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会愿意以一种……甚至可以用“骑士”来形容的姿态,出现在一名神侍身边?历史上再受神明宠爱的神侍也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更何况这位学者还秉持着“神即人类”这种堪称亵渎的观点。
尽管格雷文很少瞧见这位神的行踪,唯一几次打交道都是在诺瓦先生的参与下。但姿态和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在神明与人类之间,人类才是一切行动的主导者。
所以要不是人类不对劲,要不是神明不对劲——或者说这两位其实都不太对劲。
金发青年微微抬起眼来,格雷文几乎要后退一步——这位神明看起来似乎十分温和,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淡淡笑意,配合上那张令人不由屏息的脸,在阳光的笼罩下简直像是应该出现在远古史诗里、正义高洁的勇者与英雄,总有种令人不由自主去信赖他的魅力,
但是过于完美的造物,同样会予以人异常恐怖的不祥预感,至少对格雷文来说便是如此。
他说不上对方哪里不对,但是莫名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直觉拼命叫嚣着,要远离那个人,远离危险的源头,远离那双正在明朗蓝色瞳孔之下悄然涌动着的可怖存在。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棕发青年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一瞬,手臂肌肉非常明显地紧绷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他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而这里能突然吓到对方的东西,显然不会是他。
他狐疑地扭头看了自己的助手一眼。对方迅速捕捉到他的眼神,微微侧过脸来,带有询问意味地望着他,蓝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澈,其中泛着点点笑意。
诺瓦:“……”
奇了怪了,光看微表情这家伙现在似乎挺正常啊。
“我是什么实力并不重要。”见人似乎没有起疑,阿祖卡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来,异常平静地说:“因为我不会插手处理罗斯金家族的舰队。”
其实这也和他不曾深入插手部分事态发展的原因一致。
神明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依旧是超常的。自从成为神明以来,阿祖卡开始逐渐可以感知到名为“信仰”的存在,这些柔软纤小、发着微光的透明触须主要来自纳塔林人和身边的同伴,在他的本源周围无意识地蠕动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祈祷声,可怜兮兮地试图触碰他。
他没有搭理它们,任由其中的一部分渐渐消散——但是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顺着这些触须深入“信徒”的本源,将那些柔弱的人类灵魂玩弄于股掌中,难怪无数神明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只是征服与操纵从来都不是教授的初衷。那个人所求的永远都不是摧毁敌人的肉体,而是比这艰难千百倍的东西,是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东西,他的插手甚至会毁了它。
——他要的是属于人类的觉醒,而抗争与变革之神十分赞同这一观点。
后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些名为“信仰”的触须很烦。
现在还好,数量不多。但是万一哪天有成千上万的透明发光触须扑上来,吵吵嚷嚷、欢欣鼓舞着试图让他敞开本源迎接它们,成为无数信徒至高无上的唯一主人——某神完全没这个兴趣,只觉得分外吵闹,甚至还颇为膈应。
格雷文并不知道这位哪怕在诸神中依旧堪称一朵奇葩的年轻神明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那令人屏息的可怖压迫感中尽量保持镇定。
……难道说这是一次警告吗?棕发青年紧张地想,由于他的探究与冒犯?
是诺瓦先生开口解救了他:“他不会出手,此次危机必须要靠我们自己度过。”
“因为他太强。如果由他动手,黎民党完全没有成长的契机,这和我们的初衷相违背。”这位先生哪怕夸赞人,语气依旧十分寡淡无波。但是格雷文却忽然感到浑身一松。再一晃眼,刚才在他眼里还宛若天灾般可怖的金发青年眉眼柔和,看起来简直无害得要命。
教授想了想,又出声安慰道:“不必紧张,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会产生疑虑是正常的,你可以向我提出质疑。”
“你很敏锐,能够从有限的讯息中推断出这些东西。”他甚至颇为大方地夸赞道:“但是有些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忽然浑身又一阵毛骨悚然的格雷文:“……”
……几乎可以下定论了,格雷文颇为头痛地想,他的预感没有出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位神明确实不太喜欢他。
棕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闭了闭眼睛,低声说道:“会死人。”
教授安静地注视着他。
“仅凭我和奴隶军,也许还有玛希琳小姐,我……不确定能否对抗三艘战列舰。”他凝望着那份他刚刚亲手交出去的名单,每一个名字代表着一条人命,其中不乏和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战友与兄弟。
这将注定是一场无比血腥的对战。
也许他可以以一人之力牵制船上绝大多数术士和武者,但是伤亡依旧不可避免,甚至颇为惨重。在暴动开始之前他早已做好了自己与其他人必死的心理准备,但是在胜利的狂喜之中,他又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格雷文苦笑着想,他做不到完全理性,做不到狠下心来付出“必要的代价”。一种明知不对但依旧无法消散的情绪在巨大的压力下悄然生长着……假如有“人”可以出手相助,让牺牲人数少一点、再少一点呢?
