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焚天(2 / 2)

想到这,女人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自从与李邺会晤一事后,她知道自己将不可避免地将卷入这场派系之争。

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要么是作壁上观,要么是以身入局。

李安衾知道,父叔斗争背后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李促、李邺除了熟络李绣年的旧关系网以外,还各自拥一位靠山。

很明显,无论谁败都会殃及自己的利益。若随李促错押,不仅天盛将面临被查封的风险,作为他的名义上的女儿、李邺最希望抹去的存在,她必将遇害;若随李邺失势,作为朋党的李安衾毋庸置疑必将面临牢狱之灾。

作壁上观已经是不可能的,她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最好的办法唯有以身入局,押上第三者,然后借刀杀人,干净利落地弑父弑叔

前世的李安衾被他们害得遍体鳞伤,这一世,她发誓要挣脱家族义务的牢笼,不再成为困于盛世庙堂的牡丹,她要拼尽全力地去追求她所向往的一切。

是余生之自由、纯粹之爱意和——

陆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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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某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下定决心的李安衾前去拜访一位重要人物。

福田区某间极为安静的茶室内,她与一位中年男子相对而坐。

周澂学,第三派系的四把手,也是某位大人物在大湾区的心腹,此刻衣着简朴的他看上去宛如一位儒雅和蔼的长辈。

几道精致的茶点,一壶上好的普洱,氤氲的茶香里,周先生官腔圆融,滴水不漏,而李安衾清清淡淡地坐在那里,适时颔首,偶尔说出几个简洁明了的词语作为答复。

当周澂学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家族长辈的余荫”时,李邺的名字被轻飘飘地提起,李安衾端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令叔父当年在地方上,魄力也是极大的。”

周先生的语气依旧平和,像在闲聊一段前尘往事。

“特别是处理十二八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手腕之利落,心思之缜密,让人叹服啊。只可惜了那些……无辜受累的人。”

他轻轻吹开浮沫,浅呷了一口茶,目光中带上一丝探究。

“听说当年的赔偿杯水车薪,有些家属至今住在城郊,日子艰难得很。”

“十二八?”李安衾放下茶盏,泠润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听不出情绪。

周澂学失笑着摇摇头:“看来,李总对家中长辈的旧事知晓得并不详尽。也是,那会儿李总估计还小。”

他没有继续深入,点到即止,话题又自然地转向了对深圳未来能源规划的展望。

离开茶室时细雨未停,李安衾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隔绝了城市的喧嚣,车内一片死寂。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三百多条人命、高铁坠落、替罪羊、少得可怜的赔偿、维权失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十二八”这根线索巧妙地串联起来,构成了李安衾初步的思路。

晚上回家,哄睡小奶娃后,李安衾打开电脑,搜索白天得知的关键词。

“十二八”、“南方某省”、“铁路桥坍塌”、“高铁事故”。

海量的信息碎片被李安衾逐一筛选,当年的新闻报道语焉不详,但在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网络角落,在零星的旧帖和申诉材料里,惨案的轮廓被李安衾一点点拼凑起来:

并非天灾,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豆腐渣工程!

工程款被层层盘剥侵吞!

时任地方要职的李邺,他的名字虽未出现在事故追责的公开名单里,但在那些愤怒的控诉和内部人士模糊的爆料中,频繁地与一些难堪的字眼紧密相连。

而受害者家属的维权之路,更是触目惊心:被威胁分化,起诉被各种理由驳回或拖延,最终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得到的所谓“赔偿”,在失去顶梁柱的家庭面前,无异于羞辱。

