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昼如夜 欲逃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 始终没停。
灰暗的天色下,假山廊洞和楼榭亭桥倒悬在积水中,倒影与建筑虚实相生。四合院的檐廊下, 绘着的是青绿色的旋子彩画, 在潮湿的水汽中, 色彩艳了几分。一阵穿堂风掠过, 吹得檐角的铜铃声阵阵。
隐没在雨声里的, 还有大半日的荒唐。
光影界限分明,掠过叶延生的五官轮廓, 照见了他饶有兴味的神色。
“阿吟,”他眉眼轻然一垂, “躲什么?”
极度温柔的语气,像是在关心, 在怜悯, 和他此刻拨开那里的动作大相径庭。
他低头问她想吗,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既然不说话, 就当你默许了。”
这哪儿是征询?
根本无法开口,谢青缦一个字都说不出,完全没有拒绝的权利。
闪电划过天幕的一瞬, 亮如白昼,一声震耳欲聋的夏雷紧随而来,覆盖了谢青缦闷在喉咙里的声息。下一刻,她的腰控制不住地弹起,又被按了回去。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却无力阻止,体力悬殊, 这动作无异于螳臂当车。
“别动,”叶延生捏住了她下颌,“或者你想直接开始,也可以。”
指尖一抖,谢青缦不由得松了手。
她望着他这张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脸,碎发微遮眉,眸色似点漆,鼻挺唇薄,一副薄情又多情的面相。
肩宽腰窄,身材挺拔又高大,此刻他微弓着身子,就密不透风地罩住了她。
她偶尔会迷恋他强势又冷硬的模样。
但这种想法,多少有点太那什么了,而且每次忍不住招惹他,最后都是她自己受不住。
然后下次还敢。
一成不变的温吞会让她感到无趣,像掀不起波澜的死水,她不太吃只知温柔那一挂。
这种反反复复的拉扯,让人上瘾。
但今天明显有些过载了。增加的过程从一至三,也是快意与煎熬交织的过程。谢青缦整个人因叶延生而战栗,她的思路已经完全凌乱,脚趾不可抑制的蜷起,身体也是,像搁浅在沙滩上的美人鱼。
想躲想逃离,可他不准。
眸中全是水汽,她闭着眼睛偏开脖颈,几乎想即刻喊停。明明,还不算开始-
初夏骤雨难歇,檐廊下被暴雨冲刷得如瀑布一般,将四合院的景色隔绝在外。
闪电在乌云中翻涌,雨势越发猛烈,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
白昼如夜,让人分不清时间的界限,沉沦在红尘欲海里,不断下陷。
室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激得谢青缦一瞬间绷紧。
是谁?有人在外面吗?
想提醒,想问询。只是谢青缦说不出话,声音碎在喉咙里,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
叶延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指节几乎卡在那,微眯了下眼,眼底眉梢染上了几分戏谑之色,“这就受不了了?”
也许没听到,也许不在意。
叶延生根本就没理会刚刚的小插曲,只是按着她,一瞬间抽手离去。
说不出的难受。
谢青缦闷闷地轻哼了声,下意识挽留,又抗拒这种本能反应。
她呆呆地望着叶延生墨黑的眼眸,深沉、内敛,平静如寒潭,似乎不曾沉沦在这场风月里,只诱她步步深陷。
拉他的手一顿,想缩回去。
来不及多想,他的掌心握住她的膝盖,朝床面边缘拖了下,直接覆了下去。
谢青缦大脑在一瞬间空白。
最初的忐忑和不安,羞怯和嗔怒,都被直接撞散,她完全无法思考。
暴雨从午后持续到傍晚,才稍稍停歇。
阴沉沉的天幕下,雨势渐收,暮色自垂花门的檐下漫进来。假山前池水澹澹,水面折射出最后一缕天光,而后夜色吞没了暮色,游廊下的宫灯渐次亮起。
也是入夜时分,室内才云收雨歇。
失控的半日,好像不到山穷水尽就不肯罢休似的,快意强烈又疯狂,支配得人丧失理智。谢青缦终于吃不消,在叶延生再次捞起自己腿弯时,抱住他讨饶。
“我们睡觉了好不好?”也不管叶延生什么表情,她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你,你都不困的吗?”
叶延生似乎笑了下。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便将她打横抱起,朝浴室走去。
其实没听清,也没心思听。
太困了,谢青缦敷衍地“唔”了一声,就枕在他怀里,不管不顾地睡过去-
再醒已是深夜。
初夏的落雨早已停歇,夜风清凉,吹得檐廊下挂着的水珠,滴答滴答下坠。廊外阶前有条砖雕小路,路面泛着微光,积水空明,映照着夜色,四水归堂。
四合院内外灯火通明,只有谢青缦所处的室内是昏暗的,只留了一盏小灯。
感官反应比记忆先醒,谢青缦稍一动作,又酸又软,疲乏感侵袭全身
她晕沉沉的,摸索了半天床头的总控,都没成功,最后语音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有一瞬的刺眼。
谢青缦抬手遮了下,想缓缓再起身,意识越来越沉,几乎要再次睡过去。
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闪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抬手去摸嘴唇,意识在一瞬间清明。
桎梏早已不在。
不是没想过自己解开,但念头刚起,反被叶延生捉了手腕,带着哭意的尾音碎在喉咙里,她连求饶都不能。当然求也没用,她也不敢自行摘去,他从来说一不二,她敢摘,他就真敢的用别的。
天知道他还想尝试点什么不可说的东西。
后来不知是第几次,他倒随手替她解了,扔到了地上。
谢青缦以为终于有机会开口。
只是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她便被他掐着下巴,占据了全部呼吸。
一切都被封存在唇齿间。
虽然她不是不能接受这些东西,但还是觉得太羞耻,而且快意太过载了。
她在回应他,也想推拒他,这一回有多疯狂,被要过几次,她都记不清,只记得最后,他覆盖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谢青缦想到这儿,表情微妙。
她撑着床面想要起身,刚一动弹,酸乏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咝。”她在心底暗骂了声“畜生”,绕开地上的狼藉,朝衣帽间走去。
虽然她平时并不怎么在这儿住,但叶延生还是让人定期送各大品牌新一季和超季的成衣、礼服、鞋包和首饰。
她从一排收整好的成衣里,随便拎出一件。
大约是发现了室内有亮光,不多时,佣人便敲房门,问她需不需要用餐。
谢青缦没什么胃口,但又怕硬撑到明天,会饿死在去片场前,恹恹地回了句:
“送到房间来。”
视线无意掠过矮柜上的礼盒,一顿。
是中午从剧组拿回来的礼物。
她拆了一半,就随手撂在那儿了,此刻外包装大开,似乎被动过了——也可能是白天那什么的时候,被撞到了——满印logo的丝带还挂着酒渍,里面的东西倒完好。
是一只玩偶,Vivienne新娘。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但Vivienne和Gaston的婚礼系列,是一对。
玩偶中的新娘头戴水晶王冠,手捧皮革花束,盛装出席婚礼。
很明显的情侣礼物,并不适合送朋友。
“……”
也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心之失,谢青缦沉默地将东西放回。
一个古怪的想法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该不会他看见了,吃醋了吧?