那位先生似乎已经明晰了他那一切深藏在内里的怯懦与软弱,格雷文不由狼狈地垂下眼睛,试图避开那双冰冷明亮的烟灰色眼瞳。莫名的,这让他不由想起当初被迫沦为奴隶时,在黑暗的地牢中呆了足足一年后才再一次瞧见星空时的场景。
那是一种被那无与伦比的绚烂星穹所震慑、所屏息、所吞没的错觉。
“抗争总会死人。”黎民党的首席平静地说:“你我都是预定的牺牲者。”
棕发青年苦笑道:“能死得少一些总是好的。”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那么你打算做些什么?”那个人在格雷文微微瑟缩的瞳孔深处毫不留情地问道:“训练军队,完善战略,打造武器——还是跪下向强者甚至向神明祈祷?前者与后者可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意义。”
“……”
“如果只有身上的镣铐被砸开了,束缚灵魂的镣铐却没有,那么这些由奴隶转换而来的战士将会永远深陷‘被拯救’的被动叙事中。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甚至比增长的伤亡数字还要致命。”那双灰眼睛严厉地望着他的灵魂:“格雷文,作为奴隶暴动的带头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抱歉,首席先生,”格雷文沉默了片刻,忽然坚决地向人微微俯下身来:“是我最近心态不对,我会尽快调整过来。”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睛,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冷飕飕地说:“而且你怎么知道伤亡会很多?”
格雷文一愣,便听见对方异常傲慢地宣布:“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上,你还不如选择相信我的头脑。”
他铺开地图,放上几枚笔帽充当敌我双方,然后示意格雷文上前观看战况推演。伴随着对方的讲解,格雷文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剧烈的变化,疑惑,惊讶,恍然大悟,最终停留在毋庸置疑的震撼上。
前世凶名赫赫的奴隶将军哪怕现在尚且处于青涩阶段,但天生的战争头脑依旧令他迅速判断出,眼前这诡谲多变、堪称天才的战术可行性极高,完全有可能在全歼敌人的同时将伤亡拉到最低。
“本来是准备在下一次战备会议时,再和你们一起讨论这版计划的。”教授微微扬起下巴,矜持地接受了对方的惊叹与夸赞。
处理好这家伙的问题后,眼见人满载而归着准备要走了,他又忽然将人叫住了。
“其实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得到慎重的承诺后,黑发青年分外严肃地说:“每使用一次力量,阿祖卡都会付出非常危险且沉重的代价,甚至会危及他的性命。”
神力的使用是会逐步导致共鸣加剧的——当然,远没有他所说的那样严重,毕竟对方还是一位十分年轻的新神。但是教授并不希望身边一些值得信赖的人,渐渐因对方的强大而潜移默化地认为,此人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的。强大并不代表着可以遮掩牺牲。
……这也是为了团队和谐,他想。
“所以这一次我不允许他出手。”在救世主陡然软下来的眼神中,暴君格外专断地宣布道:“而他听我的。”
第207章 海战
不同于白日,深夜的大海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够吞没一切的恐怖。无论多么昂贵的桅灯,也仅能照亮眼皮底下的海域,再往前,那些深沉涌动着的海浪像是会吞吃光线似的,直到触目可及的一切都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当中,唯有脚下的海水翻滚着未知的泡沫和低语。
海神信仰因此而生。
在最大也是最奢华的战列舰光荣号上,达伦·罗斯金注视着眼前的深黑,嘴里叼着雪茄。罗斯金家族送来莫里斯港镀金的小少爷被砍掉了脑袋,失去继承人的家主震怒,眼见王庭无暇出兵,干脆不惜花费重金,派遣了三艘全副武装的战列舰驶来这座疑似“遭遇神罚”的港口城市,势要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奴隶全部吊起来烧死在海岸线上。
莫里斯港的财富堆积如山,当地商会也向罗斯金家族伸来了橄榄枝。一群奴隶而已,若能成功,既能在家主面前挣上脸,又能咬下一口油来,简直是十足的美差——假如没有“神罚”的话。
白日骤黑,动物死亡,建筑腐坏,还有失去诸神庇佑的术士,悍不畏死的奴隶,无头苍蝇似乱转的军队……在消息灵通的吟游诗人口中,莫里斯港已隐隐有了被诸神厌弃的名头。
靴底的甲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夹杂着利爪抓挠铁器的刺耳声响和含糊的嘶吼声。猝不及防的达伦·罗斯金扶住一旁的桅杆,嘴里的雪茄都掉了下来。
“该死,那东西又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咆哮道:“让它安静些!”
