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盛今朝见谢无言与温灼都不说话,实在心有不忍,想要劝说严霜:“十日有些过了,要不还是……”
严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十日还多吗?十日都撑不住,往后闭关千日万日,她们怎么熬的下去?”
严霜这样的性格,平日里慈爱好说话,真要有谁触及了她的底线,是绝对不会轻饶退让的,她定好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连商量的余地也不会有。谢无言一早就看出来,所以连劝说的意思都没有。
当然,对两个心心念念想要把朋友带进自家门派的姑娘来说,这种结果,少许有点残酷。
一旁默默旁观已久的李叔弓着腰上前,安静地带走了两个伤心啜泣的姑娘。
严霜脸色仍是阴沉沉的,她环视四周,眼看着人都齐了,努力作出微笑的样子:“谢少爷,青青,还有灼儿和今朝,你们都随我来吧,别让药圣堂的人们等急了。”
青青原本还很犹豫,看了一眼两姐妹远去的方向,心思游移不定的时候,她听到“药圣堂”三个字,这才缓慢转头,默默地跟上了严霜的步伐。
五人离开山庄,沿着一条通向小镇中心,相对平坦的小路前进。
严霜和青青走在前面,谢无言三人跟在后面。
温灼与盛今朝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谢无言走在中间,被他们一左一右围住的局面。
被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夹在中间,即使是谢无言,都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温灼还好,他的表情看起来极为自然,毫无尴尬的样子,只有盛今朝时不时往他们这儿瞥,一副憋了一肚子话没说出口的样子。
这短短一段路程,变得格外漫长。
谢无言忍不住问他:“盛师兄,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嗯?啊……没有没有,就是……”盛今朝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出神地盯着谢无言的脸看,“对了,你徒弟呢?他今天不过来露露面?”
谢无言坦然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这样……”盛今朝胡乱揉了把头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掩饰这份不自然,好在路途不远,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他们抵达酒楼的时候,虽然比原定的时候要迟一些,但药圣堂的人看样子也刚来不久,两边的人恰巧在酒楼门口遇见,谢无言一眼便看见走在前面的周文洪与周疏儿,一前一后地向他走来。
和他们之前单独见面时不同,这次周疏儿不仅穿的端正好看了许多,表现得相当恭敬和成熟,不知是否有周文洪提点的关系,举手投足,十足像个世家做派的小少爷。
周疏儿带着友善的微笑,向他搭话道:“谢少爷,上回在药圣堂你救出我的事,我都听说了,当时没好好感谢您,实在是有失礼节,我爹为此没少怪罪我呢。我和谢少爷算是同辈人,既然都是世家出身,往后需要彼此照顾的地方一定也不少,希望我也能对谢少爷有用,这样才可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谢无言平静回道:“举手之劳,周少爷不必这么客气。”
温睿舟与严霜也向药圣周文洪关照了几句,两方人洽谈的相当和谐,见周疏儿和谢无言已经打了招呼,温睿舟立刻热络地将他们请进酒楼:“诸位既然来了,也别先站着了,这人界的茶楼相当漂亮,我们门派的长老都很喜欢这里,来,周堂主,谢少爷,你们先进。”
虽是叫酒楼,但仙界大部分修仙者都反对饮酒,所以这酒楼也临时换了牌匾,改叫茶楼了。
一行人推门走入茶楼,闯入眼帘的,不只有一排排精致的茶桌茶椅,镂花装饰——
还有一个正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半侧着身子的少年。
少年不经意地侧过半边脸颊,垂落的眼眸已经勾出了八.九分俊美的形状,眼前蝶翼状的阴影落寞闪动,有一分沉重,却又透着青涩无辜的特殊魅力。
然而,众人为之惊讶的却不是他逐渐长大,越发俊美的相貌。
除了谢无言以外,其他所有人第一面见到他,为之牵肠挂肚的点——都在于他的身份。
他是玲珑门的少爷,那个不久前才害惨了药圣父子,与药圣堂彻底决裂,永不来往的玲珑门!
周疏儿脸色一冷,方才表现出的成熟一下褪去了许多,他怯生生地看了周文洪一样,似乎在告诉自己:父亲在这里,不用担心。
药圣堂的几个长老,没有定力的,这会儿脸色已经大变,有人甚至禁不住出声问:“这不是玲珑门的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够了,都冷静点。”周文洪瞪了一眼说话的长老,“那是谢少爷的徒弟,与玲珑门的其他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温睿舟也打着圆场,向几人解释谢无言与黎琛的关系,他们这才有些信服。
那长老悻悻收声,再一抬头,险些吓破了胆,因为他方才出声议论的少年,此时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脸挑衅地抬起眉毛:“怎么,我不能来吗?”
谢无言出声叫住他:“黎琛。”
黎琛阴恻恻地移开眼神,走到他身边,一副除了谢无言以外,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好在这儿好几位都是仙界的大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眼看着气氛微妙,便熟练地说了几句好话,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黎琛身上引开了。
酒楼因为要招待药圣堂的客人,内部也都改成了茶桌,都是长形的茶桌茶座,与仙界大部分的茶室款式相同。众人按照境界与身份高低各自落座,十分熟练。
因为黎琛一直默默待在谢无言身边,周疏儿虽然坐在他对面,但一直在找温灼搭话,生怕自己多看谢无言一眼,就会被黎琛那虎狼般的眼神给削穿脑袋。
谢无言倒也不在意,默默端起面前的茶水饮下。
半晌,身边传来淡淡的声音:“……我就不能来吗?”
