡得熟。

昨晚, 景熠招呼白青染一起躺下睡觉的时候, 白青染说她还有公务要处理, 让景熠先睡。

景熠真不觉得有多么紧急的公务, 需要白青染觉都顾不上睡,何况还是在刚刚开了那么久的会之后。

散会之后, 白青染把下属们都打发走了, 包括凌冰这个助理。

大厦里空荡荡的,白青染就拉下办公室的百叶窗,打开了电脑。

景熠当时以为她只是因为太忙,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 自己守在旁边又帮不上忙,于是就跑去给白青染倒了一杯热水, 放在白青染的手边。

白青染瞄了一眼白开水,似有不满意。

景熠马上说:“这么晚了,喝咖啡会睡不好觉。凉白开最好了……”

白青染已经挥挥手,打发她走了。

景熠挠挠头,深觉自己已经打扰到白青染了,一步三回头:“姐姐你要早点儿睡啊!”

白青染没理会她,看起来已经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景熠只好一个人去了隔间。

她原本打算等着白青染的,也曾想过半小时之后去催促白青染睡觉,哪怕是被白青染嫌弃呢。

可小孩儿觉大,沾枕头不到五分钟,景熠的眼皮就发沉得睁不开,努力挣扎了几次之后,睡意就彻底将她笼罩,一夜无梦。

现在,看到白青染蜷缩着的身体,在睡梦中还在努力寻找温暖的样子,景熠心里特别不好受。

看白青染的样子,显然昨晚根本就没去隔间的床上睡,就在办公室里窝了大半宿。

景熠想,要是她不睡得那么死,还能来催促姐姐赶紧睡觉,哪怕姐姐觉得烦呢,烦着烦着不耐烦了也就不得不去睡了。

结果现在呢,姐姐就这么趴着睡着了,身上连个盖的保暖的厚衣服都没有,不得冻坏了?

景熠太自责了。

“姐姐?姐姐别在这儿睡了……”景熠轻唤白青染。

她都想好了,一会儿把白青染抱去隔间的床上。

于是景熠一边轻唤着白青染,一边小心翼翼地手掌护在白青染的后背,准备蹲下.身,抱她起来。

白青染可能是听到了景熠的声音,轻哼了一声,身体动了动。酸.麻的手臂,让她在半梦半醒中皱起了眉头。

景熠心里无语摇头:姐姐你看,这就是不听话后果,胳膊都压麻了吧?

白青染在迷蒙中动了动右臂,右手刚好碰到旁边的鼠标,休眠的电脑屏幕也在这时亮了。

景熠无意去关注白青染在处理什么公务,但在随意地看了一眼之后,景熠的眼神就被钉住了——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财经新闻页面,除此之外,并没有多余的东西。

景熠的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试图环抱白青染的动作便停下了。

她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白青染。

因为没有了外界的打扰,白青染再次陷入了睡眠之中。

景熠的目光从白青染的身上,又移到了电脑屏幕上,抿紧嘴唇。

她还是顾念着白青染的身体,选择先去取了一件外套,披在白青染的身上。

白青染被温暖又熟悉的气息所包围,发出无意义的轻喃,然后呼吸渐渐平稳。

景熠的心境却无法平稳。

她看着那件外套,属于自己的外套,看着白青染恬静的睡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到了电脑屏幕前。

握着鼠标,景熠的手其实是有些抖的,眼神也时不时地分到白青染的身上——

生怕某个时刻,白青染突然睁开眼睛,看到她正在做什么。

其实景熠没在电脑上花费多久的时间,可就是这短短的三五分钟,让她浑身都是汗水。

紧张的。

而查看的结果,也一如她预想的那样——

除了那个财经新闻网页,至少在睡着之前的时刻,白青染没有看其他任何内容。别说任务栏里了,连浏览文档页面都是空白的。

景熠不觉得白青染会谨慎到连上一分钟浏览过的文档,都要马上删除痕迹,不至于如此。

难道那个财经新闻页面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至于让白青染觉都不睡地看?

