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淘淘与甜甜
现在小白猫有了点精神, 能够把自己小老鼠一样的爪子和尾巴往奶奶脸上招呼。可怜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被这小东西蹬鼻子上脸地踩来踩去,要打吧,怕是经不起一巴掌, 说吧,你和一只小猫有什么好说的?
昝小鱼晚上睡在昝文溪的头顶,早上去奶奶的头顶, 把每个人临幸一遍之后, 去炕尾的角落里刨沙子撒尿拉屎,再几个小跳, 弓着指头宽的背一惊一乍地看炕上太阳光的晃出来的光斑,跳来跳去,奶奶说真不该叫它昝小鱼, 应该叫它昝欠揍。
话是这么说, 小猫能有多重呢?跳到奶奶膝盖上奶奶说疼,但小猫卧在奶奶腿上,奶奶就说暖和,渐渐就允许它享有四处乱窜的特权, 谁让它暖和呢?它就喝着牛奶和糊糊, 一天一个样的长起来了。
那天昝小鱼蹲在窗台上,发现了除了炕上的一切之外,世界还有那么美好的景象, 隔着玻璃它晒完太阳,定睛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忽然观察到了淘淘,淘淘也对这个小东西充满好奇, 一向没有攻击性的小狗忽然开始逞威风,昝小鱼一往窗台蹲, 它就穿着奶奶给缝的小衣服飞奔过来朝着昝小鱼狂吠不止。
若是昝文溪留神细听,用自己那能分辨善恶的眼睛仔细留意,能够看出这两只动物彼此交流,剑拔弩张。
小狗淘淘依仗自己在家里劳苦功高,资历深厚,看不过昝小鱼好吃懒做整天晒太阳还在屋子里头被宠爱地摸来摸去,大声斥责它应该去抓老鼠:“主人很担心老鼠汪汪,你蹲在这里什么都不干汪!我还咬死了一只老鼠汪!”
昝小鱼年纪还小,词语很不丰富,她看出小狗淘淘其实嫉妒得要死,一边隔着玻璃冲她狂吠一边摇着尾巴,贼心贼胆昭然若揭——怕主人忽然进来,看见它对自己不友好,就会挨骂。
“我还小。”她喵呜了一声,翘起自己细细的尾巴跳下窗台,去叠好的被子顶上趴着了。
小狗淘淘气得要死:“没用的猫汪!我咬死你汪!你有本事下来汪!我也要进家里去汪!”
夜半小狗淘淘决定了狗要让自己的地位上升,需要一些厚颜无耻,既然主人给它衣服穿,给它特地搭好了狗窝,想必只要它愿意踏出那小小的九十九步进到家里,主人就会允许它也在屋子里有一席之地。
以一只狗的智商她根本不知道主人除了锁大门之外还要锁家门,她用爪子奋力抓门,发现这扇门简直太过坚固,她要进家纯粹是痴心妄想。
她爬回狗窝,隔壁的狼狗甜甜忽然站起来,汪了一声。
小狗淘淘从来都是个跟风没主见的狗,也跟着汪汪叫了几句。黑夜里有个声音,很是沉闷,骂了句什么,小狗听不懂,只知道离得很远,狼狗在骂这个。
狼狗甜甜是世界上最凶恶的大狗,淘淘想起它就夹起尾巴两股战战。
但没过一会儿,狼狗又汪汪了几声,似乎不是提醒它主人起来,只是警惕什么,淘淘跟着汪汪了几声,狗腿子地表达立场。
狼狗甜甜忽然开始对它说话,隔着墙声音很是威严:“你不要再乱叫了。”
小狗淘淘不敢吭声,把头埋在爪子里面,但甜甜的教育还没有结束,告诉它,自己的祖先来自西伯利亚,拥有高贵的血统,它如今每天都努力吃饭辛苦锻炼,是为了保护它的主人李娥。
它又说:“如果我的主人能够听懂我说话,她就会解开我的链子。我能看到很多坏人在四周,我咬他们的时候主人就会骂我。”
淘淘不敢吭声,隔着一堵墙,甜甜是否知道自己虽然没有什么看家护院的作用,但非常自由,有一整个院子可跑呢?要是这样,甜甜要嫉妒死了。
果然处境的好坏是比出来的,淘淘心里平衡了很多,再也不想着嫉妒昝小鱼了。
甜甜说:“你这样的狗只会要主人的宠爱,不会保护你的主人。我的主人是全世界最好的主人,我以前的主人是刘文华,他从养狗场里把我带回来,希望我能够看家护院,但是他总是喝酒忘记给我吃饭,每次都是我主人给我吃东西,她给我吃好的,给我用砖头搭建了宽敞的睡觉的地方,我生病的时候她灌醉了刘文华,把我抱进家里,在她缝的被子里取暖。你的主人呢?你的主人怎么样?”
问题抛过来,淘淘不敢不接,淘淘说:“我的主人把我从垃圾堆捡回来,给我东西吃。我的小主人是个傻子,但是她也会抱着我,跟我玩。”
相比之下淘淘的语言真是格外匮乏,它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啃着一块老骨头。
甜甜说:“你的小主人经常我来家,她并不是个傻子。唉,像你这样愚蠢的狗,怎么能够保护主人呢?”
“我的小主人是傻子,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主人有一只和我一样的眼睛,能够分辨善恶,你真蠢。”
“那也是我的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提起主人,淘淘很有勇气地顶嘴。
狼狗甜甜说:“你的主人天天来我的家里和我玩。”
淘淘气得要死,冲到墙边开始吠叫,要从狼狗甜甜那里把主人抢回来似的。
院灯忽然亮了,昝文溪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狗叫了是什么动静,既没听见周同凯的车回来,也没听见哪个邻居家里打架,小狗淘淘跑过来蹭她的脚。
她说:“没有人的时候不要乱叫。”
淘淘急中生智,从狗窝里拖出自己之前咬死的老鼠给她,果然得到了夸奖。
“等昝小鱼长大了,它就能出来捉老鼠了。”
昝文溪摸摸狗脑袋,回去继续睡觉了,灯关了一会儿,小狗淘淘保持着谄媚的姿势侧耳细听,听见昝文溪睡下了,朝着甜甜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也是我的主人,你保护你的主人,我虽然看不到好坏人,但我的主人知道什么人好坏,要是需要我咬,我第一个上去。”
狼狗甜甜却不再说话了,淘淘凑到墙边去,心虚地想着自己并没有冲上去制服坏人的胆子,它心里对狼狗甜甜的体魄与咬合力十分嫉妒。
“喂,你说话呀,怎么不说了?我赢了吧?”
