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一点一点的看下去,目光在他脚踝处停留。
两侧脚踝有微微陷进去的环装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是什么,是脚链吗……
这些痕迹都在指向一个事实——他受过重刑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当了丞相,难道不是一路平步青云起来的?
且这疤痕像是刻意处理过,若非这样靠近仔细看,很难察觉。
她忽的想起以前一件小事,梅清臣在有次砍柴时被荆棘伤了背,她心疼极了,药膏不要钱似的厚凃,还埋怨他不知道保护自己,“幸好只是后背,你若是破了相不好看了,我就不要你了。”
眼里又泛起酸来,往事也越发清晰。
她抖着手为他擦拭一遍,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重新钻入被窝里抱住他,觉得他身上有些凉了,又拉了被褥盖上。
她时刻注意着他的体温,不敢睡去,可身体的疲倦已经到达极端,她在确认他的呼吸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平和之后,意志松懈,睡了过去。
梅清臣这一夜并不好熬。
早在身上的银针撤去时,他便有了一点意识,只是眼皮沉的很,他又几宿未眠,便放任自己睡去。
只是睡着睡着,耳边传来秀娘的轻声呢喃,她在叫他的名字。
不多时,身上又贴来一具柔软温暖的身子,滑腻腻的,蹭的他皮肤发麻。
可他又无力做什么。
后来,他觉得有些痒,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他身上,一路向下,梅清臣不觉呼吸有些重了。
这一晚,他时而沉睡,时而被身上的异样所扰,直到他挣扎着,在第二天的清晨,睁开了眼睛。
他只觉得胸肺处轻松了许多,不似以往的沉闷,呼吸畅通,喉间再无痒意。
他是被涨醒的。
他略一低头,看到一只雪白的腿儿搭在自己腹上,细绸的亵裤搓到了腿根,而他的手,正揉在那处,他松手,看到上面的掌印,他的眼皮一跳,再往一侧看去。
兰秀娘正埋在他颈间熟睡,脖子里因为她的呼吸暖融融的。
她只穿了一件湖蓝的兜衣,因为她的睡姿,几乎掩不住,他好像出现了幻觉,看到了红梅在雪地里绽放,小小一朵,精巧十分,他顷刻觉得腰眼酸麻。
他闭上眼睛,喉咙不断上下滚动。
他是能做大事的人。
向来忍功一流。
不可以。
这一次,他要让她长长记性,明白这世上没有人比他对她更好了的了。
他闭眼,将身上的人推到一边,拿起被子将其卷了卷,自己则闭眼平息。
他将心思引到了朝政,这次争斗过后,大郢的朝廷应该可以平静几年了。
皇上对他的猜忌和打压也应该结束了。
大郢的规章制度已初步制定完毕,有效运转,他也该歇歇了,不然,皇上真以为他做的这些,有多轻松。
况且,是时候彻底解决他和秀娘之间的事。
忽然身边一阵窸窸窣窣,他扭头,看到兰秀娘一张潮红的小脸从被子里钻出来,像是被热的。
耳侧有一丝黑发弯曲的贴在她柔嫩的脸颊,徒增几分媚态,她如今二十有五岁,一切都成熟的刚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只看她一眼,梅清臣便有了复抬之势。
正在他眼中情绪浓稠之时,兰秀娘坐起来,被子滑落,大喜过望。
“你醒了!”
“太好了。”
梅清臣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全毁了。
他这一闭眼,可吓坏了兰秀娘,她立马爬到他跟前,伸手去扒他的眼睛:“相公,你醒醒,相公!”
梅清臣睁开,眼前湖蓝色的布料像是湖水的涟漪,晃的他眼花,他伸手用力推开她,翻身朝向床里。
他声音沙哑,鲜少带了几分烦躁:“我已经不是你相公。”
他这一句瞬间浇灭了兰秀娘刚醒来的好心情。
“你怎么不是我相公,我们是拜过堂的,你不能耍赖。”
兰秀娘靠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他,双手牢牢扣在他腹前。
要命。
梅清臣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伸手过去,用力抠起她的手。
兰秀娘也憋着一股气与他较劲,终究是不敌他的力气,兰秀娘的手被拿开,用力之间,她打上了什么东西,引得梅清臣忽然蜷起身躯,痛苦的哼了两声。
兰秀娘一急,立马起身翻着去看。
梅清臣大病初醒,身子绵软,哪里抵抗的住她,身上的被子被掀开,轻易被她看到了异常。
兰秀娘沉默了。
这……
再往上看,他一张还带着点病态的俊颜,竟生出几分粉意。
“男人早上都这样。”
她大喇喇的说了一句,不甚在意的给他盖上被子。
梅清臣冷冷的投来一瞥,“比不得你经验丰富。”
真是弄巧成拙。
兰秀娘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她连忙解释:“不、不是的,我看的话本子上这么说的,说男人早上都会勃……”
“闭嘴!”梅清臣狠狠呵止她。
兰秀娘不说了,想起他刚才的冷淡,打算说些让他高兴的哄哄他,她举起一只手发四:“梅清臣,你别不信,不管你离开前还是离开后,我从始至终都只看过你一个男人的。”
“但凡我晚去一步,你还敢这样说吗。”梅清臣闷声道,这么多人,他都不知道该嫉妒哪一个,索性想起哪个便说哪个。
“你当初跟董士成……”
兰秀娘忍不住一脚踹在他腿上,顾忌到他大病初愈,她没敢用多大力气,他却蜷缩的越发紧了。
她下意识的想提起他七年的离别,但念在他生病的份上,她只提了最近。
“我承认我与萧无砾私会的事是我错了,可我只是想跟他好好告个别,毕竟他救过我,你总要讲些道理。”
“兰秀娘,和离书已经给你了,你跟谁私会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我。”
兰秀娘当没听见,下床穿衣。
她想起昨日麒鸣的交代,既然他醒了,还是要请麒鸣道长过来看看。
她穿过珠帘走了出去。
梅清臣在听到珠帘碰撞的声音便猛地回头,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碰撞的珠帘,他的心一下子落到底,黑眸也酝酿起风暴。
珠帘再次碰撞出声,梅清臣眼中的风暴暂停,看着去而复返的兰秀娘,眼神恢复淡漠。
“不是走了么,还回来做什么。”
真欠啊,兰秀娘磨了磨后槽牙,没搭理他,道:“我让敬言去请麒鸣道长了,让他再给你看看。”
“不用,死了更好,不是正合你的意。”
“……”
兰秀娘想出去,但又不放心他,况且他真出去了,他岂不是更恨她。
她坐在绣凳上,随口问道:“那日是谁放的箭,宋菽若被抓后第二波又是谁放的。”
她觉得应该是他哪个仇人。
可梅清臣显然会错了意,他冷哼一声:“你怀疑是我放箭要暗杀你的情郎?”