“指挥官,它需要进食。”站在他身边的术士低声说道:“我们已经饿了它太久了。”
“就不能再忍一天吗?”达伦·罗斯金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莫里斯港那群奴隶的血肉才是最适合这畜生的晚餐。”
“……很抱歉,指挥官。”那名术士为难地回答道:“但是如果让它饿极了,发了狂,我担心它会先将我们掀进大海里。”
于是两名士兵拖着一名神情呆滞的奴隶,将那瘦骨嶙峋的倒霉鬼推进了黑洞洞的最底层船舱,又迅速将舱门牢牢锁住,生怕自己也被那怪物一起拖拽下去。
伴随着一声惊恐凄厉的惨叫,和一阵低沉的嘶吼,接下来唯余有咀嚼骨骼、撕扯血肉的细微响动,窸窸窣窣的,不少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船舱的方向。
黄昏降临时,罗斯金家族的瞭望手终于在一片昏黄中隐隐瞧见了莫里斯港口那雕刻成四位主神模样的高大灯塔。
“打开雷霆号角。”达伦·罗斯金冷声命令道:“告诉莫里斯港人,舰队会等到太阳落山。如果在此之前他们能够交出所有反叛的奴隶头目,尤其是杀死罗斯金少爷的凶手,那么罗斯金家族会对全港曾经协助奴隶的平民犯下的罪既往不咎。”
“但是如果太阳落山之前,罗斯金家族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魔具“雷霆号角”忠诚地复刻下指挥官所说的每一句话,在莫里斯港的上空厉声回荡:“我,达伦·罗斯金,以罗斯金家族之名发誓,整个莫里斯港将会沦为一座被火焚烧成灰烬的死城!”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太阳逐渐西斜,暮光从灰黄的云彩裂缝倾泻而下,倒在紫红色的浪尖上。最左端的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雕像已经彻底隐入阴影,而最右端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枪尖还闪烁着最后一抹金芒。
达伦·罗斯金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手来,示意舰队炮手将炮口对准沿岸建筑和码头,准备开火射击。
但是一艘孤零零的捕鲸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由于要在远洋和鲸鱼搏斗,获取珍贵的鲸油,它为了速度与灵活性抛弃了体型,因而在三艘庞然大物面前,它简直异常娇小,仿佛轻轻碰撞一下就会碎裂。
捕鲸船离他们越来越近,桅杆上悬挂着一条猩红的破布,被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衣衫破损,高举双手做投降姿态,头巾蒙着脸,看不分明五官,只能隐隐可见额头的黑血印记,这卑微的姿态令达伦·罗斯金挑起眉头。
投降,还是诱敌?无所谓。他冷笑一声,夺过手下的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就是一枪。对方直接被炸烂了头骨,身体后仰了一下,但是怪异的没有摔倒下去——还没等达伦·罗斯金深思,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整只补鲸船顿时变成了一只火球,照红了身下的海水。
“指挥官,快看海面!”瞭望手尖叫起来,三艘战列舰的周围突然一股脑地浮现出数百个漆黑的鲸油桶,正在汩汩淌出浓稠发亮的液体,某种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油脂的腥臭扑面而来。
捕鲸船的火焰遇见油脂顿时窜得更高,迅速在海面上蔓延,竟在浪涛中顽强地燃烧着,贪婪地舔舐着战列舰的船体,几乎要窜上桅杆。
船上的人不由有些慌乱,达伦·罗斯金却是冷静下来,高声厉喝道:“慌什么!这群贱民见识短浅,你们也不懂吗?这可是有法阵保护的船,就算烧它个三天三夜也不可能被烧坏!”
但是事态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简单,有士兵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指挥官!我们的炮口好像变形了!”
达伦·罗斯金猛地推开士兵,扑到侧舷,不顾熊熊的火海向下望去。当他看见那些伴随着汹涌海水倒灌进炮管的、颜色奇怪的油脂,甚至在诡异的高温下令暴露在外的炮口都开始出现软化形变时,脸色终于变了。
法阵确实无法保护炮口,这几乎是唯一的缺漏,但是那些贱民怎么会知道——现在会炸膛的火炮到底是攻击敌人,还是攻击他们自己?
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炸膛激怒了船舱深处的那个东西……
“该死,这群阴险的奴隶在油里加了东西!”他急促地喘着气,咬牙切齿着发布命令道:“离开这片被油覆盖的海域!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开火!”
“报告指挥官!我们的身后出现了大概十艘小型船只!”
达伦·罗斯金闻言一愣,却是阴森地冷笑起来。
“术士准备!”他厉声喝道:“给我炸沉那群杂种!”
回答他的号令声的,是数百朵自港口冉冉升起的橘红色火花。奴隶们将从军械库中拖出的炮台调整成仰角,正式开启了反击。
教授站在港口灯塔神像的眼眶里,夜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起,毫无感情的烟灰色眼瞳里倒映出法术与火药的刺目火光。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海面上的战局。
感谢商会的“慷慨馈赠”,他们从仓库中居然翻出了一批魔具,虽然并不高档,但是其中有一批便携式水晶球,足以让战令迅捷地传递下去了。
伴随着他有条不紊的指令,那些小巧的捕鲸船在海上简直如一只只灵巧的游隼,在敌人的不知不觉中将三艘战列舰一点点分割开来。
……该收网了。
达伦·罗斯金用力攥住弦窗边缘。他所乘坐的光荣号被那些该死的小船围住了,它们显然经历过改造,船头添加了撞角,反射出诡谲的冷光。每当术士试图施法,总有来自莫名方向的炮弹骚扰,导致法术准头大减。
偏偏一等他们离开火海区域,这些小船便如苍蝇般,不惧撞船的危险围着他们转,搞得术士们束手束脚的,不敢施展大规模法术。
很快,第一个爬上光荣号船舷的人影,正式拉开了接舷战的血腥序幕。格雷文迅速劈开了一名武者的上半身,又侧身躲过擦着耳朵飞过的子弹。
血令重剑剑柄变得滑腻,好在他已提前用布条缠绕在掌心里。格雷文瞄准了那名脸色难看、应该是舰队指挥官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用重剑开路。面无表情的棕发青年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行走的血肉碾盘,周围的敌人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为他让道,撕碎队形是迟早的事。
达伦·罗斯金扭头望向茫茫大海。不知何时,三艘战列舰已经被彻底分割到哪怕炮弹都无法互相击中的海域,其中一艘甚至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显然法阵核心已被击穿,船上的士兵一部分已经化为了惨叫着的火球,还有一部分开始争先恐后地往海里跳。
……大势已去,如闪电般迅疾,他们甚至没有踏上莫里斯港那遭遇诸神诅咒的土地分毫。
达伦·罗斯金踉跄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来。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棕发奴隶那双如野兽般的琥珀色眼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放那东西出来。”
身边保护他的术士猛地瞪大眼睛,看疯子似的瞪着他:“这种情况下它会不分敌我,将我们一起烧成灰烬!”
