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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礼貌

奥雷是个地道的莫里斯港当地人,尽管他在少年时期和父亲决裂后,就带着一帮伙伴出走,从此天南海北到处闯荡,或者说搞事情。

当地土著分外娴熟地带着他们避开港口看起来热情得过分的人群,并且逐一进行专业判定。

“被帮派掌控的小偷。”

几个小脸黝黑、满脸讨好的瘦弱孩子。

“挑选商品的奴隶贩子。”

一个点头哈腰、笑容满面的肥胖男人。

“伪装成吟游诗人的骗子。”奥雷杀气森森地瞥了那家伙一眼——对方立即讪笑着让开道来,他忍不住吐槽道:“话说这人十年前就穿着这套衣服,站在这里骗外地人,怎么直到现在话术都不变?”

“……您发现了什么?”阿祖卡看向身旁的教授,轻声问道。

一行人中,他是唯一一个用宽大兜帽和衣领将大半张脸遮住的人,仅仅露出眼睛。这幅打扮在莫里斯港并不显眼,但美人就是美人,哪怕只是露出一双眼睛,还是有路人在无意瞥见对方的脸后,不断回头张望,露出做梦般的表情。

奥雷和玛希琳对此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们甚至开始娴熟地打赌,这一趟下来屁股后面究竟会跟着多少奴隶贩子——阿祖卡懒得搭理两个恶趣味满满的损友,他的宿敌正在仔细打量那些站在码头揽客、哪怕春寒料峭依旧露出大半个胸脯的妓女。她们发现了黑发青年的视线,立即娇笑着冲这边招手,还有人隔空抛了个飞吻,又立即笑做一团。

诺瓦皱了下眉:“刚才路过时,那些女人身上有股被劣质香粉盖过的奇怪味道,像是血腥味。”

失去眼镜后,一些细节他看不太清晰——但是救世主承诺暂时安顿后,会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这些女人是由大奴隶商出钱豢养的妓女。”一旁的刺客头子瞥了他一眼,难得出言解释道:“她们会挑选嫖客灌醉迷晕,抢走钱财。无用的杀掉沉海,有用的交换赎金或者卖进黑市——不要被她们的外表迷惑,很多人栽在这上面。”

“和血色集市有关?”教授立即敏感地反问。

“应该说,莫利斯港的一切罪恶都和血色集市有关。”奥雷冰冷而讽刺地说。

话题变得有些沉重,但是很快被装点街道的队伍冲散了。这些人将幡旗、羽毛、彩绘石块雕像和各色植物挂在过往商铺的门口。诺瓦瞧见一位术士正在念咒,那些盘绕在房梁上的藤蔓开始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几个呼吸间竟然鼓起了无数半透明的花苞和果实。

“啊,祭神日快到了。”玛希琳恍然大悟。

为了庆贺诸神离开奥肯塞勒河、双脚初次触及泥土的节日,也是为了庆祝春天到来的盛典——称得上是安布罗斯大陆流传最广,也是最为盛大的节日。这一天各大神殿都会组织花车巡游,向信众赐福,有些富庶的城市还会组织大型宴席,哪怕是城中的乞丐都能一同饮酒狂欢。

挤过拥挤的人群,奥雷带着他们七转八拐,终于来到一栋看起来并不显眼的二层小楼前。果然有奴隶贩子远远坠在他们身后,但是很快便被施加了混淆法术,满脸茫然地离开了。

伴随着低低的吟唱,无数咒文自刺客脚下如潮水般上涨,仿佛有生命力似的,一股脑朝向那栋小楼涌去。

诺瓦极感兴趣地盯着这一幕,眼睛亮得惊人,直把刺客头子盯得浑身发毛。他忍不住抽空瞪了那家伙一眼——完全没用。

奥雷嘴角抽搐了一下,干脆加快了施法速度。周围的空间忽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形状扭曲,黑雾自缝隙中升腾而起,越扩越大,直到形成一道看起来极为不详的黑色雾门。诺瓦发现周围过往的路人同样变得隐隐绰绰的,但是那些路人似乎压根没有发现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请问我可以用树枝捅一下吗?”

奥雷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瞪着队伍里唯一的普通人。对方看起来十分真诚,手里拎着根大概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树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进。”他先是极不耐烦地朝向众人抬了抬下巴,又冲教授森然冷笑道:“——如果你想要手指消失的话,就尽管去捅。”

诺瓦颇为遗憾地丢掉了树枝。他联想到了救世主疑似涉猎的空间法术——不论如何,刺客头子都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对此浑然不知的奥雷只觉得忽然周身一阵恶寒。

进入那看似阴森恐怖的雾门后,里面倒是正常的房间。空间不算大,墙纸也有些旧了,角落生着淡淡的霉斑,空气中还散发着灰尘的气味。但是好在家具齐全,甚至还有几分温馨。

“这里是我年轻时自己创建的安全屋,常人从门口进来只会看见一家关门的魔具店,只有启动法阵后才能进来正确的空间。”

玛希琳欢呼着放下行李,扑向沙发,奥雷则挑起眉来,有些得意地说道:“稍晚些我得再次将法阵完善一下,现在看来还有一些缺漏,毕竟那时候年龄小,不够完美——阿祖卡,麻烦你管管他。”

他深吸了口气,瞪向好友。

只见暴君哪怕只身处于主角团的地盘,也压根不把自己当外人。那家伙已经自行推开了窗,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外面的景象,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枚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半透明果实,一副随时准备丢下去的模样——似乎是庆典用的曙光蔓的果实,话说这人什么时候顺走然后塞进口袋里的?

