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的,一个概念出现在奥雷的脑海中——那是萨缪尔,或者说是萨缪尔残存的灵魂。
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些来自黑夜与死亡之神灵魂碎片的情感与思考:暴怒,渴望,焦躁……不能再等了,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要趁机离开吞噬他的怪物,回到奴隶身上,便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但是萨缪尔的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东西更加强大,更加明亮,也更加令人悚然。
神明的恐惧与绝望是如此清晰可感,以至于奥雷都忍不住一同战栗起来——但是在剧痛中,他突然恍然大悟,他无法质疑那个人的决定,但同时也无法替他分担分毫。
在奥雷倒下的瞬间,教授同样踉跄着后退几步。阿祖卡皱紧眉头,迅速将人扶住。对方的身体在无力地下滑,却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指节青白,掐得死紧,指甲几乎深陷入皮肉。
“记住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黑发青年的声音很低,语速奇快无比,以至于需要十分仔细才能听清。
起初,他的声音是清晰的,尽管听来更像是一连串不成形的呓语。可是后来对方直接转变了语言,那是一种从未听见过的语言,黑发青年甚至在本能撕咬着任何抵在唇边的东西,不管是自己的手指亦或是救世主的肩膀。
形势万变,先是奥雷突然倒地抽搐,浑身神印都在发烫,然后是诺瓦先生——玛希琳从未见过那位陛下这幅模样,对方已经彻底软了下去,几乎浑身都蜷缩在阿祖卡怀里,像个孩子似的。但他还是在发抖,仿佛遭受了世间最为可怖的折磨。
针对灵魂的探测法术早已被迫中断。阿祖卡将人抱得很紧,一遍遍安抚地按揉着脊背,低声叫人名字,直到对方的身体渐渐放松,救世主才突兀地咳出血来,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他的脸色极不好看。
——深渊,预言,乱流……创世之书?
红发姑娘扑到同伴身边,简直是又急又气。
除了她之外,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灵魂碎片最后的反扑直接令全员挂彩。好在等刺客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身上的神印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奥雷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摆脱神印的欣喜被令人烦躁的担忧所取代。
“……喂,他怎么样?”
他的好友垂着眼睛将人抱紧了些,轻轻拍抚着脊背,十分温柔的模样。但是当奥雷瞥见对方的眼神时,他被瘆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同一个人身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体会无能为力的痛苦与挫败,说不定这家伙早就疯了。
“‘活着’,是什么意思?”
奥雷回过神来,正瞧见奴隶将军那双讨人厌的琥珀色眼睛。对方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寻见些端倪来。
……啧,他现在着急上火的对象,居然是眼前这家伙曾经的主子,命运可真有够操蛋的。
“不关你们的事,别向我刺探情报。”刺客冷着脸说:“先生认为有必要时,自然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第196章 分忧
黑暗裹挟着噩梦,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
他被遗弃在黑夜的暴风雨中,身边满是各种动物的残躯和骸骨,冰冷僵硬的皮毛上爬满虱子与蛆虫,也许还有人类的,毕竟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黑夜与死亡之神在他的脑子里哀嚎。听一个曾是人类的生物在耳边嘶吼惨叫,这种感受并不好受,更何况那团褴褛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诅咒他,世间一切最为恶毒、最为低劣、最为歇斯底里的诅咒。
你以为自己是谁,高贵的受难者?幻觉深处,那寄生在海马体里的恶灵绝望而讥讽地嘶叫着,你以为你能以人的狂妄吞下神的灵魂,却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来自四神的灵魂将你变得越发暴虐、疯狂、傲慢且冷酷,世界不怀好意地为你加冕,奉你为人类的王,可你却是一名毁灭世界的同时亦在毁灭着自我的疯王。
——猩红的君主呵,你终将堕落于无尽深渊。
诺瓦猛地睁开眼睛。
一片黑暗,连泛着噪点的微弱虚影都没有。他本能伸手向周边摸去——冰冷,带着夜雾的潮湿,他仿佛依旧身处那毫无生气的腐坏荒原,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教授?”
阿祖卡拧亮床头的煤油灯,原本在他身旁安静昏睡着的人,不知何时剧烈蜷缩起来,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在昏暗的灯光下,对方的脸色惨白得简直令人心惊,摸起来又湿又冷,像是一具刚从渔网里拖拽上来的溺水者尸体。
他将人抱进怀里,哄孩子似的一遍遍抚摸着那颤抖不已的脊背,直到对方忽然剧烈地抽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自梦魇中醒来,呼吸到世间第一口空气似的。
阿祖卡,他的宿敌茫然地低声喃喃着,唤着他的名字,用两条僵硬的手臂紧紧抱住他,带着求救般的无声颤抖。
……阿祖卡。
“我在。”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小心地用手指探入对方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深处,然后迫使人抬起头来,慢慢吻着对方失焦的烟灰色眼睛,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仿佛被海水泡过似的、泌着湿冷潮气的赤裸皮肤。
“我一直在。”
在低头轻轻含咬喉结的间歇,阿祖卡叹息着,顺着凸起的血管留下一连串湿润细碎的亲吻,惹得另一人不由缩起脖颈。
然后他听见自家宿敌在他怀里发出疲惫又委屈的咕哝:“我想要咖啡。”
“……您知道这不对。”救世主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已经开始变得岌岌可危,极少示弱的人突然在他面前露出这幅模样,这实在是……
“难受。”他的宿敌正在用他肩上的一小块睡衣磨牙,柔软的发丝在他的锁骨间来回磨蹭,唾液浸湿了布料,湿漉漉的,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好累,头好疼,可是睡不着,我想要保持清醒……”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蓝眼睛在夜色下深沉难辨。良久,他将那一小截被润湿的布料缓缓拽了出来,转而用指腹轻柔地来回捻揉对方的嘴唇:“……或者让我们换一种方式试试看,好不好?”