“放它出来!”达伦猛地拔出剑来,将剑锋抵在术士的脖子上,厉声呵斥道,眼球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与其任由罗斯金家族的战舰被一群肮脏的奴隶占领,我倒宁愿陪着它一起化为灰烬!”
陪在教授身边的阿祖卡突然眉头微蹙。
风中传来的动静不太对——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第208章 领地
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混合着血的腥臭。格雷文几乎已经对这刺鼻的气味麻木,他一脚踹开面前挡路的无头尸体,准备继续劈开血肉的剑锋忽然一顿。灯塔神像眼眶中的光闪烁了三下,这是全体撤退的命令。
……不好的预感。
棕发青年与其余人对视了一眼,直接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罗斯金家族的指挥官,毫不犹豫地往船侧跑。
这十天来,他们所接受的训练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听从命令。没有反驳,没有质疑,没有个人意志——他们只需听从来自一层层传递下来的、冰冷机械的指令,然后活下去。
“想跑?晚了!”
光荣号的甲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龙骨扭曲的哀鸣,和某种生物含糊不清的咆哮声,船上的众人惊恐地大叫起来。一些人跌进海里,被浪花吞噬,还有一些人猝不及防地掉进甲板炸开的裂缝深处。达伦·罗斯金的靴子同样深深陷入缝隙中,雪茄从他手中掉落,滚出一连串的火星。
但是他在大笑,凸起的眼球满怀刻骨的仇恨,牢牢锁住那些将他拥有的一切毁于一旦的卑鄙仇敌。
伴随生着巨大尖刺的黑色背脊彻底撞碎甲板的轰鸣,达伦·罗斯金嘶吼着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一起下深渊去吧!”
一只漆黑的巨兽,歪歪斜斜着冲向天空,贯穿利爪与翅膀的、足以三人环抱的粗大铁链已经断裂开来,底部坠着铁板的碎片。
它的翅膀和吻部皆被锁链和魔具捆住了,这让它飞得极为费力,甚至跌跌撞撞地一头扎入海面,激起山峦般的浪墙。其余两艘勉强完好的战列舰被巨浪拦腰砸下,一些跌入海中的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重重压入海底,彻底失去了再次看见天空的资格。
“罗斯金家族疯了!”格雷文听见灰烬在对着便携式水晶球大喊大叫:“一只龙!这他妈的是一只巨龙!”
龙有许多亚种,但其中最为古老、最为稀少、也最为可怖的唯有一种,以“巨龙”之名统一称呼。一只成年巨龙至少是九级魔兽,换算成人类的体系,离圣者只有半步之遥。
幽灵的声音在水晶球里冰冷地响起:“准确来说,这是一只末日领主的幼崽。”
末日领主,凶名赫赫的火系巨龙,以体型巨大、脾气暴躁著称。吟游诗人口中毁灭某个城市或国家的恶龙,经过查证绝大多数就是它们,其名号便代表着末日将至。
而罗斯金家族这群蠢货居然把一只最讨厌水的火系巨龙扔进了海里,哪怕只是一只巨龙的幼崽。陡然接触大量的海水并不会令这暴躁至极的生物“冷静”或“害怕”,但一定会让它——发狂。
“立即启动第四预案。”
在一片绝望的慌乱中,那个人的指令依旧清晰冰冷,将所有人因恐慌而发胀的大脑浸泡在冰水里:“不要慌,就按照我们演练的那样做——这不是一只成年巨龙,况且还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我们还有时间。”
……他是怎么做到的?哪怕形式危急万分,灰烬还是忍不住想,好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在那个人的预料之内——究竟怎样才会令他的情绪产生真正的波动?
捕鲸船在试图迅速远离这片潜藏着一只巨龙的海域。海水突然开始泛起剧烈的、大大小小的气泡,就像被烧开了一样。海面之下隐隐呈现出一种耀目至极的橙红,那些如爆裂火焰般的色彩甚至越来越明艳,也越来越灼热。
终于,海面上失去行动能力的战列舰之间,一只巨大的黑龙破水而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它的鳞片边缘呈现出一种极为耀眼的橙红,这让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岩浆喷涌的活火山。如红宝石般明亮璀璨的龙瞳里唯余有鲜明的仇恨,还有极度的饥饿。
饥饿会令龙虚弱,但也会令它们彻底失去理智。
末日领主幼崽毫不犹豫地将首要复仇目标,选定为那群用大量魔具、药剂和法术令它昏昏沉沉,又将它困在大海深处,用铁链贯穿他的翅膀和爪,甚至还不给它提供食物的可恶人类。
黑龙露出了利齿,烈焰在巨龙的翼膜上翻滚,炙热的火浪顿时席卷了三艘庞大的船只,被铁链贯穿的龙爪深深扣入断裂的龙骨,发出恐怖的断裂声。
“……诸神呐。”
幸存的奴隶军眼瞳深处倒映着这如末日般的场景。他们不敢停留,趁着巨龙在发泄怒火,拼命试图逃离这片要命的海域。但是总算将船只撕成碎片的巨龙,又将仇恨的目光投向了正在海面上奔逃的蝼蚁。
它飞了起来,宽大的翼幅遮盖天空,下颌大张着,喉咙里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灼目光亮瞄准了海面。
灯塔之上的黑发青年扶着石壁的手指泛着青白,他攥紧了手中的便携式水晶球:“港口小组听我命令,预备——”
一声悠长嘹亮的龙吟撕碎了夜空,也令那只末日领主将喉咙里的火焰噎了回去,下意识仰起头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唯有救世主缓缓闭上眼睛,他甚至感到自己的额角开始抽痛。
另一只巨龙在莫里斯港的云层深处显出身形。
捕鲸船上,有人呆呆地望着被火照亮的天穹,绝望地喃喃着祷词。神啊,难道莫里斯港真的是神罚之地,已经遭受诸神的厌弃?