救世主叹了口气,轻柔揽住黑发青年的肩膀:“教授,小心摔下去。”

玛希琳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看向那只手的眼神——那只修长白皙、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的手,正分外亲昵搭在另一人肩上。

她可不记得她这位看似温和好相处的同伴,有随时随地搭人肩膀的习惯。

对方十分敏锐地瞥了她一眼,似乎了然了什么,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图。

“如果摔下去会怎么样?还有请问我可以将一些东西扔下去进行测试吗?”那位性格冷漠古怪的陛下却对另一人的亲近没有半点抗拒,也许是因为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上,漂亮的烟灰色眼睛简直像是高度透光的玻璃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比如会不会被扭曲后的空间撕扯成碎片?”

“真是抱歉,我才不会在自己的地盘设置这种血腥的陷阱。”奥雷忍不住嘲弄道:“而且你以为扭曲空间是什么很轻易的事吗?法阵只是扭曲了实物的影子,一种比较复杂的障眼法罢了。”

当然,这种“比较复杂”的法阵,已经足够阻挡绝大多数人了。

“随便你扔些什么下去。”刺客头子略显幸灾乐祸地总结道:“但是如果你摔下去,大概率只会摔断腿——不过我觉得这大概是一件好事。”

“……奥雷。”阿祖卡扭过头来,分外平静地盯着他。

奥雷顿时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干什么,只是一个玩笑。”

“奥雷,你有时候挨揍一点也不冤,真的。”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的玛希琳异常真诚地看着他。

在明知道某人似乎对暴君有好感——姑且用“好感”这个单词吧,红发姑娘颇为痛苦地想——的前提下,还总是主动招惹人,难怪这俩人总是互相看不顺眼打起来。

突然被小伙伴一起针对的奥雷不可置信地怒视着二人。教授却懒得搭理他们的眉眼官司,发现并非空间法术后,他的兴趣顿时减退了些许,转而在房间里四处转悠,活像只巡视领地的猫。

第三次被人从身边经过,被暴君雷达刺激得浑身肌肉一阵紧绷一阵松弛的刺客头子终于忍无可忍得深吸了口气:“……请问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测量内部空间大小和墙壁角度。”那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等会儿还请允许我到外界重新测量一次,谢谢您。”

他居然还在用敬语。

“黑夜神啊,我又不是你的奴隶,真是见鬼——”奥雷差点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一个月的期限早就到期了,你是觉得只要用了敬语我就得任你差遣使唤吗?”

“可是您还欠我人情债。”教授慢吞吞地提醒他:“比如救活达尼加的,两次。比如帮忙教导逐影者,包括我个人私有的炸药配方——请问还要我继续算下去吗?我还没算利息。”

再算下去乌鸦真的也得归他所属了。

奥雷:“……”

“什么什么?”玛希琳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奥雷,这你可没和我说。”

“……够了,你赢了。玛希琳,别掺和,算我求你。”奥雷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话说我们什么时候谈正事?”

“急什么。”教授挑了半天,总算挑了一把看起来最柔软的单人椅,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

“我们先来谈谈你们身上的神印。”他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冲人微微扬起下巴,言简意赅道:“脱衣服。”

主角团:“……”

除了阿祖卡,其余二人都露出了极为惊悚的眼神。

“……教授。”救世主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揉了揉他的后颈:“请让我来解释吧。”

第162章 坦诚

奥雷脸色难看:“……所以神印就是奴隶印记。”

玛希琳面色凝重:“然后神明很有可能试图借此夺取我们的身体?”

“还要吞掉你们的灵魂,这一过程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大概率是通过在你们身上凝聚强大的信仰。”教授在一旁懒洋洋地补充道:“换句话来说,那些旧日的鬼魂试图人工‘造神’。”

这么说来有些像是地球的“真人秀”,诸神写下剧本,依靠暗地里操纵角色周边的环境,通过塑造“人设”来追求“流量”。

他还没有暴露关于“漫画”的事,更没有提及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众人:“……”

太惊悚了,以至于一时瞠目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说实话,哪怕是玛希琳,这一瞬间她都宁愿相信这是某位暴君设下的局——就像吟游诗人口中的老套故事,为了毁灭世界之类的破事。

但是他们的好友兼新出炉的神明,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种威严而美丽的金色,仿佛灼灼流淌着的金水——据对方所说,这是为了观察他们的本源,顺便监测此时有无神明的灵魂碎片在窃听。

奥雷和玛希琳可以不信任暴君,但是开口的是生死与共的好友,心中的天平还是不由自主往其身上倾斜。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正确把握,你们现在可以不信。如果要想彻底明证,需要再抓一只神明碎片。”

黑发青年的语气分外平静,丝毫不觉自己在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光明与荣耀之神、爱欲之神和海神我都多少打过交道,现在仅剩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塔隆提前三年突然成圣,大概率和那位神有着扯不开的关系,我们总得和他‘打个招呼’。”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教授有些不耐烦地挑眉:“还记得你们身上的神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包括前世和今生。”

玛希琳深吸了口气,率先一圈圈扯下手上的绷带,露出手背上一枚小巧的、浪涛状的神印。

“前世的时候,是我成功成为使徒阶层武者的那一天,距离现在大概是半年前。”

对于武者来说,使徒阶层是分割线,她对当时的喜悦记忆犹新。

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去过海神殿?”

