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血秋(重逢前的倒二章)(1 / 2)

李绣年意识到自己将与母亲重逢,那是一个凉爽的秋午,病房窗外的满树银杏叶在风中哗啦作响,小女儿在病榻前为她悉心布菜,电视里正低声播放着李绣年常看的午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经中央纪委、国家监委严肃调查,原xx部高级官员李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已查明——”

“妈,新闻好无聊啊,我们看电视剧嘛。”

李容妤若无其事地切了频道,仿佛刚才的新闻只是一个错觉。

李绣年擦着枕头扭头,望向窗外的天高云淡。

“妈,别犟啦。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好吗?”

老人平静地问道:“你看过我的讣告了吗?”

李容妤舀菜的手一顿,影后小姐笑道:“妈你瞎想什么呀,你身体恢复得很好,不久就能出院了。”

李绣年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容妤,转告他们,请把我的事业放在讣告的开头。”

“妈。”

李容妤放轻了声音。

“你别这样。”

哪样?

难道撕破与儿女间最后的体面是一件坏事吗?

久病床前的孝顺儿女啊,谁不想体面地生存?谁又不想安详地永眠?可残酷的现实已经告诉我,体面的代价的谎言,安详的过程是沉默。

过去在崩塌,旧日世界的零星残余终将随着时间成为博物馆的一隅,我也是。属于我的那个理想而又疯狂的年代早已逝去,我驻足于新旧世界的交接线上,蓦然回首,发觉自己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只剩下一段段模糊的记忆。

容妤,我的孤独是独自跨越五分之四个世纪的悲凉,是物质财富、哲学书籍都难以消去的伤疤。

容妤,我更怀念母亲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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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在下雨。

本应在今早被捕的李邺人间蒸发,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同在部里任职的李琼枝中校和李家唯二的玄孙辈。

可怜的父母们晚上在公安局做完笔录,鉴定结果就出来了:李安衾和李玱同时收到的那张照片中的小指系李琰的左手小拇指。

得知消息后,李玱夫妇悲痛欲绝,李安衾亦提心吊胆,中途老刑警出去接了通电话,进门时他面色凝重,握着手机同几名警员耳语了几句,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那通来电是公i安i部打来的。

方才,监i委人员上门李邺住处,从李妻李子口中得知李邺借口出差,昨日离家后至今未归。

执行人员最后在李邺的书房内发现了一封坦白信,信中直言:他已与他的养女、同部的一级科员李琼枝绑架了自己的亲侄孙们,看到这封信的人,无论您是谁,请直接联系李促,让他亲自送来两千万美元作为赎金(若非本人,他将拒绝释放人质)。后续的操作和会面地点,他会通过各种方式告知众人,不要耍花样,他会定时发来人质近况,军警监三方稍有花样,他必将撕票。届时会面,请务必让孩子们的父母亲临现场。

此事已经惊动中央,且涉案人员皆身份特殊,公i安i部业已向国i务i院汇报,并成立专案指挥部,由享有“刑侦狄仁杰”美称的某领导亲自挂帅,势必将李邺父女逮捕归案。

老刑警简洁明了地告知李安衾、李玱夫妇,自己听到的内容。话音未落,林南渟先昏了过去,现场一片人仰马翻,李安衾想扶起嫂子,却被精神崩溃的哥哥推开,李玱即使已经被几名反应迅速的警员拉开,可依然对李安衾破口大骂——他已经无处发泄,所以只好将矛头指向陷害过自己的妹妹。

淅淅沥沥的秋雨打窗上,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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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质的第一次近况视频是通过秘密邮件准时发布的,画面背景是纯黑的幕布,李琰的左小指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触目惊心,两个孩子都被蒙住双眼,成为绑匪索利和自保的工具。

经过变声器加工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下一次发送,在12小时后。”