足足两只巨龙——古往今来所有被恶龙毁灭的城市与国家都不曾过有这种待遇。
那是一只和末日领主幼崽差不多大的巨龙,甚至还要再娇小些。形如巨鸟,雪白的身形流畅纤长如梭。
一只极其罕见的风行者,颈上还系着编制着繁复奇迹花纹的苍色经幡,正向着港口俯冲而下。
就在奴隶军们心生绝望之时,那只风行者却是毫不犹豫地将利爪瞄准了末日领主,以闪电般的迅疾将那只黑龙从空中打落下去,迫使它跌进海里。
艾泽拉扑腾着翅膀,愤怒地尖叫着,毫不犹豫地利爪插入黑龙的皮肉里,疼得对方大声嘶吼起来。
这座城市里有主人的气息,一定也是对方的领地。它飞了许久,迷了许久的路,还要费劲巴拉地借着云层的遮掩躲避人类的视线,这才找来这里。但是现在居然又出现了一只陌生的巨龙!
入侵者!小偷!艾泽拉愤怒地扑腾着翅膀。能和阿帕奇谷的纳塔林人饲养的柔弱同类共享领地,只是因为它是一只宽宏大量的好巨龙,但并不意味着艾泽拉能够容忍另一只巨龙侵犯它的领地,就算是龙崽子也不可以!
没错,主人的领地就是它的领地!
尚且一头雾水的末日领主茫然地将脑袋从海水里挣出来。好不容易用火烤干了自己,结果又被弄得浑身湿淋淋,这几乎让它气疯了,毫不犹豫地对准那只快要成年的同类就是一口火上去。
火焰滚过风行者身上如金属般坚韧锋利的白色羽毛,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只是让其变得更加耀目。但是艾泽拉脖子上系着的经幡可没有那么耐高温,瞬息间便化为了灰烬。
艾泽拉:“……”
主人!亲手做的!围脖!
同样被气疯的白色巨龙开始追着黑色巨龙大打出手,捕鲸船和港口上的人类简直看呆了。天空和海面被两只巨龙搅得天翻地覆,也许是年龄尚小,加上饱受饥饿与虐待,黑龙迅速开始落入下风。
等教授赶往港口,接到回港的奴隶军时,那边属于龙的战争也已落下了帷幕。风行者拖拽着如死狗般的末日领主,将其丢在海岸上,一爪踩在对方的颈上,兴奋地扬起头来尖啸,悠长的龙吟声彻底响彻了整座莫里斯港。
“首席先生,”格雷文忍不住小声问道:“难道这也在您的预料之内吗?”
“请告诉我们这也在预料之内。”灰烬呆滞地盯着那只耀武扬威的风行者。对方正在空气中嗅闻着什么,他希望这不是在享受人肉的香味,并且准备将整座莫里斯港当做得胜后的大餐奖赏。
“艾泽拉。”
艾泽拉忽然激动地扬起脑袋。风送来了主人的声音,但是看不见人影——没关系,这是他们经常玩的捉迷藏游戏。
夸我,我再一次打败了入侵领地的坏龙!它抖动着头上的羽毛,矜持地等待着来自主人的夸奖。
但是晴天霹雳似的,主人的声音颇为严厉:“我记得我走之前,告诉过你要留在阿萨奇谷,保护余下的纳塔林人。”
所有莫里斯港人瞧见那只风行者忽然愤怒地耸起脖子炸开羽毛,发出快速的刺耳尖叫,简直像是在和谁隔空吵架——然后对方忽然轰得一下飞了起来,掀起的气浪差点将港口的船和人一同掀翻。
它在众人紧张万分的注视下,于天空盘旋了几圈,但是似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后那只风行者头也不回地转身冲进云层,瞬息间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末日领主,和一连串伤心又愤怒的啸叫。
……诸神啊,它看起来居然有些,委屈?
第209章 决定
天边已经露出朦胧的曙光,黑龙幼崽奄奄一息地趴在海岸上,蜿蜒了十余米,大半个身体被海水冲刷着,锋利的脊刺几乎全断了,正伴随着呼吸缓缓淌出血来,又被海水冲淡。
但是这只极度厌恶水的火系巨龙已经没有力气了,冰冷明艳的鲜红龙瞳被发白的眼睑薄膜遮挡了一大半,唯有鼻子里喷出的、带着火星的呼吸,勉强证明对方尚且活着。
龙对同类不会留情,不少肉食龙甚至会以体型娇小的龙为食。巨龙之间的互相残杀同样常见,不过它们一般不会伤害龙蛋。风行者选择留了这只末日领主一命,也许和对方尚是幼崽不无关系。
“首席,小心。”格雷文拄着剑,警惕地挡在黑发青年面前:“马上要进入这只龙的喷火范围了。”
是错觉吗?他有些困惑地想,对方那双一向冰冷无波的烟灰色眼瞳,此刻正在黑暗里闪闪发光,带着某种令人悚然的狂热好奇,像是准备用眼睛将那只黑龙开膛肢解再剥皮抽骨。
“不必担心。”但是那个人还是耐下性子和他解释道:“它咽喉之下的鳞片缝隙颜色暗淡且发瘪,说明这只末日领主的囊袋已经空了,没有‘燃料’自然也无法喷火。”
教授对“龙”这种异世界特有的生物不可能不感兴趣,奈何这个世界已经逐渐步入魔法衰落、工业崛起的末法时代,传说中的巨龙,只在吟游诗人的口中出现。
好不容易在阿萨奇谷遇见了一只,可惜在当时的他看来,那只巨龙是当地宗教领袖的所属物,他也不好开口申请些羽毛鳞片皮肤血液骨骼……能够得到一只羽管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后来和人混熟了,结果龙也没了——但是现在又有了一只现成的研究对象。
末日领主正在装死。那只白龙似乎离开了,但是它也不敢确定对方是否会再次回来。
可恶的家伙!它愤怒地磨着牙,这里又不是那只白龙的领地,突然发狂追着它打做什么?还打完了就跑,把它丢在这里让一群人类看笑话!
