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枪响,布洛迪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双眼大睁着,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她的白色睡袍的左胸部分冒出了一朵不断绽放的红花,很快就在身下蔓延了一大片新鲜的血水。
黑衣人顿时睁大了眼睛,惊诧地扭头看去——只见奥特莱斯·布洛迪呼吸急促,眼球充血,脸庞涨得通红,手指剧烈哆嗦着,几乎拿不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防身手枪。
“去他妈的兄长!他有把我当成弟弟过吗?”他似乎是第一次杀人,哆哆嗦嗦着,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死人也该被惊醒了。黑衣人神情大变,他觉察到有高阶层术士靠近的法术波动。
“发生了什么?”被惊醒的波西强忍着伤口的阵阵作痛,赶到了父亲的卧房,随即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伯母,还有父亲手中尚在冒烟的枪,忽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扶住门框:“您、您杀了……”
不,不对,布洛迪夫人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着,波西绝望地想,但是这里没有治疗师,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奥特莱斯·布洛迪,他在说谎,”女人竭力睁大的双眼死死瞪着布洛迪府邸昏暗高耸的房梁,还有余光中波西·布洛迪煞白的脸,每一字,每一句,都伴随着从口中溢出的大量鲜血,混杂着血泡破裂的声音:“我的儿子……诺瓦·布洛迪,他,没有……通敌……叛国……”
伴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的消失,她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终于心满意足地停止了呼吸。
“走!”黑衣人厉声呵道,一把抓住失魂落魄的奥特莱斯·布洛迪就朝着窗外冲去,波西·布洛迪尚且处于失神状态中,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成功。
二人刚落在地上时,一道银亮的刀光便从远及近袭来。但是那道光并没有直取要害,而是精准地切断了黑衣人试图发力的脚腕肌腱,连带着奥特莱斯一起狼狈地扑倒在楼下的花园泥地里。
“呃——!”黑衣人强忍剧痛试图反击,但是那道黑影比他更快。伴随着几声惨叫,黑衣人的四肢关节连带着下巴,都被以一种极其专业且残忍的手法瞬间卸掉、折断,彻底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黑衣人被人提起来粗暴地搜了一遍身,一块留影石掉在了地上,觉察到不对赶来的逐影者捡起仔细查看了一番后,脸顿时黑了。
——这是一枚双向留影石,意味着无论拍到了什么东西,此时都已将信息传递给了另一边。
陪伴赛恩斯先生前去城墙外的战场采样、以至于一直忙到深夜的逐影者眉头紧皱。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大开着的二楼窗户,从中飘出一股浓郁且新鲜的血腥味,而脚下便是因恐惧而五官狰狞扭曲着的奥特莱斯·布洛迪,还有那把尚且泛着火药气味的手枪——这已经足以拼凑出刚才发生的惨剧了。
“真他妈见鬼!”逐影者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逼我的!”奥特莱斯被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睛看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着指向黑衣人,试图和人撇清关系,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他逼迫我在国王面前,指、指控幽灵通敌叛国,求、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逐影者仿佛没听见他的狡辩与求饶。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奥特莱斯濒临断裂的神经上。高大的刺客弯下腰,拾起了地上那把枪管尚且发着烫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举起了枪,将其抵在奥特莱斯·布洛迪的额头上,语气冰冷森然:“你都做了些什么?”
奥特莱斯已经彻底崩溃了。余光是黑衣人不成人形的惨状,耳边是压抑不住的痛苦惨叫与呻吟,他的裤裆渐渐湿透,腥臊的气味在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
他吓得涕泪横流,几乎听不清对方问了些什么,只是手脚并用着拼命向后挪,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别,别杀我……我是波西的父亲,我是一名贵族!你们不能杀我!”
“对了!诺瓦,幽灵!”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将其当作救命稻草一般:“你们是幽灵的下属吧?他是我的侄儿!我是他唯一的亲叔叔啊!”
第332章 噩耗
波西·布洛迪脸色煞白如同死人,直到现在,他甚至尚未真正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亲,开枪杀死了他的伯母……他的兄长曾拜托他照顾的母亲,他的兄长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直系血亲。
卧房外传来了咚得一声巨响,波西的瞳孔剧烈颤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去,便瞧见那位逐影者一手拎着一个人,将他们丢在了房门前,其中一个已经不成人形,另一个吓得涕泗横流,瞧见他后立即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波西!救我!快救我!”奥特莱斯·布洛迪就像一条蠕虫似的,狼狈朝着儿子所在的方向爬去。
那个刺客眼中的森寒杀意简直如同即将爆发的海啸!奥特莱斯惊惧万分的想,他绝不能落在对方手里,否则他一定会像那早已因剧痛而昏迷的黑衣人一般受尽酷刑,折磨成一团不成人形的烂肉后才能停止呼吸!