“你不要再乱叫了。”狼狗甜甜有点疲倦。
“你刚刚在咬什么?我没有听见声音。”
“有鬼。”甜甜说。
“什么鬼?”淘淘不相信,但也夹起尾巴随时准备躲进狗窝里。
“我们隔壁,就是经常作法的那一家。那个胖女人招来的鬼,他们飘来飘去,有时候会进我家里,因为我主人身体虚弱。”
“怪不得你总是晚上莫名其妙地叫。”
“所以让你不要跟着乱叫,小心鬼来找你。”
“啊!”小狗淘淘被恐吓到了,立即钻进了窝里。
“人死了,就会变成鬼吗?我主人也会变成鬼?她已经很老了。”
“正常人都会下地府去等着投胎。”狼狗甜甜尽职尽责地解释。
“那,你看见的鬼是什么?”
“是该灰飞烟灭的人,剩下的残魂拼凑起来的。”
小狗淘淘明白了,就像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主人用碎布头拼在一起的。
“你的主人好可怜,还要被鬼害。”
“不是的,最坏的是人,人才会害人,鬼只会加重病症……如果不是刘文华,我主人身体很健康。”
“那你主人好可怜,又有坏人,又有坏鬼。”
“我会保护她。”狼狗甜甜很坚决,没有一点心虚。
当然小狗淘淘知道,甜甜是遇到危险哪怕豁出性命也会保护主人的狗,看它的体型就知道了。
两只狗交谈了半夜,低低的几声汪汪,狗与狗之间有自己的语言。
小狗淘淘想起自己还真正是一条奶臭未干的小狗时听过的一个故事,它听说自己主人曾经有一条狗也像甜甜一样高大威猛,据说这条狗也是通灵的,经常能够看见鬼魂,这条狗本来阳寿已尽,但鬼差来接它的时候,它请求让自己受苦的主人跟着一起走,鬼差居然就放一条狗又白白活了半年。
但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已经去世的主人又回来了,但这片再没有出现过这样一条有灵的狗能够知道鬼魂的秘密。但是小狗淘淘知道有些狗这辈子是狗,但上辈子或许是人,或者下辈子是人,对鬼魂有着模糊的想象。
它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的小主人,让小主人多多留意邻居家四周的坏人,不要让可怜的邻居真正死掉——这位邻居也会经常来摸它呐!还会给它带来好吃的!
一边打盹一边值守的甜甜忍着困意告诉它一个惊天大秘密:“你的小主人曾经死过一次,她的灵魂是下不了地府的,就像刚刚飘过我们家,被胖女人叫去的鬼一样,她的灵魂是破破烂烂的。”
小狗淘淘狂吠起来:“你胡说!你胡说!我小主人才没有死!”
“别乱叫了。”狼狗甜甜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隔着墙把淘淘威慑住了。
淘淘十分委屈,它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听见了太多不该听见的秘密,它又不懂这些,只知道狼狗甜甜一边享受着小主人的抚摸和陪伴,一边说人家死了。
它刚要说什么,狼狗甜甜忽然吠叫了几声,它看不见狼狗甜甜看见的东西。
狼狗甜甜看见一列班车从屋顶开过,走下来若干个揉在一起的孤魂野鬼,它们先停在了自己的屋顶上准备下来,它对着它们狂吠,它们看出它是一条有灵的好狗不敢惹它,拍着肚皮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喃喃低语的王六女家里。
第72章 pe烂
昝文溪和李娥生分了。这倒不是因为谁犯了什么错, 或者什么话没说开,只是一觉醒来,昝文溪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但这身子上就像穿了一层雨衣似的, 活动起来不自在。
在车上她平时就是想起来就靠在人家肩膀上, 现在也好像肩膀生锈了,无论如何也靠不下去。
李娥做菜, 把白菜中间最嫩的留给她,之前李娥喂到她嘴里,她接着就是了, 现在就觉得不对劲, 一定要自己拿过来再吃——这一件件一桩桩,做起来倒是没什么,可细细琢磨,就是感觉好像哪里生分了。
昝文溪当然不是要故意和李娥生分, 她巴不得自己是李娥的好朋友呢,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个目的?李娥从提防她,感谢她,到心安理得地对她好, 不嫌弃她,处处为她着想……哪儿也没错呀!可就是从她脱到只剩内衣的那一天开始,事情就不对劲了,好像她对着火炉烤火本来是好的, 结果凑得太近把皮肉烧焦了。
她不知道李娥是不是能意识到两人之间气场微妙的变化,现在李娥比她大三岁, 都是人间实打实的经历,不能不懂,但李娥在装傻充愣这回事上无师自通,还像之前似的对她,用零钱给她买糖吃,卖盒饭的时候拿凳子给她坐,有好吃的还是给她喂过来,哪怕她不再把嘴巴凑过来,而是用手接过,这像是握手仪式客客气气,李娥浑然不觉。
那天下午,李娥在家里切豆干,昝文溪在用废弃的菜刀劈鸡块,都没吭声,一个笃笃笃,一个咚咚咚,各发出各的噪音。
过了会儿狼狗甜甜忽然冲着外头狂吠,李娥抬起头,看见有人试图推门进来,看见锁着,竟然把手伸进来要解开锁。
昝文溪和李娥一起放下手里的刀,昝文溪提着刀走出去了,她手里那把血淋淋更具威慑,开门一看,是个提着礼物的人卑躬屈膝,看见她就喊“王大仙”。
“走错了,隔壁。”昝文溪一指,把刀拎起来,对方吓了一大跳。
昝文溪回来,决定写一个牌子让人不要走错,不然猛地伸进一只手也太没礼貌了,斩完鸡块,她起身离开,回去看看木柴中还有没有什么完整的木片,不然硬纸板之类的风吹雨打就会字迹模糊烂成一团。
李娥喊住她:“去哪儿?”
昝文溪回头刚要解释,李娥又补了一句:“怎么了这两天,毛也不顺,哪儿又不高兴了?”
说着,李娥捏住了她的辫子在手里绕了一圈,轻轻松松地把她绊住,要办的正事儿立即忘了个干净。
“我……没有不顺毛,”昝文溪解释,朝李娥笑笑,决定反将一军,“你是怎么了,忽然这么问?”