黎琛阴森森地盯着众人热络聊天的样子,只有他周围的茶座空无一人,并非没有境界相近的人坐过来,只是没有人敢而已。
“为何不能?”谢无言闭上眸子,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不乐意见你又如何?你是我的徒弟,他们是为了谢我而来,就不能将你拒之门外,今日不能,往后更不能。”
“……也是。”
黎琛低下头,想开了一些。反正从前就无人想要理睬他,多这一日又如何。
“再说,今日的宴会还刚刚开始,你就等着吧。”谢少爷抿茶的唇极快地弯了一下,“想结交我的人多得是,你坐在我身边,他们要是想与我攀谈,就必须挨着你坐,等他们熬不住了,自然会贴过来。到时候,你嫌烦都来不及。”
黎琛恰好看过来,瞬间看呆了。可他弯唇弯得太过短暂,简直像是一个错觉,而非微笑。
果然如谢无言所说,不过多时,黎琛身边便来了人,一个长老坐下,像是第一个尝毒草的人,大着胆子向黎琛搭讪,想要借着与黎琛说话的机会,和谢无言搭上关系。
谢无言看着黎琛有些生疏地应付这个向他示好的人,心情难得开阔,对这个长老平淡地客套了一句,不远处悄悄围观的许多人顿时心潮澎湃,纷纷捧起自己的茶杯凑过来,甚至还排起了队。
和这个长老想法一样的人本就不在少数,眼看一个尝到了甜头,立刻涌来更多的人,都想或多或少在谢无言这个未来的谢家家主这儿留下印象,要是能有所结交,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黎琛彻底知道了谢无言刚刚所说的“嫌烦都来不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没过多久他就找盛今朝换了位子,坐到谢无言的另一边去了,再也不想应付这帮人。
不过,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心情却好多了。
……
……很奇怪。
以前,会这样吗?让他心情回转的,也不是这些表情谄媚的长老才对。
黎琛出神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一热,那茶水并不太烫,然而液.体顺着脊背向下流淌的感觉,却令他整个人剧烈地弹起身子,几乎像是骤然被雷电劈中的羔羊。
指尖颤抖发白,难以控制。
谢无言也察觉到动静,敏锐地回头一看,发现青青正扶着倾倒的茶杯跌在他们身后,慌张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黎……黎少爷,对不起。”
她颤抖着松开手,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下碎了。
闻声赶来的严霜看见一地的茶杯碎片,赶紧把青青拉开:“没事没事,就是沾到点茶水而已。陈姨——你把黎少爷带到偏房去换件衣服吧。”
“……等等。”谢无言起身,挡住了陈姨想要触碰黎琛后背的手,视线穿过黎琛耳侧垂落的发丝,看见了他此刻的表情。
……
糟了——
作者有话说:沙雕日常x1
在凌晨,左右躺着玩手机,突然嗷嗷惨叫了一声,说她身子底下咯到什么东西了
我:当年豌豆公主也是这么说的……
左右:真的有!(然后从被褥底下一阵摸)你看!真的有东西!
我:什么啊(凑过来)
然后我俩一看,咯到左右的,居然是她原来备在床边的救心丸!!
谁知道不喊一声救心丸公主!!
ps:左右买的救心丸的外壳形状是一个小小的葫芦,特别有那种灵丹妙药的感觉
第157章 心魔(20)
高涨的灵力汹涌又澎湃。
周围很快有人发出不安的议论声,像针般刺入了黎琛的耳中,他的双瞳剧烈震荡,喉头像快窒息般不断翻滚,干涩的口腔吞入一口又一口冷气,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
他浑身的感官都被集中在滚烫发热的后背,平日里一直消失不见的知觉偏偏在此时回了笼,泛起一阵阵巨浪般的刺痛。
谢无言似乎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黎琛的身体僵硬得可怕,浑身都紧绷不松,比石像还结实好几倍。谢无言一定是想让他控制灵力,让他自己去阻止灵力溢出。
可是,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人捶打过千遍。至于曾经修炼的稳灵筑基术,已经被他彻底忘在了脑后。
“哪来……哪来这么沉重的灵力!是疯了吗?!”
“够了!先把境界低的人扶出去!有人受不了了——”
茶楼之内喧闹一片,有的小弟子已经站不稳脚,歪歪扭扭地扶着墙犯恶心,叫苦连天。
周文洪帮着温睿舟等人维持秩序,赶紧将几个低境界的长老扶出去,但其余的,勉强能够在强大灵压里支撑意识的长老也不敢多留,他们惊恐万分地看着黎琛,像是在看一头长着青面獠牙,却手戴脆弱镣铐的凶兽。
不安,惊慌,质疑,无数道声音夹杂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黎琛脑内,也盘旋着许许多多的声音。
如蚊蝇般细小的议论声音,从模糊不清,变得清晰无比。
“真他妈的不公平!凭什么我们努力修炼,还得被赶出玲珑门?这小子却……就因为带了点黎家的血,就能一直赖在这里,被人好好养着供着?!”
他过得其实不好。
“不一定呢,不都说他其实不是黎琎的儿子吗?黎琎也没否认过,既然连他都默许这小子变成这样……”那人‘科科’地笑了,“黎琎也真是倒霉,爱上的女人是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傍上他之后,居然还跟他的义弟生了个野种,换做我,我也不会喜欢这样一个野种跟我姓。”
他不是野种。
“师兄!快看,这小子背上被刻了好多字!”
别看!
“喂,这样好吗?我们毕竟是医门的人,沈老是护着这小子的,要是给沈老知道,我们……”
别看,
别看,
我什么都能做,求你们了,
别看,
别……
“反正我们境界也没达标,马上就要被玲珑门赶出去了,不在他身上留几笔,怎么补偿我这几十年的努力!他妈的……真是越想越气!我们好歹也都金丹后期了,就因为差了一个小境界,他居然就要赶我们走!这帮没人性的混账!今日即便是黎琎来了,我也得让这小子尝点苦头!”
……
……
“黎琛!”
谢无言一遍遍想要唤醒深陷魔怔的少年,顶着近距离凶猛袭来的灵潮与灵压,将舒缓的灵力推入他体内,却又被黎琛的灵脉无情拒绝在外。
“……醒醒!”
谢无言难得觉得有些棘手,他的灵力只能够勉强够缓住黎琛的情况,不让他被自己的冰锥给瞬间包围,但是谢无言能控制他的时间,也很有限。
越来越强的灵压几乎让这里境界最高的温睿舟,周文洪等人都感到不适,更别提其他人。
就站在黎琛背后瑟瑟发抖的青青一阵眩晕,直接歪着身子倒了下去,严霜赶紧扶住她。她抱着青青迅速离开,纵然是她严副庄主,看向黎琛背影的视线多了一丝惊讶与恐惧。
这样的灵压,绝不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够催动的……炼虚期?不对,或许还会更高……
不安的空气像长了翅膀似的,迅速扩散。
如果不是黎琛还有呼吸,谢无言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到极度不自然的状态,到底怎么办?
