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裴知行道。
谭祁道:“那就好。”
两个人情绪都不高,话也没几句,沉默的走在宫道上。
谭祁叹了口气,满面愁容:“今年真是多事之秋,疫病还没过,又有外敌进攻,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北狄就是知道我朝瘟疫横行,正值民生凋敝之际,这才大举进攻。”裴知行道。
“岂能如贼人所愿!”谭祁义愤填膺道。
此时夕阳西斜,落日熔金,绚烂的晚霞洒在宫中红墙碧瓦之上,绚烂绮丽。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微风吹动着裴知行绯红官袍的下摆,衬得人越发修长清瘦。
刚行至承天门内的御道转角,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国公爷苍老的嗓音:“裴大人,请留步。”
裴知行和谭祁脚步一顿,谭祁看向裴知行,低声问道;“他找你做甚?”
裴知行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二人转过身去,裴知行和谭祁躬身行礼道:“国公爷。”
国公爷负手上前,他虽然年老,但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听闻裴大人在云州抗疫,不幸染病,本公真是担忧不已,身体可大安了?”国公爷微微笑着,眼角的皱纹深刻如沟壑。
裴知行沉稳道:“多谢国公爷挂怀,已大安。”
国公爷笑道:“还得是你们年轻,身体好的快些。”
裴知行没说话。
谭祁在旁边默默看着,平日里靖安侯府和这位老国公爷是水火不容。老侯爷裴铮在世时就不喜欢这位国公爷,觉得此人心性阴沉,不能深交。
谁能想要国公爷竟然主动关心裴知行,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国公爷又道:“还好那位奚医官,带来良药,将大梁的疫病根除,这才得以让陛下松了口气。”
他突然走到裴知行身前,眼中带着探究,问道:“裴大人可认识这位奚医官?”
裴知行抬眼,眸色沉静如潭:“国公爷此话何意?”
国公爷定定的看着裴知行,几息之后,突然笑开:“无事。”
“只是因为这位奚医官近来名声太盛,不少人想与她结交,本公以为靖安侯府也有此意,随口一问罢了。”
裴知行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国公爷应当多关心国事,为陛下分忧,而非在官员私事上过多操心。”
国公爷面色微变,他没想到裴知行还能将他一军。
国公爷冷哼一声:“裴大人倒是好口才。”
裴知行平静道:“多谢国公爷夸奖。”
国公爷盯着裴知行看了半晌,见他始终神色如常,心中暗恨:“裴大人好自为之吧。”
随即气得拂袖离开。
谭祁看着国公爷佝偻的背影,皱眉道:“他今日这番试探是何意?”
裴知行也望着国公爷的背影,眸色沉沉,他心中越发不安,紧抿着唇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4章能够结尾,但是写下来还差一点,后面日更到正文完结。
第85章 第85章 裴知行回到靖安侯……
裴知行回到靖安侯府时, 这时天还没黑。天上的余晖逐渐散去,夜色吞没整个中京,这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深沉的、静谧的靛蓝。
“世子, 到了。”裴实轻声道。
裴知行从梦中醒来, 他微微睁开双眼, 还有些恍惚。
裴知行这段时间累极了,他许久没有回中京, 朝廷的公事要处理,靖安侯府的家事也要处理,书案上的卷轴垒起厚厚一沓。
裴知行眼下都是淡淡的青黑, 哪怕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他都靠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裴知行一个人的时候, 总是梦到奚九。
其实他自从和奚九相遇以后, 他就极少想到奚九离开那五年的事情。
人总是趋利避害, 或许记忆也是。裴知行甚至连做梦, 都只会梦到和奚九在一起那些开心的时光,而将痛苦全部屏蔽。
裴知行刚来靖安侯府的时候,特别依赖奚九。
那时候两个人年纪都小, 一下子从静观寺那样偏僻的地方,来到靖安侯府这个锦绣堆,就仿佛将两个小动物丢到陌生的地方,肯定吓得不行。
总之裴知行特别不能适应。
他们刚到靖安侯府时,也是在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跟今日差不多。下人们带裴知行去他的院子里,裴知行紧紧牵着奚九的手,肩膀挨得极近。
裴知行的院子很大, 可以说是整个靖安侯府最好的院子,连老侯爷裴铮也不能及。裴知行的寝卧有个外间,放着一张榻,裴知行便想让奚九和他住在一个屋。