念头在脑海中一转,就被当场否定,谢青缦越想越怀疑,纯粹是叶延生变态。
她冷笑了声,立在那儿腹诽不已,连身后已经站了人都没注意。
“想什么呢?”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缠上来,牢牢地箍住了她。
叶延生下巴担在她肩头,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谢青缦不想理他,也没搭腔,只是被他的气息呵在后颈,弄得一阵战栗。
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叶延生也不恼,将倒好的温水端给她,“不渴吗?”
谢青缦依旧没说话。
她低着头,试图掰开叶延生的手臂,但后者不动如山。尝试了几次,她终于认命。
“不需要。”
“是吗?”洞悉了她语气中的生硬和恼意,叶延生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戏谑。
他勾了下唇,嗓音依旧低沉,促狭之意却更甚,“可你今天——”
微妙的停顿让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来不及阻止,压低的声音贴上她耳垂:
“好多水。”
谢青缦大脑嗡的一声,冷淡的表情直接破碎。
她面红耳赤,反手一巴掌拍在他下巴上,气急败坏得几乎词穷:“你闭嘴!”
好想杀人灭口。
叶延生完全没躲,杯中的水都因她漾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也没擦拭水迹,只凝视着她薄怒的面容,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喜欢这种。”
啊啊啊啊啊!!!他是什么变态!
谢青缦霎时红了脸,抬手去捂他,清冷的眸子含了三分愠色:“谁喜欢了!你简直不要……”
恼羞成怒的控诉刚出口,她又听到下午那道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奇怪。
“什么东西?”
谢青缦警觉性地往叶延生怀里缩,视线穿过他身侧,看到了声音来源。
是小鸟。
确切来说,是一只鹦鹉。就在陈列架上,翠蓝色的羽毛锦缎一般,在灯光下光泽艳丽,眼部如宝石,鸟啄如弯钩,看着十分温顺,漂亮得像做工精致的玩偶。
“哪来的鹦鹉?”
“偶然得的。”叶延生眼皮微抬,瞟了眼,语气不甚在意,“本来想给你解闷儿的,让人调-教两天,再给你送去。但你一直在横店,不方便。”
难得见不吵闹的鹦鹉,漂亮安静又讨喜。
谢青缦被它吸引,一时也忘了跟他争论,推开他朝檀木架走去。她微俯了身,伸手摸了摸它,好奇,“它会说话吗?”
“喜欢。”
先叶延生一步,一直沉默的鹦鹉忽然开口,“喜欢吗?”
虽然答非所问,但这就是只小鸟儿,会说人话还不吵,已是难得。
谢青缦哑然失笑,戳了戳它柔软的羽毛,“喜欢什么?你吗?”
小鹦鹉伸了伸脖子,再次发音:“宝宝。”
对它不说吉祥话,反倒说了些意想不到的词,谢青缦多少有些诧异。
但还没理清哪儿不对,鹦鹉抖了抖宝蓝色的翅膀:“轻、轻点。”
“……”
谢青缦表情僵了一瞬,猛然反应过来了。
鹦鹉模仿人的声音并不好听,也不能精准仿出语气,但几个词前后一联系,就算是傻子,也该猜到是何场景。
她面带微笑,心说我靠,这是鹦鹉还是录音机?怎么什么都学?
“能把它毒哑吗?”
小鸟仿佛感受到了危险,颇通人性地叫唤了一句“阿、阿吟,最漂亮”,不等她发作,就扇了扇亮蓝色的翅膀,飞走了。
谢青缦气得发笑。
叶延生同样意外,但他对鹦鹉不感兴趣,只望着她半带愠色的脸,勾了下唇。
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她那时的情态,眸色沉沉,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小鸟模仿的一点都不像。
她求饶的声音是软的,眼泪掉落时,全无往日的清冷疏离,明明哭得厉害,却多了几分媚态,怯雨羞云,楚楚可怜,让人想掠夺、侵占,把她永远困在身边。
“你还有脸笑?”