“……是。”

当时的渔家姑娘满心以为海神显灵了,激动之下跑去码头当搬运工,一口气赚下了全家半个月的饭钱,第二天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

“这一世也是同一天,”她有些发懵地补充道:“但是我睁开眼睛时,手背上已经有海神神印了。”

教授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刺客头子的方向——此时对方正坐在沙发上,浑身僵直,神情阴沉,哪怕透过褐色的皮肤都能看出脸色格外难看。

奥雷·阿萨奇是三人中对神明最为虔诚的一个,之前出于对于好友安危的担忧,勉强接受他们对“外神”不敬,这次要他相信自身信仰的神明其实是试图夺取自己的身体、操纵自己人生的罪魁祸首——说实话教授有些担心他会破罐子破摔,和那些让他觉得不可理喻的狂信徒似的,干脆把“将身体献给神明”视为最大的荣耀。

那可就麻烦大了。

“奥雷不是那种人。”救世主私下里安抚他:“您可以不相信他,但是可以相信我选择朋友的眼光。”

……这话倒是很有说服力,以至于让他改变了计划,干脆趁着某人成神的时机对另外俩人坦诚公布。

这算是一招险棋。本来教授还想着让人吃个大亏,被黑夜神坑害一把,自发完成信仰破碎的冲击后再趁机公布真相的——最保险,最彻底,而缺点是极有可能被十分了解他的男主发现他的算计,从而和主角团爆发争执与冲突。

丝毫不知道自己托好友的福才逃过命中一大劫,奥雷深深地将脸埋进手心里,一言不发。

但是什么叫“造神”?什么叫“在他身上凝聚信仰”?难道他所历经过的一切痛苦、绝望与苦难,他所骄傲、热爱并珍视着的一切,都不过是来自他所信奉的那位神明的操纵吗?

——那么奥雷·阿萨奇究竟是谁?神明的容器和傀儡吗?!

他正竭力维持着本源的平稳,一阵诡异的噪音忽然自身旁响起,哪怕是逐渐进入不断自我怀疑的崩溃状态的奥雷,都不由抬头看去——某人在众人诡异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地将手摇咖啡机从行李中翻出来,窝在软椅里给自己磨咖啡豆。

……见鬼,这不是重点。奥雷逼迫自己重新将心神全部放在关于信仰方面的思考上。

信仰动摇对于术士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越是强大越是如此。这意味着轻则无法继续共鸣,重则本源受损。

他忽然理解了好友那句诡异的警告,也明白了对方三番五次的暗示,显然是害怕他一次性受刺激太大导致本源受伤——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让他感动之余,也隐隐感到一种耻辱。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那位好友,哪怕在精神方面,依旧比他强大太多?

咖啡豆似乎被卡住了,碾盘也缺了点油。满脸凝重的奥雷终于被那嘎吱嘎吱的噪音扰得忍无可忍,冲人压低声音咆哮道:“话说你就不能严肃点吗?!”

他在这边道心破碎重塑三观——那混账蹲在椅子上磨咖啡豆!总感觉他的人生都混合着咖啡豆一起一圈圈粉碎在咖啡机里了,而那刺耳的碾磨声就是来自某只咖啡暴君的嘲笑。

“我说过了,你现在可以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八道,这算是我给你留的心理准备时间。”

教授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和咖啡机较劲:“我已经看在阿祖卡的面子上给你留了充足的缓冲,你还要怎样?只有婴儿才会将生存刚需全部寄托在不知道是否可靠的外物上,不管是母亲,是神,还是其他什么——而你是一个拥有主观能动性的成年人。”

他甚至抽空冲人露出了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表情:“比如我从不指望你的地盘里有现成的咖啡,所以选择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奥雷:“……”

分不清究竟是阴阳怪气的讥讽,还是异常诡异的劝慰——但是他好想揍人,特别想。

一旁正面见识暴君气人威力的玛希琳不由面露纠结——明明是表露善意,偏偏被人讲成了嘲笑,怪不得奥雷一提他就炸毛,和个小孩子一样幼稚。

……其实如果针对的不是己方人员,还是颇有观赏性的,红发姑娘甚至有些想笑,为那绝妙的讽刺。但是对方如果哪天挨揍,一定毁在这张嘴上。

“我的先生,请不要对他太过严厉。”

眼见好友直接被人转移了注意力,就连原本有些暗淡发虚的灵魂都因愤怒明亮爆燃了一瞬。发现自家宿敌居然在阴差阳错间达成了目的,原本还有些紧张的阿祖卡对此感到哭笑不得,顺便带着安抚意味,揉了揉对方的后颈。

玛希琳的眼神顿时怪异得要命。

“不是所有人的灵魂都如您的一般强大。”他温和地低声劝道,而突然被攻击的奥雷顿时愤怒地瞪着疑似胳膊肘向外拐的好友:“我想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也知道我灵魂强大。”诺瓦冷飕飕地瞥了救世主一眼:“所以你什么时候同意在我身上烙下神印?”