景熠其实连那个页面都匆匆浏览过了,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别说和远航集团沾边的了,就是这个行当都没有有关联的。

景熠想起来昨晚自己接了白开水,放在白青染手边的时候,被她嫌弃地挥开的画面。

也许,当时白青染并不是嫌弃她打扰了工作。

也许,白青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务可忙。

也许,白青染就是故意的,故意假装忙碌了一晚,就为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景熠的脑中越来越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迷惑——

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不肯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觉呢?

当初刚相识的时候,白青染喜欢找理由和景熠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曾经让景熠多困惑,现在的事就让景熠比之前更困惑。

似乎只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就在那儿等着她去看破读懂,可中间却隔着些什么,景熠想要明白,又无法明白。

她为此而感到焦躁不安。

直到白青染醒来,洗漱完毕,景熠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白青染已经换了一身公务套装,亚麻的质地很衬她的身材。景熠发现她已经把长发盘起,还画了淡妆,似乎要参加什么重要活动的样子。

“姐姐要出门吗?”景熠问,“不先吃早饭吗?”

白青染却说:“你跟我一起去。”

“啊?”

敲门声传来。

凌冰风风火火地赶来,左手提着一份热乎的简餐,右手拎着三个大包装袋。包装袋的上面的LOGO,景熠认得,就是白青染经常给她买的那个牌子。

白青染指示凌冰放下东西,又吩咐她:“人约好了吗?”

凌冰办事靠谱:“您放心,已经约好了,餐厅也定好了。”

白青染:“二十分钟之后出发。”

凌冰:“好的!我去安排车。”

凌冰离开,白青染就让景熠把那份简餐赶快吃掉:“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剩下五分钟换衣服。”

景熠不明就里:“给我的?早餐?那姐姐你呢?”

白青染亲自给她打开餐盒,插.好习惯,勺子塞进她手里:“我没胃口。”

“那我也——”

“我们要去和一个很重要的人共进早餐,你要是饿得肚子咕噜叫,那可不行。”白青染阻止了景熠试图陪着自己挨饿的打算。

景熠有种被嫌弃的感觉,心里小小腹诽着难道你的肚子就不会饿得咕噜叫吗?

景熠闷头吃饭的时候,白青染已经把包装袋打开,取出了里面的新衣服和鞋子,都是景熠的尺码。

“一会儿换上这身。”白青染说着。

冷不防景熠靠近:“姐姐,啊——!”

白青染:“?”

不由得转身。

一个刚好一口大小的三明治,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三明治是被景熠投喂进了嘴里,可与此同时,景熠的手指也擦过了白青染的嘴唇。

白青染:“!”

半张着嘴,呆住了。

景熠不解地看着白青染:“姐姐,嚼啊!”

白青染这才像是被解穴了一般,后知后觉地咀嚼起来。

烤得金黄的小面包坯的焦香味,奶酪的醇香,培根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足以慰藉白青染饥饿感的滋味。

大概真的是饿坏了,白青染诧异地发现,里面的蔬菜,小黄瓜、甘蓝丝、生菜叶等等,都不让她这个讨厌蔬菜的人,觉得讨厌了。

而在这许许多多混杂在一起的香味之中,另一种感觉异军突起——

就在刚才,白青染分明感觉到景熠的手指擦过了她的嘴唇。不止嘴唇,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景熠的指尖,和那个刚好适合入口的小三明治一起,碰到了自己的舌尖……

白青染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

她突然快步朝卫生间奔去。

景熠戳在原地,完全摸不到头脑。

她亲口验证过的,那个小三明治的味道真的很好。因为味道好,又怕饿坏了白青染,景熠才凑过去投喂的。

怎么姐姐是那个反应?

好像吃了奇怪的东西的样子……还跑去了卫生间?

景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蔬菜!里面有蔬菜!

不会是三明治里面夹的蔬菜,犯了姐姐的忌讳吧?

她赶紧跟着也跑了去,拧门把手,发现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锁死了。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景熠想到白青染一宿不得安睡,可能还被自己给喂吐了,心里又急又愧。

景熠不知道的是,隔着一扇门,卫生间镜子里白青染,和她的本尊一样,脸红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