“ 什么……?”
诺瓦茫然地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困倦是真的,头疼也是真的,但其实对方就在他身旁的事实,已经令他自我感觉好受了许多,现在不过是趁机讨价还价罢了,他已经敏锐地发现此人什么时候会对他心软。
但是假如这家伙真如曾经开过的玩笑那样,准备像对付撒娇耍赖的幼崽一样,讲个睡前故事或者唱个安眠曲——那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睡觉得了。
但是一向运筹帷幄的暴君完全没有预料到,所谓的“尝试”竟令他的腰间忽然一烫。
温暖而陌生的指腹顺势滑进宽松衣物的缝隙间,还没等他因那一路燃起的怪异麻痒本能蜷缩起来,便被毫无征兆的巨大刺激惹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你——唔!”
被亲了,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的亲吻,如温柔落下的冰凉雨水,堵住了他唯一的反抗机会和仅剩的抗议途径。身体不情不愿地紧绷起来,但依旧无法抵抗来自生理本能的快意,甚至带着毫不自知的贪婪主动往人手心里蹭,试图得到更多更甜蜜的奖赏。
大量的知识碎片在脑海里单调机械地高声重复,性高潮时大脑会释放大量调节情绪的化学物质,包括催产素、内啡肽、血清素等等,这些物质的协同作用会显著降低压力水平,产生类似镇定剂的效果——换句话来说,高潮之后确实容易引发倦意。
所以这是……正确的?
仅存的理性茫然而疲惫地一遍遍转着圈,莫名的危险预感令他对这种过于亲昵的放纵感到隐隐的抗拒——但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沉重的压力与噩梦早已令他的神经紧绷了太久,以至于这具躯体于浑噩中几近本能地贪恋起对方所带来的、一切美丽且愉悦的眩晕。
——毕竟在这个人身边是安全的,绝对安全……所以为什么不彻底放松下来,享受这一切呢?
黑发青年急促而隐忍地喘息着,喉咙里溢出些微支离破碎的气音。他本能抓住了另一人结实有力的手臂,将脸颊埋进对方被蹭得一团糟的衣领里,紊乱温热的呼吸全部钻了进去,细细碎碎撒在救世主的锁骨上。
但是正在温柔安慰他的人突兀地收回了手,徒留一些不上不下的紧绷。然后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仿佛后知后觉地感到担忧,轻轻掐起自家宿敌的下颌,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您还好吗?”他轻轻啄吻着黑发青年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恶劣还是爱怜:“这样会令您感到舒服一些吗?”
他的宿敌的喉咙里滚动着压抑而不满的喘息,用挂着冷汗的鼻尖可怜兮兮地蹭他的颈窝。当手指抚过嘴唇时,对方下意识咬了他一口,却又在尝到指尖的潮湿与咸腥时皱着眉吐出来,然后得到了一些掠着耳尖的低低轻笑,带着异常愉悦的意味。
“舒服吗,先生?”阿祖卡若无其事地柔声哄道:“假如您不回答我的话,我又怎么知道应该如何取悦您呢?”
“……舒服,继续。”黑发青年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嗓音沙哑中带着恼意:“或者放开我,我自己来。”
他不明白,这个阴郁的瞪视彻底浸在摇曳的昏黄灯光下,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引得扣在腰间的手臂不由紧了紧。救世主忍不住凑过来,在自家宿敌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劳您费心。”
“亲爱的,我总是很乐意为您分忧……”
在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的巨大浪潮中,黑发青年忽然浑身僵直,脚趾都不由蜷缩起来。刺目的白光突兀地贯穿了他的意识,直到身体重归瘫软,蜷靠在另一人怀里,他的瞳孔尚且蒙着水雾,涣散着失去焦距。
阿祖卡平静地将双方清理干净,转而低头在怀中人微张的嘴唇吻了吻。对方下意识用脸颊往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呼吸已经渐渐变得柔和平静。半睡半醒间,那家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膝盖往前顶了一下,救世主身体猛地一僵,有些无奈地扣紧对方的小腿。
“您这是……也想帮我‘分忧’吗?”
暴君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他凑上前去,抓紧了对方后背的睡衣,随后将小腿曲起,摸索着用人体最坚硬的膝骨抵上了最为脆弱的要害之一。
黑发青年的身体有些僵,似乎是不曾预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救世主的手背已经绽起青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慢慢拢住自家宿敌的脊背,将人一点点按向自己怀里。
“继续,教授。”他的声音微哑,在怀中人的耳边带着蛊惑意味低柔颤动着,激起一阵不安的战栗。
但是他的宿敌只是潦草地蹭了蹭,就在另一人呼吸越来越沉时,突兀地一把将人推开,扯过被子转身背对着他。
“抱歉,可是我不想帮你‘分忧’。”那家伙将自己包裹得严实,然后异常恶劣地宣布道,带着一股子幼稚的报复意味:“还请你自己解决。”
阿祖卡:“……”
他差点被人气笑。
他干脆从背后揽住对方的腰,将人捞进怀里,然后在自家宿敌赤裸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危险意味低声警告道:“您这是在挑战我的理性吗?”