刚才被灌输“神印就是奴隶印记”这一惊人概念的奥雷和玛希琳:“……”

等等,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救世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您坚持的话。”

这个话题已被多次提及,他算是再一次见识到了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行为逻辑简直如律令般冰冷缜密。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不答应,对方会干脆随便找个其他神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更何况“阿祖卡”永远无法否认自己那源自本源深处的、阴暗扭曲着的渴望。

他在追逐他的月亮,而追逐的下一步,是占有,是撕咬,是吞吃入腹。尽管他不能,他不能……但哪怕是些微可以借此舔舐对方的契机,对猎犬来说都是一种带有致命诱惑性的毒药。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奥雷狐疑地将视线在二人之间移动。见好友不说话,只是略显阴郁地瞥了他一眼,神情竟有些莫名的骇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开始解自己的外衣衣扣:“玛希琳,捂住眼睛。”

红发姑娘忽然反应过来,立即默契地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双手捂住了眼——然后从指缝间偷看。

唉,谁叫某人脸皮薄,其实前世的时候对方鲜血淋漓的五脏六腑她都没少看。

刺客半裸着精壮的上半身,褐色的皮肤上,自小腹到右臂皆盘旋着如阴影烟雾般扭曲的巨大图腾纹路,比所有人都要大。

“这就是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印。”奥雷阴郁地简短回忆道:“前世我在血色集市见到阿祖卡的三天前,身上出现了神印。这一世和玛希琳一样,我回到了神印出现的当天。”

第163章 标记

等到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后,正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的阿祖卡一愣,有人走到他面前,他刚抬起眼,便看见自家宿敌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衣服,速度飞快,等他反应过来甚至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胸膛。

救世主:“……”

他近乎本能般设下结界。奥雷已经离开了,大概是要去哪里独自怀疑一下人生,玛希琳临走前还给了他一个颇为诡异的复杂眼神,也许之后他该分别和俩人谈谈——前者是为了避免对方真钻牛角尖,至于后者,自然和眼前人有关。

“神印,你答应了的。”见人一言不发,诺瓦皱眉提醒他。

空气中还带着凉意,脱下的衣物被丢在沙发上。他在人前袒露着上半身,失去外物保护后,不安全感油然而生,简直浑身一阵阵发毛。

对方神情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也许是离得过近了,本来不算太大的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陡然成倍数上涨,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是他被人扶住了肩膀,温热的掌心烫得他皱了下眉。

结果下一秒,黑发青年被人按着坐在了沙发上,身上一暖,尚且沾染着另一人体温的外袍出现在他的肩背上。

救世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十足谦卑温驯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您应该知道,我会对您产生欲望。”

“……?”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对方却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向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阿祖卡语气淡淡:“手。”

诺瓦迟疑了一下。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此人看起来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将尚且带着手套的右手递给他。

对方不轻不重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套从指尖扯了下来,露出干净瘦削的手掌。

阿祖卡仔细翻看检查了一番——掌心温暖,指腹微凉,甲床依旧修得很短,但是弧度圆润清晰,凸起的骨节上没有出现太过明显的啃咬痕迹,显然近期对方的精神状态恢复了不少。

他低下头,在自家宿敌的掌心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只手顿时五指收紧,本能一缩,奈何被他早有准备得扣紧了小臂,只得任由他将指尖顺着紧绷的肌肉空隙钻了进去,一点点被迫展开五指。

细碎的亲吻接踵而至,如同微凉的雪花般落在另一人因常年不见天日、显得异常苍白的手上。

教授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瞪着另一人——他并不认为烙下神印的过程和现在这一行径有关。

——那家伙在舔他。

轻缓温柔的吻不知何时变成了温热湿润的舔舐,舌尖灵巧地勾过敏感的指蹼和发红的指缝,逐一滑过他曾因焦虑啃咬过的骨节,直到沿着掌心的青筋顺势而下,抵着手腕中间的浅浅青色凹陷,感受着嘴唇下脉搏的突突跳动——然后毫无征兆地重重一咬。

“嘶——你发什么疯?!”

一个完整的牙印,渗出些微血来,清晰烙印在黑发青年的手腕内侧。

不祥的预感到达巅峰,眼见自己的手完全抽不出来,甚至隐隐有种整个身体都要失去重心被拖拽过去的趋势,诺瓦用尚且自由的左手在沙发上迅速摸索了一下——这一次他记住了随身带枪——然后用手枪挑起另一人的下巴。

“放手。”他冷声命令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线柔和悦耳,带着强烈的愉悦与蛊惑意味。对方顺势歪了下头,将脸颊贴向他的右手掌心,又滑又凉的金发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指,纤长浓密的浅金色眼睫柔和扫过指腹,像一只蝴蝶在翕动它的翅膀,痒痒的,诺瓦不由眼皮一跳,后背一阵阵顺着脊椎直窜头皮的发麻。

救世主的唇角甚至还沾着来自宿敌的血。他看起来对抵上自己要害的、寒意森森的枪口毫不在意,只是温和地柔声告诫道:“如果您暂时不希望我对您的身体重复我刚才所做的事,今后请不要这样……毫无征兆地在我面前脱衣服。”

——也不要总是说些不断挑战他的理性的话。

阿祖卡顿了顿,又分外严谨地补充道:“当然,其他人面前也不行。”

回答他的是毫不迟疑的上膛声,冷硬的枪口将金发青年脖颈处的皮肤戳得深陷进去,甚至能顺着枪管感受到呼吸带来的肌肉起伏,和脉搏的平稳跳动。

“放、手。”

教授面无表情,他开始在脑内计算开枪的角度和子弹的弹道,以及该如何在不伤及重要器官的前提下给人以最大程度的威慑。

“您要开枪吗?”