余光中,它忽然瞥见了一个人类正在向它走来。黑龙幼崽顿时大怒,一只几近成年的巨龙欺负它也就算了,现在小小的卑鄙人类居然也敢前来冒犯!
——而且那个黑头发的人类让它感觉很不好,总有种想要炸开鳞片转身逃跑的怪异冲动。
幼年巨龙远没有成年巨龙的狡猾,压根不会遮掩情绪。莫里斯港众人惊恐地看着那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龙,正冲着他们的首席发出威慑的低吼,抬起前爪就试图抓下去——但是它的爪子忽然在空中僵住了,呜咽了一声后又迅速缩成一团,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只尚未孵化的龙蛋。
……发生了什么?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难不成他们首席的威慑力已经蔓延到了非人种族身上?
遮掩身形跟在教授身边的阿祖卡收回带着杀意的冰冷视线。龙是高智商生物,同样也会审时度势,明白谁才会轻易杀了它。
但是黑发青年没有趁机对龙动手动脚。他只是以渴望的眼神近距离观察了那只末日领主一会儿,直把龙盯得鳞片炸起,转而嘱咐同样赶到他身边的玛希琳:“血色集市应该有专门对付魔兽的办法,等奥雷回来,让他想办法先控制住这只巨龙。”
“不杀了它吗?”红发姑娘盯着那只正在从眼睑缝隙中偷看的末日领主幼崽,严肃告诫道:“龙是报复心很强的生物,特别是巨龙,哪怕是幼崽也很难被驯服。”
海上遭遇龙群是船只遇难的最普遍原因之一。
“准确来说,是暂时不杀它。”
教授抬起头来,望着海面上绵延的、被火烧得漆黑的船只残骸,语气逐渐变得冰冷:“罗斯金家族从哪里搞来了一只末日领主幼崽,为什么带着它跑来莫里斯港——我们要先搞明白这个问题,龙活着比死了用途大。”
救世主曾经提到过的来自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冰霜系巨龙白噩梦,同为被人类利用的巨龙,这微妙的巧合令他有些在意。
诺瓦恋恋不舍地看了末日领主最后一眼,终于坚决地转身离去,开始处理战后的善后问题。
等到安排后勤小队前往海面打扫战场、进行战后损失估算、将伤者送去医治、确定死者及其家属名单、统计抚恤金等等一连串事宜安排下来,太阳都已经开始西移。
回到安全屋后,始终表现得泰然自若的黑发青年突然踉跄了一下。
熬了将近两天一夜,高度神经紧张之后的陡然放松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被烧毁的尸体,被海水泡得发胀的尸体,被斩杀被贯穿的尸体……隐隐作呕,他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冷静地判断得出,自己已对战场、杀戮以及人类的大量尸体开始逐渐感到麻木。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身上忽然一暖,等诺瓦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人脱去外衣塞到被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名为“恋人”的存在正坐在他的床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紧抿的嘴唇。一时之间,脑海里那些仿佛毁坏的收音机般嘈杂叫嚷着的东西,全然被那双蓝眼睛吞没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口将牛奶喝掉:“……我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
“我现在是您的秘书,交给我好吗?”阿祖卡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又用拇指揩去他唇上的白色印记,语气格外温柔,带着诱哄的意味:“人不能一直紧绷着,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样,无法停止思考,无法停下手里的剑,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结果差点死掉。”
教授缓缓瞥了他一眼,有些迟钝地纠正道:“这不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但确实是最令人心惊的一次。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风行者,末日领主造成的伤亡极有可能远超预期。不过除了这个人,没有任何人看得出他的后怕。
救世主轻笑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按回床上,用被子掩好,然后将他额前散乱的黑发轻轻拢到脑后。
“好梦,先生。”
结果那家伙明明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还要执着地拽着他的衣角:“等等,你的龙,还有阿萨奇谷那边……”
阿祖卡顿了顿。不论多少次,自家宿敌的敏锐依旧会令他感到惊叹。
“……我本想等您醒来再和您谈论这个问题的。”他叹了口气,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艾泽拉很少会直接违背我的命令,它只会偷懒耍赖或者趁机讨些好处——看来阿萨奇谷出了些问题,否则它也不会飞出来找我。”
“它又飞走了。”诺瓦幽幽提醒道,冲进云层的风行者表现得是如此伤心欲绝,简直像是遭遇了负心汉。
“它只是在发脾气,这也间接说明阿萨奇谷的问题不是很大。”阿祖卡平静地说,见人冲他挑眉,他轻轻笑了一下:“别担心,这很正常,艾泽拉基本上每天都会发脾气,一天一次小的,三天一次大的。”
教授:“……”
他缓缓闭上眼睛:“等你去哄你的龙时,带上我。”
但是还没等阿祖卡答应,黑发青年的呼吸声已经开始变得平和,俨然进入了睡眠状态——他确实累坏了。
救世主叹了口气,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了吻自家宿敌哪怕睡着时依旧下意识蹙起的眉心。门口传来些微动静,他瞥了眼未关的房门,奥雷正站在门口,冲他露出了见鬼似的扭曲表情。
闭嘴,别吵。他用眼神无声地警告好友,对方冲他翻了个白眼,努了努嘴示意他出来说。
“搞定那只龙了。”见人将门小心地关好,力求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奥雷忍不住又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不过他也将音量降了下来:“很顺利,那家伙像是被什么吓坏了,没有任何挣扎。”
罪魁祸首不动声色地问道:“商会与贵族那边有异动吗?”