“是你先挑战我的理性。”对方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进行对等报复——到此为止,我困了。”
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讲讲道理,教授,这可一点也不对等。”
但是他的宿敌不答,只是懒洋洋地将身体往他怀里缩了缩,等阿祖卡低头看去时,便瞧见对方已经在他怀里睡得呼吸均匀了。
“……”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吹灭了灯,然后将人重新翻过身来,于昏暗中注视着那张好不容易泛起些血色的苍白面容,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那微微蹙起的眉心,眉眼一片温柔。
作者有话说:
教授咪:将人玩弄于猫爪间[猫爪](得意)
救世主:微笑
第197章 宣言
胜利是艰难的,而比胜利更艰难的,是“胜利之后的日子”。
短暂的狂喜与欢呼过后却是争吵,不断的争吵,市政厅的穹顶之下翻滚着几近失控的声浪,一些奴隶强烈要求在曾经的奴隶主额头上烙下黑血印记,一些奴隶要求解散早已名存实亡的议院,重新选举议员,还有一些奴隶只是不断嘟囔着想要回家寻找亲人。
灰烬只觉得格外头大——吵架吵得声嘶力竭,甚至不少人大打出手,正事却没有做多少。更何况有消息来源声称,之前被打懵的驻港军队于一片混乱中又隐隐有了重聚之势,几位将领高呼要从卑贱奴隶的手中抢回莫里斯港,那些不甘心的鬣狗。在没有禁魔法阵加持的前提下,他们还真没有太多把握能守住已有阵地。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到“幽灵”先生时,灰烬竟然颇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幽灵先生,您的眼睛……?”
格雷文皱紧眉头,往日里那双锋锐明亮的烟灰色眼瞳此时似乎有些涣散,像是一片静谧却死寂的月光,这让他好像变得柔和了不少——如果不是此人身后正站着气势汹汹的褐肤刺客的话。
“血影”奥雷,以毫不留情的手段和冷酷凶残的风格于短短数日之内杀出了凶名赫赫,不少与他及其手下逐影者合作过的无名者,事后都不免感到心有余悸。
但此时对方正沉默地站在一名普通人身后,双臂抱胸,站姿慵懒放松,铁蓝色的眼瞳却如潜藏在黑夜深处的野兽,冰冷而警惕地扫视任何试图接近后者的人。
“不碍事的小伤。”幽灵平静地说。
市政厅的石墙还残留着激战留下的焦痕,阳光透过破碎的彩窗,照射在幽灵苍白的脸上。伴随着刺客用刀鞘敲击办公桌的刺耳声响,所有人渐渐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便是我们的敌人是谁?我们的朋友又是谁?”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凝望着虚空,不少人认为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我们的敌人只是贩卖平民的非法奴隶贩子吗?可是哪怕杀光了全莫里斯港的奴隶贩子,只要法律依旧允许贩奴,但凡大矿场主摇晃一下金币袋子,矿奴的性命依旧会源源不断地流向矿场。”
黑发青年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即将倾倒而下的雪山。
“我们的敌人是法律吗?可是法律的修改权掌握在王庭手中,一切皆为当权者所服务——那么我们的敌人是王庭吗?或者说,仅仅只是王庭吗?”
台下鸦雀无声。一些人用看疯子的眼神望着他,但还有更多人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王庭?你开什么玩笑,难道我们这群野狗还要去和王城军作战吗?”角落里忽然有人提高声音,打断了沉寂。他浑身缠着绷带,露出的独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我只想要找到我的妻子和女儿,还有那个卖了我全家的奴隶贩子——我要他死,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在乎!”
一柄匕首直直擦过对方的耳边,深深扎进石墙里。
“不要打断他说话。”刺客带有警告意味地冷声呵道:“能够聚在这里的人,哪个身上没有背负点血海深仇?”
幽灵抬手示意奥雷退后,转而望向有些躁动的人群:“当你找回你的妻子与女儿,当你成功复仇——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重新回到哪片庄园当农民,然后因缴纳不起税收再次沦为奴隶?”
他的声音冰冷而肃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更何况假如帝国军队重新占领了‘叛乱’的莫里斯港,身为叛军,你和你的家人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饱经酷刑后一起被押上断头台。”
独眼奴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任何一个反驳的字眼,最后只得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
灰烬忽然发现黑发青年的瞳孔始终没有聚焦,注视的也并非那个独眼奴隶。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这并非什么“不碍事”的小伤,此人根本看不见现场剑拔弩张的场面,却精准地掌握着在场所有人呼吸间的每一次情绪变化。
“我们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煤精,被运往富丽堂皇的教堂,制成千万盏水晶花灯,换取的金币却被用来购买更多的奴隶;我们日夜劳作得来的粮食,率先享用的却从来不是饥肠辘辘的兄弟姐妹,而是来自庄园主、贵族领主甚至是商会的苛捐杂税!”
在场众人的表情渐渐出现了变化。沦为奴隶之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农民或工人罢了。格雷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位先生的脸庞,他握紧了拳,试图令胸腔中砰砰跳动的心脏不要跳动得太过激烈。
“为什么同为人类,其中的一部分天然便有权利来剥削我们?不!这不是我们应得的命运!”幽灵的声音在市政厅里回荡:“我们生来便不是奴隶,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打碎压迫者们强加给我们的镣铐,还要团结莫里斯港的逐影者,团结博莱克郡的煤炭工会,团结卡萨海峡的海员工会,团结白塔大学的审判协会——团结所有的被压迫者们!”
他严厉地扫视而过在场众人的脸:“如果有些人想用新的锁链代替旧的——这才是背叛,这才是自取灭亡!”