“……”
这话没法谈。
梅清臣不依不饶起来:“不过是这次宫变的余孽而已,若真是我,我何必自己杀自己,况且,我还轮不到你审问,这府上东西都是你的,反正库房钥匙在你手里,人随你差遣,晞光你可以带走,但请你先问问他自己的选择,倘若他更愿意留下来,你不可强迫他。兰秀娘,既然你已这样不信我,我们也没必要再过下去。”
越说越离谱,兰秀娘气的够呛。
她几步走到床边,俯身就咬上了他那张气人的嘴,尖利的齿尖滑过他的下唇,微弱的刺痛感令他大开城门,待她的舌一靠近,就迫不及待的吸吮卷吻过去,喉结上下吞咽,像是要吃了她一般。
兰秀娘哪会如他的愿,用力咬了他反攻来的舌,趁他吃痛离开,倏地伸手探入被褥。
另一只手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张雪白的玉颜上便留下一个巴掌印,边缘处的印记在逐渐变红。
他被打的扭过了头去,可腿却曲起,试图躲过,重重喘息,狼狈又涩情。
兰秀娘的眼神高傲而嘲弄。
“你若是真想与我和离,对我无意,这里何必这样。”
她挺用力,梅清臣很难受,疼痛中又带一丝爽利。
“……放开。”
“偏不。”
她还耀武扬威般的晃了晃,正如新婚夜那般,连表情都极其相似。
梅清臣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
幸好此时门口荷香通报:“敬总管已把麒鸣道长带来了。”
兰秀娘立即收回了手,转过身,觉得那手烫的很。
她定了定神,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就算他七年过得不好,又跟她什么关系,又不是她让他过得不好的,她也很委屈啊。
一夜大雪,外面寒冷。
兰秀娘先引麒鸣在炭火充足的暖房里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省的他一身寒气再渡给梅清臣,并趁此交代了他的情况。
麒鸣听后似乎并不关心,只道:“你按照我说的做了?”
“是。”
麒鸣放下空了的茶杯,“那让我看看吧。”
兰秀娘应允,引他到内室。
麒鸣站在内室珠帘外,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又看向兰秀娘。
兰秀娘明白,去了西厢房等待。
梅清臣披衣下床,出了内室。
把脉完,麒鸣收回手,“算你走运。”
身体的轻松梅清臣感受的出来,特别是肺里再没有淤堵沉重之感,呼吸畅快,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舒适。
“多谢麒鸣道长再救我一命。”
梅清臣起身向他深深一拜。
麒鸣摆手冷笑:“倒跟我没多大关系,本来按照你这种作法,就算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没想到歪打正着,把陈年老血给排出来了。如今你已大好,就是有些上火,一大早的,火气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本是嘲讽,梅清臣却不以为意,坐下来悠悠道:“这还得亏道长昨日开的方子。”
秀娘出去后,他问过敬言了。
害他一晚消受美人恩。
麒鸣看了他一会,发现了他脸上的巴掌印,发自内心的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终于有人可以治得了他了,他知趣没提这个话题,省的被他报复。
“鹤崖,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敢拿命去拼一个结果。”
两人曾是世交朋友,自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都很了解。
梅清臣沉默着。
“你就没想过,你若是没这么幸运,真死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苏轼-留别妻】
第49章 第 49 章 七年
梅清臣睫毛轻扇:“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麒鸣以为他说的是对事情很有把握。
“连自己的生死都能安排?你这苦肉计用的真烂。”
梅清臣看向门外, 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沙沙的扫雪声。
“也不是。”
如果真能死在她怀里,她兴许可以一直记得他。
麒鸣身为他的挚友, 听了他的话微微皱眉,他忽然明白过来了,鹤崖这是要……
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 他是明白的,鹤崖的妻子俨然成了他生存的信念,不然那些年,该如何渡过。
麒鸣想起昨日女人的哀求, 劝道:“我看她心里也不是没有你,别让她太担心”,他一顿,道:“少耍些心眼。”
梅清臣神色淡淡,有些事不足以为外人道,秀娘心里有他没错, 可不只他一个。他又怎么能向人说, 他的妻子为别的男人分了心,他不用些手段拉回她的注意,万一被她抛弃了怎么办。
他看得清楚, 秀娘的摇摆不定,她与萧无砾有一段他不知道的羁绊,秀娘在感情方面单纯,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多少都为萧无砾动了心。
一想到这些,妒火灼烧他的脏腑,心里仿佛有千万蚂蚁在噬咬他, 痛不欲生。
他眼神阴郁的端起桌上浓黑的一碗药,品茶似得喝了几口:“不够,总要让她长长记性。”
麒鸣抽了抽嘴角,是了,如果不用手段,他就不是梅清臣了。
玩弄人心,谁能比得过他,真希望哪天能被那妇人发现,好好教训一番。
他转移话题,谈起朝堂风云。
“五殿下被接回宫去了。”
梅清臣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你早就开始布局了。”麒鸣看他表情便懂了,“你其实看不上太子,也看不上韩王,你看中了五殿下。”
“我不希望我亲手缔造的大郢,变得乌烟瘴气。”
他说这句话时有几分狂傲,平时都被他掩藏的极深。
麒鸣叹服:“如今,朝廷上下,再无人敢反驳你。”这也不好,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接下来我会进宫,向皇上请求休养病体。”
麒鸣睨了他一眼,沉默,他就不该为他忧心什么,谁能比他想的周到,走一步看百步的人,幸好这种人是他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梅清臣笑道:“这些年太过劳累,我身子不好,是时候好好养养了,再者,我子嗣单薄,总要再添几个。”
作为出家人,麒鸣真不想翻白眼,除非忍不住。
“再请道长赐我个药,吃了脉搏大乱,有将死之兆的那种。”
麒鸣瞪他一眼,连皇上都敢算计,实在是……
这种人实在可怕,谁能斗过他。
“一会派人去宝相观取。”
麒鸣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既然决定休养,那我也不担心了,你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了。”
“多谢。”
梅清臣起身向他作揖。
麒鸣再次看了眼他脸上的巴掌印,强忍住没笑出来,严肃的走了出去。
兰秀娘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追上麒鸣。
“道长,我相公他……”
“他已渡过危险期,幸好夫人的精心照顾,他才恢复的这么好,但他身子仍然虚弱,后期要慢慢养。”
兰秀娘放下了心。
“那就好,多谢道长,宴席已备好,请道长留下来用个素席可好?”