“这群人要杀了你的父亲!”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快命令他们离开布洛迪家族!”
波西像是没有听懂似的,几近茫然地看着父亲那张因惊恐扭曲而格外陌生狰狞的脸。
他慢慢后退了一步,声音轻得像来自鬼魂:“您做了……什么?”
“这个老东西,”逐影者抬起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黑衣人,冷冷地说:“暗中联系了巴特曼家族的人,以前往王城、在王室面前指控幽灵先生通敌叛国作为交换条件,换取自己逃离铁棘领,结果被布洛迪夫人发现了。”
他拼命压抑着怒火,这才没有一枪崩了这个蠢货。
离开莫里斯港前,教授曾私下里嘱咐他“请尽可能照顾一下他的母亲艾多妮·布洛迪”。
那位先生非常坦然地告诉他,这纯粹是他的私心,除此之外对方拜托他代为转告布洛迪夫人,波西·布洛迪会照顾她衣食无忧。但是在一切结束之前,无论听见了什么,最好都在明面上与他一刀两断,就当不曾生过这个儿子——这样反而会令她更安全些。
结果那位夫人当场勃然大怒,用旧书砸了他的脑袋,贵族形象全无着将他赶出了房间。逐影者当然不会和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寡妇计较什么,只是暗地里嘟囔几句幽灵先生的生母怎么脾气这样古怪恶劣。
最麻烦的王城军已经被解决,看起来一切形式大好,加上波西·布洛迪好歹是个主祷阶层的术士,他也稍微放松了警惕——谁知阴差阳错间,就出了这么一桩惨案。
……他该怎样和幽灵先生交代?你的亲生母亲在两位强者的看护下被一个普通人枪杀了?凶手甚至还是你的叔叔?
“不!我也是为了布洛迪家族全族上下的性命!”觉察到刺客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奥特莱斯·布洛迪绝望地大叫起来。
他试图用沾满泥土和尿渍的手死死拽住波西的睡衣下摆,哆哆嗦嗦着语无伦次道:“波西,都是巴特曼家族逼我的,没错,他逼我的——他、他威胁我如果不按照他说得那样做,就要杀了我们全家!”
谎话越说越流利,奥特莱斯甚至不再磕磕巴巴:“我也没有办法啊,你的伯母发现了,她大喊大叫,非要拦着我们,我、我一紧张就……波西,我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啊!”
“你还在狡辩!”一旁的逐影者忍不住咬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巴特曼的人用双向留影石将你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奥特莱斯愣住了。下一秒,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灰败,浑身瘫软着倒在地上,哆哆嗦嗦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见到此番场景,波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站不稳似的踉跄了一下,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也许还有绝望的讥讽:“为了……我?你居然说是为了我?!”
“废话少说。”逐影者却懒得体会少年心中的痛苦和绝望,无法避免的迁怒情绪让他很难对这个和教授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有什么好脸色看。他一把揪起了黑衣人的衣领,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人我带走了,我们会从他口中掏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其中暗含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至于这个人。”逐影者眼神森冷地扫了眼瘫软在地的奥特莱斯·布洛迪,视线转而移动到波西身上。
“你要保他吗?”他毫无征兆地问道,身体却是蓄势待发地紧绷起来,调整成了便于发力的姿势,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面前那神情恍惚的黑发少年周身的要害。
“……保他?”波西下意识重复道。
“我只听从于幽灵先生的命令,这个人要等幽灵先生定夺如何处理。”逐影者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看在你小子之前在战场上表现得不像个孬种的份上,我姑且提前问一句——你要保你父亲的命吗?如果你一定要保他,我恐怕得废了你了,至少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他的语气很平静,其中暗藏的杀意却是遮都遮不住。
黑发少年愣怔地看着他,呼吸急促,眼圈发红,一副遭受打击过大的模样。就在逐影者思索着要不先将人打晕,以免局势无法控制时,对方终于开口了。
“……我有什么资格保他?”他的视线从躺在血泊中的女人尸体缓缓移到父亲那张写满了恐惧与哀求、还有些许遮掩得并不好的怨恨的脸上,声音发着颤:“我又有什么立场保他?”