“我们要组建同盟政党。”黑发青年斩钉截铁地宣布道:“邀请来自各地的代表,争取来自外界的支持。废除奴隶制,组建属于自己的武装,击溃随时准备反扑的腐朽势力。将财富从贵族和奴隶主手中夺回,让工人掌管工厂,让农民掌管土地,重建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平等的莫里斯港。”
他的宣言实在是太过疯狂。但更为疯狂的是,那些话语竟有种令人忍不住随之一同深思、一同共鸣的魔力。
格雷文一锤定音:“三天后,我们将举行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
……
“你和我说实话,那位‘幽灵’究竟是什么人?”人群散尽后,灰烬忍不住拉住了格雷文。
沦为奴隶之前他并非常人,自然能看出对方绝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强烈的即视感在灰烬的心头环绕,他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黎民报》毫无征兆的长篇特别报道,异常耳熟的理论思想,令人惊叹的口才,还有对方富有学者气质的一举一动……
灰烬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就是《黎民报》的主编诺瓦先生,对不对?”
格雷文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并无太多惊讶之色:“我答应了那位先生要暂且保密。”
灰烬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渐渐重归了往日的冷静。
“他没死?不,他当然不会死……”他忍不住喃喃自语着:“看来他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难道眼睛是旧伤复发?”
“他身旁的那名金发术士……非常强大。”格雷文忽然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祭神日当天,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吗?”
“……怎么可能会忘。”灰烬沉默了片刻,神情中流露出不易被察觉的恐惧:“你觉得,那是谁?”
他望着同伴沉沉的琥珀色眼睛,双方的心里都浮现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那声愤怒的嘶吼极大概率属于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
——能逼得黑夜与死亡之神怒吼的存在,又会是谁?
——另一位神明吗?
“别想太多,想太多也没用,这个阶层的争斗我们还无法插手。”格雷文叹了口气,他倒是显得异常豁达,还有种武者特有的心大:“既然那位先生选择了我们,那么必有他的道理。”
灰烬沉默地望着眼前的棕发青年:“……你信任他?”
“你不信任他吗?”对方反问道。他甚至开了个玩笑:“我可记的你曾偷偷专门收藏过那位先生的剪报,要不是血色公爵下达的禁令,现在都能抱着剪报去找他签名留念了。”
灰烬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由想起曾经公开和人争论甚至争吵的场面——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但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抓狂。
另一边,诺瓦尚不知道自己的某位忠实读者已经陷入了颇为崩溃的纠结当中。他已经有些习惯看不见的日子——或者说被迫习惯了一些,但是当达尼加扑过来,试图抓着他的手嗷嗷大哭时,他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想要躲到奥雷身后去。
奈何躲藏失败了——年轻的娃娃脸刺客嚎得他耳朵生疼,偏偏说不出训斥的话来。
“好了。”一旁抱胸看戏的奥雷终于慢悠悠地逮住了达尼加的衣领,将人往后扯了扯:“你吓到我们的瞎子先生了。”
听见“瞎子”一词的达尼加顿时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预感着又得迎接一波噪音攻击的教授黑着脸抢先答道:“我没瞎,这只是暂时的,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搞什么,一个二个这么严肃,甚至可以用“悲痛”来形容——他真不擅长哄人,更不想一个接着一个的哄人。
第198章 争取
教授干脆无视了那些令他浑身不自在的东西,强行将话题扯回正轨上:“血色集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您怎么知道……?”达尼加呆愣地看着他,他可一句话都没有提。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因为那双毫无焦距的烟灰色眼睛正冲他微微眯起,依据以往的经验,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讲废话。
一向话很多的年轻刺客顿时本能一激灵,他知道这位先生的脾气,不由默默咽了咽口水,尽量简短地总结道:“血色集市里有许多族人身居高位,既然要废除奴隶制,清算奴隶主——但是大家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头儿是年轻一代能力最出众的,按照惯例,他应该是下一任族长。”达尼加默默看了眼一旁神情不明的奥雷,声音不由小了下去:“但是他……呃,杀了前族长,许多老一辈对他意见很大。”
不仅仅是老一辈,就连年轻一代、甚至是逐影者中都开始有了动摇的声音。当热血散去,审判的利刃真得对准了身边的亲朋好友时,不安与质疑终于一点点浮出水面。
但是黑发青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倒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奥雷:“奥雷,你怎么看?”
黑暗中,两名刺客的呼吸声都很轻,以至于他很难从中判断得出些许信息,又不能像对待阿祖卡那样直接摸人脉搏。
关于黑夜与死亡之神的陨落,留在莫里斯港的纳塔林人还暂且对此一无所知,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发现神明已死是迟早的事。
包括血色公爵之死,血色集市大清洗等等,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引发巨大纷争的地雷,不知何时会被引爆——这种时候就要看主导人的能力几何了。
教授于寂静中安静地等待着,良久才听见身旁的奥雷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没有例外,就算是逐影者也按照规定行事,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对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略显疲惫的冷酷:“谁不服就来找我打一架,我随时奉陪。”
达尼加呆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和头儿自小一起长大,是同伴亦是兄弟。对方看起来性情冷酷,手段凶残,实则十分重情义,尤其是涉及到他们这帮子弟兄时,甚至有几分优柔寡断——难道这就是成长吗?达尼加忍不住深沉地想,皮尔斯那家伙私下里偷偷向他打听,这段时间头儿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变化如此之大。他思考了片刻,只能做出如下结论。
“头儿他,大概是,沦陷了吧。”
对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玩意儿?!”
“我们身边唯一的变数只有教授。”达尼加耸了耸肩,大逆不道地在背后偷偷吐槽:“之前我给头儿看《黎民报》时他还对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来着,结果见到真人后,没坚持多久也开始满嘴教授的理论——他只是嘴硬。”
皮尔斯沉默了片刻,异常毒辣地点评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头儿……都‘被魔鬼蛊惑’了?”