那家伙居然还在笑,美丽的蓝色眼睛里是非常温柔清澈的笑意。

他温驯地靠近了坐在沙发上的人,偏过脸来轻轻吻了吻那个正缓缓渗出血珠的牙印:“抱歉,很疼吗?”

——可是他一点也不想让这个标记从那人身上消失。

诺瓦垂下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左手一松,在另一人越发柔和的笑意中任由枪口滑落。

“你弄疼我了。”他分外阴郁地说:“你说过你爱我,但是刚才却咬了我一口——解释。”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无奈地闭了闭眼睛,然后低下头来亲了亲他的手腕。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痒痛,伤口开始愈合,直到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并且很快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从他身上消失。

“您听说过一种说法吗?”那双惑人的蓝眼睛温柔地望着他:“食欲是爱欲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他明白自己永远无法在那如太阳般伟大的灵魂上留下任何印记,于是他想顺着指尖一寸寸吃掉他,将他现实的皮肉和骨骼全部吞入腹中,也许这将满足他胸腔中偌大虚无的空洞……也许只会引发更多贪婪无比的渴求。

教授慢慢皱起眉来,他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分外谨慎地问道:“你有食人癖?”

阿祖卡:“……”

救世主面无表情:“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我确信我没有。”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另一人的手臂——转而挤进对方腿间,抱住那瘦削的腰肢,毫不客气地将脸埋进去蹭了蹭,肆意感受着人体温热脆弱的皮肤在嘴唇下剧烈的颤抖。

没等自家宿敌炸毛着抓他的头发推他的脸,某人便狡猾地松了手,站起身来,并且将另一人早已从肩上滑落的外袍体贴地重新披好。

“好了,我们来谈正事。”他的眼睛变成了威严的金色,分外镇定地问道:“您想要让我将神印烙印在哪里?”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刚才那一下搞得手枪差点走火。教授将枪退了膛,仰头瞪着某个满脸正经的混账,僵持片刻后还是决定先不深究,只是语气格外冷硬。

“根据目前现存的样本,神印出现过的地点有额头,脖颈,胸膛,后背,手背和小腹。”他冷漠地点了点自己额头:“我们可以逐一进行尝试。”

年轻的神明神情不明地看了他良久,但终于还是垂下眼睛,妥协般轻轻叹了口气:“……如您所愿。”

这本来是一个注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人类无法拥有一颗恒星。无论是透过简陋狭隘的人造窥探者观测它的物质,用不及它亿万分之一漫长的语言为其命名,通过人类所有政治体系中任何能想到的“合法”或“非法”的渠道宣布它的所属,或者干脆发狂着跳进去——

星星只是星星,一团灼灼燃烧着的、不断坍缩又不断爆裂着的光。

但是他的星星足够隐忍,足够冷静,强压着自己不去反抗来自灵魂层面那十分陌生的刺激。

这一定很不舒服,就像要求一个新生儿不要在接触全然陌生的空气时嚎啕大哭,呛咳出呼吸道中的羊水——但是经过数次尝试后,一道浅浅的痕迹终于出现在了另一人的脖颈上,那是一柄剑的形状,顺着凸起蠕动的喉结深入咽喉,穿过锁骨后直指胸口。

“……成功了?”

这个角度诺瓦完全看不见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按照另一人的要求仰起头来,将脖颈彻底暴露在对方掌中。有人用拇指轻柔捻过他的喉结,他本能颤抖了一下,那道浅淡的图腾随之变得虚幻了一瞬,好在最终还是勉强凝聚了形态。

“嗯,成功了一次。”阿祖卡低声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偏过脸去,压抑地咳嗽起来,血顿时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你——”

听到动静的教授下意识低头,结果恰巧看到这一幕。他知道自己的灵魂足够强大,可能会伤害到对方,但是出于他的灵魂绝无仅有的特殊性,换成其他人不一定有效,深思熟虑后还是认为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这人以往一向对此表现得轻描淡写。诺瓦拧紧眉头,难得有些慌乱地试图去数对方的脉搏,思考要不要将奥雷或者玛希琳叫回来——结果情绪一激动,颈部的图腾顿时颤动了一下,再一次消失了。

“别担心,”阿祖卡随意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唇角的血渍,温和地安慰他:“您已经很温柔了,我没有大碍。”

教授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对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似乎真得没有太大问题,他才慢慢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又消失了?”

“嗯。”见人眉头拧得很紧,救世主的眼睛中忽然闪过深深的笑意,然后他带着安抚意味揉了揉自家宿敌的头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大概搞明白神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164章 土豆

通过观察估算内部空间和外部空间之间的细微差异,教授算是摸清了奥雷·阿萨奇设下的障眼法。确实非常巧妙,但是依旧有一种简单粗暴的破解方法,那便是参照某童话故事中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进入方式,冲着某处极不显眼的砖石墙,闭上眼睛撞进去——这大概就是对方曾说过的“小小缺漏”。

当然,如果位置选得不对,不是撞得头破血流,就是被法阵吞没,身体“消失”——不过经过数次实验,诺瓦发现这也是障眼法,男二之前纯粹在吓唬他。

他在吃早餐的时候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一重大发现,并且当众进行了验证。坐他身边的阿祖卡一怔,随后眼睛柔和地弯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他一番。

被一个普通人破解了自己颇为得意的法阵——尽管是年少时期的作品——奥雷·阿萨奇本来应该对此做出些反应,不论是恼羞成怒还是阴阳怪气。

但是他没有。这家伙近期早出晚归,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阴沉难看,甚至今天早晨才难得出现在餐桌前,一边走神,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热气腾腾的澄黄色土豆饼,嚼了几下神情才出现了变化。

“……这谁做的?”