奚九睡床上,他睡榻上。
可下人说,裴知行不能再和奚九睡在一个屋。
裴知行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倔强道:“我不会跟奚九分开。”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为难道:“您是世子,她只是个下人。这身份天差地别,如何能住在一个屋里,这不成体统。”
“奚九不是下人。”裴知行突然很生气。
裴知行原本就不想回靖安侯府,现在更想离开。他拉着奚九的手就往府外走,下人还有侯府中的侍卫立刻拦住裴知行的路。
他们不敢动裴知行一根汗毛,也不敢说他一句重话,只能道:“世子,您不能离开。”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在院门口的时候,奚九轻轻捏了捏裴知行的手心,劝道:“你别冲动,现在天都黑了,我们没地方住的。”
奚九甚至颇为善解人意:“我住在别的地方没关系的,你别为我担心。”
奚九那时特别好说话,对于要和裴知行分开,也没有任何异议。她根本不像裴知行那样执着于两个人要待在一起,奚九只想留在侯府里。
裴知行从前还不能理解,只以为奚九是不喜欢自己,所以无所谓和自己分开,为此裴知行难过了很久。
直到后面,奚九身份暴露,裴知行才知道。原来奚九让他回来,又劝他留下,只是因为她需要掩藏在侯府里,而裴知行是她的跳板。
有下人通知了裴铮,说世子要离开。裴铮匆匆而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裴知行和奚九。
裴铮高大健壮,站在裴知行和奚九面前,那气势如巍峨的高山一般,令人肃然起敬,又隐隐觉得危险。奚九将裴知行微微拉至身后,护在他的身前。
裴知行那时候还没抽条,个子比奚九还低一些,人又清瘦,看着可怜巴巴的。反倒是奚九,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多,更像一个大人。
裴铮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没说什么。
裴铮看向裴知行,问道:“你要走?”
“是。”裴知行坚定道。
“你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若你留在侯府,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你未来想要走向朝堂,平步青云,靖安侯府也能祝你一臂之力。”
“裴知行,你想好了,是否要离开。”
这并非引诱,裴峥只是客观的讲述这些事实。因为,所有脑子清醒的人,都会知道靖安侯府在大梁,拥有怎样的地位。
于裴知行而言,这是一步登天。
“但我不在乎这些。”裴知行拒绝道。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名利权势,也不想当什么世子。他小时候跟着奚九流浪,也觉得很安心。
裴峥目光沉沉,眼底积蓄着怒意,他直接说:“那我便杀了她。”
院门口瞬间鸦雀无声,安静的可怕,在场的下人都沉默的低下了头。
“你是侯府的世子,别人不敢动你,但裴知行,她没有你那么好的身世。若是你再任性,我就会杀了她。”
裴铮不愧是从战场中淬炼出来的将军,他的气场锋利如刀刃,让人根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又岂会被裴知行一个小辈拿捏。
裴知行的脸色当即就白了。
裴铮紧盯着裴知行,眼神锐利如鹰隼。可裴知行从小性子就倔,紧闭着唇,一声不吭。
祖孙俩就这样对峙着,剑拔弩张。
众人心中直打鼓,在靖安侯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忤逆老侯爷裴峥。裴知行可以算是第一个,而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庶子,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竟然骨头这么硬。
那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夜风微凉,拂起裴知行的衣角。裴知行穿的单薄,掌心冰凉,他紧紧的牵着奚九的手。裴知行当时甚至想,若是裴峥当真要杀奚九,他就跟裴峥拼命,在所不惜。
裴知行还那么小的年纪,性子里那种病态的偏执,就存在着。
在场面极为凝滞的时候,奚九开了口。
“他方才说的只是气话,我们不会离开。”