继续让黎琛待在这里,迟早谢无言会控制不住他,到时候他体内的冰属性灵力疯狂生长,不止这座酒楼,周围的店家恐怕都会被毁的一干二净。
黎琛已经彻底听不见他的话了。
他好像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樽冰冷的石像,只有旧时的记忆像疯了的蛇般不断在体内乱窜,逼着他向自毁的边缘一点点接近。
他的半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半空,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谢无言面色不改地守在黎琛身边,一次不行,就再试,一次次孜孜不倦地重复,温灼与盛今朝顶着灵压留了下来,帮着将周围无关的人员疏散。
甚至连周疏儿都顶着巨大的不适,满脸冷汗呲着牙过来,试图掰开他的嘴,给他服下舒缓的丹药。
周疏儿顶着满头密密麻麻的汗水操作了半天,却连黎琛冰凉凉的嘴唇都没扯开,气得周疏儿险些上手去撕他的嘴了。他真不敢相信,谢无言看上去那么淡定无畏,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黎琛的灵压带来的剧烈压迫。
谢无言瞥了眼他昏昏沉沉的表情,朝身后喊了声“周堂主”,示意周文洪把满脸不适的周疏儿带走。
周疏儿被扶走的时候,这才看见谢无言的耳朵后面,也都布满了冷汗。显然是疼出来的。
周疏儿几近昏厥的脑袋愣了一下。
原来,他也不好受。
毕竟他们的境界差不了多少,周疏儿连片刻功夫都难以支撑,谢无言能好到哪儿去呢?周疏儿纳闷地想:为了一个徒弟,强撑到这种地步,何苦呢?
谢无言一心想把黎琛唤醒,连疼都来不及疼。
他越是和黎琛相处,越是发现,打打杀杀,要一个人死是那么简单,可是要一个人好好活着,亲近自己,却难上加难。
灵力几乎释放到亏空的地步,但以其流逝的迅猛速度来看,即使灵力耗尽,灵脉仍然会拼命运作,直到榨干他最后一丝寿元,挤出最后一丝灵力为止。
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总得想个办法。
谢无言看了看周围,酒楼里不久前还温馨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药圣堂来的那些长老都拿看怪物的眼神瞪视着黎琛,若不是谢无言护着,他们早已将黎琛赶出去了。
当初在黄泉秘境里横空出现的一大片冰川,就是灵力暴动的后果,谢无言知道黎琛如果在这里灵力暴动,一定会毁掉这座酒楼,以及周围许多房屋田地,甚至伤及无辜路过的凡人。
这些长老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谢无言不在,他们准是已经将黎琛灭掉或是丢到哪个深山角落里,让他自生自灭去了。
一个敌对势力的门派门主之子,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如果他有可能伤害到他们,他们会立刻给他判下死刑。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谢无言想到这里,莫名感觉胃里翻滚,略感恶心。
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于是直接架着黎琛站了起来:“我带他走。”
黎琛湿漉漉的后背,紧紧贴合着衣物布料,在他胳膊边发出细微抽搐般的颤抖。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谢无言一手架起黎琛,一手拔剑甩了出去,赤链带着一抹红影飞至他脚边。纵使山庄有规矩,不允许修仙者在人界的领土之上御剑,这会儿,温睿舟和严霜也并没有阻止他。
只是黎琛这会儿被勉强控制着才没有彻底灵力暴动,但是一会儿呢?之后呢?他现在就像是个高温之下的火药大炮,随时都有爆炸的风险。
也只有谢无言,敢带着这么一个移动的危险品乱跑,换做其他人,早不知道逃哪儿去躲命了。
温灼轻声告诉他:“艳园地方大,这会儿应该也没人靠近,你们避开湖边,让黎琛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吧。”
“嗯。”
盛今朝二话不说就想跟着他们过去,却被谢无言直言拒绝:“他身边的外人越少越好,师兄还是暂且留下吧,还有,代我向周堂主一行人道个歉,麻烦你了。”
谢无言很少这么客气,盛今朝犹豫再三,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赤衣红影消失在天际,周围的灵压也慢慢降了下来。
温灼默默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谢无言是个天才,就连唤起冰封情感的速度一样很快,或许谢无言自己还没有察觉,可是这绝对瞒不过温灼。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当初提点谢无言的温灼自己。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心胸宽广。
温灼只能苦笑。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恢复镇定的模样,脱离危险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嘴发出许多刺耳的议论——
“谢少爷未免对自己那个徒弟太上心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居然为了玲珑门的人,把我们都撂在这里,未免太不给我们药圣堂面子了!”
“就算是谢少爷又如何?看着对玲珑门排斥的很,实际上怎么样……啧啧,真是说不好……”
“说不定,当初宇文江雪在我们的地盘放肆作恶,也有他的一份……”
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帮蠢才。”远处,周疏儿面不改色,却在阴影里低语咒骂道,“咱们门派这些长老真是除了医病救人以外,什么也不懂,得亏父亲你忍得下去。”
一边的周文洪对他的愤怒不作评价,转而问:“疏儿是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谢少爷根本不会把玲珑门的小少爷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父亲你想,我要是能继承红霞一线天,我肯定连药圣堂都不放在眼里,何苦将那个小少爷放在心上?”
周文洪并不在意他不尊重的语气,相当随意地附和道:“这倒也是。”
“而且,若是真想讨好黎琛那样性格怪异的小孩,他至少不该这么冷漠,看着就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附近没人,周疏儿索性抬高了声音,直呼其名,“谢无言才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虚伪。”
有些过于放肆,但足够真诚。
周文洪淡然说道:“这些长老,都是上任堂主选出来的,如今周家管了药圣堂,也该变变样子了。”
周疏儿一惊,猛地看向周文洪认真的侧脸,眉开眼笑道:“早该这样了,父亲,你醒悟的不够快啊。”——
作者有话说:去了商城逛了一圈才发现圣诞节快到了,待在家里+上班的时候完全没有过节的感觉,突然很想买棵圣诞树来,又觉得过了圣诞这棵树就木有用了,家里空间也不够,可恶啊!等我明年如果租了更大的房子,一定要买棵圣诞树回来整整!