教授担心一些人会趁着罗斯金家族攻打港口的时候在城市里捣乱,于是提前调遣了逐影者前去盯梢。
“怎么没有。”奥雷不屑地冷笑一声:“不过现在都变老实了——真是可惜,你没看到在得知罗斯金家族连上岸都没上岸就全军覆没时,商会会长那老头儿的脸色到底有多精彩。”
他冲着教授的房间撇了撇嘴:“那老头儿刚还嚷着要见黎民党的首席,说有一笔大生意要谈呢。”
“晾着他,让他等着。”阿祖卡冷淡地说:“可以开始处理商会里最不安分的人了,等会儿我把名单给你。”
“不是暗杀。”见人张了张嘴,他率先回答道:“走正规程序定罪,不懂的地方问达尼加,参考怎样处理那些督工——还有其他问题吗?”
奥雷:“……有。”
阿祖卡冲人挑起眉来。
奥雷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在房门和好友身上移动:“话说你们俩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以至于这种“我可以做主”的气势都已经嚣张成这个德行。
第210章 云层
为了全莫里斯港人的心脏着想,召唤巨龙的前提条件是离开莫里斯港人的视线。
这对于救世主来说并非难事。寻一个无人的地方罢了,再加上他曾一直以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神眷者的身份示人,风系法术使得出神入化,早已习惯借助风的力量赶路。
真正被为难的人是教授。出于一贯的“效率最大化”考虑,以及亟待满足的好奇心,他首先提出尝试空间传送——结果被人告知空间法术异常危险,需要非常明确的“目的地意识”。这也意味着如果不曾真正到达过目的地,那么无论是地标,还是人体组织,大概率至少有一个会发生错乱。
这非常魔法世界式的解释说服了教授,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借风出行。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选择在夜间出发,然后在穿透云层的过程,诺瓦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轻微的恐高——准确来说,哪怕是最老练的极限运动爱好者,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上仅凭肉身飞行时,同样也会疯狂分泌肾上腺素。
而他此刻只是心跳加速,脸色难看,下意识抱紧另一人的脖子,除此之外简直称得上镇定自若了。
阿祖卡不动声色地将浑身僵硬的宿敌按进怀里,用斗篷将人拢住,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脊背。
此时他们已经立于无边大海的云层之上,眼前是一片令人分不清究竟是雪原还是云层的、涌动着绵延光辉的白。星穹壮丽,月亮皎洁且明朗,近得不可思议,更远处是自深蓝渐变为银白的天光。
救世主身后的斗篷在风中如船帆般鼓起,他在双方的脚下和外部都塑造了一层风墙,阻挡了高空过于寒冷迅疾的风。发觉可以脚踏实地后,将脸埋进他胸口躲避气浪的人忽然动了动,阿祖卡垂下眼睛,只见自家宿敌从他怀里奋力挣扎出一个脑袋,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那双烟灰色的眼珠里流露出的、鲜明的好奇,让他此刻竟像个孩子似的。
“很壮观,是不是?”他忍不住将手臂收紧了些,垂下眼睛在人耳边低语:“以前感到心烦的时候,我经常会这样做,站在云层之上,直到渐渐失去体温,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些仇恨,那些空虚,那些得到又失去的美好与欢乐,那些死去的人和活下来的人……
一切终将会在风中消散。
诺瓦被温热的气息扰得哆嗦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在人肩膀上蹭了蹭耳朵。
“明天,最迟不会超过后天,”他毫无征兆地开口:“莫里斯港会下雨。”
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金发青年疑惑地轻轻唔了一声。
“非常典型的高层云。”黑发青年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一些:“呈现出清晰的波浪状卷云结构,依据现有走势和地形判断,莫里斯港应该位于暖锋前的抬升区,并且将在明天迎来持续性降水。”
“要打赌吗?”他仰起头来,盯着救世主轮廓锋锐优美的下巴,看起来十分认真地提议道:“我赌明天就会下雨。”
“那我赌后天好了。您想赌什么?”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挑起眉——这家伙该不会又想趁机向他讨要更多咖啡吧?
但是这次对方倒是出奇的乖,也许是因为这人暂时被其他更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牵扯了注意力。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龙身上的一根完整的羽毛。”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正在夜色下发亮,那是一种如果被龙瞧见,怕不是会立即炸起羽毛的眼神。对方想了想,又格外贪心地补充道:“还有一小管龙血——我发誓不会对它造成除此之外的任何伤害。”
阿祖卡缓缓冲人挑起眉头:“如果您输了呢?”