完全不是他早已吃腻的家乡口味。

好歹是血色公爵的独子,饮食方面用不着奥雷亲自动手,后来风餐露宿久了,也习惯了勉强啃几口随便对付肠胃。阿祖卡比他好些,已经算是三人中厨艺最好的,唯一缺点是做什么都一个味,不论是炖菜还是烤肉——没办法,阿萨奇谷资源匮乏,能吃的东西就这么多。

至于玛希琳,她会砸厨房。非夸张手法,物理意义上的砸,将鸡肉洗成肉泥,切菜把桌子切开那种——三番五次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率先将她从厨房里赶出去。

“我。”

暴君一边优雅地喝咖啡,一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欣赏着刺客瞬间凝固的表情。

对方看起来吞进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脸色五颜六色地变化着,煞是好看。

“怎么了?”玛希琳一边迅速往嘴里塞土豆饼,一边莫名其妙的地看着好友诡异的神情,鼓着脸颊含含糊糊地问道:“我觉得很好吃啊?”

她自小饭量奇大,加上家里穷,很少能吃饱,也没什么条件讲究味觉享受,其余二人给她塞什么,她就吃什么,从不计较,很好养活。但玛希琳又不是味觉失灵,自然能尝出好赖。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新奇口味,玛希琳忍不住想,她明明记得那位陛下是一位按理来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贵族来着,结果第一次瞧见对方出现在厨房里,还是因为她半夜肚子饿,溜进厨房煮几个土豆,谁知恰巧撞了个正着。

没人开灯,月光下那位陛下灰色的眼睛像在发光,仿佛两枚剔透的玻璃球。玛希琳呆呆地举着叉子,叉子上是一枚被煮得滚烫的小土豆:“呃,那个,晚上好?”

“……晚上好。”

对方显然没想到厨房里有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玛希琳能清晰看见他的手臂连带着肩背肌肉瞬间紧绷的过程,手里的咖啡杯都抖了一下。

她迟疑了下,鬼使神差地将土豆递了过去:“要吃吗?”

那位陛下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就在玛希琳深感自己在做蠢事时,他缓缓点了点头:“要,谢谢。”

——然后她煮好的土豆被全部征用了。

暴君一边命令她将土豆压成土豆泥,一边在煎锅里抹了点黄油,将土豆泥摊成饼状,甚至撒了些珍贵的香料。

原本乏味可陈的植物块茎很快就变得焦香四溢,玛希琳开始感到自己的唾液在疯狂分泌,谁知稍一激动,手上就失了控,碗碟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异常刺耳,还好另外俩人不在。

玛希琳:“……”

对方神情难辨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满脸警惕地离她更远了些。

最后玛希琳一边委屈巴巴地守在灶边,小口小口往嘴里塞饼,一边不动声色地看那人的手腕——那位陛下在给自己煮咖啡,为了方便,他将衣袖捋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虽说还带着手套,但手腕附近半截清晰带疤的牙印便显得异常刺目。

排除某人忽然发疯往自己手上狠咬一口的可能性,这里也就剩下三个活物。红发姑娘有些忧伤地想,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牙印究竟属于谁,还是脱了手套咬的——对方就这么毫无遮掩意图、大大方方地应验了她的猜测。

……但是以前她从未发现对方有这么……凶残的癖好啊?

不过明面上玛希琳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等待另一人停止进食后,再以风卷残云之势打扫干净了所有剩余食材。

“谢谢您的土豆饼,特别好吃。”红发姑娘盯着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眼睛,发自内心地虔诚赞美道:“真没想到您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

“不用谢。”那人正在慢吞吞地喝咖啡,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放松许多,闻言掀起眼皮,分外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因为这是贿赂。”

玛希琳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啊?”

“请您不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教授面无表情地说:“今夜您没有在厨房里看见我。”

免得被人知道他写稿写到半夜爬起来偷喝咖啡,顺带着晚饭也忘了吃。

见人面露迷茫,诺瓦思考片刻,发现针对女主的性格,威逼利诱似乎没太大作用,他干脆举起受伤的右手手腕,在人面前晃了一下,试图引起对方的同情:“不然我会被咬,很疼。”

玛希琳:“——啊?!”

等等,似乎更不对劲了啊!