第158章 心魔(21)
艳园。
月上柳梢,夜的黑暗与银辉相结合,树梢花丛摇曳间影影绰绰,令人目眩。
谢无言找了块柔软的草地,本想直接将黎琛丢过去,可看见他痛苦皱紧的眉头,抬手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刹住了。
他心里有点莫名,但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他把浑身冰冷的少年扶着倚靠在树边,豆大的汗水像是从皮肤里拧出来的水,顺着少年的脖颈一丝丝渗出,滑落。
谢无言取出块帕巾,不太温柔地冲着他的脸一顿擦。
黎琛正难受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被谢无言这样一通摆弄,竟是咧起嘴,露出一个有点令人心里发酸的笑。
黎琛半张着唇,唇边漏出的热气轻轻打在谢无言的手边,连暖和的感觉都那么微弱,仿佛一条在岸边搁浅已久,不知何时会死去的鱼。
谢无言莫名觉得焦躁,他按住少年掌心里的穴位,强硬地为他输入一丝舒缓的灵力,吐字清晰道:“让灵力像呼吸一样进出,然后慢慢收回腹中,懂吗?”
黎琛咧了咧干涩的嘴角,还是睁不开眼:“……说得容易。”
“本就不难,为何不试?”
谢无言发现黎琛根本没听进他的话,仍然任由灵脉疯狂重复扩张收缩的动作,释放灵力的速度和刚刚比起来,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黎琛垂着手,带着一张憔悴又阴暗的脸,一语不发地坐在树下,拒绝交流。
黎琛自暴自弃的样子令他眉头越发皱紧,换做以前,他说不定已经转身离开,随他死活了。不论如何,为人师者,总不愿看到自己的徒弟连生存的欲望都没有,一副半死不活,放弃未来的样子。
“反正我现在回去,他们也会把我当成怪物来看的。”黎琛冷笑,低声说着不明不白的话,“早知道,就早点结束好了,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唔?”
谢无言狠狠揪住黎琛的脸,往外扯了一把,然而黎琛就像个软绵绵的面人,苍白的脸都被扯红了,他却眉头都没抬过一下,一副根本不疼的样子。
他果然没有痛觉。
谢无言扶了扶额,顿时想通了很多事。怪不得黎琛以前总喜欢拿身体做诱饵——先让敌人伤到他,以为得手,精神松懈的时候,再狠狠反击回去。一般人是绝不会用这种方法的,自己要是先疼的发晕昏厥了,还能怎么反击呢?
但是黎琛不会,就像他无数遍陈述的那样:他不怕疼,或者准确的说,他根本没有痛觉。
即便遭遇这么强大的灵力暴动,他也依旧不会感觉到任何痛楚,但是疼痛所伴随着的晕眩,麻痹,反胃,却变得更加明显。
谢无言沉默不语的时候,忽然听见黎琛那儿发出微弱的声音,少年竟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眼缝,像是在濒死之际,看着自己这一生所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师尊……为什么生气?”
谢无言本想直接回一句“我没有生气”,但他停下来,凭着自己的肌肉位置判断了一下,确认他现在的表情落在别人眼里,的确挺吓人的。
他后知后觉:自己确实是生气了。
谢无言瞪了一眼黎琛:“有力气说话,还不如多费点心思控制你的灵力,我让你学稳灵筑基术是为了什么,你别忘记了。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更别说以后了。
你忘了我答应你的事吗?以后你要是想杀你父亲,扳倒玲珑门,我都会帮你,但如果你自己连灵力都没法控制住,还是趁早收收你的野心吧。”
黎琛双瞳倏地一紧,麻木的身体顿时僵住,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眼睛,又悄悄燃起了仇恨的火苗。
谢无言按住他的小腹:“现在,收腹运气,你结过金丹,别以为我不知道。”
黎琛沉默了一会儿,被汗水晕开的双眸之中,浮出一抹谢无言从未见过的顺从:“……什么都瞒不过师尊你。”
黎琛从没显露过真实境界,他是知道的,否则灵力暴动的时候,也不至于会溢出这么多灵力,仍然活得好好的了。当初在黄泉秘境,他灵力暴动所释放出的巨大冰山,规模就已经非常可怕了。
黎琛仍然在警惕着他,所以才不肯暴露真实境界吧。
谢无言毫无感情的脸上浮出一丝阴翳,很快又转为平静,他按住黎琛的穴位,肌肤相接处逐渐温暖起来,灵脉与血液逐渐也恢复了运作——活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先前最严重的时候,黎琛的手背已经覆上了一层不厚不薄的冰层,暴动的灵力尖锐地向外发散,越长越像冰刺。好在现在,暴动的灵力已经随着两人的努力,退潮般回到了黎琛的体内。
谢无言缓了口气,甚至视野都有些模糊,他刚刚一直在控制黎琛几个穴位间的灵力平稳流转,阻止恢复的灵力不蜂拥回流,伤害灵脉。
要想精确地将它们控制在一个限度内,才是最费劲的事,一来一回,好几个时辰过去后,他所消耗的灵力,竟是比黎琛灵力暴动所消耗的灵力还多,灵脉险些枯竭。
当然,也有黎琛一开始不接受他人渡来的灵力的缘故,害得他白白浪费了不少灵力。
他很久都没这么累过了,这几日如果要修炼,恐怕都不能用全力。要恢复原状,至少需要五六日才行。
他抽回手,收起疲态与倦容。倚靠在树下的黎琛也缓缓睁开眼,看向他,依旧还是那个完美无缺,神情凛然不变的谢无言。
“好了?好了就回去,还得向温家赔罪,你造成的烂摊子可都是他们收拾的。”
黎琛正神情疲倦地靠着树干歇息,听到他的话,本能地想拒绝:“……不要。”
谢无言盯着他问:“理由。”
黎琛移开视线,低沉着嗓音喃喃:“……赔罪有什么用,反正他们心里已经将我当成怪物看了,再赔罪也只会让他们看笑话而已。”
谢无言也没强迫他的意思,只说:“你要是害怕,我代你转达。”
“谁说我怕了!”黎琛愤愤瞪了他一眼,像只龇牙咧嘴威胁人的兽类。
总算还有点小孩的样子。
不知为何,黎琛这么精神地朝他瞪眼睛,谢无言先前的怒气反而消散了许多。
黎琛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不等两人多停留,变故就来得快且凶猛。
“嗵”的一声,巨响从西面清晰传来,他们同时忘了刚刚争吵的事情,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鲛人所在的湖的方向,刚才的动静,听起来也像什么人落水的声音。
在水花扑腾的杂音里,一声熟悉的尖叫传来,谢无言没多想,撂下句“等我一下”后,便迅速掷出长剑,御剑向湖边飞去。
黎琛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叹了口气,赶紧追上他,一起赶了过去,他怎么可能真的老实待在原地等谢无言回来。
转瞬间,那杂乱的呼喊声已经尤为清晰,谢无言从未觉得成小鳞的声音如此震耳欲聋。
“哥!”
