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半年
从未被人如此侮辱过的猫头鹰差点跳起来和人对骂,他一向是个好斗且善斗的家伙,不管是口舌之争还是拳脚相向。但是某种古怪的幸灾乐祸甚至超过了反击的本能,这让猫头鹰扬起脑袋,眯起眼睛,在其余众人身上来回扫视。
“怎么着,拉伯雷先生,”他假惺惺地故作惊讶道:“难道您不曾关注过您最亲爱的学生的人际交往与感情现状吗?居然还要我这个‘外人’告诉您?”
作为抢了学生的报复,他故意强调了“外人”一词。
院长老头儿看起来气得想要夺过手杖敲打他的脑袋。
一旁的诺瓦因为老人忽然涨红的脸和陡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他有些发懵,不太明白自家老师为什么要如此激动。
黑发青年绷着脸,上前一步,试图分开两个剑拔弩张的、年龄加起来有一百多岁的老头儿:“我觉得现在不是讨论我的私人感情问题的时候。”
这是默认了。拉伯雷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捂着胸口,拒绝了学生的搀扶,颤颤巍巍地摸索着椅子的扶手,缓缓坐了下来。
糟心孩子还在小声叭叭:“……也许我们应该先将话题回归到正事上来?”
这怎么就不是正事?!拉伯雷气得够呛,结果那死孩子还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所谓的“情人”关系,是不是在那位神明的哄骗下达成的。
他不是那种为了所谓“学术”就要严厉控制学生人生规划的、不近人情的老不死,如果学生愿意找个姑娘结婚生子,不论家世容貌,只要那姑娘品格好,对人体贴,学生喜欢,拉伯雷一定会送上自己的祝福。
就算他真喜欢男人——哪怕拉伯雷不理解,但也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反应那么大。
……但是看看那死孩子找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一个——神!这简直是一个差劲得不能再差劲的选择。
精通古往今来神史的“先知”最了解这群“神”究竟是个什么德行。暂且不提神明对于人类来说过于漫长的寿命,单论实力过于强大,这会令诸神天然将人类当成乐子来看,用来排解悠长岁月中的那些无聊乏味。这种差距甚至无法用“奴隶主和奴隶”来做比对——而是“顽童和蚂蚁”。
就算排除那些残暴不堪的神明、热衷于戏弄人类的神明、单纯贪恋美色与享受的神明,就算是公认最为温和仁慈的那一批神,他们的人类情人依旧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当神决定收回这份宠爱,哪怕可以熬过肉体和精神上过于巨大的双重落差感,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中间,这时神的敌人甚至另一位神会试图恶劣玩弄失宠的玩物,用来侮辱嘲笑神;神的狂信徒更是会争先恐后地试图杀死那个疑似触怒了神明后、惨遭抛弃的可怜虫。
少有神会为了失去兴趣的玩物大动干戈。
就算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截至目前这位年轻的新神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呢?地位的增长呢?甚至是容貌的衰老呢?神也是人,也有着人类的劣根性,那么又该如何去赌,人心能否抵得过岁月的变迁?
……在感情方面,他这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完全就是个懵懵懂懂、一窍不通的孩子。他那个愚昧无知的母亲完全靠不上,身为对方唯一亲近可靠的长辈,德尔斯·拉伯雷绝不能任由他的爱徒捧着一颗赤子之心、却毫无防备地沦落到如此要人命的下场。
但是现在确实不是和人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拉伯雷恶狠狠地瞪了看戏的猫头鹰一眼,又瞥了眼一旁那位始终保持着淡淡微笑、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神。
老头儿阴沉着脸,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行了,那就先说正事。”
完全不知道自家老师的脑子里究竟爆发了一场多么惊天动地的思维飓风,诺瓦眨了眨眼睛,虽然还有些茫然,但他很高兴事情回到了正轨上。
他转头望向阿祖卡的方向:“那先看看这个……命运女神的诅咒?”
……
神明。
凌驾于人类无数伟大君主之上的万王之王,祂的意志即为万物法则的意志,祂的吐息即为世界命运的吐息。在祂的注视下,一切煊赫强盛的帝国皆只是祂掌心里转瞬即逝的焰火,一切自诩永恒的文明亦不过是由粗砾堆砌而成的沙石。
这些都是教义中的文字,由无数信徒于千百年来无比虔诚地传唱吟诵——直到有一个人终于站了出来。
神就是人,他说。
……神就是人。他们说。
年轻的新神双眸变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金色,猫头鹰冷汗涔涔,他感到自己仿佛在被人活生生地开膛破肚,差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有什么东西在阻隔我看透你的灵魂。”阿祖卡若有所思地说,以至于之前他没有看出太多端倪。
“宿命蜘蛛的蛛丝。”猫头鹰强撑着扯了扯嘴角:“这是命运女神拉莫多陨落后留给信徒的唯一遗物了,我靠着这些小玩意儿活了下来。”
“诅咒我能解开,你并没有完全达成诅咒的触发条件,所以它的威力还没有到达世界法则的地步。”金发神明干脆利落地说。
但是还没等猫头鹰流露出狂喜的神色,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可是这些蛛丝已经将你的灵魂包裹得密不透风,我必须要先解开它们,然后再斩断诅咒。”
“如果你在刚触发诅咒之时就来找我,那么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问题就在于此,几十年下来,你的灵魂早已被蛛丝侵蚀得支离破碎、不堪重负了,几乎全靠蛛丝支撑。”猫头鹰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神明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他,说出口的话显得无比残酷:“换句话来说,哪怕你现在看起来还算得上健康,只要一但解开这些蛛丝,你便会立马灵魂破灭而死,没有任何修复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猫头鹰沙哑着声音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这一刻,他竟显得无比冷静。