奚九说着妥协的话,眼神却平静的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丝毫畏惧。奚九的肩头逾裴知行半肩,脊背挺直,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裴峥这时才将注意力放在奚九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压迫感很强。半晌,裴峥道:“你倒是识时务。”
奚九沉默不言。
“裴知行,靖安侯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世子之位,你不坐也得坐。”
“不要再想着离开。”裴峥下了最后通牒,随即转身离开。
他一走,压在众人身上那强大的威压逐渐消散,靖安侯府的下人悄悄松了口气。
“世子,您随我们回去吧,如今夜深,该洗漱休息了。”靖安侯府的下人劝道。
“奚九。”裴知行眼眶红红的看着奚九,眼中的不舍都快溢出来,谁看了不得心疼啊。
奚九沉默道:“我有地方住的。”
靖安侯府的下人也立刻道:“下人都住在偏院那边,都有位置睡觉的,世子您别担心。”
最后裴知行跟着下人回了自己的院子,一步三回头。奚九站在院门外,静静的看着裴知行,灯笼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黑暗在奚九身后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全部吞噬。
“别担心。”奚九认真道。
后面发生了什么,裴知行有些记不清了。他在外人面前还绷着情绪,夜里一个人就偷偷掉眼泪。
迷迷糊糊到半夜才睡过去,还总是醒,睡不踏实。后面裴知行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了奚九,他支起身子抱住她,整个人都依偎在她的怀里。
奚九将被子给裴知行拢好,她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拍他的后背。在黑沉的睡意和奚九的气息中,裴知行陷入熟睡。
那是梦吗?时隔太久,裴知行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或许是梦。
……
裴实替裴知行掀开车帘,裴知行侧身而出,踏着脚凳下了马车。侯府的下人见他回来,立刻提着灯笼,为他照明。
靖安侯府还是如以往一般,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并没有因为裴知行离开半年而衰败。这样的深宅大院,和奚九在云州的小院,简直天壤之别。
但裴知行总是怀念奚九的那个院子。那个院子完全属于奚九,院子里的所有物件,包括院子里那棵广玉兰树,包括树下的躺椅,都是奚九的。
连住在里面的裴知行,也是奚九的。
这让裴知行有一种莫大的安全感,好像将自己的所有,身体、灵魂,都交到奚九手上,被奚九稳稳托住。
裴知行回了侯府便进了书房,他许久没有回来,侯府中的许多事情都需要他处理。
灯影重重,伴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裴知行纤长的眼睫垂着,盯着手中的卷轴,好半天也不见翻,他的心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定下来。
裴知行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奚九了,奚九说在中京尽量别见面,她就当真没来找过裴知行。
那日在驿站分开时,奚九上了裴知行的马车,扣住他的脖颈,与他亲在一起。
裴知行仰着脸,如同献祭一般,将自己的唇送上去,整个人都贴在她的怀里。他当时已经在忍着情绪,被奚九亲一下,那些悲伤焦虑就如洪水决堤,要将他和奚九完全淹没。
“奚九,别走。”裴知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只能紧紧的攥住奚九的衣角,仿佛抓住水面上最后一块浮木。
但这仍旧不能阻止奚九的离开。
奚九总是因为其他的、更重要的人或事,丢下裴知行。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如此。
裴知行的心并不安定,他一直都很担心奚九,害怕她暴露身份。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裴知行的格外关注,他不断回想今日国公爷跟他的对话。
国公府和靖安侯府一直是对立面,国公爷老奸巨猾,早就恨不得把靖安侯府拉下马。五年前靖安侯府受到牵连,裴峥和裴知行亲自去宫中请罪,国公爷在里面没少煽风点火,落井下石。
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关心裴知行。
“不对。”
裴知行面色越发凝重,沉声道:“他定然发现了什么。”
真相已经破土而出,裴知行猛地站起身,疾步往外走:“裴实,快安排马车!”