达尼加回过神来,便听见“魔鬼”先生毫不客气地点评道:“按规矩办事是好事,但是太消极了,做事不要走另一个极端。”
“首先要分清敌我矛盾和内部矛盾。”他的声音甚至有些严厉:“真正的敌对分子自然要不留情面,但是你的族人中实则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通过讨论、说服和教育来被争取的,如此简单粗暴只会将他们推得越来越远——达尼加。”
突然被点名的达尼加顿时一个激灵:“是的,教授!”
明知对方什么也看不见,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时,达尼加也不免有些发怵。尽管这位先生只是个柔弱的普通人,但他总是容易在人面前感到分外紧张,也不知道头儿究竟是怎么做到动不动和人吵起来的。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波动地倒映着他的脸:“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政委’需要做些什么吗?”
达尼加愣了一下,小声说道:“呃,确保队伍的方向正确,解决思想问题……?”
“所以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对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从团结的愿望出发,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解决矛盾,最终达成新的团结——当然,具体该如何去做,判定矛盾的具体范畴需要依据实际情况,这方面你们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也更深刻。”
达尼加呆呆地望着他,那个人几乎是简单粗暴地撕扯开原本混杂成一团的迷雾,他忍不住低声问道:“这真的会有用吗?族里那些老爷子的脾气……”
要不是受不了族里这种氛围,他和许多年轻人也不会一同出走。
“我们要做的,是争取能争取的,绝不放弃任何一个潜在的同伴。”教授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流露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性与冷酷:“而危害极大、冥顽不灵的一批人则属于敌人,这一点我赞同奥雷——对待敌人无需留情,有本事让他亲自来和我们打一架。”
当然,准确来说是和他身边几位高武力人士打一架,哪怕对方以多欺少也没关系,他这边还有一位真正的神呢。
等达尼加走远后,奥雷忍不住冲人翻了个白眼:“谢谢您在人前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骂归骂,夸归夸——总之心情意外的复杂,但是出乎意料的,他的心里甚至升不起被人当面指责的恼火。
“我没有给你留面子。”那家伙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面子’这种集体幻觉中的虚构筹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你不该幻想向我索取这种东西。”
奥雷:“……”
“你什么时候能说些好听的?”他颇为头大的揉了揉眉心,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嘀嘀咕咕:“你对玛希琳或者阿祖卡从不这样。”
好吧,他承认对方最近冲他阴阳怪气的频率直线下降——但这人对待玛希琳时至少态度平和友善,至于阿祖卡……啧,别以为他没看见这些天对方千方百计冲人讨咖啡喝的模样,简直太惊悚了。
“对我怎样?”
好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边响起,奥雷瞥了他一眼,并且瞧见暴君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了。
下一秒,他的好友眼睛变成了金色,照例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家宿敌的灵魂,手上还十分自然地揽住黑发青年的肩膀,顺便帮人理了理衣领,手指不动声色地拂过后颈,仗着对方看不见,简直毫不遮掩自己满腔汹涌的占有欲。
奥雷嘴角抽搐。
无论多久,他都难以习惯好友和暴君之间的“关系”,简直是做噩梦到半夜惊醒的程度。他想起玛希琳曾私下里满脸纠结地偷偷告诉他,怀疑两人是不是打架了——当时他望着红发姑娘带着天真担忧的绿眼睛,只觉得理智已经崩溃得直往下掉渣,风一吹就要化为灰烬,结果还要一边含含糊糊让她放心,一边在心里冲人破口大骂。
某个混账把人护得和眼珠子似的,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和他说,现今阶段还处于“追求阶段”,怎么可能和人“打架”——鬼扯的打架,床上打架吗?!
“还能怎样?”刺客冷飕飕地说:“黏黏糊糊,令人作呕。”
好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奥雷发誓,以他对人的了解,这装模作样的家伙绝对正在心里暗爽。
但是对方嘴上依旧十分正经地讲正事,将教授的注意力全部拉扯过去:“之前您要求暗中联系的各方势力代表已经联系好了,愿意出席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的名单我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谢谢。”诺瓦严肃地冲他点了点头:“我们需要确保愿意前往莫里斯港的代表的人身安全,这些天要辛苦你。”
救世主的神情软了下来:“您知道的,我总是愿意为您效劳。”
奥雷忍不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重复:“辛苦你~愿意为您效劳~”
教授沉默了一下,哪怕是他,此时也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看向奥雷应该所在的方向:“请问你对我的社交礼仪方面有什么意见吗?”
奥雷双手抱胸:“我在你的右手边,你现在在对着墙说话。”
诺瓦愣了一下,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但是刺客确实有掩藏身形的本事,他犹豫了下,还是看向右边:“别转移话题。”
“好吧,我刚才骗你的。”结果那家伙慢悠悠地说:“我其实在你的左手边,这一次是真的。”
教授:“……”
他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头:“为什么骗我?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不,只是某个混蛋闲得无聊在欺负您。”救世主微笑着一把揪住一旁嘴角止不住疯狂上扬的好友,直把人箍得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声音十分柔和动听,下手却是毫不相符的狠辣:“不过没关系,我会帮您狠狠揍他。”
“喂,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这么——嘶!你这混账真下死手?!”