“没事。”李娥松开放她走了,她回来提着个木牌来了,看起来过去是一个小柜子的门,四周还有花纹。
傻子说明意图,建议她把这个牌子写一个“跳大神不是我们家”钉在门上,以免这种三教九流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乱走,或许就有什么不好的人看见李娥的美色,歹心乍起呢?
李娥摇摇头把牌子搁在院子里:“她没立牌子,你立个牌子……像是专门跟她对着干的。”
“她们家都不是些正经人,明明她们家来的客人老偷东西,之前就偷走我奶奶的垫子跟鞋子,还有腌菜和袜子也偷……她还诬陷我偷东西。”昝文溪记恨着,一件件一桩桩,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傻子的眼睛。
李娥只是说:“别惹她,她一天到晚没事做,你是要做正经事的。”
昝文溪消停,摸着辫梢想事情,李娥又捏住她另一搓头发别在耳朵后,她毛糙的发丝被李娥一抹,神奇地抚平。李娥的手指头尖勾着她的后脑勺,不知道是按住她哪个穴位,只觉得身上软,看李娥也变了形,好像一团水做的人——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上来,昝文溪狗甩水似的把脑袋撇开,继续拿起刀,把伸开的鸡爪子劈在案板上,狠狠剁了下去。
“我怕痒。”昝文溪说,把案板上的鸡块扔进盆里,挥刀又斩下去,把一只两只三只鸡变成八九十块肉,鸡皮熬出油,红烧之后连骨头架子都是酥的。
怕痒这事儿是随口说说,但说着说着就成了真,晚上昝文溪觉得身上痒,坐起来发现不是自己心理作用,用手电筒照着看,胳膊给小虫子咬了几个包。
次日中午她跟李娥借洗衣机用,要把家里的老被褥都拆洗出来——捡破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虫子们看着院子里的新天新地无处可去,只能往家里钻,家里还没仔细打扫。
奶奶当然是极力反对的,不是过年过节,昝文溪费力折腾她这八十八的老骨头,但昝文溪现在好像得了什么毛病,发现一只虫子就要把全家都打扫了,甚至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力气,一个人奋力把柜子拖出来,把被褥衣服都堆在上面,碗筷也另外找了个柜子放,把昝小鱼捆在家里,把淘淘捆在院子里,没有小动物干扰,昝文溪大干一场。
被罩褥单拆洗下来,陈年的被子像是纸缝起来的,棉花也成了一片一片的毡片。
因为敞着门,邻居都进来看了一圈,王六女对奶奶说傻子给干活呢?姜四眼随时随地都捏着一把瓜子嗑,在门口留下一堆讨厌的瓜子皮,李娥说她动静太大了,总得慢慢来,这样都拆了,晚上睡什么?
还是从李娥那里借来一床被褥盖着,奶奶睡下了,昝文溪还在院子里忙碌。
奶奶捡破烂太久,家里的破烂太多不舍得扔,她发现许多碗筷根本没有用过,她们两个能用多少?又不是长了十八张嘴!她拿了个大盆倒上洗洁精,把所有的容器扔进去洗啊洗,夜晚回荡着碗和碗碰撞在一起的咣当咣当声,她洗干净几块长长的木板,把碗倒扣着摞在上面,家里变成了瓷器生产工坊,摆满了碗碟。
断断续续收拾了三天,李娥用塑料袋剪成鸡毛掸子让她掸灰,她用过去奶奶捡来的水泥自己摸索着把破裂的地面抹了抹,蛛网和灰尘都掸去,柜子缝也清扫干净,昝小鱼天天冲着她喵喵叫,小狗淘淘也不习惯被拴着,汪汪地挣脱。
最后一天就是把一些旧玩意儿都扔掉,根本用不上的没见过的不知道哪辈子的充电器,坏了的电风扇叶,断了的折扇,她把一堆垃圾塞进蛇皮袋里往外拖,奶奶跟在后面捡。
这个要,这个还要,奶奶把垃圾都搂在怀里,在门口跟昝文溪大动肝火:“你把我扔出去算了!”
昝文溪当然不会在门口跟奶奶有理有据地论证,她把门关上,把垃圾倒在门口一件件地看。
奶奶说那个坏风扇叶的塑料片可以剪一剪挡风,到时候冬天插烟囱进来,不得溜溜缝?昝文溪说有了好几个硬纸片了,而且家里还有木板,予以驳回,还有充电器奶奶非说家里有个电器用得着,昝文溪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电器,看上面的灰都攒得快搓出个人了,可见那个电器少说二十年没用过。
闹了好一阵,昝文溪跟奶奶各退一步,硕大的蛇皮袋瘪了下去,昝文溪拿起一个衣服袋子,看见是自己买给奶奶的坎肩和绒裤纸袋子,看着还干干净净或许能用,没等奶奶说,就先退一步。
没想到奶奶毫不犹豫地把它塞进了袋子里。
昝文溪诧异说:“咋了么,这个好像还能用呢。”
“能用什么。”她第一次见奶奶这么着急地把东西塞进去,后面的东西也不跟她争执了,甚至主动把蛇皮袋扛在肩头要自己扔出去。
床单被罩都洗好了,她发微信给李娥汇报消息,一边用绳子把家里毡片似的卷起来,一边收拾另一个自己小时候穿不了的毛衣线裤装在大袋子里。
弹棉花需要过个一周再来取,把棉花弹得蓬松之后由奶奶亲自把被褥再缝起来。走时满满当当一大车,回来时空空的只有昝文溪在车斗里坐着。
忽然昝文溪说:“停下。”
她看见路边的垃圾堆是奶奶扔出去的垃圾,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心眼,她跳下车去翻找垃圾堆,发现买衣服的那袋子已经被扯成了好几片。
这件事很怪异,其他垃圾都还完好,只有这明明还能烧的纸盒子被单独拎出来撕开。
刚扔不久,垃圾堆上还没有过多臭气和臭水,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另外几张碎纸片,拼凑起来也不算完整。
在垃圾堆上站着,姜一清姜二楚两个路过,双胞胎一前一后走着,明明是同一张脸孔却有着不同的神情,姜一清桀骜姜二楚怨恨,一个过于阳刚一个过于阴森,然后姜一清喊着:“又捡破烂了,又捡破烂了!”
他拍着手笑着:“昝文溪就是个吃屎的!”
还没等昝文溪发火,李娥就从车上下来:“胡说八道什么,回你们家去!”