裴实被吓了一跳,犹疑一瞬:“世子,这已经天黑,您”
“安排马车!”裴知行面色沉的能够滴水。
“是。”
裴知行坐在马车里,这么多日,裴知行都克制着,没去找过奚九一次。但今日,裴知行心中实在不安,连带着心脏都开始阵阵闷痛,喘不上气。
他必须立刻见到奚九,确保她的安危,才能放下心来。
世界被夜色所吞没,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次第点燃,天上有回巢鸟雀飞过,路上的行人往家的方向赶去。
所有人都在往家走,只有裴知行逆向着,往奚九而去。
当裴知行到奚九院门前时,他推开门,整个院子都沉浸在夜色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裴知行的心越发慌张,简直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喊奚九的名字,只能紧抿着唇,一间间的推开房门寻找。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但裴知行知道,没有奚九。
奚九不在家里。
“世子。”裴实跟在裴知行身后,他低声劝道,“许是奚九大人出去了,还没有归家,要不明日白天再来。”
裴知行摇头,他苍白的脸色在夜色中都遮掩不住,他喃喃道:“不。”
“去找那位医官。”裴知行当机立断。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马车从偏巷驶出,进入朱雀大街。马上要到中京宵禁,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一眼望到长街尽头,只有稀疏几个人。
马车才刚刚汇入朱雀大街,恰撞进几句零散闲谈,是两个归家的行人,声音不高,却仍被车内的裴知行捕了去。
“今儿你怎么回的这样晚?”一人问道。
另一人叹气道:“别提了,前头那边官兵围得严严实实,不让人过,我只能绕远路回来,多走了两刻钟的路。”
“啥事儿啊?”同行之人好奇道。
那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听说藏了谋逆的要犯,好多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这下怕是插翅难逃了。”
话音随晚风飘远,车帘微动,裴知行脸色惨白如纸。
第86章 第 86 章 救命稻草
黑暗悄然弥漫中京, 将万物无声笼罩。冲天的火光却又蛮横的撕开黑暗。人影幢幢,手持火把的府卫堵满巷口,如一道铜墙铁壁,密不透风。
不少路过的百姓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三五个人聚在外围张望。
有人低声询问道:“里面这是怎么了?”
他来的稍微晚些, 不知道里面出了何事。身边的人悄声回答他:“听说是在抓人。”
“抓人?”
那人眉头一皱, 疑惑道:“城南这一片住的全是平民百姓,小打小闹的, 怎会如此大动干戈,派这么多府卫来抓人。”
身旁的人摇摇头,道:“我哪里知道哟, 也是来凑个热闹的。”
“但我估计,应该是藏了个大人物, 哎哟这阵仗, 可真是吓人!”
巷子外面堆积的人越来越多, 窸窸窣窣的, 议论声不断。
开始有府卫过来赶人,面容冷肃,语气凶巴巴的:“国公爷缉拿罪犯,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马上宵禁,尔等速速离开!”
有百姓住在这个巷子里,如今府卫将巷子堵住,连家都回不得了。他尝试着进去,两把冰冷的刀刃猛地横在他的面前。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作揖道:“官爷,官爷。”
“草民的住所就在这青石巷,可否通融通融, 让草民进去。您看这马上就宵禁了,草民这也没个去处。”
可府卫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冷漠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周围的百姓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
府卫一直在赶人,再加上快要天黑宵禁,看热闹的百姓便纷纷散开,不再堵在巷子外面,很快青石巷外面便恢复了寂静。
从青石巷口往里面延伸,最末处是一座小院。就是个普通的一进小院,院子不算大,甚至有些逼仄。
这样逼仄的院子里,如今站满了人。府卫身穿甲胄,手举火把,火光映在甲胄之上,竟然泛着一丝冷意。
他们将里面的女人团团围住,神情戒备的看着她。
奚九身姿笔挺的站在院子中央,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带兵闯入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身体微微佝偻。许是相由心生,他的眉眼凶戾,透着阴沉和冷漠,与之对视,总给人一种被冰冷毒蛇缠上,头皮发麻的错觉。
“奚九,前靖安侯府暗卫,南疆无影阁左护法。”
黑夜里,国公爷口齿清晰的念出奚九的姓名,过往的身份。他面容阴沉的问道:“是你对吧,奚九,你还活着。”
奚九没说话,沉默的看着他。
“那想必是了。”国公爷微微咧嘴,看着颇为诡异,他阴冷的眼眸之下,藏着翻涌的兴奋。
“真不可思议,死了五年的人竟然苟活着,还潜逃回了中京。当年这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你为何没死?是不是有人放了你!”
“是不是靖安侯府放了你的性命!”
国公爷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犹如树皮皱起,浑浊的瞳孔亮的骇人。
国公爷等这个机会太多年了,他一直在裴铮手中吃瘪,这么多年没赢过一次。
五年前好不容易依靠奚九叛变,将了裴铮一军。原以为裴铮去世以后,靖安侯府会慢慢衰败,没想到裴知行也不是个善茬,硬是将这个偌大的门楣撑了起来。
国公爷心里暗恨,他犹如鬣狗一般,死死咬在靖安侯府身后,只为寻找他们的错处。
如今又被他抓住了把柄。
“你被靖安侯府养大,他们舍不得杀你,于是偷偷将你放走,伪造你坠崖身亡的假象,蒙骗朝廷!蒙骗陛下!”