“不超过半年。”
在绝望中被给予希望,然后又被彻彻底底地毁灭希望,这种滋味足以令任何一个人崩溃发疯。但猫头鹰只是沙哑而古怪地咕咕笑了一声,他也没有预料到在得知自己的死期后,自己居然会表现得如此平静,平静得不像那个一心想要成神的奥利弗,就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早有预料的坏消息似的。
“如果我成为神……”猫头鹰慢吞吞地说,但是还没等阿祖卡回答他,他便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不,神就是人,哪怕成了神,依旧会保留残破的人的灵魂,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况且时间足够了。
“阁下,单纯以一位学者的身份出发,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解答。”猫头鹰庄重而谦卑地低下了头:“我很好奇,人该如何成为神?”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名秉持着最为本质的求知欲望,向着名为真理的白塔不管不顾奔跑而去的虔诚求知者。
拉伯雷勉强从过多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闻言他的眼神本能亮了一瞬,但又很快被理性的光压了下去。老人站起身来,想要拽着学生离开这里,却被神明礼貌地拦住了。
“没关系,您可以继续听下去。”对方温和地说:“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拉伯雷:“……”
这还不要紧?!他不可思议地瞪着某神,他相信全世界的术士,不论强弱,不论尊卑,全部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得知这个答案——
“我无法为你提供太多信息,因为我也不知道。”抗争与变革之神干脆利落地说:“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便是不要去信仰任何一位神,而是亲自通过灵魂和某种理念产生非常强烈且持久的共鸣,直到逐步成为理念本身。”
“……只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当然做起来可没有说起来这般轻描淡写。哪怕现在偷懒去信仰一个神,和神明代表的理念产生共鸣,减少修行难度,能够成为圣者的人依旧寥寥无几。由此足以窥见,那些在远古时代诞生的神明,无一不是属于他们时代的天之骄子。
令人屏息的沉默过后,猫头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那样厉害,以至于显得声嘶力竭,宛若夜枭在无人的荒原里悲恸而荒诞的哀哭。
——教廷!神殿!原来这就是你们拼尽全力想要阻拦的事吗?!
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好像自从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以来,奥利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大笑出声了,得知真相的满足令他胸口的郁结全然一扫而空,让他彻底畅快起来,仿佛轻飘飘地飘在云端,哪怕代价是下一秒重重砸在泥土里。
猫头鹰忽然不笑了,他脸上那双一左一右拧到额角的、亮闪闪的眼珠定定地盯着诺瓦的方向,甚至比那对宝石眼珠还要明亮逼人。
“半年,我还有半年时间。”奥肯塞勒学会的现任会长兴致勃勃地说:“小子,你有没有信心在半年之内拿下奥肯塞勒学会,然后继续替我去踹那群神棍的屁股?”
第282章 辩论
猫头鹰留下了联络方式后便离开了。
诺瓦尚在皱着眉思考,结果余光一扫,便瞧见自家老师铁青的脸。
诺瓦:“……”
到底怎么了?
“你先过来。”
拉伯雷阴着脸呼唤道,强压着顺手抄起放在伞筒里的雨伞、然后用力敲打学生身旁那个人贩子的脑袋的冲动——站那么近做什么,身体都要靠上去了!
“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老头儿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满腔的担忧与怒火,也许还有精心照料的好苗子被人连根拔起肆意蹂躏的悲愤。
“单独。”见人有些发愣,他瞥了眼那个碍眼的家伙,冷声强调道:“就我们两个。”
被人几乎是明着针对的阿祖卡平静地笑了笑。他先是非常自然地理了理黑发青年的衣领,随后重新拾起放在桌上的文件,冲拉伯雷温和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在门外等你们。”
将人赶出去后,拉伯雷立即将门锁上。他知道一道薄薄的木门无法阻拦一位神去探听他想听见的内容,但是他不在乎,他也不害怕在神面前表现出敌意与警惕。
瞪着爱徒那张颇为茫然的脸,老人冷声逼问道:“你和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慢慢眨了眨眼睛:“如果您指的是阵营与立场关系,我们之间是可以互相深度信赖的合作者。”
“如果您指的是我们之间的人际关系,”他平静且毫不质疑地回答道:“他是我的恋人。”
哪怕心里几乎可以断定了,但是听人真正亲口承认带来的刺激,还是令德尔斯·拉伯雷不由后退了几步,有些不堪重负地闭了闭眼睛——但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恋人?不是情人?”老人拒绝了学生担忧的搀扶,颇为严厉地挑剔道:“这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在希尔维语中,“情人”和“恋人”的词意相差很大。前者的寓意是非常轻佻的,基本上等同于性伴侣,很多贵族会同时拥有许多情人,他们的每一位情人也可能会拥有多位情人;后者则不同了,要不是有法律保护的夫妻,要不就是双方拥有着吟游诗人口中那些真志不渝、生死相依的“爱情”。
“准确来说,这一点应该是我们双方在经过验证后,一起达成了共识。”诺瓦认真地和自家老师解释道:“毕竟我们都不是为了排遣无聊和欲望、从而随意和人发生关系的人,所以不是情人,是恋人,我不理解马格纳斯为什么会对此产生误解。”
——也许是对方并不认为一位神会真心实意地、长久地“爱上”一个普通人。
“是‘你’不会做出这种龌龊的事。”老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家不省心的学生,这小子平日里又冷又硬,倔得简直像块石头,怎么会忽然在这种事上突然犯浑?