谢青缦没好气地数落了句,对他阴暗卑劣的念头浑然不知。
“嗯,”叶延生视线一敛,顺着她的话点头,环住她的腰往怀里带,“我错了。”
闲散随意,一如往常。
可能是他这张脸太有说服力了,也可能是他说情话的时候太撩人了,他温柔的时候,总是能让人放下全部戒备,甚至忘却他做了过分的事,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信赖他、依靠他。就像现在:
她不自觉地接受了他完全占有的姿势-
信托官司案结束后,外界媒体转移了目光,舆论稍稍平息,港城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银行信托和君港集团高层人员的调动,势如雷霆,带着明争暗斗的血腥气,牵动了多方势力,暗流汹涌。
剧组杀青时,港城的事才告一段落。
霍家的话语权开始从二太手里剥离,目前为止,港城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但年前就开始筹备的新型单抗药,卡在了审批流程,迟迟没有动静。
诺科提供的PD-1单抗药,并非最前沿的科技,只是为了套牢二太手里的资金,下的饵。
按原定计划,年后的这几个月,就该推动更尖端的新药上市,收割市场了。
理论上,国内CDE的审批速度,要比美国FDA快上几个月。结果FDA批文已经到手,预计下半年就能完成市场投放,效率一向高的国内,反而进度缓慢——虽然审批流程走半年也算正常,还没到时限,但耽误久了,容易出变数。
“国内这边已经提交了CDE优先审评申请,这段时间应该能出结果。”
黎尧平时看着不太靠谱,花花公子一个,但行事一向干脆利落,当即在通话里做了决断,“夜长梦多,先投放国外市场。”
谢青缦并无异议。
这次太顺了,官司超出预期的赢了,高层又重新洗牌,局面完全偏向了她。
她隐隐感到不安。
CDE审批出结果前,一切还成不了定数,这颗悬着的心始终不能落下。
但好消息是,这段时间她终于清闲。
赶上周五,不用着急回申戏,谢青缦依旧待在京城。
但她就见着叶延生一面。
也就这一面,本来还正经说话,忘了从哪句开始,硬生生折腾到后半夜。
叶延生这人的反差感太重了。
平时的温柔克制,似乎都是要她在床上加倍偿还的,还要付上巨额的利。
虽然又是她先招他的。
但是为什么每次她撩拨他一句,就会开始,想结束时,好像永远停不了呢?
就好像。
主动权在她那,决定权却在他手里。
谢青缦的胡思乱想都没理出个头绪来,就被他…得一干二净。
她受不住地求饶,叶延生却兴起,甚至有些失控,直到一条信息把他叫走——
她睡眼惺忪地拽住了他。
想他放过自己,赶紧走,但她刚被他欺负成这样,她又不想他在这种时候离开。
最后只闷声问他:
“你要去哪?”
叶延生正侧立在床边,被她扯住了一只手,单手系完纽扣。
他勾了下唇,掌心贴上她的面颊,回了句“有事处理”,让她继续睡。
谢青缦没撒手。
她固执地拽着他,没动也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看着有些委屈。
委屈得像在撒娇。
叶延生的掌心穿过她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她的唇角:
“阿吟乖,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谢青缦缓慢地眨了下眼,由着他的动作,很轻地“唔”了一声,只知点头。
这回倒是听进去了,只是依然没撒手。
意识朦胧,也实在没什么力气,她身上乏力得要命,也困倦得要命,稍一动弹都费劲儿。僵持了半晌,她也没考虑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下午的记忆被唤醒。
就好像叶延生还在那里一样。
眼见叶延生被自己这么一勾,似乎不想走了,谢青缦扯起一旁的枕头,横在两人之间。
也正好挡住叶延生低头的动作。
谢青缦听到了他一声低笑,羞得也是困得,不管不顾地往薄毯中缩去。
她闷在里面,小声地说了句“你快走吧”。
等醒了想起去问,才知道他去了洛杉矶。
似乎是临时行程-
01:21,美国洛杉矶
加州连绵不断的海滩,潮起潮落,高大的棕榈树下,跑车随意停在路边。
不同于日落时分的绚丽,凌晨的西海岸夜色静谧,海水将燃烧般的晚霞吞没,繁星漫天。而海上,依旧醉生梦死,笙歌不断——今夜的游艇主人在开party。
长达118米的Squid号超级游艇,在海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
探照灯通明,映照着漆黑的海域,游艇内休息室、健身房、餐厅、泳池、影院等设施一应俱全,登艇方式也便捷,除了普通的快艇,甲板上还设有两个直升机停机坪。
顶层甲板上海风腥咸,光斑游动,金色的香槟酒液混着泡沫,从玻璃杯塔倾泻而下。侍应生在穿透耳膜的音乐中来回穿梭,放纵的人群,彻夜狂欢。
“Bottoms up,everybody!Cheer for tonight!”
“Woo-Hoo!”
浅金发色的年轻人被环簇在人群中心。
有人穿过人群,附耳和他说了些什么,他摆摆手,朝后方的停机坪走去。
派对在身后继续喧嚣。
前方环照灯映亮了甲板上的停机坪,短暂悬停在上方的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在上方盘旋了两圈后,稳稳降落。气流掀起了一阵凉风,卷着周围的尘埃四散,吹得人衣角飒飒作响。
机舱门打开,有人走出来。
直升机落下大片阴影,夜色模糊了叶延生轮廓硬朗的五官,和修长而硬拔的身形。
“叶,好久不见。”
年轻人笑容满面地迎了过去,花衬衫上带了酒气,动作夸张地要拥抱他。
“今晚就等你来。”
叶延生面色淡淡,推开两人的距离,视线在Nolan身上随意一掠,开门见山:
“你说的人在哪儿?”
Nolan表情微滞,转瞬又恢复了原样,“嘿,难得见面,先喝酒,再谈正事。”
说着,他伸手去搭叶延生的肩,只是这一揽,并没请动对方毫分。
叶延生半是慵懒,半是压迫地睨着他,动都没动,“你应该知道,我更想听什么。”
僵持不过几秒,Nolan耸了耸肩:
“好吧,之前请你,你不来,我当然要换种方式,所以——”
所以十几小时前,他顺手用“和过去相关的人”,编辑了一条信息。
效果显而易见。
似乎料到了,叶延生看上去并不恼火,只是反手锁住对方肩肘。
“耍我?”他挑了下眉,面色十分和善,按着对方的手却在施力,“我花十几个小时过来,你最好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反关节的钳制让人倒抽气。
Nolan表情破裂了一角,转瞬又若无其事地换上微笑。
“怎么可能?”他一边维持着得体的笑意,一边试图挣脱叶延生的“友好”动作,“人不就在这儿吗?兄弟,别太心急。”
话音落下。
从不远处,缓缓走出一抹熟悉的倩影。
海风拂过甲板,沁着透人心魄的凉,吹得那道身影的长发和裙角起落。
第27章 加州日落 “没死就再杀一次。”
巨型游艇破开海浪, 在墨蓝色的海面翻出粼粼的碎光。夜星出奇的亮,低垂在海岸线,静待着云层中的那轮弯月, 透出云层。清光皎皎, 从云缝中倾泻而出。
一瞬的错觉。
海潮声涌到耳畔, 记忆回溯到几年前。
远处的霓虹在夜色里流动, 灯火如梦, 星星点点,隐没在天际。
人声鼎沸中, 海风拂面,少女穿过重重人影朝他走来。
——等久了吗?