第199章 注定
鸢心宫议政厅穹顶垂落的翡翠枝形吊灯,在昂贵的黑曜石长桌上投下蜿蜒的倒影。卡穆公爵不动声色地抚摸着指上的红宝石戒指,静静听着他的同僚拍着桌子吵架。
莫里斯港的奴隶爆发了暴动,杀死了当地驻军将领和港口官员,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叛乱。军务大臣要求调遣军队增援莫里斯港,对这群胆敢冒犯王庭尊严的奴隶进行严酷镇压。而财政大臣则摆出帝国近期的财务现状,严厉地指出帝国已经没有余力去处理一座远离王城的港口城市爆发的叛乱。
也许放在往日,甚至无需王城军出马,单凭地方正规军队便能镇压一群卑贱的奴隶。偏偏此时的帝国外忧内患,甚至又和神明扯上了关系——这才是最重要的,卡穆公爵神情幽暗。
……神。
喝得面色酡红的卡西乌斯二世难得出现在议政厅。他毫不客气地将两只脚架在长桌上,昏昏欲睡地听他们争吵,脸上甚至还沾着鲜红的口脂,浸着酒渍的衣领皱皱巴巴大敞着,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坐在他下位的王后爱斯梅瑞则面色阴沉,低着头翻阅汇报文件,一言不发,直到大臣们渐渐安静下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脸色沉冷地扫视过众人。
“不论是教廷,还是你们,全部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引发白塔镇暴动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关押在异端裁决所里。”王后冷笑着,直接将一沓报纸丢在了长桌上:“那这又是什么?!”
《黎民报》的主编火力全开,在近期的报刊的绝大多数篇幅里,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胆与犀利,毫无顾忌地痛斥莫里斯港当局乃至整个帝国的罪恶与腐败,同情并赞美叛乱的奴隶,称他们为“未来的先行者们”,呼吁取缔奴隶制,邀请“全世界的被压迫者们团结起来”。
“……想象一下吧!”笔者如此严峻地宣告道:“也许仅仅只是因为一场卧床不起的疾病,一次不合时宜的降雪,甚至仅仅只是一场来自地主与督工的刁难,你便莫名其妙地失去全部财产,欠下巨额债务,被迫沦为奴隶,从此彻底失去一切身为人类的尊严与自由……我们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我们要奋斗,要抗争!”
“——哪怕为之死去,临死前依旧足以微笑着说,我是为了人类最伟大最高尚的解放事业而牺牲。”
帝国审查局的负责大臣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不愿得罪奥肯塞勒学会,但更不敢得罪王后,毕竟后者真会砍他的脑袋。
突然闯进议政厅的侍从救了他一命,那名侍从直直冲向王后所在方向,手中捧着专门负责传输加急军报的水晶球。
北境之城传令官的脸在水晶球里惊慌失措地闪烁着。
“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正式向银鸢尾帝国宣战!”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明显正在竭力保持镇定:“数万大军正向着北境之城进发,大概三小时之后便会兵临城下,伦斯贝阁下已动身前往边境,军需物资紧缺,我们需要——啊!”
一阵惊呼,然后水晶球便黑了。
除了卡西乌斯二世,在场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极其难看。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绝大多数国土都属于永恒冰原,完全无法耕种,甚至无法住人。这只驻扎在雪原深处的冰霜巨龙早已对银鸢尾帝国的广袤耕地觊觎良久,前不久还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甚至令坐镇当地的圣者伦斯贝受了伤,逼得银鸢尾帝国不得不耗费大量钱财人力加固边防——要知道对方可是也有一位圣者的。
这次突如其来的进犯称不上出人意料,但对于本就缺钱缺物资的银鸢尾帝国来说,依旧是一条天崩地裂的噩耗,整个议政厅仿佛炸开了锅,一时间甚至都没人顾得上去操心莫里斯港的奴隶。
就在大臣们激烈争论的时候,卡西乌斯二世终于勉强睁开浮肿的眼睛,不耐烦地用力锤了锤桌子:“吵什么,到底吵什么?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财政大臣迟疑片刻,尽量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和人解释道:“陛下,弗尔洛斯进犯北境之城,向我国正式宣战——但是我们没钱。”
“这不简单。”卡西乌斯二世打了个哈欠,醉醺醺地嘟囔着:“弗、弗尔洛斯到底要什么,给他们就是了!北境之城那个——破地方!吃也没有,玩也没有……”
“陛下醉了,请陛下回去歇息。”就在大臣们面面相觑时,王后猛地站了起来,粗暴地打断了那些含含糊糊的呓语。
她冷着脸,示意身旁的侍从将卡西乌斯二世搀扶下去,后者却是毫无征兆地一把搡开了侍从,跌跌撞撞地随手从贴身护卫的伊亚洛斯骑士长的腰间拔出了长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毫不客气地用剑尖指着王后的鼻尖。
“我、我我哪里说错了?你这个婊子,凭、凭什么不让我说话?!”他发着酒疯,胡乱挥舞着长剑,锋锐的剑尖顿时划破了精美绝伦的地毯,又将华丽繁复的窗帘撕成了布条。一旁的银盔骑士长面色难看,却不敢贸然上前夺剑。
被国王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辱骂,王后的眼中闪过一抹疲惫而悲哀的痛苦,但她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毫不犹豫地徒手握住了卡西乌斯二世胡乱劈砍的剑锋,热烫的血顿时溢了出来。
一片寂静中,卡西乌斯二世似乎愣住了,他呆呆地低下头去,看着那些血沿着剑锋的凹槽一缕缕淌了下去,将脚下的一小块地毯染得猩红——这一次爱斯梅瑞成功将长剑从国王手中夺过去,丢给了她身旁的骑士长。
“您醉了。”她任由血水顺着手指流淌,异常平静地说。
……
远在莫里斯港的教授发现,他罕见地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决策失误。
吞噬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灵魂导致的“排异反应”的影响时长有些超出想象,看不见就意味着无法汲取外界信息,也意味着受制于人——至少自他瞎了以来,某位大魔王已经连续快一周被迫过着早睡早起三餐规律的“好日子”。
这放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是现在,但凡他曾经的助教宣布他的工作时间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休息时间,他拿对方一点招儿都没有。
——还能怎样?冲人哼哼唧唧着撒娇打滚?