结束回忆的玛希琳忍不住瞥了金发好友一眼——对方正在削苹果,切成刚巧入口大小的苹果块全部落入另一人的盘子里,神情温柔而平和,完全不像是会将人咬出血来的模样。

“也许他在担心我会在土豆饼里下毒。”教授冷飕飕地说。

他不太高兴蹭早餐的人又多了一个——其余俩人就算了,一个擅长使用语言满足情绪价值,另一个则擅长通过行动表达赞美之情,结果只有刺客头子一副生怕他下黑手的模样。

“……您哪天不嘲讽我一句就浑身难受是吗?”奥雷有些恹恹地说,他最近实在没精力和人吵架。

他回了一趟血色集市,依据上一世的记忆开始逐一探查那些曾对他影响颇为深远的事背后是否有奇怪的推手,结果越查便越是心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生根发芽便是迟早的事。奥雷忍不住开始不断思考,身边人的接近是否来自“神”的旨意,会不会是一种别有用心。

他知道这不对,但就是无法抑制地怀疑逐影者,怀疑达尼加,怀疑他的两位生死之交,甚至开始怀疑他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

……如果被玛希琳知道,他一定会挨揍,阿祖卡那家伙也会怼得他怀疑人生。

奥雷默默推开碗碟,然后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前几天夜里,我看到某人和玛希琳一起偷偷吃独食,还给自己煮了一大壶咖啡——全部,喝掉了。”

眼见黑发青年握紧叉子,缓缓抬起眼来,神情异常阴郁地盯着他,仿佛一只苍白的恶鬼——奥雷丝毫没有被他吓到,甚至恶劣地故意冲人扯了扯嘴角,继续和好友告状道:“对了,他还装可怜,不让玛希琳告诉你。”

别忘了他是刺客,哪怕是玛希琳也无法轻易发现他的行踪。

阿祖卡:“……”

他无奈地看了自家宿敌一眼,对方正忙着瞪人,没有功夫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玛希琳则颇为不满地冲奥雷直言不讳:“你好幼稚。”

吃了东西还欺负人。

被“欺负”的某人已经杀气森森地上下打量了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刺客头子一番,冷笑一声准备张嘴喷洒毒液了——但是他被捏了捏后颈,刚一愣神便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苹果。

“奥雷,我刚好有事找你。”

阿祖卡淡定地将话题岔了过去,刺客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还是和他一起出去了。

临走前救世主不忘给自家宿敌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至于您的咖啡摄入总量和时间问题,我们稍晚些再私下里谈。

借着风的力量,他们离开闹市区挨挨挤挤的喧闹人群,避开海港入口连绵不断的彩色船帆,沿着海岸线行走,直到瞧见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

几只海鸟在空中盘旋,朝后看去便是莫里斯港口海岸的四座巨型灯塔,分别被铸造成四位主神的模样。当夜晚降临,燃烧的鲸油灯会将神明的眼睛点亮。

这里曾因连绵不绝的战火而落败,现在却在荣耀、欲望、大海与死亡的滋养下,生长成一具将罪恶与金钱彻底融入血肉中、并且再也无法分割的庞然大物。

奥雷面无表情:“你要说什么?”

第165章 谈话

他的好友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大海的方向。风卷起他的金发,眼睛里倒映着绵延向天边的、深深浅浅的蓝色。

“前世我最后一次回家时,发现如果从莫里斯港出发,乘坐一艘小船大概仅需七天,如果骑龙的话甚至只需要两天左右,便能回到阿萨奇谷。”阿祖卡微微偏过头来,沉静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好友:“很近,是不是。”

“可是我的同胞被困在被称为‘世界尽头’的贫瘠山谷,没有耕地也没有医药,就连饮水都得从雪山上获取,还要与龙和魔兽相斗,足足长达三百年之久。”纳塔林人的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透过了波光粼粼的大海,瞧见了那座沉默高耸着的庞大雪山。

他的声音很轻:“谷里的新生儿一代少过一代,就算叹息之墙不会坍塌,再过几十上百年,纳塔林人也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最可悲的是,他们明明有机会离开保护他们也囚禁他们的山谷,但是除了我和拉米娜,其余的纳塔林人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三百年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奥雷忽然感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神明的怒火令他身边的气流都开始变得凌冽森冷:“而造成这一切的最终原因,居然不过是一个来自神明的可笑预言。”

奥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知道接下来这话很混账——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拉米娜之所以拦住你,救下你,让你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不过是源于神的旨意;还有我之所以在你差点被贩卖的时候出现,帮助你从血色集市中逃走,也是源于神的旨意……”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不易被发现的恐惧的颤抖:“包括我们之后所经历过的一切,所喜爱所憎恶的一切,都是被神明操纵着的——”

“神就是人。”阿祖卡打断了他,冷静地注视着好友与他色泽相近、只是颜色更加灰暗些的眼睛:“奥雷,神就是人,和你我一样的人类。”

他轻轻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陈述道:“就连前世的教授都无法全然操纵你我的主观意识与个人情感,难道你认为那群所谓的‘神’能做到这一点吗?”

“……”

刺客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头来,有些急促地喘着气。

阿祖卡看了他一会儿,重点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灵魂本源——还好,只是有些波动,但是没有出现受损的预兆。他的这位挚友自尊心很强,不要指望对方会主动向他示弱,和他倾诉。

然后奥雷听见身边人忽然说道:“……我也曾想过你现在所想的那些事。”

“分毫不差,”在他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对方有些疲惫地轻声补充道:“以至于重生后我曾度过了一段非常恍惚且痛苦的时光。拉米娜他们以为我是因为母亲的死而悲痛欲绝,其实我满心想着如果我率先杀了我的仇人,或者干脆杀了所有人,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他那段时间的疯狂程度甚至比现在的奥雷更盛,毕竟他看到的可是一本“漫画”,那一瞬间产生的偌大的讽刺、侮辱与深深的恐惧,足以令漫画中的“角色”崩溃。

好在最后他还是挺过来了。

“我不想和你说教,因为我相信你也能挺过去——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找教授聊聊。”阿祖卡叹了口气,分外温和地建议道:“当然,你最好态度真诚些,友善些,谦卑些,也许他会和你说上一些……非常奇妙的话,就像他曾对我说的那样。”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而且我猜你绝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讨厌他。”

真正令血影奥雷厌恶的人,早已沦为了对方双刀下的亡魂,怎么可能天天用这么幼稚的手段惹人炸毛,结果又挨挠挨得气急败坏?