湖岸边,没有注意到谢无言出现的成小鳞紧咬牙关,狠狠发力,拼了命地拽住成特的手臂。
谢无言皱眉看向湖水里挣扎不断的成特,快步上前,一边帮忙拽住落水者的衣物,一边看向湖面之下——
一圈又一圈紊乱的水波之下,透出鲛人猩红的瞳色,发着幽暗诡异的微光。
是那个与谢无言隔水相望过一次,曾经和异种族孕育过两个孩子的男性鲛人,此时此刻,他死死咬住其中一个孩子的小腿,拼了命地想要把他拖入水下,俨然是一个正在捕猎的野兽。
纵使是血脉相连的亲子,鲛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慈爱,凶光毕露。
鲛人毕竟和他们不是一个种族,力气巨大无比,成小鳞的手拽了半天几乎彻底麻痹,急得满脸通红。好在谢无言帮忙,才勉强让成特没跟着鲛人一起沉入湖中。
虽说如此,情况也没有任何转机的迹象,成特的身体就像是深陷沼泽,在鲛人死死不放的血口下,伤口不断渗出鲜红的血,周围的水里都被染得红红的,腥气四溢。
成特渐渐也慌了,即便身陷险境,他也不想因为反抗而伤到自己重要的亲人,只能冲着满眼猩红的鲛人喊:“父亲!我是你的——咳咳、放开——”
鲛人听见他的喊声,非但没有松开嘴,反而叫声越来越刺耳尖锐。突然间,成特猛地呛进一大口水,身体往下沉了一大截。
成小鳞惊恐万分:“哥哥!”
谢无言皱起眉。
再拖下去,以成特不想伤害亲人的性格,他淹死在这湖里也不奇怪。
不能再任由他们任性了。
谢无言一手拉住成特,一手握住剑柄,刚要拔剑对付鲛人,突然间,有一柄剑猛然刺入水中,溅出一道极细小的水花。犹如银针扎入肌肤般迅速。
那是黎琛的霜杀剑。
谢无言意外地看向岸上的少年,他想他多半会跟过来,却没想到他会出手干预成家兄弟的事。
霜杀剑的剑柄外围结了一道厚厚的冰锥,不断生长扩张的冰锥像是一根有生命的线,操纵着霜杀剑迅速杀入水中,擦着鲛人的脸“簌”的一下就飞了过去。
鲛人尖叫着松开了嘴,脸颊一侧渗出一缕血丝,在湖水中扩散开来。他受了伤,警惕地游到远处,回过头瞪了眼岸上的少年,再次摇起鱼尾,游入了湖底更深的黑暗之中。
“父亲!”成特带着一条失血过多而麻痹了的瘸腿,撑着身体爬到岸边,仍然魂不守舍地死盯着湖里,他咬咬牙,愤怒地看向黎琛:“你居然敢伤我父亲!”
黎琛拿回霜杀剑,甩了甩剑身上的水珠,冷冰冰地斜了他一眼。
“你没听出来,他不认识你,也不愿意被你叫做父亲吗?”——
作者有话说:我是恁妈!不是恁爹!(bushi)
昨天朋友过生日,去庆生去了QAQ今天速速补上
这周好多人过生日,周六我妈咪也过生日,又可以吃蛋糕了~
话说双十二在某宝买了花盆营养土和种子,打算在家种种菜,希望能成功呜呜呜,以后大概会时不时记录下菜菜们的情况(其实也就是葱和香菜啥的……)
第159章 心魔(22)
黎琛的语气颇为不客气,短短一句话就令成特变了脸色,眉眼间烧着明晃晃的怒火:“你懂什么?你怎么敢……”
见势不妙,成小鳞赶紧挡在两人中.央,彬彬有礼地朝谢无言道谢:“谢师兄,方才多谢你和黎少爷出手相助,不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回头拽住成特的手腕,小声提议:“哥,我们先回去吧,母亲今日受了惊吓,要是在湖边起什么争执,母亲的心情恐怕会更糟糕。”
听到“母亲”二字,成特脸色有些不适,但小腿传来的酸胀麻痹的感觉让他没有意气用事,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瞬,便以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谢道:“是我方才唐突了,还请二位不要介意。”
黎琛趁势又讥了他几句,好在成特是个沉得住气的,干脆当没听见,老老实实谢完他们,就揽着成小鳞扭头就走,一点儿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被咬中的小腿还在滋滋渗血,走路的姿势也不太自然。
黎琛哼了一声,对成特这个玲珑门的人颇不满意:“如果师尊刚刚不出手,那个傻子估计都已经淹死了,还有空计较谁是父亲谁是母亲……”
诚然如黎琛所说,那鲛人的力气极大,过程中又丝毫没有对成特这个“猎物”松口的意思,要是谢无言没立刻赶到,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状。
之前谢无言听说过——成特因为离家长大,气息褪去的缘故,无法与他的异种族亲人相认,可是再无法相认,多少也只是交流方面的问题,怎会凶狠到干脆将他拖入水中,险些咬杀?