肯定是有人诱骗了他。
“他也不是这样的人。”诺瓦不由皱了皱眉:“您应该相信我的判断能力。”
“以后呢?”他的老师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就算他现在很好,可是以后呢?万一他展现出新的变化,比如暴力与欺骗;万一他对你失去了兴趣,选择去追逐另一个恋人;万一他甚至开始憎恶你……身为一个普通人,你有从一位神明身边全身而退的能力吗?”
老者疲惫地叹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他看起来变得越发苍老,苍老而虚弱:“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神能活多久?就算你们始终恩爱,等你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却依旧保持着这幅青春年少的模样……”
良久,拉伯雷听见他的学生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您所说的这一切可能性,全部都不会真正的、彻底的、杀死我。”
“……”
“我承认,这是我活了这么久以来,最不理性、最为危险、风险程度最高的赌注。”镜片后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清澈如初,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苦楚、悲伤与灾厄。
“但是与此同时,我很确定我会有能力,并且始终有能力去承担因为我的个人选择、从而导致的一切后果,”他冷静地剖析着自己,傲慢至极,理智至极:“换句话来说,他杀不了我。”
“我依旧不理解什么是爱。”年轻人非常坦诚地展示着自己那冷峻的病态:“但是我很确定,我不仅仅是在权衡利弊,不仅仅是因为他展现给我的‘温柔、理解、鼓舞与包容’的情绪价值,或者是他提供给我的一切披着神明光辉的利益,从而选择了他。”
“我选择他,更多是因为我发现我愿意真正地注视着他,无论是高尚伟大还是丑恶卑劣,无论是靡坚不摧亦或孱弱不堪,无论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都将注视着他,并且亲自解答他所创造的任何一种可能性。”
“而这对我来说是很奇妙的。”学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知欲望:“我从不喜欢研究人类个体,渴望‘忠诚’与‘爱情’更是一种伪命题……但是我永恒地渴求着解答谜题。”
“——所以哪怕最终证明是无解,这个过程本身对我来说,依旧是一种答案。”
拉波雷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学生,这并非年轻人冲动之下的抉择,甚至不是出于世俗的权衡。
他知道自己不能阻拦他了,就像不能阻拦一颗决意坠入大气的星星——不,更像是一颗好奇地故意靠近黑暗中另一颗同样孤独的天体,从而被重力牢牢捕获的星星,按照宇宙亿万年前规定的法则,与他的伴星不断相互交织旋转着……直到彻底相撞,相融,化为炙热而虚无的尘埃。
老人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疲惫地塌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意味:“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不是。”
“是,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案。”年轻人认真而严肃地回答道。
“……从教你以来,我始终不看好你的许多选择,”德尔斯·拉伯雷慢慢地说:“只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脾气倔得要命,和我一样。”
历史总是如此,年轻的人们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挣脱老一辈搀扶着他们、却也禁锢着他们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见学生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老人打断了他,声音忽而变得严厉起来:“可是你要记得一件事,如果他试图伤害你,不管他是个神还是什么东西……哪怕拼掉我这把老骨头,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一种奇妙的情绪自胸口深处漫了上来,诺瓦有些茫然地体会着这种夹杂着温暖却一阵阵发涩的温度,他几乎是下意识依据基本逻辑反驳道:“……可是按照我的推算,哪怕以性命为代价,您成功报复他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
老头儿被噎得一梗,差点被这死孩子气笑:“所以你不要让我有报复他的机会!”
见人皱着眉试图张嘴继续辩解些什么,为了避免自己被爱徒活生生气死,拉伯雷没好气地补充道:“至少在我活着的这几年,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等我死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到时候我也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了!”
拉伯雷气哼哼地一把拽开房门,门外的金发神明正倚在墙边低头翻阅文件,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对这场师生间的对话毫无兴趣。见老人绷着脸打量着自己,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温和地笑了笑:“拉伯雷先生?你们谈好了吗?”
“得了,你明明知道那小子把你护得密不透风。”德尔斯·拉伯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如果你不要笑得这么得意讨人厌,还能装得更像一点。”
对方流露出略显惊讶的神色:“是吗?真有这么明显吗?”
拉伯雷:“……”
老人捂着胸口,懒得去看这俩一个比一个气人的玩意儿,不耐烦地让开一条道来:“滚滚滚,都滚,让我这个讨厌的糟老头子一个人安静呆一会儿。”
他得找个地方平复一下血压,并且为他被蛮横抢走的宝贝学生哀悼一番。
……可是这里是我的书房。诺瓦刚想指出这一点,但在瞧见老爷子黑如墨汁的脸色后,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于是二人从善如流地“滚”了。
四周无人后,另一人的手指立马缠了上来,钻进教授的掌心,与他五指相扣。
垂眼看着自家明显有些走神的恋人,救世主的声音温柔动听得简直令人心头发颤:“教授?您在想些什么?”
“……老师他比我想象中妥协得要更快些。”他还有一整套说辞没说。黑发青年眉头微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我理解老师他的顾虑,但是我不太理解,依据老师执拗的性格,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退让?”
“也许是因为,他是爱你的。”阿祖卡将手指轻轻拢在另一人的后颈上,心情很好地细细抚摸着,闻言耐心地解释道:“爱有很多种方式,有时充满占有、控制与摧毁欲望,有时也会选择无私地支持、理解与包容。”
前者比如对方的母亲,还有他那个暂时毫无威胁性的堂弟。至于后者……
阿祖卡忽而脚步一顿,趁着教授尚在走神,转身捧起对方的脸颊,在那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轻柔虔诚地吻了一下。
“所以我很高兴,亲爱的……非常高兴。”他的声音像风一般轻柔:“其实您是爱着我的,不是吗?”