良久的沉默后,阿祖卡听见自己那位好友颇为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我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只是没那么好听罢了。”

“……包括我其实一直在嫉妒你。”刺客有些别扭地注视着大海,不去看身边的好友,嘴上却是罕见的坦诚:“你天赋比我高,心性比我强,甚至现在——你总是比我想得更远更深,也更加冷静豁达……我不甘心。”

阿祖卡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好友开始有些恼羞成怒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可吓到我了——你是谁?奥雷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竟是把之前好友对他的调侃,全部一字不落地还回去了。

奥雷猛地扭过头来,被此人惊人的记仇程度哽了一瞬,只见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分外碍眼的笑意,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得意,我不会认输的。”

他带有十足挑衅意味地冲人点了点:“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圣者以上的强者,到时候我会把你这装模作样的混蛋按在地上揍。”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故意咬出来的牙印,”奥雷嫌弃地咋舌道:“一边假惺惺地劝我主动找人缓和关系,一边向所有人宣誓主权,嗤。”

结果他听见那家伙故作惊讶道:“原来你不傻?”

奥雷:“……”

——这个,傲慢又自大的混蛋!

“玛希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他幸灾乐祸地补充道:“这不怪我,得怪你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些。”

“我知道。”好友还是一副讨人厌的镇定模样:“我会找机会和她聊一聊。”

“那我得劝你尽快。”奥雷冷笑道:“我看玛希琳似乎还挺喜欢那家伙的,居然都能背着我瞒着你和人一起吃独食了——你知道她的性格,万一直接和人拆穿了你的小心思,那你可真是机关算尽一无所获了。”

他的好友面露莫名之色:“你在说什么?拆穿我什么小心思?”

“还装。”刺客头子分外鄙夷地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哪一套,等把人哄得习惯你了,离不开你了,彻底掌握对方的身家性命后,再暴露出你想操他的事实——”

“闭嘴,”见人皱眉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奥雷干脆粗暴地打断了他,他是真得不想再听一遍什么“我的月亮”:“你就是想操他,说破天了也是想操他,别扯那么多有的没的。”

他甚至都有些同情被人温水煮青蛙的某人:招来这步步为营的危险“恋人”,正常恋爱的柔情蜜意怕是没体会多少,被疯子盯上的毛骨悚然倒是多得瘆人。

——当然,那位暴君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了。

“……奥雷。”阿祖卡平静地盯着他。

忽然感到周身一阵阵发毛,刺客警惕地后退一步,差点将双刀亮出来:“干什么。”

“在我面前胡扯就算了,我最多揍你一顿。”他的好友面无表情:“但我真诚地奉劝你,不要在教授面前胡说八道。”

他好不容易将人掰正了些,假如又被好友三言两语给扯掰成了“床上那点破事”……

救世主轻轻笑了一下,奥雷忽然浑身肌肉本能紧绷,只觉得一股子凉气顺着脊背直往上窜,头发都要炸起来。

他的那位好友语气倒是变得越发轻缓温柔——且疯,疯得令人骇然。

“而且他已经知道了我对他的情感。”

大概。

在刺客分外惊恐的眼神里,阿祖卡微微笑了起来:“我们接过吻。”

“而我现在应该算是……正在追求他?”

……

那边俩人还在交流“恋爱进展”,这边玛希琳干脆拉着伏案工作了一上午的某位暴君一起去街上觅食。

临近祭神日,街上欢闹的人群多了起来,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显得中气十足了不少。但繁华之下的虱子依旧爬得到处都是,一路走来,诺瓦甚至看见了不少公然在集市街边售卖奴隶的奴隶商人,比以往任何地方都要多——而这些能当街光明正大售卖的奴隶,其实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据奥雷所说,血色集市里奴隶售卖的质量与规模才称得上惊人。

那些奴隶大多瘦骨嶙峋,神情麻木,还有一些衣不蔽体的女奴,任由过往买家像检查牲口似的揉捏大腿,查看牙齿。

“不要一直盯着正在施法的术士看,”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位正在给奴隶施加黑血印记的术士,玛希琳悄悄凑到对方身边,压低声音劝道:“这很有可能会被误以为是一种挑衅。”

果不其然,那名术士忽然冲着他们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不过对方并没有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目标。

玛希琳灵巧地拉着另一人的衣袖游走在人群中,好在那位陛下堪称温顺地跟着她一起走,也没有计较她的冒犯。

直到穿过这群挑选奴隶的买家卖家时,红发姑娘这才微松了口气。她实在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奈何这是离开安全屋的必经之路。

“奥雷和我提过,前面拐角那家店铺做的鹧鸪肉汤很好吃。”红发姑娘一边努力活跃气氛,一边扭过头来和人说话:“我们中午去吃这个好不好?”

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你在看什么?!肮脏的贱民!”

教授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一条华丽的长鞭,忽得劈头盖脸地冲他砸了下来。

第166章 巧合

那条镶嵌着宝石与金线的华丽长鞭出现在玛希琳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