视频末尾,是一个新的加密哈希值[一],用于验证视频未被篡改。公安部的技术人员确认了视频真实性和时效性,却无法追踪来源ip。

信号如泥牛入海,渺无音讯。

不得不说,李邺的每一道指令,都是以极其狡诈的方式送到阳光下。

网安部门曾多次试图追踪那些秘密邮件的来源,但李邺的奸诈和背后照护的海外势力使结局多以失败告终。不得已,当下在明的专案组只能先被“牵着鼻子”走。

翌日凌晨六点,警方在公园指定的长椅下发现了一个防水密封袋,里面是一个加密u盘。解码后,是赎金交付坐标——位于城郊的化工废厂。

两个小时后,李安衾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指向《京州晚报》昨日分类广告栏的一个特定位置。

警方依据短信,寻来指定的报纸。

在《京州晚报》密密麻麻的广告中,一则不起眼的“寻狗启事”映入眼帘:

爱犬‘晞琰’,棕色泰迪,于朝阳公园走失,重谢。电话:xxxxxxx5678。

电话是假,关键在于电话尾号。

老领导锐利目光锁定电话尾号“5678”。

“5678”对应经纬度加密算法中的密钥片段。结合u盘坐标和密钥,网安人员算出真正的第一次接触点并非化工厂,而是——某钢铁废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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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郊外,钢铁废厂。

泥土的腥气和铁锈的味道在此弥漫。

风声呜咽,卷过空荡的厂区,众人眼前是高达十米的废弃筒仓式生料库,直升机位于偌大的库顶中央,在铅灰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颓败。

李家人和谈判专家身前是数名特警精锐,而他们身后百米开外是潜藏在废弃高楼里的狙击手。

库顶的平台上,出现了人影。

李邺穿着精良的防弹装备,腰间别一把手枪,怀里揣着最新的美式步枪,身形瘦削挺拔,眸色中的冷漠依旧。他身侧的李琼枝与他同样装束。

两人中间,正是被绑架的两个人质。

孩子们一见到父母,顿时伤泪盈眶,可一想起这几日受到的对待,便死活不敢哭出声。

谈判专家试图与李邺对话,可是作为百年人精,李邺又怎会在意谈判官所说的一切,他打断刚开口的谈判官,冷冷道:

“钱!”

李促的身影在不远处一辆防弹车旁出现,他提着两个沉重的黑色合金箱,一步步走到库底,将箱子放在指定的位置。

箱子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促抬头,死死盯着站在库顶上睥睨一切的李邺,眼里尽是被镇定掩盖的刻骨恨意。

李邺笑了:“李促,你也有今天?”

李促攥紧拳头,保持沉默。

他承认,他往日阴暗扭曲的胜负欲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

从小到大作为次子,他既得不到父母对待长兄那般的厚望,也没有父母对幼妹那般的宠爱,他永远是最透明的孩子,是最容易……被妈妈忘记的孩子。

当年父亲死后,他们与母亲贫苦无依,好不容易得来的两个馒头,母亲却分给了大哥和三妹,明明年幼的他也饿得瘦骨嶙峋,可母亲为什么会那么毫不犹豫?

哪怕李绣年分馒头时再多看他一眼、多安慰他一句,他就不会让怨念萦绕在心中,或许那天晚上他就会因为母亲虚伪的解释强忍下饥饿,就不会半夜偷偷出去觅食……

也就不会被那个健壮的身影拖入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里。

秋风飒飒,人间惨淡。

李琼枝押着李琰走下铁梯,每走一步,李琰小小的身躯都在发抖。

昔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如今被推搡着,怯生生地走到爷爷跟前。

李促一把抱住孙子,紧紧护在身后。

下一秒,黑黢黢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前

“琼枝……你!”

李促声音带着破音,库顶李邺第一次看见大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情不自禁感到嗜血般的兴奋。

“游戏规则,我说了算。”

李邺将目光投向远处躲在特警队伍身后的李安衾,声嘶力竭地喊道。

“李安衾,你上来,换他们三个!”