第283章 参观
奥雷和玛希琳面面相觑。
他们曾支援过白塔大学的学生,自然认得院长老头儿。但确实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位在前世因“渎神”而“畏罪自杀”的先知一边慢吞吞地将面包掰开,丢进汤里泡软,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着曾如可怖的阴云般压抑在整个帝国低空、直到成为所有人的噩梦的猩红暴君不该大清早就喝冰咖啡。
前世不是没有人试图找出这位几乎是横空出世的暴君的“弱点”,不论是血亲,师生,好友或者情人……奈何所有人都毫无所获,对方就像是一个站在海洋尽头唯一一块礁石上的人,孑然独立,一无所有,是毁灭世界的大海啸中最后一个幸存者。
但是现在,那位陛下正在奥雷和玛希琳悚然的眼神中小声辩解道:“老师,天气已经很热了。”
“你忘了你上学那会儿搞课题写论文写疯魔了,废寝忘食的,天天吃冷透的饭,结果胃疼晕倒在课堂上的事了?”老头儿一点儿也不打算给他留面子:“为了救你,我还特意找了个长青树学院的治疗师,结果刚一清醒你就把枪抵人家脑门上——你个死孩子在学校里居然还随身带枪——结果差点把那个治疗师吓得尿裤子,告别时都不敢看你的眼睛,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道过歉了。”黑发青年的嘴角慢慢绷了起来:“刚清醒时就看到有人冲我施法,我以为是我叔叔派来的人。”
快成年的那几年,他那个叔叔各种小动作不断。当时他差点以为对方终于准备冲他动真格了,谁知闹了个乌龙。
“早就让你解决掉他,你不听,说什么不是时候。”拉伯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对了,你那个狂得欠教训的堂弟怎么样了?”
“他在我这里。”他的学生乖巧地回答道:“别担心,他闹不出来什么大乱子。”
“那你也得小心些,防着点。”老爷子啧啧了几声,若有所指道:“有些人啊,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奥雷和玛希琳:“……”
完全插不进去话。
奥雷瞥了一旁的阿祖卡一眼——那家伙神色不变,温柔平和的笑简直像是焊在脸上似的。他也不急着插嘴,只是撑着脸,微笑着静静听师徒二人讲话,顺便恰到好处地没收了教授手边没喝几口的冰咖啡,换成一杯温热的牛奶。
诺瓦:“……”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头去,嘴唇一点点抿紧,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低落起来,看得拉伯雷嘴角直抽搐。
——他都不知道该呵斥那个有欺负逗弄学生之嫌的混账,还是该夸奖对方干得漂亮了。
早餐后,诺瓦难得抽出时间,带着自家恩师在自家地盘逛了一圈。他们参观了船坞,参观了学校,参观了正在修建中的公共医院——途中老爷子还被龙群吓得一大跳,在得知那群龙、尤其是那只关押在地牢里的末日领主幼崽的来历后更是神情颇为复杂。
龙骑士啊……
然后他们又前去旁听了一节公会新开设的术士答疑课。也是巧合,恰好撞上了大致伪装容貌后的波西·布洛迪第一次担当主讲人。请救世主为二人施加了混淆法术后,教授就这样带着自家老师大摇大摆地混了进去。
课堂乱糟糟的,座位上什么人都有,尤其在发现新的主讲人不过是个刚成年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崽子,还只是个普通人后,许多学生顿时不再将他放在眼里。哪怕年轻的主讲人用教鞭敲了半天黑板,底下依旧一片嘈杂,甚至还有人怀疑这是黎民党在戏弄他们,大喊着要求换人,至少得是个有经验的术士,而不是一个嘴上没毛的小鬼。
自从成为术士后,波西·布洛迪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侮辱。他站在讲台上,脸色异常阴沉难看。如果他的实力如初,只要随便挑一个人杀鸡儆猴,自然就能让这群愚蠢可笑的平民术士立即噤若寒蝉着明白什么叫尊重强者。
但是现在,这群他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平民术士才是强者,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激怒了这群“学生”,他甚至可能会被反过来轻松杀死。
波西深吸了口气,心中不断默念着这是哥哥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千万不能搞砸了。黑发少年黑着脸走下讲台,挑了一个没有和众人一同起哄的、看起来沉稳些的学生,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有什么问题。”
那也是个少年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只是更加瘦弱些,被他一看便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额,主要是关于法术共鸣三定律的……”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已经大声嘲笑起来:“小鬼,你不会连《基础法术理论》都没读完吧?三定律?开什么玩笑!老子七岁那年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那男人顿时更加得意,嚣张地冲着波西破口大骂道:“这堂课是花了老子的点数换来的,老子没他妈的狗屁工夫看两个毛都没长齐全的小崽子过家家!快点找个有本事的人来,否则——”
他瞄准了波西脚下的石砖,威胁性地甩了一道法术,于众人的惊呼与叫好声中,砖石的一角顿时被炸裂了,碎石四处飞溅。
波西却是冷静了下来:“你叫什么?”
这一刻他完全无视了对方随时可能将他的脑袋炸开花,反倒大踏步着逼近了那个男人,探过脑袋看了眼那贴在座位上的学号。
“你的学号是十四号,因为破坏课堂秩序、损坏公物,扣除一点点数。”波西面无表情地翻开记名册,毫不犹豫地在对应那行打了个叉。
十四号愣了半天,顿时恼羞成怒地握紧了拳头:“你他妈找死——”
原本混在学生中的逐影者已经准备出手了,却听见那黑发少年轻飘飘地说:“每当你吟唱咒语时,都会发觉回路反应迟钝,无法流畅使用法力,对不对?”