麒鸣停住,回头看她,有备而来?
“道长,我想知道我相公以前的事。”
看来找回发妻这么久,鹤崖也不曾谈起他那些过往,也是,以鹤崖高傲的性子,怎么会说呢,不过打碎了牙和血吞,还是对他万分珍重的妻。
不妨他好人做到底,为他们夫妇两人解开七年的疙瘩。
“那贫道便打扰了。”
梅清臣在窗户看到了秀娘与麒鸣出去,眼神淡漠。
他自嘲一笑,以今日清晨的情况看,如若他在和离书的事上再多说一个字,她就敢真卷钱离开,毕竟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
还是不够,不够她怜惜自己、永不离开他的本钱,他只能再多加些筹码。
把自己以往的耻辱、难堪、身不由己,告诉她,求得她更多的怜悯。
萧无砾受了伤她担心不已,他呢,他也想要啊。
梅清臣披衣,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病容又夹带着愁绪,几乎没有血色的唇与过分苍白的脸,几乎要与雪融在一起。
敬言在夫人走后,入了内院,刚才大人派丫鬟来叫他。
他见大人单薄衣衫站在门口,立马让人取来大人的裘皮大氅,为他披上。
梅清臣拢了拢大氅,步入东间的内书房。
敬言在后面跟着。
梅清臣问了府上这几日的情况,既然要离京,他要先安排好后面的事。
正与敬言谈着,外面传来通报,说是小公子来了。
梅清臣撑起几分精神,让敬言出去。
敬言一走,梅晞光便走了进来。
昨日,他目睹了娘对爹的关心,及时调整了态度,看来日后还是要指望爹的。
今早见到娘,娘说爹已经没事了,他命林平去买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礼记淡口点心,提了盒子来看望他。
他穿了件红色白狐毛的斗篷,帽子上还绣了虎头的纹样,甚至还缝了两只耳朵,雪白的毛裹着他的小脸,梅清臣一见他,心里就不由得柔软几分。
还好,他与秀娘,存在这样一个牵绊。
“爹,你怎么样了,孩儿好担心啊。”梅晞光摘下帽子,将盒子放下,走到梅清臣身边,焦灼询问。
内书房没有地龙,梅清臣命丫鬟多端几盆炭火,他直接将小人揽抱起来,放在怀里,裹紧他的斗篷,生怕他冻着。
“我没事,不过太操劳罢了,爹休息休息就好了。”
晞光清澈的眼眸仰头注视他,“爹爹不要那般劳累,你若是有什么事,我跟娘该怎么办。”到时候偌大的丞相府,不就是他们母子的了。
“爹听说宫变那日,晞光盯着府上的布防,还一直保护着你娘,你做的很好。”
“不过是向爹爹学习罢了,那日孩儿真是紧张极了,不停让林平去打探情况,生怕爹爹出事。”晞光眨巴着眼睛说着,他这样强调,不过是为了让他不要深究,为何每半个时辰就差林平去打探消息,以防被他发现异常。
梅清臣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起码小的还是与他建立了浓厚的父子之情,他也不算白费力气。
恰在书房,晞光在他桌上寻了一本书,缠着梅清臣给他讲了一则,然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虽然孩儿很想和爹在一起,但娘嘱咐孩儿,爹需要更多的休息,孩儿便不打扰爹了,等明日孩儿再来看您。”
“好。”
一直目送他消失在月门,梅清臣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
敬言从门口走进来,内心有些挣扎,有件事,他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吧。”
不知何时,梅清臣已经将他细微的表情察去了。
敬言内心叹息,只好道:“林平那里,跟我说了件事,他说宫变那日,小公子让他不停打探大人消息的同时,他还有……一个异常的举动。”
敬言狠了狠心,直言道:“小公子将银子都存在了钱庄,那日他拿了所有的银票,待在夫人身边。”
他说完,是久久的寂静,寂静到梅清臣都听到窗外有簌簌飞雪的声音。
不知何时,晴日已被乌云遮掩,灰沉沉的天空又飘下雪来,轻盈的雪花落在万物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真是特别多。
梅清臣笑了一声,自嘲一般,原来如此,晞光这小子竟把他也给骗了。
他拿着银票,待在兰秀娘身边,又时不时打探他的消息,怕不是关心他,而是看他有没有死,若是死了或被牵扯其中,他们母子就要携款逃跑吧。
真……不愧是他的儿子,这小子。
梅清臣气郁。
可他又能如何,他脸色不佳的对敬言道:“告诉林平,他往后全心全意跟着晞光,只听他的话,不必向我汇报。”听了也是烦心,还不如不知道。
他余光瞥见晞光送来的礼盒,随手打开,盖上,谁喜欢吃这些不必多言。
“把这些点心也给小公子送去,告诉他,他爹不爱吃小孩饭!”