空气瞬间凝固。

远处的特警频道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和指挥官急速的低语。此刻,祖孙俩被李琼枝动作麻利地押上库顶,但李促绝望的眼神和李琰麻木的神色都抵不过平台上晞晞那双蓄满泪水、死死望向李安衾的眼眸

清冷镇定的外表下,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李安衾的内心奔涌。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谈判官试图继续与李邺进行友好交涉,但是养父女两人一个眼神,李琼枝便抱着李未晞上了直升机,再回来时,她同李邺将祖孙两人拽到身前,两人各一脚,李邺按着李琰,李琼枝押着李促。

此刻,人质距离十几米高的平台边缘仅剩下半步。

“李安衾,上来!”李邺吼道。

李安衾仰眸,与平台的男子目光交汇之际,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她的基因里有着独属于李邺的另一半。

李邺,她生物学上的父亲,予她一条烂命,予她那条决定性别的x染色体,予她上等皮囊、下等良心。

特警指挥官急促地低声阻止。

“李小姐,你绝对不能上去,否则——”

砰!

一声突兀、尖锐的枪响,撕裂了风雨声。

血花在李琰的瘦弱的背心处猛然炸开,孩子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倒,从平台上跌落,重重砸在泥水里,血肉模糊,再无声息。

与李安衾站在一道的林南渟发出凄厉地尖叫,旁边的特警手疾眼快地拉住欲奔向儿子的母亲,另一旁悲伤到极致的李玱无声地跪在地上抽泣。

高台上,李促一动不动,死一般注视着库底孙子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

李安衾死死地看向李邺,他手上的步枪枪口还飘着一缕硝烟,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碾碎规则的快意。

“意外走火。”

李邺声音不高,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似是有意说给一旁的兄长听。

“也是给那些想耍花样的人一个警告。”

特警指挥官明白,这是一个极端凶险且突破底线的升级态势,绑匪的行为已证明其极度危险且毫无谈判诚意。

此刻更加不可将李安衾送入现场,必须立即采取最高级别的紧急响应措施

这边,谈判专家开始施压:“李邺,你已杀害无辜者,再动人质你将失去所有谈判机会!现在停火我们可以谈出路!”

李邺当然知道,李未晞和李促是她最后的筹码。

作为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他有着在部队长期服役的经验,自然熟悉与亡命之徒对峙的各种流程和话术。他现下就是要装出失去理性的模样,让他们以为存活人质已经陷入极高的死亡风险。

他在拿祖孙俩的命和李安衾的良心赌,赌李安衾没有遗传到他的那份泯灭人性的恶。

在做出叛逃海外的决定后,他已经是一条孤魂野鬼,一切的一切,不足为惧。

“最后一次,李安衾,上来!”

话音刚落,冷冽的声音在偌大的场地内响起。

“好。”

李安衾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极其坚定地解开昂贵大衣的纽扣,女人将大衣脱下,随手扔在泥泞的地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衫。

一名特警严肃地挡在李安衾面前:“对不起,李女士。绑匪已经撕毁交易规则,您上去,等于送死。”

又是一声枪响。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李促的右肩被子弹贯穿,此刻淋漓的鲜血如同妖艳的毒之花在他肩上绽开。

很明显,情况已是万般焦灼,现场指挥官必须立即担责决策,哪怕犹豫一点都是谋杀。

“小王,让她去。”

特警指挥官回首,一字一句,目光坚定。

这个疯狂的举动,在所有特警看来无异于谋杀人质、断送前途。可是,他们的职责是服从上级,所以指挥官话音刚落,所有特警自觉以警戒姿势让出一条道来。

李安衾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武器,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保护圈,走向那通往地狱平台的生锈铁梯。

铁梯的尽头,是废弃库顶的平台。李琼枝押着李促站在平台边缘,直升机内,小女孩被堵着嘴绑住双手,安静的乖小该泪水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