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良久,他结结巴巴地反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波西冷笑一声:“因为你口齿不清,特别是‘si’的发音非常模糊,而这一音节几乎是所有吟唱必备的中间词——我想这位先生应该还不足以进行无吟唱施法吧?”
那个男人顿时涨红了脸,他张了张嘴,环顾四周了一圈,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好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上来。”波西转向最初提问的瘦弱少年:“共鸣三定律确实是最基础的法术理论,但其深层应用也是最为广泛的,几乎任何法术的形变都无法脱离它的桎梏——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提问。”
拉伯雷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幕:“你是怎么做到让布洛迪家族的小少爷纡尊降贵跑来教这群平民的?”
“很简单,”诺瓦慢吞吞地回答道:“他想证明自己,而我身边的其余人,现在他都打不过。”
这话虽是实话,听起来却损得要命,老爷子顿时无声地大笑起来。
随着波西轻而易举地回答了几名术士的问题之后,此时教室里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起初起哄最凶的那几个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任何一个单词,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被催促了几番,这些术士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波西站在讲台上,长出了一口气。真是累人,甚至比和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同学对练还要累,尤其是要忍着不去痛骂这群家伙蠢货的冲动,他真不知道哥哥究竟是怎样长期容忍那群愚蠢的学生的……
正想着,一个他不曾预料到的声音忽然从空气中冒了出来:“干得不错。”
语气平铺直叙,冷淡无波,但是波西立即猛地抬起头来,惊喜地朝着那凭空出现的人影瞪大眼睛:“哥哥!你怎么来了?你是特意来为我加油的吗?”
教授:“……”
教授:“你可以这么想。”
其实就算他不亲自来看,逐影者也会将情况汇报给他,真是恰巧。
但是波西却对此感到分外满足,他有些忐忑地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表现,发现没有任何差漏后,又继续开开心心地围着兄长转:“哥你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十四号要打我——”
“他不会打你。”诺瓦瞥了他一眼:“如果他真敢动手,逐影者会出手的。”
明明很高兴,波西还要强行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道:“嗯,我知道哥哥会保护我的。”
“……”
教授沉默了下,决定转移这有些诡异的对话走向:“截至目前,在你看来这一批学员中有哪些人值得重点关注?”
波西愣了一瞬,他一时没想到会突变考核现场,顿时有些紧张地努力回想了下,勉勉强强地挑选道:“六号吧,这个人实力还稍微强一点吧,其余人都平庸得……不值一提。”
兄长的烟灰色眼瞳冷淡地注视着他:“只是实力问题?”
波西顿时结结巴巴起来:“怎、怎么了?”
黑发青年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有些失望似的缓缓垂下眼睛,波西顿时感到心脏一紧:“那家伙是个探子,或者卧底,他一直在旁敲侧击打听你的身份——你没发现?”
第284章 卧底
“六号”霍恩其实是王庭议会暗中培植的探子,他奉命前往黎民党盘踞的莫里斯港卧底,寻找机会加入黎民党,博得高层的信赖。一方面向王城传递相关情报,另一方面伺机而动搞些破坏。
任务初始阶段并不艰难,这群叛党尚且处于兴起之际,急需人手,尤其需要人才。霍恩凭借术士的身份轻而易举便和叛党搭上了线,这群人组建了个什么“公会”,身为一个聪明的卧底,霍恩不难看出黎民党是想借此把控民间的术士与武者力量。
不过这对霍恩来说是个好机会。他为自己捏造了一个被教廷迫害排挤、对现行体制充满怨恨的形象,故意有意无意地在几位主讲人面前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好学与天赋,小心把控在一个引人注意却又不至于令人怀疑的程度。果不其然,在霍恩快要不耐烦之际,终于有黎民党的党内人士向他伸来了橄榄枝。
他的新上司带着一种傻乎乎的天真,异常诚恳地告诉他,现在党内缺人手也缺资源,雇不起靠谱的术士教师,奈何黎民党需要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术士力量,而他的水平已经足以应付初学者了——如果他愿意出手相助,未来黎民党一定不会亏待他。
看出来了,这是群穷鬼。霍恩心里不屑地嘀咕着,甚至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普通人跑来教导一群术士——虽然那小子水平真不错,也许是家学渊源,他还暂时看不出深浅。
但是身为一名卧底,霍恩当然是一口答应了,表现得对未来的愿景激动万分。一切都顺利得过分,霍恩有信心,他能以此为起点,顺利进入黎民党的核心圈子,自内部撕咬这群叛党的咽喉,圆满完成任务……个鬼啊!