交错的时间, 几乎在此刻重影,直至眼前人的面容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她在叶延生面前站定, 温顺地垂眸唤他:“叶先生。”
零星的记忆唤起, 又被陌生的声音驱散,Nolan所说“和过去相关的人”,并不相关。
是相似。
相似的身形, 相似的五官。尤其是眉眼,柳眉如黛,眸含秋水, 漂亮得不像话。
隔着夜色,几乎以假乱真。
叶延生凝视着她,五官隐在夜色里,眼底沉着暗色,情绪并不分明。
Nolan把他的反应解读为惊喜。
“怎么样,是不是被惊到了?”他抬手在叶延生眼前一晃,打了个响指, 得意地扬眉,“我见到她的时候,就猜你会喜欢。”
叶延生手劲儿一松。
撤去了对Nolan的钳制,他面色平静,语气冷淡至极:“我不喜欢。”
“既然你喜欢,就让她陪……”Nolan正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场景中,以至于话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下,“Huh?”
他对叶延生的反应很诧异,一头雾水,“你不喜欢?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
“我觉得你瞎了。”
叶延生直接打断了Nolan的话,视线转向他时,明晃晃地透着两个字:
有病。
“Ew,不像吗?”Nolan狐疑地盯着少女,“好吧,可能是我分不清东方人的长相,在我看来,都差不多。”
他摊了下手,对叶延生的不领情感到莫名,“但有什么要紧?消遣而已。”
外形是有些像,可性格天差地别。
她身上的讨好感太重了,甚至还不如被刻意培养和训练出来的棋子。
画虎不成反类犬,看得人心烦。
叶延生见她还要上前,心底的躁意和厌烦感更甚。
他撂下句“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转而睨了眼Nolan:
“我不喜欢低劣的赝品。”
“那你还真想一比一复刻一个出来?”Nolan啧了声,摊了摊手,“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又不可能给你克隆一个完全一样的。出来玩儿嘛,别太当真。”
他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说,你有更好的替代品?”
叶延生懒得搭理他。
他笑意泛冷,似乎压下了点儿不耐烦,但又表露得很明显。
“你就为了这点破事儿,把我叫来?”
“那倒不是,”没料到叶延生会是这种反应,Nolan咳了声,按着肩膀活动了下,心虚又郁闷,“叫你来是真有正事,有个项目,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再谈。”
瞎扯。
CF财团涉猎的实体产业和新兴产业不少,但金融核心是BAC,总部在旧金山。近几年因MF财团和花旗银行控制表决权,势力受损,才在新兴产业有更多投入。
Nolan是财团年轻一辈里主张技术革新的,在内部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重视合理,但项目合作的策划、估值、审核、对接、谈判都有一套流程,一般都是底下人执行,哪用得着决策层亲力亲为?
没等叶延生拆台,Nolan顿了下,突然转了话锋:
“你没发现,你太执迷于过去了吗,叶?”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条短信就把你请过来了。你就不怕,哪天被人做局?”
叶延生没搭腔,面色始终冷淡、沉静,瞧不出阴晴,似乎就没当回事儿。
没找回场子,也没看到预想的反应,Nolan感到无趣。
他凑到叶延生面前,浅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坏笑,贱嗖嗖地拖长音调:“也许今晚,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陷阱。”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做了个手势。周围得到授意的保镖,几乎同时拔枪。
可目标已不在原地。
出手相当干脆,反应太过迅速,完全没给对方挟制的机会。
叶延生身后的随行人员也不是吃素的,无需他下令,几乎同时动作。
秒瞬之间,附近的保镖惨叫连连,手腕和腹部在重击之后,疼得倒地不起。
枪被叶延生的人缴了。
美国保镖可以合法持枪,其中加州管控比较严格,要考取枪牌,携带时需空枪上锁并分放弹药。而Nolan身边的保镖,是有隐匿持枪证的,随身携带的是装弹手枪。
咔嚓一声,手枪上膛。
周围还站着的保镖面露骇色,十几只黑漆漆的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冲。
双方对峙,人数悬殊。只是慢了一步,导致赢面被强行掰了过去——
叶延生把玩着手里的伯-莱-塔,似笑非笑,多少带着点私人情绪:
“你可以试试。”
他没出手,枪口也没抵着Nolan的头,但上膛的声音,依然听得人心头一跳。
——他离Nolan不过一步之遥。
显然,躲开十几个人围攻不易,但让他挟持个人反客为主,易如反掌。
氛围在一瞬间紧绷得不行。
大概是文化差异,西方人似乎很喜欢开一些自以为幽默的玩笑。
但Nolan纯粹是性格恶劣,以及因吃瘪而不爽,想在自己地盘上,找回场子。
听说当年任务出了意外,悬崖上九死一生,叶延生受了重伤后,就一蹶不振,也有传言说他失去了个重要的人,才心灰意冷——哪个版本可信不知道,总之最后是以他转业为终。如今看来,他身手不减当年,依旧不凡,前一种猜测很荒谬。
念头一转而过,怕真的擦枪走火,Nolan示意保镖先住手,也算是彻底放弃扳回这局了,“OK,OK,别紧张。”
他想说何必当真,“当年那人都被你毙了,人死又不能复生……我只是开个玩笑。”
保镖齐齐收枪。
得到授意,随行人员也抬了枪口,物归原主,不动声色地退立叶延生身后。
“没死也没关系。”叶延生将伯-莱-塔退膛,玩儿似的,勾在指尖转了转。
他半垂着视线,扯了下唇角,笑意淡然,语气也漫不经心,“没死就再杀一次。”
能觉出他的不爽来。
情绪从声音中漫了出来,细微,却阴鸷,渗着尖锐的戾气,压迫感油然而生。
这玩笑开大了。
本意并非触他霉头,Nolan望着叶延生阴晴不定的脸,和在掌心打旋的伯-莱-塔,怕真把这祖宗惹毛了,打了个哈哈:
“海上风大,不如先进去。”
他使了个眼色,保镖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金发红唇的女秘书横臂引领-
Squid号内部奢华又私密,顺着螺旋楼梯一路向下,私人观景休息室映入眼帘。
幕顶的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垂落,映照着下方玻璃船底,光影波澜。置物架贴合了环形墙壁,归置着各种远古海洋生物的化石,空间静谧,有种奇特的神秘感。
游艇正在返航。
保镖侍立门外,两人在中央休息区落座,侍应生无声地立在一侧倒酒。
“难得来加州,总该给我个招待你的机会。”
Nolan一手揽着女伴的水蛇腰,松垮地倚靠着沙发,“前两年在Atherton开发的几个独立地块,合并打造了个度假胜地,那里有我的私人庄园,就去哪儿怎么样?”