“寡妇也捡破烂了,寡妇也捡破烂了!寡妇,破烂!寡妇,破烂!”姜一清故意把“破”这个词喊成“pe”,像是意有所指,喊得欢畅极了。
但唱了没两句,意识到自己的姐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附和他,他愤怒地推她,姜二楚盯着李娥看,又低下头跟着说起了“pe”烂寡妇,pe烂寡妇。
第73章 丹丹
双胞胎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娥重新上车,垂着头把挂在车把上的喇叭拿在手里看,翻腾了几秒钟, 傻子带着几张纸片跑过来,继续坐在车斗上。
刚回家,昝文溪把纸片一片片摊开, 复原成被撕碎之前的样子, 拼出两个字,她觉得眼熟又不认识, 拍了照给李娥看,问李娥这两个字是什么。
李娥发来语音:这两个字是一样的,读丹丹。
昝文溪愣了愣, 把纸片拢在一起, 趁奶奶没看见,填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丹丹是奶奶的女儿,但昝文溪与丹丹从未谋面。丹丹存在于奶奶哄小孩的故事里,昝文溪小时候要奶奶搔痒, 趴在奶奶膝头, 有时候奶奶会提起丹丹。
在最开始,昝文溪也假冒过丹丹,但奶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很快伪装就像糖衣似的融化了,也没人深究她现在是借尸还魂的丹丹还是昝文溪本人——大家都认为她是昝文溪。
丹丹全名叫什么,昝文溪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奶奶和她的配偶生下来的独生女儿, 在一个昝文溪所不能理解的社会环境下被逼死了,跳进河里, 于是奶奶膝头没有孩子,只有昝文溪一个捡来的傻子。
奶奶就算不认识什么字,也认识了自己女儿的字形,所以匆匆忙忙地撕碎扔出去,应该是怕难过。
昝文溪想,自己是怎么歪打正着地买到了这么个牌子的衣服!她真不该。
也没提这茬,睡在干干净净的屋子里,连呼吸都显得没有从前那么浑浊,晚上喝了玉米面糊糊和炒茄子,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怎么让茄子保留紫色,把所有的茄子都煮得像一团呕吐物一样难以下咽。
昝文溪胃里反刍着茄子和剌嗓子的玉米面糊糊,把奶奶的形象放在眼前仔细想着。
昝小鱼被栓久了,特意来弥补前几天没能乱窜的遗憾,一脚踩在她胸口,轻飘飘地走开了,过一会儿又踩回来,她无瑕乱想,揪住昝小鱼的脑袋拎进被窝,小猫吮着她的手指,又咬了两口,安分了。
三个月的时间也不够,两个月也不够,时间总是不够,每发现一件新的该去探索的事,昝文溪就体会到一种酸痛的力不从心,眼看着秘密飘散了,遗憾留着,自己追不上,也看不到真相,也没办法叫奶奶释怀,怎么做,也不知道。聪明人的世界打满了问号,原来聪明人的智慧是用来解题的,万千奥秘,傻子才入人世,短暂经历了这些烦恼,很快就轻飘飘地过去了,她头一回这么深刻地意识到“不甘心”三个字,这会儿才延迟地想起了老刘早餐店对李娥的意义——
收拾家的这几天,也是她自己心里烦乱,心里烦才看什么都不顺,要整理一番。
碗碟,李娥来了,昝文溪答应她,给她搬去家里,等开了店不用另买。李娥说那这些材料也算她的股份——昝文溪不懂股份,只知道李娥许诺了一笔钱,她是拿不到的,没有应承,也没有拒绝,低着头勤勤恳恳搬碗,中间不小心碎了五个。李娥猫着腰捡瓷片,盘旋在她脚边,扶着她的腿把碎片都捡起来用塑料袋裹住了,昝文溪被摸得心烦意乱,走马灯似的又想起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也摸过李娥的脚腕。
摸来摸去的,好像李娥的身体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想要紧挨着她,看见皮肉贴在李娥的某段肢体上,心里就孳生出一些诡异的遐想,但傻子的世界纯然简单,并不能看清那遐想的真义,只有呼吸跟着笨下来,一失手,当啷,又摔了盘。
这咔嚓一声让她认真了,李娥站在南房的炕上接碗,笑着说:“今天六个平安了。”
意思是“碎碎平安。”
“好。”昝文溪是希望李娥平安的。
“好什么好,慢点,别一会儿砸着自己。”李娥笑她,伸手虚扶着她手里的碗碟,把最后一趟平安送达,昝文溪累出了汗,扶着炕沿站着,李娥穿好鞋蹲在地上把碎盘子细心捡起来,她别过眼不看。
诚实一点说,李娥真是磁铁似的把人的眼睛吸引上去,一群人站在一起,李娥就会吸引更多的视线。有时候昝文溪怕自己看李娥太久,看久了就觉得痒,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不解其意。
她观察赵斌,观察姜四眼,观察中学生程梓涵,观察徐欢欢,王六女,还有姜一清姜二楚,男人女人还有孩子的视线都汇聚在李娥身上,眼神里藏着很多软硬不一的刀子,被凝视的李娥总伤痕累累。
而她昝文溪起初不怀有任何感觉,只是来报答李娥的那点好——渐渐感觉自己在与李娥的相处中有了罪孽,她感觉自己不再毫无所求地报答李娥了。
李娥也累了,拍着手上的灰往家里走,说过来喝点蜂蜜水,歇一会儿就切肉,今天要做梅菜扣肉。
昝文溪没有吃过梅菜扣肉,只在饭桌上见过,略一犹豫就跟着了,是个给点糖块就能骗走的傻子。李娥给她示范了一下怎么切,就盯着她做,她很小心,四根手指头比五根手指头还少一点顾虑,加上这段时间天天切菜,已经有了些基础刀工,也不讲究,切得大致薄厚均匀。
她专心致志地切肉,李娥忽然伸过来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个吸管。
犹豫了一下,她抿住嘴巴摇头,李娥却捏起吸管不住地往她嘴边送:“喝吧,没事。”
都这么说了,总不能是嘴巴怕痒吧?昝文溪叼住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里面还加了柚子,正想夸李娥手巧,一看李娥手里现成的蜂蜜柚子茶瓶子,把嘴巴闭上了,低头继续切肉。
还没切两片,就听见呼啦一声,吸管把水吸空的声响,她用自己完好的右眼瞥一下,看见李娥就咬着她刚刚用过的蓝色吸管,她抬头的一瞬间,捉到李娥把吸管松开的一瞬间。
李娥也是够邋遢的!也不嫌脏!昝文溪心里膈应起来,也不是嫌弃李娥,是嫌弃那个不嫌弃自己的李娥,好像李娥刚刚咬的不是一根吸管,而是一根垃圾似的。
她对于自己变聪明之后就变成个爱干净的事儿精一无所觉,心里想着吸管和李娥用舌尖把吸管弹出来的一瞬,气从心头起,工作效率骤然变高,几下把肉切完,剩下的活就撂下了,说了声家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完就往外冲,余光一扫,看见垃圾桶里两根一模一样的蓝吸管。
心虚作祟,昝文溪跑得更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十分讨厌,剩下的两个月务必要克制情绪不要被李娥发觉自己的怪异!