……他早已回不了头了,他正在一步一步、无比清醒着走向深渊。
“波西·布洛迪!”奥特莱斯几近疯癫地咆哮起来:“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波西却并不理他。这个看起来苍白纤细的少年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脸上那些孩童般的脆弱、崩溃、惶恐与悲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漠然的空白。
“封闭布洛迪宅邸,召集宅邸里的所有人。”他的声音轻且冰冷:“查,到底是谁给老爷提供了联络巴特曼家族的渠道,又是谁让他拿到了手枪?!”
逐影者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这小子好歹没在关键时刻犯蠢,否则就算对方受了伤,对上一个主祷阶层的术士还是挺费劲的。
几名已经闻声赶来的仆从被吓得两股战战,站在最前方的老管家身体摇晃了一下,跌坐了下去。
“手枪、手枪是我给老爷的!”老管家哭得涕泗横流,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老爷……老爷他苦苦哀求,说担心‘强盗’闯进家中,只是想用来防身……我侍奉了老爷足足四十余年,实在不忍心看他受苦,又被城墙外的动静吓坏了,也怕那些外人对老爷、少爷不利……这才,这才……”
他自知大难临头了,一边哭求“少爷饶命”,一边又连忙急促地补充道:“但是我对老爷如何联系到巴特曼家族一事,着实一无所知啊!”
波西闭了闭眼睛。
少年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塑,冰冷而僵硬,唯有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才能窥见些许他内心深处的狂风骤雨。
“……拖下去,关在地窖里等候提审。我的母亲和那些私生子则全部软禁在一间房里,由专人全天候看管。”波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所有对此事知情不报者的名字。”
宅邸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奥特莱斯·布洛迪牙齿打颤的声音。他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老管家被人拖走,看着儿子那张陌生而冷酷的侧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波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越过了满眼恐惧的父亲,快步走向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床头柜——果不其然,他很快从中找见了一张呈现出烧灼痕迹、属于巴特曼家族的名片。
“看来我们找到联络渠道了。”波西麻木地冲逐影者低声说:“我的父、奥特莱斯·布洛迪,交给你处置,布洛迪家族会配合幽灵先生的行动。”
“那么,我会将一切情况如实汇报给幽灵先生。”逐影者面无表情地说,并且无视了顿时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剧烈挣扎着的奥特莱斯。
……完蛋了,他疲惫地想,这次头儿估计想要杀了他,毕竟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
得知这一噩耗时,远在王城的教授尚在准备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
由于王宫前的大火,第二次会议最终还是被迫中断了。表面上来看双方都没有得到什么进展,背地里的暗潮却是越发汹涌,那些稍纵即逝般的、略微轻松些的时光,简直就如同泡沫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险恶潮水里。
奥雷带着远在铁棘领的下属的消息闯进来时,教授正在做内部会议前的最后准备工作,资料都已经整理得差不多,马上就要起身赴会。
只见刺客头子面容铁青,脸色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黑发青年不由皱了皱眉,手下的笔一顿,立即敏锐地问道:“铁棘领出什么事了?”