美区的富人度假地,不胜枚举。Atherton处在加州硅谷核心区,科技巨头环绕,比起斯坦福大学所在的Palo Alto,确实更私密,但和“度假”俩字,并不是很搭边儿。
醉翁之意不在酒。
“免了吧。”叶延生懒得听他打太极,“这两天我还要去曼哈顿,没功夫跟你耗,你要是闲得慌,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Nolan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下。
细微的情绪,稍纵即逝,他转而拍了拍女伴的臀,咧嘴笑了一下:
“别啊,我真有正事。”
先前在甲板上提了一嘴的项目,并非托词。他把人诓来,当然有自己的小九九。
本想先投其所好,用财色名利当敲门砖,只是如意算盘打得再好,也料不到精心准备的替身竟然不顶用,更料不到叶延生今晚的反应: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反感。
一上来就吃了闭门羹,看来美色是行不通了。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好地点,今晚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总该缓两天,试试别的。可看叶延生的态度……他等不了。
怀中的女伴已然会意,识趣儿地起身,同其他人退出了休息室。
室内静下来,Nolan也不再兜圈子:
“听说Space AI-3在做算法改进,CF财团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比如,能改进排序偏差和序列决策的替代算法。”
T&C资本旗下的Space AI-3,目前的核心算法是os算法。
人工智能性能提升和大语言模型预训练,都脱离不了算法改进,近年来进展缓慢,不过os算法今年有了突破,减少了迭代次数。如果此时再得到替代算法,引入随机性,就能进一步降低计算成本。
叶延生闻言,挑了下眉,“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我更希望我们是合作共赢的关系,”Nolan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需要Space AI在美业务的独家运营权。”
叶延生轻哂,手腕地随意搭在一侧,任由酒液在高脚杯中打转:
“你觉得,我会这么好心?”
“何必着急拒绝?我不需要决策权,也不需要核心算法,但将来——”Nolan嘴角轻轻一撇,拖长了音调,“你要知道,根据美国法规,联邦政府很难容许他国产品占据市场,搞不好将来会颁布禁令。”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告诫和自得,“有CF财团为T&C资本背书,才能有备无患。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听着在理,”叶延生点了下头,又在对方的注视下改口,“但有句话叫,‘水无常形,事无常态’,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他淡笑,“你拿这些跟我换,未免太敷衍。”
“你想要什么?开个价吧。”
“何需开价这么见外?”叶延生朝前倾身,手腕搭在了膝盖上,像盯准了猎物而兴奋的猛兽,“拿欧洲港口的开发权来换。”
Nolan几乎勃然变色。
弯儿转得也太大了,他心说,叶延生别是故意在这儿等着他吧?
放在平时,也不是不能商量。
只是利益的角逐,也是权力的角逐。近期欧洲某些港口经营权易主,牵扯到多方势力争斗和国际形势,关注度太高,想要消弭这场交易的影响,代价太大了。
之前为了港口的经营权,他已经让渡了太多利益,现在来收割,不就是明抢吗?
比他还心脏。
“好歹多年的交情,你跟我也狮子大张口?”Nolan不爽地眯了下眼。
“冲着多年的交情,你一句话,我就来了,还不够意思?”
叶延生十分大度地给他找台阶,“不过生意嘛,不能强买强卖,我不强求。”
靠,他今晚是冲交情来的吗?
为人、为过去、还是为利益,他心里门儿清。恐怕打从一开始,叶延生就有来美国的打算,只是刚巧,被他赶上了。
Nolan在心底暗骂了句,面上丝毫不显,“既然如此,这事就先不提了。”
他微笑着朝叶延生举杯,“时间太晚,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合作没谈拢,但也不算完全告吹。
生意场上,若真不想谈,亮完底牌就不必耗着了。眼下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对方的底线,以便切割利益罢了。拼的,无乎是双方的底牌和耐性。
同一时间,京城。
国内已是黄昏,日落的余晖掠过四合院的飞檐翘角,光与影斑驳陆离。
昨夜被弄得太狠,凌晨三四点才睡,谢青缦午后才醒,然后醒醒沉沉了好几回。
昼夜颠倒,一天几乎荒废。
她心说,京城这破地儿克她,回申海也好,回港城也好,说什么她也不待了。
转念又想起,午后初醒时还问过,叶延生去了洛杉矶,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了。
念头很快烟消云散。
她另有一桩心事。因为向宝珠。
港城的风波刚平,霍家形势的调转,让所有人都嗅出了不同寻常。同一圈子的人,多少都能猜到,其中有她的手笔,只是还没人去捅破窗户纸而已。
对此,向宝珠的反应一反常态。
放在从前,按向大小姐的脾气,早就从港城杀过来,骂她“冷血无情又见外”了,哪会像现在一样,不声不响的。
谢青缦还以为她在生闷气。
其实向宝珠只心疼她一路艰辛。
知道她不想让自己为难,拖向家下水,也知道她在霍家的处境。
所以千言万语,只化作通话里的一句笑骂:
“我哪儿会这么小气?回去请我吃饭,这次就算了,以后可别瞒我。”
“好好好,有什么都,”谢青缦应承完,突然想起什么,微停了一瞬,“先告诉你。”
向宝珠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虚,“等会儿,你不会还有事瞒我吧?”