“是不是!”国公爷大喝一声,逼问奚九。
院子里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奚九定定的看着国公爷,半晌,冷笑一声:“老匹夫,为了拉靖安侯府下马,都开始胡编乱造了。”
“你这般嫉妒靖安侯府,却又处处不如靖安侯府,快气死了吧。”奚九的笑意不达眼底,她漫不经心的看着国公爷涨红成猪肝色的脸。
国公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恼羞成怒,喘着粗气道:“奚九,死到临头了还这样牙尖嘴利!”
“你就只敢在本公面前耍嘴皮子功夫,本公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妹妹如今在本公手里,你说话最好注意点分寸,休怪本公手下无情!”
奚九脸上的笑迅速沉下去,只剩冷冽的沉郁。
“奚歌在哪里?”
国公爷见抓住了奚九的软肋,仰天大笑,倨傲道:“年轻人气势怎么弱了,你放才不是很狂?”
“奚歌作为大梁医官,靠陛下恩赐,才得以平步青云。但她非但不感激,竟然胆大包天,窝藏谋反之人!”
“本公已将她抓入大牢,择日问审。”
国公爷没准备任何隐瞒,因为他断定,在这样重重的包围之下,就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更何况奚九一介凡人。
奚九眼中杀意迸发,冰冷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刺向国公爷。国公爷吓得内心一颤,但他好歹身居高位,气场上绝对不能输。
“本公劝你不要负隅顽抗,别忘了奚歌还在我们手里。”
空气沉甸甸的,似压着千钧重量,连烛芯爆出的细微噼啪声,都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动手!抓住反贼!”国公爷大手一挥,包围着奚九的府卫如恶狼般向她扑了过来。
奚九微微勾唇,抬眸看着国公爷:“不自量力。”
奚九身形陡然发难,足尖点地旋身,手肘撞开近身护卫的格挡,她动作极快,只剩残影。寒光一闪间,刀刃便抵在了国公爷的脖颈。
“国公爷!!”众人骤见此景,俱是浑身一僵。
为首的将领怒道:“放肆!此乃镇国公,你敢伤他分毫,满门抄斩都难赎其罪!”
奚九抬眼,眼底凝着霜似的冷,声线压得极低,凉得刺骨:“动一下,我便割断他的喉咙。”
国公爷到底老了,贪生怕死,冰冷的刀刃架在脖子上,竟然吓得浑身发颤。
被钳制的国公爷面色铁青,强压着惊惧,怒声斥道:“大胆反贼!竟敢挟持本公。你妹妹的命还握在本公手里,你若不放了我,奚歌也别想活下来!”
奚九指尖用力,刀刃逼近,国公爷脖颈间已经溢出鲜血,她寒声道:“那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我再问你一遍,奚歌在哪里?”
奚九并非心软之人,下手更是没留情面,喉间刃口泛着冷意,血丝越渗越明。国公爷意识到奚九真的会杀了他,冷汗砸落,终于有些怕了。
国公爷声音止不住发虚:“在城、城西别院,被我派人看着,没伤分毫!”
“让路。”奚九冷喝一声。
府卫们投鼠忌器,只得狼狈退开,让出一条窄路,奚九刀刃贴在国公爷颈侧,拽着人踉跄前行。
就在她快要走出院门时,巷陌尽头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巷子里的府卫如潮水般,纷纷褪开。
黑夜里,忽然响起中气十足的传报声:“皇上驾到——”
……
那晚的火光,撕碎了中京的黑暗。
这等阵仗,不是小事。
很快,消息便如风一般,吹遍了中京的大街小巷。中京的茶坊酒肆,人山人海,热火朝天,都在讨论这件事。
“五年前,那南疆叛贼早已坠入万丈悬崖,岂知今日,这人竟然死而复生!”
“你这是在说笑吧,悬崖这般高,崖底波涛这般凶险,怎么会没死?”