敬言垂首应下:大人还生上气了……
梅清臣走出内书房,命丫鬟给他取来官服。
他要进宫。
……
麒鸣醉心医学与道学多年,本以为当年的事已在他心里已掀不起什么波澜,没想到开口便是涩然。
“我与鹤崖,本是世交子弟,自幼一起长大,当时旧陈王朝官僚腐败,宦官当权,民不聊生,我和鹤崖有相同的志向,发奋读书,励志考取功名,万分幸运,我们同年考中进士,鹤崖更是位居榜首,要知道,当时的科考掺假严重,在那种情况鹤崖仍能得榜首,含金量有多高。
刚入朝那会,我们意气风发,有改天换地的决心,鹤崖慧根天成,超群脱俗,在我们同批新晋官员中遥遥领先,只用一年便做了兵部侍郎,他写就一篇天下闻名的《七思疏》,提出革新朝政的七条举措,我们还是低估了当时朝政的黑暗,那奏疏根本没机会呈到那昏君面前,把持朝政的阉党拦住了奏疏,还把鹤崖兄带入诏狱。
那时,鹤崖才不过十六岁。”
兰秀娘震惊不已,她从未听他提起过他以前的事,当初她也好奇他的过去,但他就是只字不提,她以为是他终究是与她不亲近,原来都是些沉重的往事。
“他在狱中一个月,被当时的世家之首郭明歧给保了出来,我们去接他,他浑身是血,路都走不成,可唯独眼睛是亮的,我还记得他说‘吾愿以血灌乾坤,祈得天地共鉴之。’”
“郭明歧惜才,引导我们要隐忍,还说陈朝国运已尽,不值得再为之奋斗,让我们得过且过,等待时机。
鹤崖不再那般激昂,我当时都被郭明歧说动,觉得应该等待新朝明主,陈朝已不值得再费力气。
民不聊生,四处起义,朝廷却连个带兵的人都找不到,隐忍了许久的鹤崖站了出来,主动请缨出去平反战乱,当时阉党故意戏弄他,给了他五百兵员,让他去抗击万人的叛军城池,这无异于让他送命,但鹤崖却有着非凡的智慧与毅力,他以少胜多,时间一长,他的五百人变五千人,叛军首领弃城而逃。
这次战役后,昏君知晓了,加封鹤崖兄为左冲锋,去抗击当时最强的势力,红巾军。鹤崖深知腐败的朝廷军不是红巾军的对手,攘外必先安内,他出征后并未出击,反而收集了阉党与红巾军的交易内幕证据,阉党的眼线到处都是,我们拼命的帮他把证据交到昏君手里,可一个个都遭了阉党的报复,我们都领教了诏狱的滋味。
那时,救过鹤崖一次的郭明歧,自鹤崖自请出战,就不再管他,连鹤崖的父亲,为了避免被波及,也公然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将他从族谱上剔除,那时,其实只要鹤崖的家人拿些钱来赎他,他是可以早些出去的。回想那段时日,我仍胆战心惊,出来之后,我再无锐气,只想活着……我佩服鹤崖,进去了那么多人,出来都丧失斗志,只有他仍然坚守初心。
之后我不再理会朝政的事,每日在家研究医道,而鹤崖拿着阉党卖国罪证逃跑,阉党篡改圣旨,将鹤崖列为逃犯派人追杀,当时旧友为了自保纷纷与他划清界限……我各处打听他的下落,听说阉党已拿回了证据并摧毁,而鹤崖身中数箭落入悬崖,幸好,他遇上了你。”
原来是这样……
兰秀娘大为震撼。
刚救回他时,他总神情淡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常在屋檐下看外面,一看就是一整天。
问他有什么意思,他说没意思。
原来那时候,他万念俱灰,已不想活了。
他们父女将他救了,自以为是恩情,于他而言,恐是重入噩梦。
才不到二十的少年,满腔抱负,却被陈主抛弃,被家人抛弃,被朋友抛弃,最后,他自己也抛弃了自己。
原来,就是那样一个厌世的少年,以他清冷疏离的气质,和雪玉松山般的容颜,深深的吸引了她。
而这美好的背后,是他不忍回看的疮痍。
兰秀娘泪已成行,麒鸣谈起这些,也忍不住叹息,“夫人,鹤崖他是极为看重你的,他曾对我说,你是他苟活下去唯一的信念。”
兰秀娘终究忍不住哭出了声,呜呜咽咽,不能自已。
原来年少时不可得的,她已经得到过了。
“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兰秀娘掩面哭泣,她隐约猜到他不告而别的原因。
“夫人,鹤崖手握阉党头目的罪证,即便是鹤崖已掉落悬崖,因为没见到尸体,他仍挂在通缉令上,赏金万两,附近驻守的官兵一直在找他。当初,他并不是不告而别,而是被他们抓去了,他不敢跟你留信,怕把你牵扯进去,也没有机会给你留信。”
竟然是这样!
她猜到过他身份不凡,觉得他是从未把与她成亲的事当真,才能说走就走,不留一点讯息。
经年累月,这个想法逐渐占据所有。
“夫人还想听后面的吗?”