“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
这回说什么向宝珠都不肯买账了,直接撂了通话,要杀过去。
谢青缦倒没有敷衍她的意思,回复得十分痛快和坦然:
【其实真没什么大事。】
【我谈恋爱了。】
对话框沉寂了两秒,弹出一串的问号和感叹号,轰炸了满屏。
谢青缦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也不是故意瞒你的,主要是……】
主要是,原本没打算谈恋爱,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这段关系能不能长久。
和霍家的事不一样。
霍家的事是家事,是隐痛,港城形势复杂,她不愿提,也不该提;
但眼前这事,她无意隐瞒。毕竟叶家二公子又不是拿不出手的存在。
她不知道叶延生对她什么感觉。
但她对叶延生,多少是有点生理性喜欢的,她从不排斥和他接触。
所以不管将来走到哪一步,即便没什么好结果,她也不算太吃亏。
只是也没什么刻意公布的必要性。
思索间,字才输入了一半,向宝珠的消息先她一步弹出。
Isabella:【你养小白脸了?】
谢青缦一时没跟上向宝珠跳脱的脑回路,沉默半晌,就回了个句号。
Isabella:【你这是承认的意思吗?】
【我这是无语的意思。(微笑.jpg)】
【请停止你丰富的想象力,不要让我知道,你在编排什么奇怪小故事。】
向宝珠回了个“你好冇瘾”的托脸表情包,怂恿她把人带出来:
Isabella:【过几天方太要办party,反正你肯定会去,那就把人带上嘛。】
谢青缦是会去。
这月阴历初六,是港城财政司长与夫人的银婚纪念日,方太要办一场舞会。
有别于其他名门望族,方司待在一个实权位置上,是港城炙手可热的新贵。她母亲生前,同方太的交情不错,如今方太要办party,自然也给她下了请帖。
虽然对大部分社交场合兴致缺缺,但谢青缦一向处理得体,应对自如。不管出于利益,还是私心,她都会赴宴。
但她还不知道叶延生哪天回来——她很少主动去问他的行程,总觉得别扭。
【再说吧,他最近不在国内。】
回完,对话框上方冒出“对方正在输入”,直觉向宝珠要调侃,谢青缦反扣了手机。
小白脸。
谢青缦无声地笑了下,心说叶延生确实生了张极为出众的脸。
眉峰如刃,眸似寒星。
平时懒散又漫不经心,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倒是散去了几分凶狠意味。
只是他骨子里阴鸷,桀骜不驯,举手投足间,总有种压不住的野性和凌厉。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让人容易倾心。
不然昨晚他回来,随手解领带时,她也不会鬼使神差地说那一句:
“哥哥,你真系好型仔。”
“嗯?”
叶延生当时挑了下眉,停了动作,半倚在门框边,似乎在琢磨她这句话。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水味,衣帽间的玻璃柜内陈列着笔挺的衣裙,和昂贵的鞋包。顶端探照灯明亮,映照着中央珠宝展示台,闪出钻石的火彩。
“没什么。”反正他听不懂,谢青缦面不改色地上前,“只是说,衣服版型可以。”
原想替他解领带,却并为去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握住他的领带末端,往手指上绕,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牵引,牵引他靠近自己。
叶延生无声地笑了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又无比配合,倾了下-身。
对上那双墨色沉沉的眼,谢青缦不知怎么就怕了,忽地别开。
她松掉了领带,也移开了视线,转身就想走,“你自己弄吧。”
半转的身子被叶延生拦腰拽回。
谢青缦轻呼了一声,猝不及防地摔回他怀里,“你干什么?”
想挣脱,又被他抱得更紧。她掌心抵着他的肩膀,推了推,“别这样。”
面前的男人纹丝未动,气息贴着她耳垂,掌心顺着她腰线往下,“别什么?”
谢青缦压住了差点脱口的声息。
她有点后悔招他了,只是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便被他单手抱起。
其实她并不抗拒和他的任何接触,只受不住他的一些手段,过于强势,兴起时又太过持久,求也没用。虽然目前,依然没玩什么太过火的,但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就越疑心,他有那种倾向。
也不知道他的本性,会不会在某天暴露无遗。
胡思乱想间,微妙的念头渐渐被弄散了,顶光的水晶灯晃眼,比之更晃眼的,是他的视线。
谢青缦脱了力,被他瞧得面红耳赤,心跳异常,气息都不匀:“关灯,关灯好不好?”
似乎没听懂她的弦外之意,叶延生动作未停,甚至越来越收不住劲儿,只闲闲散散地问了句:“不喜欢光吗?”
哪里是不喜欢光,是怕他。
怕他此刻的视线,直白、强势,侵略性极重。像是一种审视,迫得人心惊。
他好像很中意她这张脸。
但也不用这么的,这么的,谢青缦有些失神地回望他,耳根越来越烫。好半晌,都想不出干净的形容词来。
室内古典又宁静,散着淡淡的檀香,谢青缦慌乱间抓住的刺绣罗帐,勾勒着花鸟图腾。光亮已被叶延生遮挡在身后,动作凶且狠,将她罩在阴影里继续。
“别这样,”谢青缦终于受不住,脖颈不受控地后仰,总觉得有些羞耻,“别这样看着我。”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有多让人害羞啊?