冲了个哆哆嗦嗦的冷水澡才清醒下来,坐在院子里一边干头发一边用热水和方便面调料包泡了点干饼吃,干了体力活就要多吃点,吃完半张饼,喝了一搪瓷缸子热水感觉有点饱了,可头发还没干,又拿毛巾使劲儿搓了搓,蹲在屋檐下刷牙。
心烦意乱地刷着牙,边走边舞动胳膊,夜深人静她打开大门蹲在大门口,视野开阔,能一边看星星一边吐口水,忽然巷口一亮,她听着声音,知道是周同凯回来了,就起身回家。
周同凯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这片宽阔的空地就不动了,昝文溪隔着门缝咕噜咕噜漱嗓子吐掉,半晌只听见打开车门和一声闷响,没听见脚步。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探头看。地上蠕动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影子,腰间别着钥匙链,□□似的伸开四肢,喊着一二三使劲儿游,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就不动弹了。
周同凯从来都是捏着手机颐指气使的样子,指挥着别人,指挥着单位里的其他人,指挥着保安给奶奶开门,走到哪里别人都要尊敬地和他打招呼,虽然大家说不上来他在哪个政府部门担任怎样的职位,但只知道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都抬着脑袋弯着腰看他。
这会儿轮到昝文溪不光弯着腰还要蹲下来歪着头看,看见这张脸果然是周同凯,傻子往后退了一步,心里想着,他死了。
但死了的人好像也不是这样,周同凯身上的酒气成了最后的答案。
昝文溪一米六二的一根瘦麻杆扛不起接近一米八的酒鬼,她不是没努力过,用木棍撬也只搬动一条胳膊,周同凯酒后还有理智,也试图不给这小女孩造成麻烦,尽量把胳膊抬起来,但控制不住力度,把小女孩压垮了。
昝文溪飞跑着去敲了有德巷四号的门,可徐欢欢好像是睡下了,怎么叫门也不开,反而是狼狗甜甜十分警觉地吠叫着,吵醒了有德巷三号的王六女,第八百次诅咒这条狗早晚要弄死它就翻了个身继续睡。
只吵醒了李娥,李娥往前一步,又退后了,拿出微信拨打电话给徐欢欢,拨打了两个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徐欢欢穿着睡衣飞跑出来的时候,李娥摸着昝文溪的胳膊,徐欢欢问怎么了。
“他钥匙,划到她胳膊了。”李娥把昝文溪的袖口轻轻卷起来,把小傻子推到一边去,自己主动上前朝徐欢欢笑笑,抬起周同凯的一条胳膊。
周同凯又重又高,徐欢欢也是文武偏科弱不禁风的样子,两条细竹竿撑着一个窝窝头往前挪动,昝文溪想起李娥的陈年旧病,飞跑在前,先把大门打开,又把李娥替开,三个人轮着扶着抬着拖着拽着,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把周同凯扔在了炕上,徐欢欢扒掉周同凯的鞋——原来干部的袜子是干净的,可干净的袜子也是臭的,让人想到赵斌,好像是皮肉里散发出来的味。
第74章 你同情我吗
昝文溪牵着李娥的衣角跟徐欢欢告别, 徐欢欢站在门口说了句鸡蛋酱还挺好吃的,李娥回头为这句夸赞而感激地笑笑。李娥总是对谁都恳恳切切的,这样一个低声下气的好人没理由因为一张漂亮脸蛋被人觊觎就被人说是破鞋, 昝文溪心里想不通。
破鞋,她是后来问奶奶才知道这代表着李娥在丈夫之外有一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她要细细追问的时候,奶奶想起她还是十七岁, 不会和她说那些不三不四的细节。
因此昝文溪不知道李娥到底是在刘文华死前就像周同凯似的出了轨, 还是死后跟男人正常来往被人尖酸刻薄,其中的区别不大也不小, 区别小到昝文溪早就想明白了,李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和奶奶的事情,在她和奶奶的世界里, 李娥算是个光辉的好人, 同时区别大在李娥到底是受冤才受苦还是一切都是自作自受而人言太过可怖才受苦……这对李娥来说很重要。
如果做了好事被冤枉,脊梁永远都是挺直的,对待流言蜚语就可不屑一顾,它们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昝文溪把李娥的私德从脑子里剔除出去, 就算李娥真是个大破鞋也总会有人去爱惜穿上, 人人都讨厌的垃圾也有奶奶和她捡起来装进小车里发挥剩余价值。
捡起周同凯之后没过三天,有德巷四号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邻居们平时对着他家巍峨的大门只敢远观不敢串门, 现在纷纷以正义劝架的姿态冲了进去。
以姜四眼为先锋,王六女为军师,有德巷五号的程大海为主力,双胞胎为啦啦队, 昝文溪为观众,一支颇成规模的劝架队伍跑进来。
战局基本上是以徐欢欢的绝对性优势结束的, 周同凯捂着脑袋不吭声,邻居们冲进来劝架的时候就看见颐指气使的这位蹲在炕边抱着头缩成瑜伽球大小,徐欢欢用一条女士内裤卷成鞭子往他头上抽打,一边抽打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尊严尽失地披头散发,两只脚离拖鞋还有好几步,王六女把鞋踢过来,顺势劝她:“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别吵吵,你看你一个女的把人家大老爷们打成这样像话么!人家都要说你泼妇了!”
徐欢欢当然不会被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顺杆儿羞辱,转过头:“你才是泼妇呢,你谁啊你谁啊进我家,你管得着么你!”
程大海本来是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周同凯的,没想过这个画面,呆了一下拿出烟开始抽,徐欢欢又骂他:“你抽烟去你们家抽去,把我们家屋顶都熏黄了!”