兰秀娘闭眼,热泪落下,她涩道:“请道长继续说吧。”
麒鸣顿了顿,才道:“这七年,鹤崖面临的,比以往更痛苦。”
兰秀娘眼睫颤了颤。
“他升任到现在这个位置,可谓是千帆过尽。”
“头四年,他是在牢狱中度过的。”
兰秀娘死死咬住了唇,捏着手绢的手指发白。
“那四年,鹤崖几乎都在度过同一天。那时阉党头目已换了人,旧陈君主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甚至连吃奶的孩子也被抱到了皇位上,阉党再也不怕,鹤崖的威胁也变低了。他没有细说,但我想,一开始,他是受了不少刑罚,后来许少了一些。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四年,也非常人可以忍受。”
“四年!你是说他被关在牢里四年……”兰秀娘痛心道,当初在县狱不过呆一日,就已让她受够,而梅清臣竟然被关了四年,他是怎么熬的,她不敢想。
“没错,鹤崖以前的日子,真的凄苦良多。牢里阴寒,他的肺疾,便是在此时落下的。”
麒鸣惋叹一声:“第五年,鹤崖获救了,之前救过他一次的郭明歧找到他,与他谈判,让鹤崖做他的幕僚,随他去寻找未来的天下之主,就能让他出狱。鹤崖答应了,但他向来思量甚多,不敢轻举妄动联系你,他随郭明歧投奔当时势力中最强之一的吴兴,也就是郑国公夫人吴凝华的父亲,他为郭明歧出谋划策,得到重用,偶然得知了郭明歧的意图。郭明歧背后是盘踞千年的世家大族,他看出鹤崖是旷世奇才,一旦新朝兴起,必然大展宏图,可这样,郭明歧便无法实现重振世家的愿望,所以,他一直在寻找鹤崖的软肋,想要紧紧的捏住他,不然,到时就会杀了他。以鹤崖当时的情况,不敢光明正大联系你。”
兰秀娘喝了一口茶,苦涩的感觉弥漫口腔,上苍不公,怎会让一个人频繁遭遇苦难。
“第六年,郭明歧给鹤崖牵线,让他与周逢春的女儿周瑛成亲,想以此牵制住他,甚至请了皇后娘娘来主持,但鹤崖当众拒绝穿喜服,宁愿受罚也不愿与周瑛成亲,还道出他已有妻子的事。郭明歧终于发现了鹤崖的软肋,但他已经没机会了,鹤崖早与柱国公周逢春暗中联合,冲破了郭明歧的牢笼,辅佐皇上得到吴兴的势力,并以此为基础,快速攻下半壁江山。鹤崖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期间,他给你写过信,也去找过你,但没找到,音讯全无。”
第六年她在做什么,在萧无砾那儿……他找过她,他竟然找过她,兰秀娘茫然的想。
“第七年,他已是皇上身边第一智囊,他将郭明歧及背后世家连根拔起,再无人敢威胁他。建国之前,东征北伐,是极其繁忙的,天下刚定,他便迫不及待的回去找你。”
“夫人,这就是鹤崖这七年。
贫道说这些,并非让你可怜他,他让你一个妇人带着幼子在乱世漂泊七年,犯下的罪孽是不可饶恕的。
贫道想说的是,鹤崖他真的无可奈何又身不由己,但作为一路看着他走来的朋友,我知道,你已经刻在鹤崖的骨血中,是支撑他这七年的力量源泉。
夫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
兰秀娘不知他是何时走的。
更不知天上何时又落下大雪。
她独自在饭厅坐了许久,眼前时而是她的七年,时而是他的七年,终究是造化弄人。
她其实早就不怎么计较他的离去,时间太久。
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她唤了荷香进来,洗了把脸,敷粉遮盖了眼下的红肿。
看着荷香,兰秀娘想起自己给她下蒙汗药的事,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荷香,是我不好,给你下了迷药,不如我给你磕个头赔罪吧。”
她说着就要跪,死活不管荷香的阻拦,荷香急红了眼,一把抱住她,大喊一声:“你若真的拜我,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兰秀娘一听,回抱住她,两人相视一笑,喜极而泣。
接下来,她要好好心疼下那个什么苦都只想自己吞的狗东西。
回到内院,兰秀娘没找到梅清臣,问丫鬟才知道他进宫去了。
进宫了?
他昨日吐血晕倒,今日刚醒来,就进宫去了,这命还要不要。
气的兰秀娘跺脚,回来一定好好收拾他。
宫中。
刚结束一场政变,宫中羽林军戒备森严,巡逻人数是以往的数十倍。
御书房。
萧东君面前摞着高高的一堆折子,这些折子几乎全都是状告废太子萧伏伽的。
他看一本又一本,无论是他利用自己的未婚妻牵绊韩王,还是第一回科考,他故意放任李梓在礼贤殿闹事,奸杀臣妻、陷害忠良、侵吞赈粮……罪孽无数,看的他太阳穴突突的疼,他惊恐的发现人心难测,连最亲近的人他都不了解。
丞相病了,政事堂的折子都送到了他这。
萧东君还发现了几本参梅清臣的,什么酒楼狎妓,龙阳之好,拉帮结社……虽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但这背后却显示出他的丞相过于随心所欲,甚至要无法无天了。
邓为从门口进来,通报:“陛下,丞相来了。”
“让他进来。”
梅清臣走了进去,病体初愈,天寒地冻,加之吃了麒鸣特制的药物,他走的极慢,脸色苍白如雪,仿佛枯叶一般,邓为见了他,不由得上前扶他一把。
梅清臣淡笑谢绝,进去之后作揖。
“微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气色这样不好,眼下也无大事,梅爱卿何不多休息两日。”萧东君想起参他的折子,莫非他觉得他的天下,已经离不开他,笑话。
“微臣是有重要的事情禀奏,所以不得不来了,请陛下见谅。”
萧东君低头继续翻阅奏折,“说罢。”
他猜许是参他的折子有关,所以他急急过来解释,这朝廷,到底是在他这里,还是在他梅清臣那儿。
萧东君的内心逐渐刮起风暴。
“微臣病重,请陛下垂怜,准微臣回乡养病。”
第50章 第 50 章 黑心肝
萧东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听见他说的,直到他忽然醒悟,刚才梅清臣说了什么。
他翻折子的手顿住, 锐眸猛地射向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梅清臣重复一遍,刚一说完, 一道折子化成飞鸽砸在了梅清臣身上,梅清臣俯首跪好。
“莫非就是因为这些参你的折子,你跟朕耍脾气,说不干了。”
梅清臣并未看折子, 他声音虚浮,带着轻喘,气息不足道:“陛下,微臣病了,并非因为什么折子。微臣身体不好,病灶已入肺腑, 时日无多, 无力再为陛下分忧,微臣空占此位,实在惭愧, 还请陛下允微臣去吧。”
说着,梅清臣咳嗽起来,他拿手绢捂住嘴, 拿开时那抹鲜红没有逃过萧东君的眼睛, 他心里慌了一瞬,在他来之前,他想怎么也要敲打敲打他, 最近他实在狂傲的很,但没想罢黜他。
而现在,他的丞相说身子不行,不干了。
他才多大,与自己的儿子般大,怎么就病入膏肓了,不过是恃宠而骄的借口,顶多有些肺热之症罢了。
萧东君冷哼一声,“邓为,传太医,朕要看看丞相到底病成什么样,竟然要罢官归乡。”
若是让他知道是装病,他必然给他个沉痛的教训!