谢无言暂且记住这事,他扫了一眼身后已然恢复平静的湖水,与黎琛迅速离开了艳园。
距离满月之日,只剩下不到两日了。
出乎谢无言意料的是,药圣堂的人,包括那些跟随周家人前来的长老与弟子,都还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待他们,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他们竟是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虽然如此,在送走药圣和周疏儿他们之后,谢无言还是摁着黎琛的脑袋,去向温家人道不是,黎琛不懂礼数规矩的毛病,可不能继续放纵了。
想把他从歪路上拽回正道,就得这么一点点的,从小地方去改变。
做完这一切,距离满月之日也越来越近了,谢无言将黎琛送去定海楼,顺道也检查了一下楼里各处的情况。果然劳乾光与顾归语已经来动过手脚了。
谢锦声所藏身的楼层外围,古老坚固的防护阵法不知何时被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这阵法前段时间温睿舟还请谢无言来看过一次,因为曾经花大价钱请过有名的阵修,阵法至今仍然坚固如初,牢不可破。
如今却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很难让人发现的裂口,这显然是劳顾两人的手笔。
谢无言放着那裂口没动,也告诉黎琛不要去对阵法做什么动作,保持原样,这样刺杀当天,劳顾两人通过裂口进入定海楼时,才不会起疑心。
谢无言忙于盯梢谢锦声这样的情况,温灼与盛今朝那边也在为斗剑的事忙得不可开交,从酒楼那头离开后,谢无言干脆再也没见过他们出现。
还是他恰遇李叔,顺道才得知了他们各自那边的情况,听说盛今朝这几天闭关练剑挥汗如雨,眼睛都没空闭一下,想必是下定决心,打算认真对待这场比试了。
真要论剑术上的高低优劣,恐怕还是盛今朝更胜一筹,若是由盛今朝接手镇海山庄,的确是一件有些微妙的事,毕竟他在治理门派上的能力,现在看来,还不如温灼。
这场决定下一任庄主身份的斗剑,对于镇海山庄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意义重大的。
练武场上的弟子也比平日散漫了不少,倒都不是真心想偷懒,只是山庄大事在即,他们这帮年轻气盛的弟子实在静不下心,身手没练两下就聚在一起打探温灼和盛今朝的行踪。
毕竟人人都都知道,这两人是自幼长大的挚友,如今却被推上竞技场,不得不角逐庄主之位,无论谁赢谁输,旁观者都好奇得恨不得伸长脖子,探到未来去看看——那场他们好友反目的戏,究竟会不会上演。
先前为了控制黎琛灵力回流,谢无言自己的灵脉几乎亏空,他这两日几乎都在灵泉里闭关,总算才将灵力恢复到普通修士的水平,他自身的灵脉已经修炼的要比普通修士强得多,要想填满,还需要个几天。
因为没去练武场,劳乾光与顾归语的消息,他也只能通过李叔了解。那时已是满月之夜前一天的傍晚,据李叔所说,劳顾二人虽然领罚受罚,但是表现良好,教导他们的长老也网开一面,将他们提前放出来了。想必劳顾二人为了恢复自由,磨了不少的口舌。
这也间接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之前定下的刺杀谢锦声的日子,还并没有发生变动。
终于,万事俱备。
唯一不太安定的因素,就是黎琛对应淮的态度实在太差,甚至在守着定海楼的时候,也不愿意多与他和谢锦声见面,主要就是因为——这些天应淮一直陪在谢锦声身边,两人初见就聊得热络,独处了几日,关系更是亲密,说话间的神态都颇有一对亲父子该有的样子。
谢无言见他闷闷不乐,破天荒地张口劝说了几句,就被黎琛抬高声音反驳道:“……我又没做什么!我就是心里不待见那个姓应的,难道师尊连我心里的想法也要一块儿管吗?”
“当然不是。”谢无言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只是觉得你不该浪费情绪罢了,你控制不好灵力,也有情绪太不稳定的原因。”
黎琛很有脾气地回道:“……哦。”
谢无言仍在专注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嘱咐道:“三个月内,必须修成整本稳灵筑基术,你的其他功法或是自己私藏的本事都可以放放,只有这个修炼绝不能拖延,否则将来我不在的时候,”
黎琛却偏偏只听到他后面的那句话:“……将来?你想去哪儿?为什么要走?”
谢无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仙途漫漫无期,莫非黎琛以为他们做了师徒,就要千年万年地捆在一起?
即便是道侣,也很少见到能这样如胶似漆恩爱如故的。
他向黎琛解释这个道理,却起反作用,令少年脸上的阴翳更深了。
当时的他虽然已经渐渐能理解,体会,并照顾黎琛的感受,但他还不够敏锐,不能明白黎琛此刻为何会一脸阴郁,闷闷不乐。
有些事,即便是必然,即便是终有一天会发生的结果,也全然不必过早地说出口。
美梦还未成形,却一语点醒梦中人,这样的直白未免太过残忍。
当时的谢无言,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
黎琛心里堵堵的,背过身就走,似是打算与他来一场不欢而散,却被谢无言立刻又叫了回来。
黎琛不快地问:“……干什么?”
谢无言没看他,只是勾了勾那白玉竹节般分明漂亮的食指:“过来,帮我件事。”
……
……
李叔听定海楼其他管事的说,谢无言找他有事,纵使手上正在忙其他的事,也还是被温灼迅速支过去了。谢无言的事,对他而言总是最要紧的。
然而,到了定海楼,李叔还没见到谢无言,就被一个面容清隽却隐隐透着凶气的少年拦住了。
见到黎琛,李叔也聪明,很快反应过来:“黎少爷,请问寻我有何事?”
“麻烦您代我师尊向温少爷,盛师兄他们带句话,就说师尊他今日实在身子不适,没法亲自前去观摩斗剑了。”
李叔一愣,答:“我知道了……另外,也请您转告谢少爷,等他有空以后,务必要去找温少爷一趟。”
虽然不太乐意,但黎琛还是将李叔的请求原话转达给了谢无言。
黎琛传话时,谢无言正穿着件颜色素白却做工精致的衣服,坐在榻上读功法。闻言,也只是简单地答应了一声,并没有过多反应。
还在恢复中的灵脉令他的肤色略显苍白,宛若一座玉像,被染过月光的凝脂涂过表面,绝不似人间凡物。
黎琛盯着他的脸发了会呆,等谢无言回望过来,心下一慌,皱着眉别过脸。
黎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问:“……真的有必要这么做?”
他看了看四周,这里与谢锦声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谢无言穿着素淡衣服卧在被褥里,只要看不见脸,便能以假乱真。
“让我父亲躺着等刺客上门,还是会有风险,不如我亲自来对付它们,万无一失。”
黎琛直接反驳:“师尊亲力亲为,就一定万无一失?没有风险?他们可有两个人,都是黎琎亲自养在身边的狗,身手绝不会差。”
谢无言淡道:“我知道。”
黎琛梗了一下,见他没反应,更加焦躁地补充道:“应淮要守谢仙尊本尊,你屋里没人,这房间又没有好藏身的暗门,要是真的遇到什么情况,我还得花时间闯进来……这一瞬间的功夫,说不定就会出什么事!”