他一向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是那家伙简直软硬不吃。救世主总是笑吟吟的,温声软语着哄他进食,哄他洗漱,甚至会像对付小崽子似的,将挤好牙膏的牙刷直接塞他嘴里——然后哄着他上床掩好被子,一副准备给他读故事书唱安眠曲的瘆人架势。
长期的黑暗与被迫养成的良好作息令教授开始很容易犯困,时常脑子里还想着大局,嘴里还在口述工作,结果便被按揉得困意一阵阵袭来,不知不觉蜷在某人身边睡过去,再次清醒已是第二天清晨。
这种情况下,教授忍不住再次想起通过濒死来消耗黑夜与死亡之神灵魂的提案,理由也是现成的:马上就是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如此重要的场合,他不想瞎着眼睛参与。
但是救世主盯他盯得很紧,如果他在人眼皮子底下自己寻死——也不是做不到,但是如非必要,诺瓦不是很想去挑战这家伙的底线,谁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所以您想出的好办法,就是让我……‘杀死’您?”阿祖卡慢慢冲人抬起眼来,神情幽暗难辨。
“不是杀死,是制造濒死体验。”教授皱着眉,认真地补充道。失去视觉令他判断力大幅下降,他听不出对方究竟有没有生气,干脆选择和人讲道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你强到足以承载来自萨缪尔灵魂的力量,还能避免出现突发情况。其次我足够信赖你,你不会让我真的死去。”
“你知道我是对的。”失焦的烟灰色眼瞳平静且残忍,仿佛荒芜的月壤表面:“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浪费,这是效益的最大化——况且萨缪尔的灵魂在我的体内残余太久,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其余变数?”
“……”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诺瓦皱了皱眉,继续劝说道:“关于我的‘前世’,后期为什么我会成为一位行事异常极端的‘暴君’,我对此有一些猜测。”
“除了一些我尚不明白的计谋所需之外,我推测,吞噬神明的灵魂碎片也会渐渐影响我的神智。”他面无表情地扔下惊天炸雷:“你是对的,吞噬灵魂只会让人变成疯子,不论我的灵魂本身有多么强大。”
暴君的极端即是命运与未来所促就的,但同时亦有来自诸神的影响——暴虐来自海神欧德莱斯,傲慢来自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疯狂来自爱欲之神阿娜勒妮,冷酷来自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
——所以他不得不死。
死亡才是属于疯掉的猩红暴君的注定结局。
第200章 救赎
雨水舔舐着玻璃窗,湿冷的潮气几乎要凝结成雾团,堵住鼻腔与口舌。
他看不见,以至于沉默对于他来说比以往更加令人不安。诺瓦皱了皱眉,向前试探着伸出手来。他不确定自己会摸到什么,说不定会是一片越来越冷、深不可测的海,重力会毫不费力的将他抓住,让他下坠,直到溺死在未知的海域深处——或者只是另一人的躯体。
有人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但不是那只试探的手,而是他的脖颈。
指腹冰冷,就连手掌都失去了人体应有的温度,像是渗着寒气的森冷镣铐,任由喉结在掌心下仓皇地颤动着。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您谈过,前世的您究竟是怎样死去的。”
“被你杀死。”诺瓦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虚空,搞不懂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转换到这个层面:“作为你的‘宿敌’,难道我还会有其他结局?”
就算暂且不论主角团透露出来的信息——“反派”又怎么可能不由“主角”亲手毁灭?
“来吧,你会答应的,你是个理性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他箍住了对方的手腕,将那个人的掌心按向自己的咽喉,带着不可质疑的、傲慢的冷峻:“放轻松,只是一次实验。”
“——还是说你已经失去了再一次杀死我的能力?”
他不明白自己看起来像是那站在祭坛之上,选择主动剖开自己胸膛、剜出心脏的祭品。而他的身后是星穹,是人类,是真理,是世间一切恢宏伟大的东西。
……他是唯独不属于神明的祭品。
金发青年不答,只是虎口往上一卡,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迫使他的宿敌仰起头来。突如其来的强烈窒息带来的巨大痛苦,让诺瓦本能抓紧了对方的手腕。他能清晰感知到因紧绷而冷硬的手臂肌肉线条,还有指腹下突突激烈跳动的脉搏。
起初受害者还算是安静,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瞳孔开始放大,生理性泪水顺着被濡湿的睫毛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另一人的青筋绽起的手背上。无法吞咽的唾液被迫从嘴角溢了出来,黑发青年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无法自控的、泛着泡沫的咔咔声,像是某种无助的求救。
但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声音很轻柔,也很平静,和现在这幅几近谋杀的残酷姿态格格不入:“您知道他们为何称我为‘救世主’吗?”