叶延生半垂着视线,听到她声音断断续续,隐隐带了哭意,已然到极限,不由得笑了下。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薄汗淋漓的脸,往下落去,一直到她颈侧, “可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阿吟。”
谢青缦怔怔地回望他。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被他要过后无法思考,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叶延生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虚握住她的脖颈,墨黑的眸子像一潭探不见底的水,压着她到底:“真该让你自己看看。”
最后一刻的感觉,顺着记忆,从昨夜渗透到现在,强烈到几乎灭顶。
谢青缦摸了下脖颈。
荒唐的回忆霎时被截停,连带着微妙的情绪和那处的幻感都散了个干净。
倒也没那么想立时见他了。
他在美国忙,她还能安生两天,处理一下正事,不然实在是……谢青缦捂了下脸,她还是自个儿回港城吧。
也是很久没回去了。
自京城那股势力下场,将她踢出游戏开始,她一直游走在局外。
但她隐隐有种预感。
港城这潭水,离彻底浑起来不远了。隐藏在幕后的牛鬼蛇神,总会露面。
她倒是好奇,是哪一家,就这么轻飘飘地生杀予夺,掌人命运。也不知这一次,谁会把谁踩在脚下。
谢青缦半托着下巴,抿了口酒。
走神的空隙,来自向宝珠的消息又弹出几条:
【你到底带不带那个小白脸过来?】
【他人怎么样啊?家世好不好?到底靠不靠谱?】
【不如考虑一下我大哥,bb,我愿意叫你嫂子,只要我们能一直一起玩儿TvT】
【我跟你说,门当户对非常重要。要是还不如我大哥,你赶紧把人踹了。】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我,快说你愿意。】
谢青缦差点被呛到,心说“别闹了,你大哥又不喜欢我”,再说她对这人也不来电啊,哪有给自己亲哥和小姐妹乱点鸳鸯谱的。
而且“门当户对”,这是向宝珠的台词吗?
向宝珠自己天天在家里喊“自由万岁,爱情无罪”,搅黄了一堆联姻,现在竟然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她来了。
真论门当户对,港城和京城才是隔着天堑。
财富和权力相比,什么都不是。所谓的顶级豪门,老钱世家,也不过是权力游戏里的一枚棋。
但她从前,也没想那么长远。
那时她觉得,只要她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叶延生没有厌倦这段关系就好。而现在——
谢青缦垂了垂视线,他应该对她有感觉吧?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有几分真心,虽然这大半年的时间,并不是日日夜夜相处,但她能觉出,他待自己很特别。
应该,是喜欢的吧。
第28章 霓虹纷乱 “桃花冇你靓,让我钟意。”……
两日后, 谢青缦提前到了港城。
申戏今年的课时量并不大,时间上比较自由,再加上今年最严的那门课, 导师飞国外参评奖项了, 表演系的学生以实践为主, 并不用日日泡在学校。
正巧她这段时间要试宴会的礼裙, 就约了巴黎的高定团队, 会在港城进行最后一次fitting。
所以提交完相关作业,她就订了最近抵港的航班。
闲来无事, 她还玩了几圈直升机练手。
之前拿PPL,是飞美国上的实操课, 而后才回国内换的执照。但她悬停一直做得不够完美。
回来后,正赶上就近机场相关训练基地维修, 训练计划就搁置了, 一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太久不碰,一上午才找回感觉。
将近晌午时分,风向变动, 不太适合继续飞行,塔台发出指示:
“……转向180,前方AS350下风轨迹向基地转弯, 4号跑道7L允许着陆。”
谢青缦回复指令后,操作掉头。
直升机在跑道上平稳降落,她看到了在远处等待的向宝珠,摘掉了耳机和偏光镜。
“怎么突然想起来玩这个?”
等她走近才出声的向宝珠,妆容精致,唇色娇艳,一身裁剪利落的素色长裙, 慵懒又松弛。
不过她似乎没睡好,长睫轻微遮瞳,冷着张脸,一股子不好惹的恶女感。
很反差。
“难得有空,我来找找手感。倒是你,”谢青缦笑了笑,“谁惹你了,黑口黑面?”
“撞到个扑街仔……”向宝珠冷笑着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不过说来话长,我订了家法餐,先陪我去吃饭。”
谢青缦扬了扬眉。
不知向宝珠从哪儿找了这么个的地儿,el旁边的油压电梯陈旧又古老。
法餐厅的装潢还是千禧年的流行了。
上到二楼,清中期的鎏金屏风后,现场演奏的舞曲缓缓流淌而出,复古的装修风格,有种褪色的纸醉金迷感。
也就六道式还不错。
菜品一道接着一道,侍应生向两人的酒杯中倾倒了白兰地,向宝珠终于忍不住转回话题: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的‘晚宴纵火犯’?”
“谁?”谢青缦愣住。
“就是之前在高珠晚宴,烧了我高定裙子的外江佬。”
向宝珠咬牙切齿,“工期半年的压轴婚纱款,全世界就那么一条!该死的‘高定杀手’,他烧的不是裙子,是我的好心情。”
“……”
必须承认,向宝珠是个天才,毕竟她能起这么多精彩的外号。
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
谢青缦回忆了下,客观又公正地提醒她,“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裙摆是不小心被蜡烛燎的。”
“那也是因为他才不小心!”向宝珠像一直炸了毛的缅因猫。
多年来的教养,提醒她不能在公共场合失态,她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昨天,我又撞上这个扑街仔了。”
“哦?”谢青缦来了兴致,单手支颐,往前凑了凑,“这回是在哪个晚宴?”
“这回是在我妈安排的饭局。”向宝珠微笑,“他是我的新未婚夫。”
“哇。”
谢青缦的一声惊叹,成功让向宝珠表情出了裂纹。
“Hello?你这是什么鬼反应?”
“你不懂,”谢青缦屈指敲了两下桌面,“根据娱乐圈剧本和小说ip的发展,你们俩是势均力敌、门当户对的相爱相杀设定,先婚后爱题材,接下来应该走家族联姻剧情,先走肾后走心,然后日久再生个情。”
“你别发神经,这种剧情简直颠过鸡。”向宝珠很想翻白眼,“我还不想订婚,也不想要阻头阻势的未婚夫。”
餐刀划过半熟的鸽脯肉,像她要把对方大卸八块的决心。
“等着吧,他会知难而退的。”
“虽然很想祝你马到成功,”谢青缦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地打击道,“但立flag这种事,很符合剧本里即将打脸的——”
“喂,要不要这么绝情?亏我还想提醒你,注意一下李家,”向宝珠不满地打断她,“Ivy,你就这么报答我?”