谢无言见他如此激动,稍稍有些意外,只能先安慰着:“我知道你担心,但……”
话说到一半,就又被黎琛打断了,他气得双颊两边都有些发红,肌肤肉眼可见地涌上激动的热度。
“我不是在担心你!你……你要是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黎琛握了握拳,落寞的眼睛有些可怜,可当谢无言想说点安慰他的话的时候,黎琛又用一种满含威胁与强迫的眼神瞪向了他,强硬得可怕。
“所以,你绝对不许死,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终于拉拉扯扯地接近了一点了,老母亲流泪.jpg
第160章 心魔(23)
谢无言再一次确信:黎琛的确不擅长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算心里的想法是抱着善意的,被他拧着意思说出口,语义顿时就变了味。
谢无言瞧着少年活脱脱一副炸毛猫的样子,想了想,终是没有反驳什么,只平静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只是这个房间是他为劳顾两人设下的陷阱,要想活捉这二人,套出更多情报,就只能他自己亲自涉险,躺在这儿做诱饵。
谢无言取出武器藏入枕下,赤链剑的尺寸显然不太合适,百里棘收起来就刚刚好。接着,他又在隐蔽处放了几颗用油纸包上的补血丹,以免储物戒被夺,防患于未然。
黎琛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看,可比起刚刚,这会儿已经缓和许多了。他再一次确定谢无言这间房里没有可以藏身的暗门或暗道,这才悻悻放下了一起待在这里守着的念头。
谢无言见他左右乱走,依依不舍的样子,从储物戒里取出个小瓷瓶,抛给黎琛。
黎琛伸手接住瓷瓶,怎么看怎么熟悉:“这是?”
“安魂花的药液。”谢无言一边翻着手里的功法一边回答,看上去漠不关心,“就当是一个奖励吧。”
“……”
黎琛犹豫不决地握着瓷瓶,狐疑盯着谢无言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不过当谢无言回看过来的时候,又迅速扭开了头。
“……谢谢。”
有很轻很轻的声音传了过来。
*
练武场上。
天际泛出灿烂刺眼的霞光,宣告着又一个白昼即将结束。晚霞映照在空空荡荡,廖无几人的练武场上,往日这个时候,九成弟子的训练都还没结束,练武场上应该连块空地都找不见,今日却彻底反着来了。
一个弟子从外头赶来,跑进练武场左右扫视,看见要找的两个人后,高声朝他们喊道:“喂!你们!长老让你们别练了,是时候该过去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可以知道吧?可别误了时候。”
不远处,劳乾光听到声音,微微抬起下巴,嘴角是自嘲的弧度:“你们?”
想当初,这个传话的弟子哪敢这么没礼貌地对待他们?为他们传话,居然敢这么远远地喊,而且居然还不知道叫师兄,简直像在使唤什么下人似的。
劳乾光微笑着看向那弟子,低声说了句:“门主果然没说错,这帮人界出身的废物,果然愚钝又粗鲁。”
顾归语瞪了他一眼,当然劳乾光声音很轻,那弟子根本没听见,远远看见他唇动却无声,疑惑地喊着问:“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劳乾光挥挥手,笑答:“是啊,到时候了,我都没发现,我们收拾一下,你先回去吧,我们很快就到。”
那弟子松了口气,他可赶着想回去呢,生怕错过了一会儿的斗剑比试,颇不在乎地往后甩甩手:“好,那你们可快点!”
顾归语斜视着他:“你最近也太松懈了,万一有人境界高于我们,站在他那个距离,就能听得清清楚楚。门主嘱咐的话里,谨慎和小心是该高于一切的,你难道都忘了?”
他们可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亲兄弟,谁的状态要是出了什么异常,对方一定是第一个发现的。
劳乾光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笑,嘴里却道:“那又如何?反正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今夜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们再也不会留在这里,何必那么拘谨?”他想到刚刚那弟子对他的态度,冷笑起来,“要我说,就算多杀几个人也无所谓,这旁边就是南海,毁尸灭迹最方便,也没人会追到我们头上。”
要不是因为谢无言耍的那点小把戏,他们在镇海山庄的日子就会顺风顺水地结束,他也不必如此恼火生气,又无处发散。
他们二人年幼就丢了双亲,被黎琎捡回玲珑门后,从小就是按照刺客的模子养着长大的,他们的身手是黎琎亲自指点的,替黎琎杀过不少人,也从未失手过。
黎琎再怎么向他们灌输刺客一定要以小心谨慎为重的思想,也敌不过劳乾光一时冲动,一时糊涂。他们毕竟还算年轻,二十来岁日日夜夜几乎都待在玲珑门的地底密室里苦修,能够有一次长时间外出的机会,很不容易。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和这么多外人打交道,从前他们顶多与目标认识几天,就下杀手了,如今却要潜藏在众人之间,一边与他们打好关系,一边寻找另一个目标。
劳乾光第一次被众人簇拥称赞,被他们或真诚艳羡或大胆谄媚的眼神包围的时候,他心里暗爽,颇为愉悦。只想着在杀人之前,好好在镇海山庄享受一回做正道人士的快乐,没想到这美梦刚起了个头,就被人狠狠搅合了。
实在憋屈!
眼看着天色已暗,已经到了他们该动手的点,劳乾光摸着藏在自己腰侧的尖刀刀柄,心里一遍遍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折磨谢锦声,才好发泄萦绕在他心头的这股怒火。
顾归语见他心不在焉,叹了口气,也没真的把这事放在心上。反正只要谢锦声一死,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到时候劳乾光真想多杀几个人,都随他喜欢。
两人早已探好路线,对定海楼内部的地形也记得清清楚楚,和在这里进出几十年的李叔恐怕都有的一拼。不过,兄弟的默契也在此时彰显得淋漓尽致,他们虽然之前一直对自己的计划有着十二分的自信,但是当他们通过定海楼外的境界裂口,顺利进入楼内之后,却突然都嗅到了一丝陷阱的气味。
大概是多年来的刺客生涯,让他们拥有了一种远超常人的直觉,在穿越寂静的暗道,看见谢锦声房间的大门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劳乾光更是仅凭直觉,瞬间笃定谢无言一定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动作了,如果直接进入这个房间,还不知道会经历怎样一场恶战,他们做刺客的,在行凶时,最忌讳的就是被看到脸,如果这间房里没有谢锦声,而有其他人,他们就不得不费力气多杀几人,万一谢锦声在别的地方趁机逃脱,他们可就亏大了。
顾归语犹豫不决的时候,劳乾光已经飞速想了数个谢锦声可能会在的地方,毕竟做了十几年杀手,经验颇为丰富。他踩着没有声音的步子,沿着来时的一路不停摸索,忽然摸到墙上一个低矮的角落里有一块凹陷的砖石。
他回过头,朝顾归语狞笑着挤了挤眼睛,将砖石往墙壁里深深推入,突然间,暗道里的那间房门忽然如幻境一般发生了变化,从一扇颜色平平无奇的木门,变为了一扇通体赤红,犹如涂抹血漆的木门。
虽说这红门看着瘆人的很,但劳顾二人一瞬间就认定——这必然就是真正的谢锦声所藏身的房间,除了谢家人,有谁能对血的颜色如此钟情?