太医院院长曹德嘉领着两个大夫前来,叩拜之后,给梅清臣看诊。
曹德嘉一看他咳血,便心惊不已。
萧东君环胸道:“看清楚他那手绢上是花汁还是人血。”
曹德嘉拿过细细辨认,颤颤巍巍的回:“陛下,是人血。”
萧东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诊脉。
手一搭上梅清臣的脉搏,曹德嘉便吓得一哆嗦,此等脉象……
诊脉之后,他转身跪拜道:“陛下,丞相他脉搏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得此脉者,危在旦夕,陛下,丞相他的确有重疾,已经……危在旦夕。”
“大胆,如何敢诅咒丞相,你们两个,也给丞相看脉。”邓为适时出来,替皇上说话。
萧东君没阻止,等那两个太医诊完,说的结论与曹德嘉的一致,他仍不敢置信。
他向邓为看去。
邓为明白,唤了人来,指着那小太监道:“说,昨日陛下吩咐你去看望丞相病情,到底如何?”
那小太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奴见丞相一直昏迷,呕血,今晨才醒来。”
开元帝内心已动摇。
他重新看向梅清臣,眼中情绪复杂。
在他来之前,他勾画了他们君臣二人还要携手十几年的光景,没想到……
梅清臣伏地,悲痛欲绝:“陛下,臣虽愚钝,然随陛下之后,亦算竭心尽力。陛下乃天命所归,臣目睹陛下众望所聚,终得天下,万民同欢,臣虽死亦无憾矣。臣蒙陛下错爱,以斯年、斯历而登丞相之位,日日惶恐,唯恐有所不力。臣本欲为陛下鞠躬尽瘁,奈何身子已废,难再侍奉陛下左右。近来微臣常忆南岭时日,陛下礼贤下士,未以臣之出身而弃之,反予重任。那时,陛下英姿飒爽,臣心向往之,愿随其后。每遇人诘难于臣,陛下必偏护之,此恩此德,臣铭刻于心,没齿难忘。”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拿着手绢的手颤抖的捂在唇边,揩去血迹,鲜血把失去血色的唇染的鲜红,看到这一幕,萧东君心里突然刺痛,他上前一步,抬起来手,想将他扶起来。
邓为作为他一手提拔的大监,已领会他的意图,上前搀扶起了梅清臣。
萧东君转身,大手一挥:“赐座。”
他闭上双眼,眼中微热,梅清臣刚才诚挚的声音尤回荡在耳边。
梅清臣平息之后,呼吸声很重,仿佛说着能闭过气去,“陛下,请让臣归去吧,在臣苟活的每一日,臣会日日感念陛下的恩情。”
萧东君一掌拍在案几上,邓为立即跪在地上,梅清臣也闭上了嘴。
他低吼道:“梅清臣,你太让朕失望了,为何不早告诉朕,难道你说,朕还能不许你休养,为何非得熬到油尽灯枯!”
梅清臣亦然想起两人初见时,他便知道此人会君临天下,也预料到他一旦登基成为真正的帝王,两人必然疏离,这是帝王之术,无可奈何。
而身为臣子,亦也要有避其锋芒的手段。
“陛下知道微臣的过去,当时臣能苟活下来,已是万幸,哪敢求福寿年高,能追随陛下至此时,微臣已心满意足,只求陛下应允微臣携妻儿归乡养病。”
“你觉得你走之后,谁可以接替你。”
“微臣斗胆向陛下推荐三个人:御史台右御史王易星、政事堂长史林致远、刑部侍郎张愚芳。”
萧东君闭目,沉息良久,声音疲倦:“你走吧。”
梅清臣哽道:“谢陛下。”
“但是,你只带你夫人去,你的儿子留下来,朕会帮你照顾他,他依然会在国子监上学。”
梅清臣按在地上的手指倏地收紧,他微微抬头,看着上方高大的帝王身影。
“别紧张。”萧东君站起来,面上表情似揶揄,“朕听你那儿子梅晞光,虽养在乡野,却是凤雏麟子,郭淮跟朕说,其才华不输你,日后定是大器之才,梅爱卿,你虽不能再为大郢贡献,那就让你的儿子替你为朕效劳吧。”
梅清臣嘴唇颤抖着想要开口,却见帝王面色严肃,伸手阻止了他。
“此事你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等过些日子,朕便让他进宫做陪读太子。”
“你走后,除去你的丞相一职,其余一切称号、俸禄照旧,朕赐你的相府你继续住,哦,是你的儿子继续住。”
“梅卿,你去吧。”
“希望有朝一日,你还能回来,大郢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梅清臣坐着皇上亲赐的御撵出了宫殿,身后跟着邓为,邓为奉皇上之命送他出宫。
梅清臣脸色不比刚才好看,他着实没料到皇上会扣下晞光。
那些参他的折子是他故意让御史台的人写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上厌恶他,以此他好走,但没想到用过了力,皇上留下晞光,终究是想掣肘他。
天子,确实非他可以算计。
直到宫门口,邓为挥退抬撵的太监,走到梅清臣跟前,对他深深一鞠躬。
“大人此去保重,杂家会多多关照小公子,皇上皇后也会善待小公子的。”
梅清臣虚弱的抬手回礼:“多谢。”
梅清臣心思沉重,一路回到相府,先命人收拾些细软,随即去了晞光的书房。
晞光果真在这里读书。
京中闹事,国子监放假,晞光很自律,依然自行每日读书写字。
他见到父亲,高兴的从椅子上起来行礼,“爹爹!”