霍恩老师每天都累得双眼无神。数月过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始终都在教导初学者,一批又一批的、蠢笨不堪的初学者。每当他从中发现几个好苗子,准备私下里接近并威逼利诱着拉拢对方时,那些人便一个又一个阴差阳错着自他眼前消失,有被黎民党招纳后调离的,有宣布要离开莫里斯港的,甚至还有忽然就这么失踪的……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工作量简直是与日俱增。白天要教导三批水平不同的学生,晚上要编写基础教材,空闲时间还要跑去为黎民党“演讲宣传”,甚至忙得找不到机会向王庭传送情报,得到的工资却只能勉强维持生存。
而那个看似天真的上司总能用满怀期待的语气说出最苛刻的要求:“霍恩老师,您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平民术士,这件事我只能交给您了,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霍恩:“……”
他简直想破口大骂,偏偏不能被人看出端倪,只好在上司担忧的询问声中,露出快要掩盖不住痛苦与疲惫的勉强笑容。
其余人也这么累吗?霍恩在恍惚中想,他怎么觉得就他天天要死要活——黎民党这群人难道都是圣人吗?这么多的活计,这么少的工资,全靠着一腔热血……
最令霍恩崩溃的是,当他试图回忆有什么值得向王庭议会传送的情报时,他满脑子都是教案和备课笔记,还有蠢笨到快要将他气得心脏病发作的问题学生名单。
就在霍恩试图找些借口推脱工作时,他的上司忽而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担忧地说:“霍恩老师,您也知道,最近内部有些……不太好的传言,是关于探子和卧底的。”
霍恩的瞳孔微微一颤。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打听,结果便听见他的上司坦诚地告诉他,党内揪出了一大批别有用心的探子与卧底,那些无缘无故失踪的人就是其中一部分。
“有些人也开始怀疑起您的身份,毕竟您这样优秀,却心甘情愿选择了一份只能勉强糊口的工作……”见霍恩脸上表情出现变化,他的上司又连忙安抚道:“当然,我把那些嚼舌头的人全部骂回去了!霍恩老师工作这么努力认真,完全是因为您的高尚品德,拥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共同理想,怎么可能是卧底?”
于是霍恩只好强撑笑脸,轻快地应下了新的工作,继续勤勤恳恳地为黎民党卖力。
私下里霍恩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这群人该不会已经知道他的卧底身份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也太恐怖了——偏偏他见识过那群专门对付叛徒的黑衣人的手段,血腥异常,骇得他压根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只好继续累死累活地努力工作。
如果这个几乎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的悲惨故事能够传到骑士长伊亚洛斯的耳朵里,想必他会和人产生深刻的共鸣。
有时骑士长简直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臂,奈何他甚至只剩下了一只。
黎民党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王后的人啊?!身为随时护卫在王后身边的骑士,第不知道多少次充分发挥过往经验,向幽灵成功交付了勉强令其满意的成果后,伊亚洛斯甚至恍然心生了一种初为人父的感动……
——真是够了,这完全是在给试图推翻帝国的叛党添砖加瓦!
第一批龙骑士,第一批公立医院和公立学校,第一批改良后的工厂,甚至还有第一批武装到军队内部的新式武器……随着时间的推移,亲眼见证这个新生政党一步步向前走去的伊亚洛斯越来越沉默,看向幽灵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莫里斯港的名号,也从“被神诅咒、被奴隶把控的肮脏港口”,逐步变成了“黎明所在之地”。传说在这里没有乞丐和奴隶,哪怕是最卑微的人,只要努力工作,总能活得体面。
这一称号的威力甚至开始朝着莫里斯港之外的土地辐射,自海员工会宣布加入黎民党后,卡萨海峡已彻底被黎民党人实控。巴塔利亚高地也不太平,农民和工人起义运动简直是此起彼伏。
就在银鸢尾帝国将目光全然投射在北境焦灼的战况时,这只年轻的政党正在不顾一切地迅速成长着,仿佛一个健康胖壮的新生儿,贪婪地吸纳着周遭所有足以令其生长起来的东西,偏偏伊亚洛斯对此无能为力,他被“恰到好处”地排除在外了。
这片土地的灵魂人物压根懒得关注被他肆意压榨的卧底们心里怎么想。他的老师德尔斯·拉伯雷没呆几天便匆匆返回白塔大学,时隔数月,波西·布洛迪的实力终于全然恢复,而教授也打算再一次离开老巢,和人一起亲自去一趟圣巴罗多术士学院。
玛希琳已经成功成为了初级主祷级别的武者,格雷文也同样成为了高级使徒阶层,并且随时可能突破。有这两人和奥雷在,已经足以应付任何突发情况,莫里斯港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于是教授安排好工作后,便带着救世主和蠢弟弟愉快地跑路了。
波西对此感到异常兴奋。虽然失去了力量,但是这几个月几乎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只要哥哥有空,就会将他带在身边,亲手教他。
唯一讨人厌的,便是那个总能轻而易举令他破防失态、事后还冲着哥哥撒娇装委屈的金毛。
——这人居然还是个神!他感觉自己对神明的敬畏已经彻底碎成了渣。
第一次参观那个叫赛恩斯的机械工程师搞出的枪炮时,波西着实大吃了一惊。那家伙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服都被磨烂了,像个潦倒的疯子,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亢奋而诡异的光。
目前市面上不是没有纯粹靠火药驱动的枪炮,可是威力大概也就只能杀只兔子麋鹿,完全比不过魔具。所以起初在波西看来,那个疯子的“杰作”没有煤精供能,没有阵法加持,就是一堆骗经费的、无用笨拙的铁疙瘩。
然而当第一枚炮弹在试验场炸开时,波西的瞳孔忍不住剧烈瑟缩了一下——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冲天的火光中,他仿佛看见了某种颠覆性的力量正在抖擞着破土而出。
——而哥哥管这叫“科学技术推动下的工业革命”。
波西·布洛迪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说实在的,他从未想过普通人可以和术士与武者相抗衡,特别是高阶层的术士武者。但是扪心自问,假如十门炮弹围住他齐发,身为一名高阶术士,波西深切怀疑自己会被一群普通人重伤,甚至会被杀死,而这群普通人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扣动扳机,点燃引线。