这场战局,徐欢欢占据上风,所有进入这片空间的人都被她呵斥命令,不许抽烟,别往我炕上坐,别对我指指点点,别他妈的跟我他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打人怎么了我大白天打架不是中午不是晚上我吵着谁了,我没打你吧我没骂你吧,你算老几,我是疯婆子,好哇我疯了我把你们全杀了!
徐欢欢大闹一场,主场优势下就连王六女也不是对手,一群人灰扑扑地离开了,剩下一直没吭声的昝文溪心中有愧,两只手捏在一起看着徐欢欢,犹豫着要不要事先交待。
徐欢欢一抬眼,竟然还保持着对傻子的风度,没和她计较:“我这儿有糖?别看了,回家吃饭去吧,你奶奶等着呢!”
路过昝文溪的人笑着:“也不知道神经病跟傻子哪个杀人不犯法。”
徐欢欢又追出去骂:“好啊我神经了我一会儿提刀把你们一个不落全弄死!”
傻子想说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句:“小溪,我包了几个粽子,你过来尝尝。”
李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有德巷四号门口的,隔得很远把昝文溪招招手叫走了,朝徐欢欢歉意地笑着:“一会儿来我家拿粽子呀,我煮了蜜枣的,红豆的。”
最先发现周同凯出轨秘密的昝文溪就吞着这个秘密吃李娥另外蒸的糯米凉糕,也不是过端午,李娥凑齐材料不容易,说是在网上看见的就学了做,其实喊她的时候粽子还没煮好,两个人坐在炕沿被水开后的蒸汽氤氲着,李娥叹气说:“她老公不还手,看着是输了,实际是赢了。”
“什么意思?”
“是他理亏,他挨了这顿打,往后他就是把徐欢欢打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不好。”
本地就是这样野蛮的凭借私德判断好恶,昝文溪虽然暂未真正理解,却立即把李娥的这句话内化于心:“可是,是周同凯做错了,就算这次徐欢欢打他,也只能说是扯平了,为什么后面他打她就……”
“人们觉得周同凯出轨是理所应当,没有人站徐欢欢这边。”李娥说。
“为什么?”
“因为她生不出孩子。”
李娥用勺子挖了一点蜂蜜在昝文溪的碗里,甜上加甜,昝文溪吃得太过幸福几乎要晕过去了,回过神来想着徐欢欢,心情陡然低沉:“她也不算坏人。”
“她就是太心高气傲了。”李娥下了个结论。
“她很有文化,傲一点也没关系吧?”
“周同凯难道没有文化?文化人有点架子,不会轻易动手,徐欢欢恼火开了这个头,往后只怕不好过。”
“是她欠了周同凯的?生不出孩子?所以周同凯要出轨,就算扯平了。可是她打人了,她就又欠了,所以到时候周同凯打她别人也觉得是对的?”昝文溪分析了前因后果,感觉天平两端琢磨明白了,但不明白的是,结了婚的两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分得这么清楚?
“有的人是这样的……婚姻本来也是算不清的糊涂账,有的人一定要假惺惺地算一算,他们是文化人,你来我往的,没文化的人……谁拳头大谁打人。”李娥看昝文溪吃完,把碗收走了,说甜的吃多了太腻,要她等一等粽子。
“冬天盒饭要是不好卖,我就走街串巷卖粽子,今天试试看咋样,还可以卖速冻饺子,实在不行去大食堂应聘,希望还能招人。”李娥提前把后路想好了,一点儿也不用昝文溪操没用的心。
昝文溪的思绪还在上一条,心里越发恨起来刘文华,恨这个畜生死得早,给李娥留下一身伤痕和病痛,还有身为寡妇的是非,要是早几年让她遇到还没嫁人的李娥,就劝劝她,叫她先好好打工,晚点再嫁人,今年李娥才二十七!
粽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好,捞出来热气腾腾的还需要晾一晾,昝文溪端详粽子的外表,回忆着奶奶之前给买的,感慨着:“小时候一块钱能买三个。现在很贵了。”
“一块五一个,”李娥用筷子挑起粽子,“这个三角的是蜜枣的,方块的是豆沙的,一会儿你一样拿两个回去给奶奶吃。”
“徐欢欢会过来么?”
“不知道。”
“人们都笑她是疯婆子,我觉得她心里不高兴。”
“可能是太爱了,背叛了她,所以才难受,不顾体面。”
“爱?”昝文溪又捉住这个字眼,想起自己很爱奶奶,如果奶奶背叛了她……嗯,奶奶能怎么背叛她?她想象不出,如果她是丹丹呢,奶奶可曾背叛过丹丹?她更想象不出,变聪明之后许多事都在脑海中纠缠,她总想弄清些什么,但世事总是疙瘩一团。
“是啊,要是一点感情也没有,反正不离婚,该打麻将打麻将,该上班上班,也没孩子拖累,多舒服。”
昝文溪不说话了,拿起小电风扇吹粽子,把自己的迫不及待告诉粽子,盼着它赶紧晾凉。
“你同情徐欢欢?”
“同情?我是觉得她难过,我就也难过。”
“那你同情周同凯么?坐在地上挨打多疼啊。”
“一开始有点,但是我觉得他有心机,他可以还手,故意不还手,他可以不挨打,故意挨打,别人进家里头看笑话,他一声不吭,他就是要让人们看自己老婆的笑话。”
昝文溪分析完,终于按捺不住:“热的不能吃?”
“能,但热的怕你吃伤了以后就不吃了,刚刚不是吃了凉糕,一冷一热对胃不好,你再等等。”
有理有据,昝文溪消停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粽子——她是想看李娥的,可一看李娥她心里就怪怪的,持续了有一阵,她也说不上来。
“你同情我么?人们都笑我是破鞋。”李娥忽然拿起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
“比同情更多一点。”昝文溪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把一撮撮同情扩大到满满手掌。
“你可怜我?”
“怎么说呢,我看见徐欢欢,心里很难过。但是我不会为她去生气。但是你难过,我就生气,谁伤害你,我就要去解决掉,我想帮你,所以比同情,多这么多。”昝文溪往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李娥把地上不多的灰尘扫进簸箕里,头也不抬:“如果是我自己不好,自作自受,活该,你要解决么?”