又见他身上落了层雪,脸也白了些,晞光不忍,“天寒地冻,爹这是去哪了,为何不好好休养,若娘知道了,岂不担心。”
梅清臣大掌按在他发顶,忽然问:“晞光担心么?”
梅晞光一愣,不知怎地,他竟然觉得爹看起来有点难过,他眨了眨眼,忙道:“担心,孩儿不希望爹有事,只希望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守护着娘跟孩儿。”
他的确聪慧过人。
梅清臣心中涌动着的情绪如同浪潮一般。
他与他是半路父子,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晞光的喜爱,可是如今,因为他的缘故,晞光小小年纪,便要被推入虎穴,伴君如伴虎,陪读太子,看似光辉,实则要替太子受罚,还要忍受皇亲贵族的欺辱,他的儿子,自小清苦,如今刚好过一点,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即便是这个小人对他心存芥蒂,与他娘一起给他唱一出暗度陈仓,他对晞光的喜爱也不曾减少过,更舍不得怪罪。
“父亲,您怎么了?”
梅清臣伸手,将他竖抱起来,坐在圈椅上。
梅晞光一时害羞,父亲已经许久不这样抱自己。
他伸手轻推他,小脸红道:“父亲。”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一声爹,‘父亲’二字总觉得疏远。”
“爹爹。”梅晞光立马满足他的愿望。
他觉得今日爹怪怪的,好像他发现自己的意图了一般。
“晞光,有一件事,爹要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晞光惊讶,看着爹神情严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莫非到了选爹还是选娘的时刻了,这根本不用想,虽然他对爹也不全无感情。
“晞光,我已不再做丞相,马上要跟你娘回老家养病,你要独自在府中主持,还要进宫做太子伴读,你可愿意?”
梅晞光下意识的想跟娘去,但他又想到爹不做丞相的前提,皱着小眉头没说话。
梅清臣知道这小子在权衡什么,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你娘是一定要跟我走的,到时她会跟你说。”
如果秀娘知道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仍铁石心肠,他也不介意用些强制手段将她带走,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梅清臣阴暗的想着。
肉眼可见,晞光的眼神黯淡几分。
他很快得出结论:
“儿愿意。”
晞光想:现在爹不行了,如果他能继续待在京城,上国子监,做太子伴读,往后考取功名,还可以再把娘接过来,一样可以让娘荣华富贵,甚至比之前计划提前……
他的精打细算,没逃过梅清臣的眼睛。
他无奈又气的拍了他屁股一巴掌。
晞光吓得一抖,以为被发现,重新现出可爱无辜的模样:“爹?”
梅清臣感悟天道好轮回,如今妻儿如此,也是他造下的孽,这两个祖宗给他讨债来了。
“晞光,你若想跟我们一起走,也是可以的。”
只是再费些手段而已,不是做不到,这世上他不能算计的事还是太少了。
梅晞光却想到了更多,爹不做丞相了,必然是他哪里惹恼了皇上。
新任太子与他年龄相仿,是皇后的嫡子,他明白做太子伴读的意义。
他已不是小孩子了,他也要为娘撑起一片天,顺便遮照拂下爹,如果娘同意的话。
晞光坚定道:“不,孩儿要留下,孩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府上,也向往做太子伴读。”
梅清臣看着他炯炯目光,一时不知该喜还是忧。
这孩子虽自小没跟在自己身边,但他真的跟自己很像。
忧的是他也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活的有多艰难,他宁愿小儿能少聪明,多喜乐。
既然是他的选择,梅清臣应下了。
兰秀娘得知梅清臣回来,匆匆穿过垂花门去前院,却见到外书房正有几个小厮来回搬运,将东西送上马车。
她疑惑,问他们做什么。
有一小厮答:“相爷让我们收拾行李,马上要回老家去。”
兰秀娘吃惊,回老家?
她被这消息弄得头都有些晕,连忙让荷香叫来张耽证实,敬言正巧从外面走来,兰秀娘抓住他,刨根问底。
敬言如实告知:“大人已不做丞相,要回老家去。”他也闹不清是什么情况,大人又不会给他汇报事情,他只知道这些。
兰秀娘扶额,这怎么好好的进宫一趟,他回来就不做官了,还要回什么老家,他老家在哪里。
不等她问,忽然见裹着狐皮大氅的梅清臣跨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今早见他时差很多,都要跟背后的雪溶在一起,虚弱的仿佛随时可以晕过去。
他淡漠的看了兰秀娘一眼,走入屋里。
兰秀娘紧跟过去,刚进屋,便见他撑着案几,一手用手绢捂嘴,咳嗽起来,裘皮上的毛都颤抖。
她快步过去,伸手轻拍他背,忧心道:“到底怎么了,何必这样急着进宫,身子还未好。”
梅清臣躲开了她的手,坐回案几后。
“我身子不大好了,已向皇上请求回老家去。得皇上垂怜,这宅院俸禄照旧,和离的事你我知道便可,你仍可做这相府的夫人,晞光也依然会留在这里读书,日后还要进宫做太子伴读,你只需安分些,这京城里也没人可动得了你,张耽、敬言、林平他们都会留在这里,任你差遣。”
听完梅清臣所言,兰秀娘脑袋发胀,这又怎么了,早上不还好好的。
这狗东西心里憋着这么多事,从不告诉她,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他又在闹什么。
她有些暴躁的走了过去,伸手扯住梅清臣的胸襟,“和离个屁!我同意了吗,梅清臣,长嘴不会说话,就你这狗脾气,哪个女人受得了你!”