一向心高气傲、不将除了哥哥之外的任何普通人看在眼里的少年天才第一次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开始真正观察这座城市所塑造的一切。以至于实力恢复的那一天,波西甚至没有自己所预想的那样高兴,甚至隐隐有些怅然。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哥哥不会继续庇佑他……
但是现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三年级首席波西·布洛迪正坐在回校的渡轮里,而他的兄长正坐在他的对面,专注地低头翻阅文件。
波西快乐地恨不得满地打滚,他甚至隐隐产生了哥哥正在亲自送他去上学的幻想——当然,如果哥哥身边没有那个碍眼的家伙的话。
第285章 计较
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坐落于王城附近的龙脊山脉,世界上最为庞大、最为出色、知名度最高的术士学院,由圣徒巴罗多一手促成组建,奥肯塞勒学会和各大神殿于蜜月期诞下的产物。
学院的最高机构是圣冠联席会,主要议员是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和各大教廷、神殿的各位宗教领袖,这一届联席议长自然由银鸢尾帝国最为强势的教派辉光教廷的教皇、也是三位圣者之一的马里奥诺·萨布利奇冕下担任。
这里也曾是阿祖卡和奥雷的母校。逃离血色集市后,为了增长实力,也为了躲避血色公爵的追杀,二人选择隐瞒身份入学。奈何两人也只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历经了短短两年学生时光,并于期间结识了玛希琳,过着忙碌、充实、混乱但难得轻松的好日子。接下来便是阿祖卡的无信者、或者说神眷者身份被发现,并在尚未成为暴君的诺瓦的操控下引发了一系列大乱子。
教授显得有些兴致勃勃,仗着蠢弟弟听不懂中文,他当着人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这么算来,虽然前世你的年龄更大,但应该是波西的学弟?】
【……道理是这个道理。】阿祖卡沉默了下,慢慢地说:【只是我刚入学没多久,便爆发了神罚事变——然后那位我不曾打过交道的二年级首席便莫名失踪了。】
甚至所有人都对这位年级首席的名字讳莫如深。
现在想来,大概是辉光教廷发现了诺瓦·布洛迪的灵魂异样,为了一探究竟,也为了彻底独占,干脆抹除了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残留的所有痕迹,其中自然也包含血亲。
一旁暗地里咬牙切齿哥哥又在用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和那个金毛讲话的波西,突然接收到了一个来自兄长的古怪眼神。他吓了一跳,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闯祸。
虽然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但是训斥起人来那可真是……总能不吐脏字将他骂得眼泪汪汪无地自容,恨不得跪人面前自裁谢罪。
尚且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成功多活了一年的波西冲人露出了可怜惶恐的眼神:“哥哥?怎么了?”
教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缓缓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唉,好歹还活着。所以蠢点就蠢点吧,就当傻人有傻福。
波西莫名感觉后背一凉。他颇有些忐忑不安地坐直了身体,浑身上下怪异的发毛感让他下意识找了个话题:“哥哥你到时候要以什么身份混进去?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有几位圣者联合设下的结界的,会捕捉外来者的法术波动,普通的魔具或混淆法术在学院里是行不通的。”
说完他便懊恼地发现自己完全是在没话找话,说得都是废话——普通的法术确实不行,问题是他们中间有一位神。
他的兄长却没有嘲笑他,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学院里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权贵子弟,所以应该允许带侍从吧?”
——否则这些甚至需要人帮忙穿衣服系扣子擦屁股的贵族子弟该怎样活下去?
“有,不过一个人最多只能带两位,而且不能进入教学区。”波西下意识回答道。他忽然反应过来兄长在打什么主意,顿时瞪大了眼睛,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诚惶诚恐地拒绝道:“哥你不会——!不不不,这行不通,我们可以再找找其他方法——”
为了维护贵族该有的“体面”,波西确实也有从布洛迪家族里带来的侍从。但是就算给波西八个胆子,也不敢将他亲爱的兄长当成仆人使唤。
“编造其余身份需要耗费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这是最优解,我只需要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名头罢了。”诺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反对。”
波西张了张嘴,又憋屈地闭上了。兄长身边的金发神明正温温柔柔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波西大着胆子颤颤巍巍怒瞪回去——这又不是他提出的!问题是谁能改变兄长决定的事?他不能,那个金毛也不能。
想到这里,波西甚至油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教授压根没注意这俩人的眉眼官司。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蠢弟弟只是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任何一条有理有据的反对意见,便面无表情地敲定了这件事:“那就这样定了。”
“我是汤姆,阿祖卡是哈利,分别是负责照顾你生活起居和保护人身安全的侍从。”他像是在信口胡诌,随口便替人编出了一套背景故事:“你在莫里斯港受伤后被黎民党囚禁,最近终于找机会逃了出来。如果有师生问你,你就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波西:“……”
“怎么了?”教授皱眉盯着堂弟脸上五彩纷呈的脸色思考了片刻,忽而恍然道:“哦,你嫌这个故事不够光彩?”
也是,志得意满接过悬赏、结果狼狈逃回学校的故事确实不怎么好听。这么大的小孩最注重面子,哪怕按照对方的年龄,青春期应该已经步入了末尾阶段。
“你也可以让阿祖卡给你几剑。”他非常真诚地建议道:“大概塑造出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我想想怎样完善下……”
“不、不用了!”波西立即提高了声音,他已经瞥见了某个金毛蠢蠢欲动的手:“就按之前说得这样做吧,我觉得挺好的!”