“那我就告诉你:你很好很好。你自己觉得不好,你就觉得吧,我又拦不住。你多同情我好不好?我高兴,你就也高兴,这样你就不觉得难受了。”
昝文溪把“同情”理解为了“共情”,字眼的差异她的文化水平分辨不清,她不知道什么是可以直接说的,什么是需要遮遮掩掩的,自己的心事不涉及任何秘密,她就一股脑全说了,再从李娥的表情估算自己刚刚那句话是否合适。
可李娥抬起头来,分明是笑着的,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她分辨不出其中的感情色彩,只能凝神观察。
李娥擦了擦脸颊的泪,又发出一声笑:“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昝文溪宽容地原谅了她,拿起粽子晃悠在鼻尖做斗鸡眼,李娥又哭又笑,手臂撑在炕沿上垂下头又抬起,眼泪不太听话地往外涌。
“傻子。”
这句她没反驳,她确实是傻子,三个月聪明不能抵挡十七年的愚蠢。
“什么话都往外说,”李娥点了点她的脑袋,捏起粽子,“我去放院子里晾着快。”
“啊,我没说什么,你很好啊,我心里头是这么想的,不能说吗?”昝文溪有点疑惑地捏另一串粽子,李娥好像是在害羞,又着急地过来用粽子在她胳膊上砸了一下:“快别说了。”
放完粽子,李娥走进来非要拆她的头发,说要梳一个新学的古风少女发型,昝文溪低着头,李娥跪在自己面前,把她的脑袋搂在自己怀里,用一根细细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分她的头发,摸来摸去,捏起头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还用了好几个小发夹。
“我不好看,”昝文溪说,“不要弄了,都浪费了。”
“谁说的?”
“我又不是不会照镜子。”
“王六女长成那样都天天去烫头呢,你怎么了?谁说你不好看,我跟她理论去。”
李娥的安慰对昝文溪来说一点儿用也没有。
“她至少,五官正常……我,眼歪嘴斜的……”昝文溪说着就闭上了那凹得厉害的左眼,好像闭上眼它就隐形了似的。
李娥抬着她的下巴端详发型的整体效果:“没有啊,你又不是唐氏儿,你的脸和一般人没有差太多。”
“我眼睛,歪。”
“这儿啊,”李娥点了点她的左眼眼皮,“这儿是老天爷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就像——”
她感觉李娥亲了她的左眼。
“这样。”
第75章 酸奶水果捞
在李娥面前, 昝文溪无疑是自卑的。一个丑陋的残疾女孩在完好美丽的李娥衬托下,丑得罪加一等,昝文溪总照镜子去确认这个事实, 她才知道了什么是美,就发现自己没有这东西,无疑是一种残忍。
但现在, 美的人说她不丑, 她心里打摆,难道真不丑?是眼睛太歪了所以看自己的脸走了样?
李娥亲了她一下, 她先是想笑,也不知道要笑什么,哈哈地哈出了好几声气, 才觉出自己笑容有点发干, 又不敢信,摸着脸囫囵着描出个轮廓,李娥已经绕开这个话题去冰箱里头取东西了。
“绿豆雪糕,还剩点, 吃两口。”
她越发觉得自己在李娥跟前有点不加掩饰地露出了点本性, 她以为自己三个月时间紧迫,除了救李娥,照顾奶奶之外没什么个人追求, 可跟李娥相处久了,她发现自己嘴馋,馋得像小虫在喉咙里伸勾勾,什么都想尝尝。
人们说女孩馋, 没出息,她是知道的, 也很愿意隐藏——但现在没办法隐藏,李娥总会想着办法把各种好吃的变出来,做饭是李娥的爱好,李娥心情好时就会捯饬一样新的吃食,不分时令地把它折腾出来,而且往往都做得不错。
李娥接受了她的丑,还能再接受她是个馋鬼这事么?昝文溪抿住嘴唇:“过会儿,徐欢欢会来么?要不我回去吧,不然叫她看着又要戏弄你了。”
“没事。”
虽然李娥说没事,昝文溪却客气起来,把李娥给她装好的粽子拎回去,奶奶不在家里,她放在柜子顶上,昝小鱼已经学会了从炕上跳下来,但还没学会跳上去,蹲在地上喵喵叫。
昝文溪拎着猫躺在炕上,好像时空穿梭,回到了李娥亲她眼睛的瞬间,李娥的神情她也忘了,自己的表情也忘了,好像李娥专门逗她,说她是好孩子……她真该当时就顶回去的。
脑海重映结束,意识散场,昝文溪在大脑里清扫垃圾,谢幕了。
她睁眼看,小猫趴在她肚皮上睡着,肚皮跟着自己的呼吸一起起起伏伏,于是她又躺回去,忍了好一会儿,直到想上厕所才忍心把小猫端到旁边,但它醒来可就不睡了,弓着腰四处乱跳,还要跟着她往外走——被关上了。
从厕所出来,她一边走一边把手贴在土墙上,边走边刮了一手的土,往指甲缝里攮了一些,往嘴角抿两下,显示出一张吃了土坷垃的傻样,蹲在有德巷四号紧闭的大门旁边抓着几块石头侧耳聆听动静,坐在土里,把石头高高抛起,再接上。
里面一片寂静。
寂静了不出四五分钟,徐欢欢让周同凯滚,然后每过一阵,大门打开了,周同凯灰头土脸地搓着腰间的钥匙,远远地开了门锁,路过傻子就踹了她一脚:“滚回你家去!”
平白无故地给踹了一脚,昝文溪痛得想要起来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顿,但她实在是见过太多气不顺,路过一条狗都得踹两脚的夯货,原来周同凯也是这样的人,下次就是喝死了她也绝不出来救他。
但也亏了这一脚让她得到了徐欢欢的怜悯,徐欢欢前一句把丈夫赶走,后一句就舍不得,跑出来追,跟他说有本事别回来,矛盾得让傻子都忘了装傻,一脸疑惑地观察徐欢欢。
徐欢欢说:“神经病,你踢人家干什么,你也就能欺负了比你弱的!你怎么不找个上司啊!就会找女下属是不是,上司够不着,是不想吗!”
周同凯回头说:“我去你妈的我不跟你计较!我回单位睡去!我这辈子不回来了!”
“不回来的正好!”