谢青缦撤回了一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
“说说看。”
“你那个小妈背后能量可不小,明里暗里撬动了多少人,最近好像还跟李家搭上线了。”
向宝珠朝后靠了下,“北边那快地是好,可也不值当一下子砸那么多钱,如果不是得了什么信儿,她哪有这样的商业魄力?”
从商的人最基本的本事,就是要看政府规划,以此来判断未来风口。
从经济角度讲,加深粤港澳合作是大势所趋,北边那两个行政区,迟早会建立科技园区,而后内地和港澳的资源整合,调动物流、国际货运、网络、跨境服务,盘活资金流通。但这是要长远投资的项目,很难短期内看到成效。
除非是提前被透了口风,近期就会有试点计划。
不然在资金几乎全砸进单抗药项目,还没来得及收回本的情况下,二太哪来的胆量,去拿那快地。
商海沉浮多年的企业,消息大都灵通,动作快也不奇怪。只是——
“先不说她手上的资金,几乎被套完了,拿那块地风险有多大,我更好奇,”
谢青缦微蹙了下眉,“李家怎么肯跟人分这块蛋糕?”
这些年在港城,李家快把风头占尽了。
什么老钱新贵,要想屹立不倒,“财”之一字,都是要权力来背书的,别站错队才是最要紧的。
很明显,李家就没选错过立场。
但这股老实和忠心,也只会对上不对下,它不踩其他三家一脚就不错了,竟然还愿意被人分一杯羹。
没道理。
“谁知道,可能是有人施压,也可能周毓许诺了他什么好处,”向宝珠一顿,“反正你注意点儿。”
谢青缦扯了下唇角,似嘲非嘲,清冷的眸光穿过郁金香杯,落在酒液的影子上。
琥珀色的光线随酒液摇动,很晃眼-
饭局上的提醒,就像横在喉咙间的一根刺,拔不出,也咽不下。
一目了然的事儿,既然向宝珠知情,能来通风报信,就说明向家已经被点过了。
碍着两人的交情和向宝珠的份量,向家才不下场。可重压之下,又有利益当前,其他人有什么道理拒绝合作?
夜长梦多,担心变数的何止一人。
谢青缦当然希望二太押上一切,赔个干净。
PD-1单抗药项目太耗钱,早就把二太的资金流耗得差不多了。而生物制药这个赛道,想要回本,需要时间。
当初二太肯下血本,是为了得到董事会支持,只是黎尧兵行险招,用一场出其不意的信托官司毁了她的布局。如今高层洗牌,二太只会继续下注——砸在那两个行政区上的钱,要么是她二叔的,要么就是二太抵押了自己名下的资产。
若仅剩的筹码都败光,港城就是一盘废棋,背后靠山不至于为弃子填平亏空。
可相对的,若二太将局面盘活了,她就彻底出局了。
她没有资本再来第三次。
虽然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但她手上的新型单抗药,还没拿到CDE的批文。
心里总是不安。
谢青缦眸色淡了下来。
京城、港城、霍家、李家。
四面楚歌的局面,好像每一次都这样,形势之下,人总是要低头。
她恨极了受制于人的感觉。
“Miss Huo?”
“Ivy?”
两道声音同时唤回了谢青缦的思绪。
Elie Saab的高定团队正围绕在她身边,替她整理裙摆。
“Miss Huo,there is a modification here based on your ……”
几个月前在时装周量体,试穿胚衣的高定,在两次fitting后,由设计师调整细节,今天才被空运回港城。
“还想呢?”向宝珠正靠在沙发上,乱翻了几页杂志,“从刚才就心不在焉。”
说话间,她闲闲地打量了谢青缦一眼,“哇哦,被姐姐的美貌杀到了。”
立体花瓣裁片堆在谢青缦抹胸前,纤腰收束,被掐得不盈一握。
银丝勾线,垂纱朦胧,缀着名贵的钻石和剔透的水晶,顺着她的身段向下,在裙摆间流光溢彩,典雅又高贵。
“仙女下凡辛苦了。”向宝珠啧啧称叹,“我要为姐姐神魂颠倒了。”
“少来。”谢青缦轻嗔。
她半旋过身的那一瞬,向宝珠手机相机“咔嚓”一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夸你还不乐意?”
玩笑间,向宝珠目光一凝,像是有了重大发现,“不过你脖子上……”
谢青缦顿住,心道不妙。
荒唐的联想一钻出来,她就低了头,顺着对方视线,检查了下。
“什么?”
她整个人神经高度紧张。
“项链啊,”向宝珠慢吞吞地评价,“你脖子上的海螺珠项链,跟这条高定的设计,不太搭。”
靠,还以为被叶延生弄的痕迹没消。
他执着于在她身上留痕,只要一想到,他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现在就哭成这样,阿吟,一会儿彻底…开你的时候怎么好?”
他实在是坏得要命。
没发现什么暧昧痕迹,谢青缦的身体松弛下来,“你这说话大喘气,实在是——”
她转了话锋,“我没打算戴这条。”
望着镜中的自己,谢青缦指尖扶过颈上的海螺珠,脑海闪过的,全是那一夜:叶延生握着她脖颈,如何占有,如何索要。她受不住地求饶。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轻笑。
变本加厉的动作,终于惹恼了她,可他的唇却贴着她向下,一直到那里。
谢青缦表情微妙。
“怎么了?”向宝珠见她脸色古怪,还以为她在纠结饭局上提的事,“怪我,早知道会坏你心情,就先不提那个晦气货色了。”
“没。”谢青缦目光闪了闪,轻咳了声,下敛的长睫掩掉了情绪,“没什么要紧。”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我知道怎么处理。”
不想顺势低头,就要借势而为。又不是只有对方会借力打力-
返港后,为了避免有人不请自来,谢青缦压根没回霍家,也没去自己名下的豪宅。
她直接去了白加道。
没打算跟叶延生客气,她只是出于礼貌,提前说了声。毕竟按目前关系,她再去刻意住酒店,就不是客气了,纯矫情。
回去时,天色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