“因为我杀死了圣者萨尔瓦多,斩杀了冰霜巨龙“白噩梦”,击退了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入侵。”
——陌生的体温顺着指腹下的触感渗了进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因为我率领反抗军,阻止了灭世之战,拯救了全大陆被迫害的信徒。”
——脖颈上的手指越收越紧,青白的指尖深陷皮肉,痛楚的腥甜涌上喉口。
“更是因为……我在银鸢尾帝国的王座之前砍下了您的头颅,终结了您的血腥统治。”
——嘴唇翕动时激起的微弱气流,安静落在宿敌的唇角上,比风还有轻微,比吻还要温柔。
猩红暴君的死亡,是世人为他奉上的华美冠冕中最为耀眼夺目的主石。
……多么刺眼呵,以至于每瞥见一次,救世主的灵魂都不由狰狞而痛苦地扭曲起来,仿佛被火灼烧。
整个房间的阴影忽然剧烈扭动起来,金发青年突兀地松了手,在自家宿敌瘫软着滑落的瞬间将人拖着肋下支起,温柔拍抚着那颤抖不已的脊背,任由对方弓起身体,在他怀里狼狈地剧烈喘咳。
而那曾经的死者正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凶手的肩膀上,脖颈上浮现出骇人的青紫指印。他的手臂脱力地垂下,温热紊乱的喘息全部洒进另一人的脖颈深处。
但是周边玻璃破碎的声音炸响开来,所有的窗户、水杯和瓶瓶罐罐在巨大的神力震动中一齐碎成了无数碎片,黑发青年身下的影子陡然膨胀,凝聚成无数锐利的尖刺,毫不犹豫地贯穿了另一人的胸膛。
忽然听见身边人痛苦压抑的闷哼,嗅到鼻尖陡然浓郁起来的血腥味,诺瓦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视野前的黑雾在渐渐退散,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下意识扑过去,跪坐在对方身上,死死用手掌捂住金发青年胸膛不断迸出血液的血洞,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温热的液体如噩梦一般,迅速将他的手套濡湿浸透,指尖都几乎浸泡在湿润粘稠的血液里。
结果那家伙居然还有心思笑:“别担心,这不是我受过最重的伤。”
对方的指尖冰凉,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伴随着微弱的光芒亮起,濒死的窒息带来的一切痛苦与不适都如潮水般散去。
“治我干什么?先治疗你自己!”黑发青年忍无可忍地揪紧对方的衣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永远平稳得可以操纵手术刀的手指,此时正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个……疯子!
“抱歉,吓到您了吗?”救世主微笑着望着他,声音低哑:“您看,您也没有失去杀死我的能力,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闭嘴。”对方粗暴地打断了他,他看起来似乎冷静了些许:“要怎样你才愿意为自己治疗?”
“我会的,因为我不是威胁您,也没有报复您的意图。”阿祖卡温和地说:“您和我一样,都是理性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
毕竟他们同为怪物,就像他最终还是会掐住宿敌的脖颈,在灵魂的剧痛中一点点收紧手指——互相指责对方和自己一致的疮痍,并不会让事态发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只是一场仅属于我自己的救赎。”
源自悲伤,源自痛苦,源自将一切绝望都全然毁灭后、然后再一同相伴着新生的勇气与坦然。
命运是如此的残忍恶劣,没有任何人真正意义上“做错了什么”,但是曾经的他们依旧不可挽回地走向了互相残杀的结局。至于活下来的那个,则不得不背负起杀死超脱时代的“无罪者”的罪孽。
……好在他还有机会重来,好在他还有机会“赎罪”,哪怕受害者对此全不在乎。
他的宿敌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来,咬住了那正在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吻得磕磕绊绊,牙齿磕碰在一起,甚至将人咬出血来,湿软的舌尖笨拙地探了进去,不知所措地在那温热的口腔里颤抖着。
阿祖卡一愣,他试探着伸手去抚摸对方的眼睛,触碰那湿漉漉的脆弱皮肤。柔软的睫毛紧密贴附他的手心,呈现出一种异常冰冷的湿润。
也许是眼泪?不,那些有血有肉的悸动来自颅骨之下,来自愚笨的思考,此刻降临的只是一种莫大的宁静,就像一列横贯了亘古冰原的列车,终于心甘情愿地驶入海洋深处,轰鸣着吐出最后一口冒着黑烟的叹息般的宁静。
“治好你自己。”暴君松开了他,居高临下地坐在他身上,苍白的脸颊上沾染了血渍,烟灰色的眼瞳清晰倒映着他的影子,他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你对我而言从来都没有罪责一说,如果我不想死,没有人能杀死我。”
见他不动,他的宿敌烦躁地俯下身来,在他的嘴唇上胡乱地蹭了蹭,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种舔舐,甚至夹杂着噬咬——拙劣的哄人手段。
“是你先主动寻求合作,是你先让自己越来越重要,是你先将‘离开你’这个选项变得日渐艰难。”黑发青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夹杂着不自知的颤抖:“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你是我的私人财产,虽然我没有支付工资……”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的阿祖卡有些哭笑不得:“……先生,我没有寻死。”
“您看,我一直在对自己施加治愈法术,已经止血了。”他拉起对方的手,扯掉被血水浸透的手套后,将其抵在自己的胸口:“黑夜与死亡之神的神力有侵蚀作用,所以我要先将神力驱散,然后再愈合伤口,而这需要一些时间。”
“……”
那双蓝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其中满载着极其温柔的笑意:“您误会了些什么?”
教授猛地将自己的手扯了回来,盯着那家伙的眼睛,语气变得森冷起来:“你故意让自己受伤,解释。”
“很抱歉。”对方静静地望着他:“因为我是个卑劣的人,杀死您的事实令我痛苦,所以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这种痛苦……您能理解我的软弱吗?”
黑发青年冷冷地瞪着他,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唯有眼角还残余着些微水色。
见人不说话,救世主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您看,您不愿意让我受伤,却逼着我放任您伤害自己的身体——这不公平,亲爱的。”
“当然,我的方式可能有些过激了,吓到您是我的错。”他干脆委委屈屈地向人伸出手来:“现在您还愿意再亲亲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