李安衾注意到这次文字中反复出现了一个名字:陈桂芳。

她是那列死亡列车上一位遇难工程师的妻子,也是当年不屈不挠、带领着悲愤的家属们艰难抗争的核心人物。

李安衾给蔡薇发了一则消息,十分钟后,蔡特助便将陈女士的家庭住址发了过来。

书房的落地窗外,深圳的万千灯火彻夜不灭。

联合受害者。

这念头在几小时前还显得荒谬而危险,但现在,它成了黑暗深渊中唯一可见的、带着荆棘的藤蔓。

李安衾需要真相,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撕开李家华丽表象的利刃。

陈桂芳,这个名字,成了第一个突破点。

翌日,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离繁华的市区,一路向着深圳北部关外的方向开去。

茂密的水泥森林如同潮水般逐渐退去,露出底下更为粗粝的肌理。

道路变得狭窄,两旁是参差不齐的筒子楼,车子最终停在陈家村一个狭窄的巷口。李安衾新雇的司机兼保镖下车确认了门牌号,而后回来打开车门:“李总,就是前面那栋,三楼。”

眼前的楼房破败不堪,走进去后楼道昏暗,堆放着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李安衾今日穿得异常朴素,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就连近期刚戴上的钻戒也摘了下来,只为最大限度地融入环境。

可即便如此,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被优渥环境浸润出的沉静与疏离感,以及过分干净整洁的衣着,在这样破败的环境里依旧格格不入。

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浑身肌肉的司机女士站在她身后随时待命。

门锁转动,开了一条缝。

一张憔悴的妇女面孔露了出来。

这就是资料照片上那个眼神还带着悲愤与抗争光芒的陈桂芳?十多年的岁月和无望的挣扎,那份光芒早已消失殆尽,徒留余生行尸走肉的每一天

“找我?”妇人疲惫地问道。

李安衾微微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清晰,不高不低:“您好,陈桂芳女士。我叫李安衾,这是我的名片。”

门缝后的那双眼睛,在听到“李”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麻木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浑浊的眸色被滔天恨意瞬间冲去。

“李?!”

陈桂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李安衾犹记自己上一次听到一位女人这么尖叫时,还是在她前世险些掐死江婉仪之后。

“哪个李?李邺那个李?!”

这个名字的脱口而出,瞬间唤醒了所有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和深入骨髓的痛。

李安衾抿了抿唇,随即面露歉意,可也未曾后退半步。

“是,他是我的叔父。但我今日前来,是想和您谈谈‘十二八惨案’。”

她顿了顿,迎着对方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谈一谈,怎么让当年的人,付出代价。”

楼道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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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坐进车里,李安衾靠在椅背上,疲倦地用两指揉了揉太阳穴。

陈桂芳绝望的哭泣和枯槁的面容,还有那张凝固过去欢颜的黑白遗照……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陈女士丈夫也是一名反应堆物理工程师,他们有一个女儿,死的时候和晞晞年龄一般大。

婚后第六年,丈夫带女儿去参加亲子夏令营时,乘上了那辆死亡高铁。

三天后,当搜救队在高铁的遗骸中清点遇难者时,他们发现年幼的女孩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虽然已经断气,但相比起血肉模糊的父亲,她的尸体还算完整。

失去爱人和孩子的痛苦,李安衾都体会过。尽管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并非正义,但她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与陈桂芳产生了共鸣。

小山走后,她只有晞晞了。

她永远不允许、也无法接受,她的晞晞成为下一个小绥[二]。

轿车平稳地汇入市区的车流。

窗外,璀璨灯火勾勒出摩天大楼冷硬轮廓,这座象征着财富与速度的巨兽体内,涌动着无数野心、欲望和冰冷的算计。

而她刚刚离开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如同巨兽鳞片下溃烂流脓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的故事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夜景在脚下如流动的星河般铺展开来。

李安衾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那片浩瀚而冰冷的辉煌。

李促,李邺……还有那座用谎言和鲜血堆砌起来的名为“家族”的堡垒。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模糊。

该算总账了。

这一次,她要亲手撕开这华丽锦袍,让里面盘踞的毒虫与污血,暴露在天光之下。

哪怕代价是焚尽自身,她也要,将这天捅出一个窟窿。

[一]陆询舟高一保送京大,那年是一六年,所以她说自己是一六届。

[二]即陆绥,古代篇陆李二人的养女,死于纨绔子弟的马蹄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