见人挑起眉头盯着他,波西继续急切地补充道:“再怎样我也是年级首席,帝国最年轻的主祷级别术士。他们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有本事来训练场挑战我好了。”
教授带有赞赏意味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以来,这小子的心态确实成长了不少。
得到兄长肯定的波西简直快乐得要命,好不容易和人有了共同话题,他刚想继续和亲爱的哥哥说说话,聊些校园生活,结果对方又转过头去,继续和身旁的金发青年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些什么,后者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双方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放松的氛围仿佛自发形成了一个小世界,任谁都插不进去。
波西:“……”
他又开始暗地里冲人咬牙切齿。
波西不是没有试图和人向兄长“争宠”,他知道这很可笑幼稚,但是那家伙总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彻底崩溃失态,在兄长面前做出一些蠢事,事后又不由后悔不迭。
冲哥哥装可怜吧,对方甚至比他更会见缝插针,并且毫不顾及自己的“尊贵身份”,极擅长使用那张惊人的脸,轻飘飘几句话便能挑动所有人的情绪;
冲人下手吧,那可是一位神。对方曾借着观察恢复效果的名头,轻轻松松将波西揍出了人生阴影,那段时间他几乎是绕着人走的,以至于一看到那道金色的身影就头皮发麻,浑身剧痛。
波西不得不愤怒而沮丧地承认,在这场隐秘的战争中,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是他波西·布洛迪是绝不会认输的。
毕竟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与未来。如果这家伙敢对哥哥不好,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带哥哥跑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教授尚且不知道蠢弟弟还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带猫跑,阿祖卡倒是从那个藏不住事的小鬼脸上看出了几分,但他懒得管。
在久经世事的救世主看来,这个和教授有着血缘关系的小子尚且不成气候,所以偶尔警告教训下、不要让人生出不应有的心思就够了。教训多了倒让他显得过于斤斤计较,嫉妒心与独占欲太重,他不想让恋人感到压抑与为难。
阿祖卡回过神来,便听见自家宿敌用中文和他探讨道:【波西也提供了一些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教授资料,和你提供的相比,其中有一些出入——神罚事变的缘故。】
【没错。】金发青年垂下眼睛,温声道:【神罚事变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很多学者迫于教廷,研究被迫中止——或者转入了地下。】
【但是正如我所说,我是个……‘好学生’。】他露出了一个略显矜持的微笑:【当年身为年级首席,受到了很多教授额外的信任,这才得以知道一些事。】
教授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我倒是听奥雷说过,你们两个在学校里老是打架,打坏了不少学校公物,不得不到处打工赔偿。】
听起来倒像是两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学生。
结果某人笑容不变,面不改色:【这一般是年级次席奥雷·阿萨奇先生挑起的战争,我不得不应战。毕竟接受来自其他学生的挑战也是首席的重要职责之一。】
——只是很大一部分挑战地点不在训练场,而在食堂、教室、宿舍、小树林里等等一切所能想象到的场合罢了。
第286章 学院
龙脊山脉平缓绵延,高大的杉木层层叠叠,呈现出皮革质感的冷肃色调。深秋降临,短暂的燥热退却后,林间的雾气显得越发浓稠,如沾满水的丝绸,轻柔拂过树梢,还有建筑物高且尖的塔顶。
“就是他,”一群穿着绘制着葡萄藤与荆棘纹路的学院袍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正冲着不远处独自低头看书的金发少年小声嘀咕:“刚入学没多久的平民新生,几天前将伯劳家的小少爷狠揍了一顿,打断了那位小少爷一半的肋骨。”
“肯尼特·伯劳?”有人轻声嬉笑道:“那家伙不是早就将一年级的首席之位视为囊中之物了吗?怎么被一个刚入学的平民新生给揍了?”
“这还不简单,”另一人暧昧地啧啧了几声:“伯劳小少爷以为那只是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儿,谁知是只凶神恶煞的游隼。”
——不过哪怕是这群荒诞惯了的贵族子弟也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可真是漂亮,漂亮得不可思议。
被他们孤立排挤的金发少年似乎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微微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令人忍不住屏息、生怕惊扰了对方的淡淡弧度。肯尼特·伯劳便是被这柔和清朗的笑意迷了眼,误以为此人是可以被肆意凌辱的取乐对象。
只要是个正经家族,贵族小姐不可能被允许入学男性居多的圣巴罗多术士学院。而在一大群躁动的年轻男性聚集的地方,部分容貌出众些的平民学生是甘愿用身体来换取资源的,不论男女。
至少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认为这名容貌惊人的平民新生便是下一个被追捕围猎的目标。
谈笑间,一个黑发褐肤的高大少年如鬼魂般自话题中心身旁的阴影里冒了出来,铁蓝的眼瞳警告地瞥了这群无聊的贵族学生一眼,其中隐含的森冷杀意令尚未历经太多的学生们顿时头皮一紧,纷纷装作有事要忙的模样四散开来。
年轻的奥雷轻哼了一声,慢慢收回了视线。他瞥了眼身旁继续低头看书的好友,忽然有些别扭地啧了一声:“……你不要老是这样笑,否则一些人会对你蹬鼻子上脸的。”
“怎样笑?”对方平静地抽空看了他一眼,蓝眼睛中是不再遮掩的冰冷漠然,如同幽深的海水。配合唇角那个柔和的微笑,简直看得奥雷脊骨一阵阵发凉——到底是多眼瞎的家伙才会认为这人无害好欺负啊!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换一个话题:“那个肯尼特·伯劳发誓要让你好看来着。”
“让他来。”他的好友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又翻了一页,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书本上:“毕竟接受其余学生的挑战也是首席的责任之一。”
“……喂,一年级的首席选拔还没开始呢。”奥雷的脸顿时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一拳揍在那张傲慢过头的脸上:“而且你凭什么认为首席之位是你的而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