那家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不会输。”
自信满满,傲慢十足。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后颈,慢悠悠地好心提醒道:“既然这样,那我可要坐地起价了。”
结果他的宿敌立即扭过头来,满脸警惕地盯着他:“等等,不许动我的咖啡。”
他誓死保卫好不容易靠各种妥协让步换取得来的、少得可怜的咖啡摄入权限。
阿祖卡:“……”
他差点被人气笑。
“不会碰您的咖啡。”救世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隐隐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想向您讨要一个承诺,一个您绝对会答应我的承诺,而我暂时不准备兑换它。”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听起来像是我亏了。”
奸诈。他盯着那满肚子黑水的家伙,并且试图通过谴责的眼神令人感到良心不安。
“您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不是吗?”对方却只是轻轻一笑:“我发誓,这个承诺不会违背您的原则,也不会伤害你我。”
黑发青年思考了片刻,突然快速回答道:“好吧,成交。”
“其实你可以直接向我提出要求。”他非常平静地严肃指出:“如果我所接触过的讯息没有出错的话,恋人应该是有特权的,代表着更大程度的妥协与退让——这和你所求的东西范围是基本一致的。”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教授有些疑惑,想要抬头观察对方的表情。但他被人突兀地死死按进怀里,五指抵着他的脑后,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您真是……”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您也本可以直接向我讨要您想得到的东西。”
诺瓦眨了眨眼睛:“哦,那只是我在试图缓和气氛。”
对方刚才显然是回想起了不太好的记忆,他不擅长哄人,只好趁机打岔。
他皱眉道:“所以我失败了吗?”
另一人缓缓闭了闭眼睛:“……不,很成功,您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成功得让他差点想当场让他傲慢自持的宿敌露出彻底失控的慌乱表情,再将人欺负得崩溃哭出来。
就在教授还在思考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时,对方忽然从兜里掏出枚粗质哨子,放在唇边按照某种节奏轻轻吹响,但是没有丝毫声音。
越看越觉得眼熟的诺瓦忽然发现,这正是自己当初随手打磨后送出去贿赂人的那枚超声波哨子,俗称狗哨。没想到救世主居然还随身携带,他一直以为对方会私下里拆开来,将结构研究透彻来着。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诺瓦慢慢眯起眼睛——话说离他稍近些的那片云层,是不是有些奇形怪状,似乎还胖了些?
“艾泽拉。”阿祖卡幽幽地开口:“你的尾巴没有藏好。”
这一次教授看清了,流线型的尾鳍在云层中迅速滑过,留下十分明显的痕迹。一只巨大的龙头从不远不近的云层后探了出来,冲他们张开了嘴,愤怒又委屈地发出了咔咔的怪叫声。
教授:“……”
真是新奇的体验。
那边救世主还在和他的尖叫鸡之间进行情感交流,用的是纳塔林语。
“你又迷路了是不是。”
风行者顿时愤怒地大声叫嚷起来,像是在辩解些什么——简直震耳欲聋,但是很快那些声音变得微弱,对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吵闹后顿时气哼哼地用尾巴使劲拍打着云层,隐隐露出其下汹涌的深蓝大海。
“很抱歉凶了你,”阿祖卡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下来:“一会儿我帮你整理羽毛好不好?”
龙生气地将脑袋别开,尾巴尖却是心动地渐渐摇晃起来。
救世主熟练地继续添加筹码:“外加一个月都不必自己猎食。”
龙偷偷扭头瞥了他一眼。
“还有一条新的围脖,我自己做。”
这下彻底哄好了。艾泽拉终于兴高采烈地凑过来,试图用脑袋拱人。直到这时,它才突然发现了被斗篷遮掩身形的黑发人类。龙脖子上的羽毛顿时全部炸开,气势汹汹地凑过来闻他。
和主人身上十分相似的气味,不怪它一时没分辨出来。但是似乎更冷,更奇怪,夹杂着一种十分苦涩的古怪气味——等等!流光溢彩的绿色龙瞳忽然眯成了一条竖线,它想起来了!偷龙毛的小偷!
“艾泽拉,不许呲牙。”阿祖卡面无表情地空出一只手来,一手抵住了巨龙的下巴,沉下声音警告道。
教授却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这只美丽且奇异的生物,虽然还没有上手,但那熟悉的狂热眼神还是把艾泽拉看得彻底炸毛,想冲人呲牙却又不太敢,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这家伙到底是谁?就连阿萨奇谷里的纳塔林人身上都没有这么浓烈的、来自主人的气味。野兽会通过气味来做标记,龙也不例外,这么重的气味一定是朝夕相处的亲密接触才会留下的。
……所以他是主人找回来的幼崽吗?由于寿命悠长,乃至对人类的年龄十分迟钝的巨龙有些迟疑地想。如果是幼崽的话,虽然它不是母龙,但也不是不可以看在主人的份上,容忍幼崽的顽劣行径。
眼见一人一龙僵持着不动,救世主干脆抓起自家宿敌的手,带着他去摸巨龙的脑袋。艾泽拉从鼻腔里喷了口气,看起来有些不满,但也没有闪躲。
“艾泽拉,他是我的终身伴侣。”阿祖卡用纳塔林语轻柔且郑重地和他的龙介绍道。
艾泽拉愣了片刻,忽然猛得瞪圆了眼睛,教授居然从一只龙的脸上看见了惊恐。
——等等,伴侣?难道是要圈地盘,作巢,赶走情敌,然后一起生蛋的那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