他们同时摸出称手的武器,向赤红大门走去,犹如两只盘着身子潜伏在黑暗里,静待猎物出现的毒蛇。
门发出长长的“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里门外空空荡荡,房间似乎是不透风的,就算有窗户,必定也是被封死的。他们藏在门后,凭着气息感知到屋里确实只有一个人,更加放心。
随着劳乾光甩出的一个眼神,顾归语心领神会,迅速抄起小剑飞身进屋,那不到一瞬间的功夫,他眼球就好像抹了油,迅速将房间里看了个遍——果然和他们之前在屋外探查并推测出的房屋内部结构如出一辙。
他们的计划,果然没有任何地方出错。
转瞬间,顾归语快如风雷的小剑凶猛刺向了床上的人,劳乾光同一时刻闪身进屋,紧锁住背后的房门,用特制的穿墙钩卡死住大门与墙壁,除非毁掉整面墙,否则谁要是想进来救人,仅凭短时间,绝对不可能。
虽然他这么做了,但其实,任务一定已经成功了——劳乾光每一次都是这么想的,也每一次都会得到好的结果。就如此刻,他已经听到刀剑扎入皮肤,穿透脏器的奇妙声音,鲜血的气味浓郁腥重,又带着胜利的芳香。
直到他听见他的背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嘶哑,又熟悉的声音。
劳乾光一愣,迅速看向床榻的方.向——顾归语正背对着他,脊背线条僵硬无比,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他干涩颤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劳乾光心里暗道一声不妙,拔出腰间别着的长刀飞速杀了上去,顾归语也猛地抽身,常年的刺杀生活已经让他的肌肉拥有了杀人的本能,他带着沾满前胸的鲜血,扬起小刀,配合着劳乾光的动作,刺向了床上的人——
顾归语紧握着小剑的手迅速脱力,他震惊且恐怖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耷拉着歪曲在一边的两只手腕,手筋瞬间被割断,以至于惊讶比痛苦来的更快更强更汹涌。
怎么可能?
——这个问题,劳乾光也在脑内无数遍循环,他们明明已经看穿谢无言的陷阱,却为自己的小聪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难道另一个房间才是真正的,能让他们任务成功的房间吗?
不可能,还是不可能。
谢无言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另一个房间里,等待他们的恐怕还是只有噩梦。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上他们的?他们拜入镇海山庄时那么自然,谁也不会发现蹊跷,怀疑他们才对啊……
就在劳乾光的脑海飞速运转的时候,冷漠无情的宣判声响起。
“下一个。”
当劳乾光也被顺势削去一只手的手筋,而眼睛却看见被褥里的人不是谢锦声,而是谢无言的时候,他脑内宛如被雷电劈中,轰隆隆麻木了理智。他左手旋起刀柄,近乎发狂地向谢无言杀了过去,以至于周围的热度逼来后很久,他听见顾归语的尖叫,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火海。
“火!有、有火——!”
顾归语手筋寸断,用身体拼命地撞着大门,然而这门虽是木头做的,但这暗道里的特殊房间,哪有什么普通的木头?都是千年万年份的灵木所制,一旦制成,刀枪不入,对着火焰与顾归语的撞击都无动于衷。
不仅如此,劳乾光的穿墙钩已经紧紧锢住了这扇大门,又因为烈火产生的高温滚烫无比,他忍着剧痛也无法用自己的废手或胳膊绞开穿墙钩,劳乾光的谨慎与不谨慎,都狠狠害惨了他们。
顾归语被真火灼烧,难以抑制地尖叫。劳乾光因为顾归语的喊声走了一下神,察觉到自己周围已经深陷火海的时候,膝盖迅速传来痛楚——
糟了!
劳乾光身子一歪就跪了下去,双膝瞬间没了知觉。他一抬头,见谢无言正举着一根长鞭,用寒霜般的眼睛俯视着他。
膝盖传来的痛觉麻木又尖锐,鞭子上有毒!
劳乾光跪倒在地站不起来,姿态颇为怪异,这令他几乎陷入狂怒,朝顾归语吼道:“你那些灵决都白学了吗?!火来了你扑灭不就行了!傻到忘记用灵根的话,水灵符总有吧!”
顾归语绝望地朝他吼回去:“这是真火!你叫我怎么扑灭?!”
就在二人一个跪地不起,一个双手手筋全断,手腕也被砍断大半截,要掉不掉地垂在半空,根本推不开门的时候——
“这暗道里的房间,墙壁是真火也烧不穿的材料,实在厉害,我还担心这办法太凶狠,连着整座楼一起烧了该怎么办。”
谢无言说着,睥睨地看了一眼在火海里挣扎的两个刺客。
“不必紧张,我留你们的性命还有用处,但若是这真火继续烧下去,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语毕,谢无言就把两把干净的小刀甩到火海里涨红了脸的劳顾两人,他们满身是汗,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焦急,不过大部分,还是为这片永无止境的烈火之狱。
这真火是谢无言放的,他自己又是火灵根,自然不会有事,而他们有的皮肤已经变得焦黑起来,痛不可言,这样下去,他们很可能……不,不是可能,他们只要挨这真火再烧半柱香的时间,就一定会死!
他们看着谢无言摔在地上的两把刀,心里还没反应过来,就本能性地打颤起来。劳乾光咬紧牙关,用沙哑颤抖的声音问:“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谢无言在火海里神色如故,苍白的肤色宛若一面明镜,映照出火海摇曳的光影。听到劳乾光的疑问,他轻哼一声,几乎快笑了。
“自断灵脉,你们二位可是黎琎的人,应该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一天,左右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突然看着我忍不住发出大笑???
本肚:??你在笑什么
左右:你码字好像霍金。(委婉)
本肚:草(一种植物)
然后我就发现我又习惯性地歪着脖子半张着嘴码字了……不知道为啥,码字进入状态了就会这样,有一次甚至口水都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