这话想针一般刺入梅清臣心里,已经看不上他了,呵,可以的,很可以。
他扭头不看她,皱眉道:“请你自重,你我已和离。”
“啪!”
梅清臣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好像脑袋里坐了一桩钟,好一会,他才恢复听力,左脸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跟清晨右脸的感觉相似,只是力道更重些。
他服下的药药劲还未过,正是虚弱,眼前都有些看不清了。
“说,到底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你今日别想走出这个门!”兰秀娘也是气急了,眉心紧锁着,怒视着他。
她的身形逐渐清晰后,梅清臣唇角摊平,看着她的眼神有一丝不耐烦:“我刚才说的还不够详细吗,我已经不是丞相了,你就不必为了晞光、为了富贵委身于我,你现在依然可以享受现有的一切,我不会带走任何东西,晞光的学业你也不用担心,他将进宫做太子伴读,比在国子监的老师要好得多。兰秀娘,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些才跟我回来的吗,你又何必跟我装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兰秀娘一时惊呆了。
他鲜少有这样暴露的情绪,哪里还像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更像个市井村夫,言语里充满了埋怨。
但他这种态度,倒是让兰秀娘觉得亲近。
对嘛,有什么话说开多好,吵架也能有吵头。
没错,她是有这种心态,但她也一向不讲理。
“我这么做这样想,还不是因为你,失踪七年你还有理了,倘若你之前便告诉我,我起码可以猜到你在哪,说不定早团聚了,孩子都三五个,现在我好不容易知道了,你又耍什么性子。”
“现在团聚了,可你每次都喝避子汤,你就哄我吧!可笑,我还以为我身体不好。”
“喝避子汤怎么了,你又不跟我说,万一你要为了你的大业把我卖出去,或者为周瑛让我下堂,我的孩子岂不是要受苦,你不反思自己,反倒赖我。”
“那你还在药铺让钱映儿备下银钱,准备随时逃走……”
梅清臣的声音已不如之前大了。
兰秀娘冷笑,直视他,一双水灵的杏眼充满冷意:“你说为什么呢,你、这、个、阴险狡诈、小肚鸡肠的、狗!”
好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她一直活在他的监视之下,幸好她还有个心眼,不然早被他骗的团团转。
她算是看清了这个男人真正的面目,什么清冷的气质、绝世的容颜、儒雅的举止,都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壳子,包裹着他那颗黑的不能再黑的心肝!
她现在对他的任何行为动作都很怀疑,甚至觉得他们重逢后头回睡觉都变得离奇古怪!
梅清臣听到兰秀娘咬牙对他的评判,心都凉了大半,他遮遮掩掩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让她知道了他本来面目,他不禁慌了。
她足够聪明。
这场戏,他甚至演不下去。
梅清臣起身,大步离去,留下几个字:“我走了,你保重。”
兰秀娘幽幽的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才坐在他的案几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张被她弄皱了的纸——梅清臣给她的和离书
她的目光逐渐落在下面,落款的地方,盖的不是梅清臣的章,也不是梅鹤崖,更不是凌风居士,而是印着“翰墨传情”四个字的闲章。
果然,果然!
兰秀娘冷笑出声,谁能算计的过他啊。
说是给她和离书,结果章却是个没什么用的闲章,以防她真的走了他好将她捉回来呗。
呵!此子实在是黑。
要不是从麒鸣那里得知他的心意,她真不知道会不会被梅清臣骗的死去活来,跪地求他原谅。
兰秀娘闭眸静思,既然如此,她可不惯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有谁说了句“可以走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马车的车轮启动。
兰秀娘托腮,就这么注视着马车缓缓驱离,又欣赏起了雪景,完全没有动的意思。
马车前的梅清臣望着书房门口,不见她出现,眼中幽暗几分,像是淬了毒。
敬言在一旁把头低的不能再低,想说点什么,又不太敢。
大人好像玩砸了。
又有小厮上来禀报:“大人,您要的书都已经封装起来了,里面都用油纸包了,已经抬到马车上,请大人上车吧。”
梅清臣唇角下拉,负手看了一眼:“再去把库房里的书搬几箱来。”
“是。”
敬言:“……”
大人好像在拖延什么。
这对吗。
阴谋的味道。
也是,倘若不算计,大人就不是大人了。
想当初,他跟着大人去青山县寻夫人时,他自作主张帮大人抱得美人归,现在看,他那五十棍挨的是真冤啊!大人实在是太鬼,连他的心理都利用。
这么想,现在大人在夫人手里吃瘪,还挺让人爽的。
垂首的敬言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嘻嘻。
梅清臣只用了一个马车便走了,甚至连侍卫都没带,什么张耽、敬言、林平,一个都没带,这些人都站在书房外,等候兰秀娘的调遣。
兰秀娘却一点也不担心,他是谁啊,他能真不带人吗。
呵,狗都不信。
她走出书房,见张耽等人及一众二总管都站在这儿,她扫视一眼众人,道:“老爷的吩咐想必你们也都听见了,从今天往后,你们只能听本夫人和小公子的。”
一阵北风刮过,带下来树上、屋顶上的雪粒,张耽等一众不由得抖了抖,张耽第一个抱拳称是,其余人等跟随。
兰秀娘看着这些人低头顺目的样子,很想仰天大笑几声,但那很破坏形象,她忍住,伸手指了指敬言:“你,派人去跟着老爷,他每走两里地,你就让人回来汇报,若是跟丢了,你提头来见。”
敬言连忙应下,忽然觉得夫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毕竟是能治的了大人的人,怎么会好惹呢,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滚了——
作者有话说: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出自【黄帝内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