徐欢欢一边说一边流泪,昝文溪弄不清她是想把对方留住,还是让对方永远别回来,但哽咽留情的只是徐欢欢,周同凯走得绝情,也是,谁挨打了不得飞快得走,又没有孩子做拖油瓶,周同凯的车留下一股潇洒的灰尘和灰头土脸的傻子与女人。
徐欢欢流下眼泪来,也不知道在跟谁解释说:“他真的是个好人,从来不对我动手……跟那些村里人不一样,我就恨这点,他做什么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甚至不提我生不出孩子的事,就是要低着头挨打,叫我自己清楚都是我不好。打人的是我,做错的是我,不管怎么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昝文溪心里想,应该不是在向她这个傻子诉说,而是自己跟自己说。徐欢欢在她左眼里仍然是灰色,不黑不白的平凡人,她觉得徐欢欢有一种沉默的痛苦,徐欢欢想要往前,全世界都在退后,一切都事与愿违,一切都跟她过不去。
她用自己灰扑扑的手捏徐欢欢的裤脚,她摸出这条裤子的料子比李娥的衣服好很多,留下灰手印之后她把手在衣服上擦擦,用干净的手掸去裤脚上的灰尘,徐欢欢痛哭出声:“到头来只有傻子知道我不自在。”
“李娥让你取粽子。”她说。
徐欢欢抹了下眼泪:“你进来吧。”
她跟着进去,绕过鲤鱼富贵屏风,进入宽敞明亮的正屋,地上一团狼藉。
徐欢欢踢开内衣裤,踢出一条路让她走,打开冰箱,昝文溪呆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冰箱,打开看,居然有一整层都装着小卖部里昂贵的三四块一瓶的果汁和牛奶!李娥买酸奶都买特价处理九块九买一板送一板,但徐欢欢的冰箱里竟然有各种口味,在超市酸奶架子上位于中间的九块九才两盒的,黄桃,红枣,香蕉,原味,颜色缤纷多彩。
徐欢欢给了她一盒黄桃味,为了避免她忽略价格,包装上还残留着价签:五块九!
她呆住了,怕手的温度让酸奶沸腾起来,四下倒腾着,把它硬塞进了兜里,裤子侧边鼓起一大块,徐欢欢毫不吝啬,又拿了一个说给李娥,她就塞到另一边裤兜,看起来像是给个“1”打了个横,变成了“十”。
“粽子我就不吃了。”徐欢欢说。
昝文溪啊了一下:“我给你送来。”
情急之下她都忘了装傻子,揣着两盒酸奶就往外跑,气喘吁吁地喊李娥给她带粽子,把酸奶掏出来。
她要几个粽子,李娥都会给,也没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她拎着个袋子飞跑出去,裤兜另一头鼓鼓的。
昝文溪抹着汗,跑太急了气喘不匀,把粽子搁在炕上就跑,徐欢欢拦住她:
“李娥就用吃的收买你?”
“她是好人。”
“我也给你吃的,你给我办事不?”
昝文溪咧开嘴笑,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就把自己的傻样摊开了,像个简历,明明白白的意思:你信得过我,我就给你干,你信不过,我就不干。
“我到时候给你个地址……”徐欢欢刚要去拿手机,又犹豫了,“算了算了,这腌臜事,你回去吧。”
“地址是啥?”
“没你的事,回去!”徐欢欢又恢复了平时的凶相,把昝文溪赶出去了。
昝文溪带着酸奶回家,奶奶过了半小时回来,说是去看了会儿打麻将,奶奶现在不太上手,就看着别人吵吵闹闹的,偶尔人家起来上个厕所,她就顶上,其余时候就坐在这里安安分分的,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黄桃味酸奶献上,奶奶说不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昝文溪把勺子递到嘴边,奶奶就不停地躲闪,左左右右,勺子愣是没能送到奶奶嘴里。
奶奶说:“我不爱吃那东西!”
“是徐欢欢给我的。”
“她平白无故给你这个做什么?”
她险些说“因为周同凯踹我一脚”,憋了回去:“李娥给她粽子,她就给了两个酸奶,李娥给了我一个。”
功劳转接到李娥头上了,奶奶才肯吃。好像这酸奶是别人的洪水猛兽,也就李娥能侵入她的地界,用她的存折,洗她的身子,奶奶的世界里,李娥是个驰名商标,奶奶很信服。
但奶奶只吃了两勺,就推着说不好吃不爱吃,让她全吃了。
她才把酸奶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品味昂贵的酸奶和便宜的酸奶之间的差异,手机就在胸口嗡嗡震动,她急忙掏出来,是李娥发来消息。
“我做了酸奶水果捞,过来吃。”
酸奶,水果,她知道,酸奶水果捞是什么?
奶奶听见语音了,也听不清,就知道“过来吃”,推她一下:“去吧,看看她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早点回来。”
叼着酸奶勺去了,她看见炕桌上一盏小小的白瓷碗上,带着黄桃粒儿的酸奶裹着蓝莓,苹果还有香蕉,堆得像电视里的冰淇淋似的悦目,她越看那碗越眼熟,这不是之前奶奶垃圾堆捡来,她洗了,李娥搬来的碗碟的其中一个么!怎么现在就这么晶莹剔透,高级得好像买来的!
李娥说:“给你吃这个,把你的这个给我吧,我们换换。”
谁都知道李娥亏了,从昝文溪手里抢过来的都被挖了好几勺,而瓷碗里的变得那么丰富。
昝文溪对着酸奶水果捞拍照,对着叼着酸奶勺子的李娥拍照。
“你倒是不嫌弃。”她放下手机看看照片都正常才安心收起来,局促地看看酸奶,看看李娥。
李娥已经把酸奶底挖空了:“吃完了,这下你只能……”
昝文溪看着酸奶水果捞和勺子,朝李娥望着,李娥用勺子抠酸奶盒子底,就是不露出脸来。她看得久,李娥就真能遮得久,忽然李娥背过身子,把酸奶盒子剪开,泡进盆里洗了洗,在底下剪开几个小圆圈。
“能种花呢。”李娥端详它。
“你看看我。”昝文溪晃荡着两条腿,李娥就放下盒子看她。
可眼神总是错开,她看李娥的时候,李娥总看别处,李娥看她的时候,正是她低头看鞋的时候,好像对上视线就会不太正常,昝文溪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馋,没有出息?”
“是谁说的?”
昝文溪垂下眼不吭声了,这是她自己想的,想想这段时间李娥给她做了多少好吃的,就是切菜的时候也不忘给她一块尝尝,难道李娥心里头不嫌弃她?
她想着毛巾,想着酸奶勺子,想着自己躺过的被子,想着自己的左眼,李娥总得嫌弃个她什么地方吧?怎么会有人一点儿也不嫌弃她呢?奶奶从前还会嫌弃她不好嫁呢,只是她聪明之后奶奶就不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