“千真万确!”一人高呼道。
“就在昨夜,城南灯火通明,铁甲铿锵!陛下亲率金吾卫,一举擒获了五年前的南疆反贼。”
不止民间为此争论不休,朝堂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反贼身世。五年前,就是因为她的叛变,导致靖安侯府受到牵连。原本以为此间事了,没想到人竟然没事。
那这里面就大有文章可做,为何这反贼没死?既然没死,难道当坠崖是假的?若是没坠崖,又是谁放走了她?
莫非靖安侯府包庇之嫌?
一时间,靖安侯府成了众矢之的。
谭祁第一时间得知了奚九被抓的事,紧赶慢赶,终于在承天门外,拦住了裴知行的马车。
“停车!”谭祁大声道。
靖安侯府的下人认识谭祁,见他带人拦在车前,不敢硬闯过去,一脸为难,马车缓缓停在了承天门外。谭祁满脸着急,见马车停了下来,疾步冲到车旁,掀开车帘,俯身进去。
冷风卷着碎光涌入,入眼便是锦垫上端坐的身影,裴知行穿着绯红官服,玉带束腰,他的脸色苍白如瓷,唇瓣失了血色。
谭祁见裴知行这一身装扮,心知完蛋:“裴兄,你这是要作何?”
裴知行紧抿着唇,沉默不言。
“你是不是要入宫,为奚九求情?”
谭祁劝道:“裴兄,这次你可不能再犯傻。五年前你放过奚九,无人看出破绽,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是陛下亲自抓的人!奚九已经被关进诏狱,不是你能救得了的!”
谭祁真是怕极了裴知行又做出傻事,五年前在天直门,众目睽睽之下,裴知行就敢冲过去,以身为质,放走了奚九。
但这次事情比五年前更严重,皇帝亲率金吾卫把人抓走的,并且越过了大理寺,直接将人关进了宫中的诏狱。
谁能从皇帝手里将人放走?
裴知行垂着眼,唇线绷得死紧,全程缄默不语,任凭谭祁在旁苦口婆心的劝,口水都快说干了,裴知行半句回应也无。
承天门两侧都有金吾卫把守,目光炯炯,神态威严。这里是官员上朝进出的地方,无事不能逗留,官员需得下车,步行入宫。
裴知行倏然抬手,掀开车帘,俯身准备出去。谭祁大骇,一把抓住裴知行的手腕,将人扯回来。
谭祁气急败坏道:“裴知行,你想找死是不是!”
“她是谋反之人,你为她求情,你也想谋反?!”
“如今朝廷上下流言蜚语传的满天飞,已经在说当年靖安侯府欺上罔下,放走了反贼,如今你去求情,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谭祁气的浑身颤抖,语气又沉又重,字字戳心,说话完全没留情面。他死死握住裴知行的手腕,不敢松开半点。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你也得为靖安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命着想,你想让他们都去送死?!”
裴知行垂眸抬眸,定定的看着谭祁,眼底透出死寂。
他平静道:“我已在族谱中除名。”
话音落尽,马车内骤然死寂。
“什么?!”谭祁震惊道。
谭祁一下子站起来,头撞到车顶,却丝毫顾不得,他按着裴知行的肩:“裴知行你真是疯了!你疯了!!”
在大梁,被宗族除名是极其严厉的一种惩罚。受罚者需跪在宗祠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自行断发,随后将名字从族谱中除去。
被家族除名的人,生前孤苦无依,死后不得入祖坟,魂魄成为孤魂野鬼。
“你为了她,生前名利权势都不要,死后连祖坟也入不得,裴知行你脑子清醒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谭祁不敢想,裴知行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太疯了。
裴知行微微勾唇,道:“我知道。”
“我就是知道,知道她生活一直过得艰难。她小时候四处流浪,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后又在南疆的胁迫下,为其卖命,连到了靖安侯府,也总是受伤。”
“唯独在云州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还是因为坠崖失忆。”
“太苦了,这日子。”
裴知行嘴角是一抹极淡的笑,可他的面色是病态的苍白,透着冷意,衬得那笑容越发偏执破碎。
裴知行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应该去陪陪她的。”
裴知行不再犹豫,他挣开谭祁的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孤身一人走进承天门。
谭祁喉中艰涩,千言万语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的看着裴知行离开的背影。
绯红官服被风拂得轻扬,裴知行脊背挺得笔直,身影清癯单薄。他迈步决绝,不留任何退路,如飞蛾扑火般,去到奚九的身边。
裴知行身影渐远渐淡,转瞬便隐没在宫阙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
裴知行从早上便跪在御书房门口,直到月上中天,也不曾离开。
守在外面的太监心中不忍,走过去低声劝道:“裴大人,您还是回吧,陛下这会儿不见人。”
裴知行道:“麻烦公公代我通传一声。”
那太监眼里满是为难,道:“不是奴才不去通传,是陛下吩咐了。凡是为那反贼求情之人,一律不见。”
“您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她是谋反的人,您和她扯上关系,不值当。”
裴知行知道太监为难,不再请求他,继续跪在原地,沉默道:“那我便等着陛下出来。”
太监见劝不动裴知行,只得转身离开。他叹息一声,暗道真是孽缘。
晚上的时候,中京下了雨。如今在暮春时节,雨是淅淅沥沥的,淋在身上冰凉。
乌发凌乱地贴在裴知行苍白的面颊上,雨水顺着发梢,下颌线滚落。衣裳被雨水彻底打湿,湿衣紧紧贴在裴知行的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
太监出来给他送伞,又劝道:“裴大人,陛下早已歇下。如今风大雨大,您还是回吧。”
裴知行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夜雨初歇,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如碎金般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裴知行已经跪了一天一夜,晨光洒在他的肩头。御书房的朱红大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划破寂静。
裴知行抬眸看去,出来的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女官。
裴知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的青石板上,弯腰,叩首,他气息奄奄,却强撑道:“罪臣裴知行,愿以残躯叩请圣颜。”
女官仍道:“裴大人,您请回吧。”
裴知行眼帘微微一颤,整个人如被抽去所有支撑,猛地软了下去,苍白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半点声音,黑暗将他吞噬
“人怎么样了?”
李念慈在御书房处理了一夜的政务,便顺势在御书房歇下。她张开双臂,仪态雍容,身后的几位宫女正在伺候她穿衣。
贴身女官站在屏风外,恭敬道:“裴大人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晕了过去,已经将人送去了太医院。”
“他骨头倒是硬。”李念慈不紧不慢道,“吩咐太医院好好医治,别落下了病根。”
“是。”女官道。
常服穿好,李念慈转过身,宫女为她束玉带,以整块和田羊脂玉雕琢为玉板,温润通透,玉板上皆浮雕五爪金龙,龙身盘绕祥云。
李念慈又问:“她怎么样了?”
女官知道,陛下说的“她”,是指诏狱里的反贼。
女官道:“冷静沉着,不见一丝慌乱。从被抓进诏狱,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
李念慈感兴趣,似笑非笑的问道:“什么话?”
女官回忆道:“她说,她所做之事皆与靖安侯府无关。”
李念慈哼笑一声:“她还算情有义,知道把靖安侯府摘出去。”
“陛下也觉得靖安侯府欺上罔下,放了反贼一条生路?”女官想起最近外界沸沸扬扬的传言。
李念慈却道:“裴老侯爷忠心耿耿,做不出这种事。”
对于靖安侯府,无论是先皇,还是后面登基的李念慈,都是由衷的尊敬。老侯爷裴铮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柱石,教出来的孙子亦是钟灵毓秀,聪慧过人。
李念慈穿好衣裳才从屏风里出来,语重心长道:“奚九此人,绝不可小觑。”
“她能力卓绝,骁勇善战,如今边疆告急,被北狄打得节节败退。若奚九能为大梁所用,必将是一员猛将。”
女官没想到李念慈竟然有这般大胆的想法,磕绊道:“可、可她是南疆反贼,若陛下将她放了,怎么能堵住朝廷上下悠悠众口。”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御书房的格窗,在地面、书架、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念慈坐在书案前,乌黑的发髻梳得规整,仅用一支嵌着东珠的赤金簪固定。她快到知天命之年,鬓角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被阳光染成浅棕,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岁月沉淀的沉稳。
此时御书房外传来恭敬的通传声。
“陛下,太医院医官奚歌,持恩赐的丹书铁券,于宫门外求见。”
李念慈没有半分讶异,她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贴身女官,笑道:“瞧,奚九的救命稻草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好激动,可能下一章完结,也可能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