阿祖卡同样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紧紧盯着好友的脸庞。
奥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太残忍了,哪怕他曾无数次传达过死讯,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永远都不想去做一个告知旁人母亲死讯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曾被他腹诽没有人类情感的暴君……更何况对方并非冷硬如铁的顽石,而是生着血肉之躯、甚至拥有比旁人还要明亮纯粹的灵魂的人类。
偏偏这件事事关王庭乃至王室与第三议会的博弈,他不得不毫无铺垫的、无比惨烈地将噩耗砸在那个疲惫而苍白的年轻人并不厚实的肩膀上。
——不要拖延,不要兜圈,奥雷。
……也不要说你很抱歉。
奥雷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口齿清晰。
“是布洛迪家族出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沙哑:“……艾多妮·布洛迪夫人,遇害了。”
“……”
黑发青年笔下的墨水,在洁白的纸上洇开了一团黑痕。
第333章 妈妈
“谁?”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可怕,就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奥雷下意识认为此人没有听清死者的身份,就像所有得到忽如其来的噩耗的人一样,出于感性的不敢相信——但是当刺客瞧见那双透明的烟灰色眼珠时,他忽然明白,对方并非试图通过反问与抗拒进行本能的逃避。
“凶手是奥特莱斯·布洛迪。”他的声音沙哑,说着不知道能不能让对方感到好受些的话:“是枪杀,她走得很快,没有受到太多折磨。”
“原因。”
“奥特莱斯·布洛迪联系了巴特曼家族,试图逃跑时被布洛迪夫人撞见了。”奥雷尽量让自己的描述显得简短一些,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对这看起来苍白如鬼魂般的年轻人造成太过长久且巨大的残忍折磨——但是他不得不。
“更多的细节在这里,巴特曼的人和奥特莱斯·布洛迪都已被逐影者关押,目前还活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犹豫了下,还是递给了教授。对方接了过去,指尖没有丝毫颤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眼镜。
他看得很仔细,也很迅速,很快便再次抬起头来,仔细将那张来自铁棘领的刑讯审查结果上的折痕抚平,整整齐齐放在厚厚一沓资料的最上方,仿佛那并不是他的生母的死亡报告书。
“计划需要再做调整。”黑发青年平静地说,声音毫无波澜,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由于魂灵护颂的效果,艾多妮·布洛迪的遗言会同步至王庭议会乃至王室成员,与此同时巴特曼家族得到了来自奥特莱斯·布洛迪的‘指控’,尽管只是一句话,但足够他们试图借题发挥了。”
奥雷不由看了阿祖卡一眼,试图从好友眼中找见一些接下来该怎样做的暗示。
对方表现得实在太过冷静了,这种反常的镇定反而令人越发担忧。既然要求逐影者暗中照顾布洛迪夫人,那便说明这对母子间的关系并没有糟糕到极致,他宁愿这人像任何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样崩溃地嘶吼,痛哭,哪怕瘫软下来满地打滚——也好过如今这般如同一尊冷硬的钢铁塑像般的模样。
阿祖卡却是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铁棘领那边,告诉波西·布洛迪,以及你的下属,如何惩处事后再议。”幽灵的指令依旧简短清晰:“当务之急是看好巴特曼的人,还有奥特莱斯·布洛迪,他们还有用,别让任何人灭口。”
在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奥雷身体一僵,立即应了一声,只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
“关于奥特莱斯·布洛迪的‘指认’,还有艾多妮·布洛迪的遗言……”教授沉默了片刻,盯着手中的钢笔,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几乎要浸透纸背:“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么我们就陪他们玩。”
“您要先发夺人?”阿祖卡低声问道,声音柔和轻缓。
“没错。”幽灵淡淡地说:“通知白塔大学以及我们的报社朋友,计划提前,开始大肆渲染维克多·劳恩斯中士以及‘铁盾’荣誉突击连的悲剧故事,着重将话题往罗斯金家族、最高军务大臣、王庭议会乃至王后身上引导,包括王后这些年究竟是如何令一些贵族悄无声息地‘消失’的,暗示王室明知有大臣通敌叛国却选择将这些事按捺下来。”
“转告审判协会的会长伊凡·艾德里安,此事可以请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先生帮忙,他不会拒绝。”教授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语气中的冰冷与血腥完全不加遮掩:“如果他拒绝了,那就让逐影者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拒绝。”
此次绽放会议他拒绝了白塔大学审判协会和他的老师德尔斯·拉伯雷前来王城的请求,太过危险是其一,其二是现在刚好派上了用场。
“……最后,转告审判协会的学生和驻扎白塔镇的逐影者,尤其是德尔斯·拉伯雷院长,近期格外提高警惕。”一片寂静无声中,诺瓦垂下眼睛,慢慢将笔帽扣好,将钢笔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奥雷却莫名觉得心脏一紧:“……暂时先这么多,记下来了吗?”
见刺客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教授微微颔首,语气毫无起伏:“那便走吧,第三议会的诸位代表还在等着我们。”
他用手撑住桌面,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失败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手臂在轻微发抖,就像脱力了似的——于是他又尝试了第二次。
奥雷眉头紧皱,下意识上前一步:“你……”
阿祖卡却抢先一步,将人搀扶住。
“可以吗?”救世主静静注视着那双仿佛蒙了一层黯淡灰雾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本能般相信他的力量:“您知道我可以替您去。”
没头没尾的,但是对话双方都知道他在指什么。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波动了一瞬,但最终归为了沉寂——然后他轻微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教授平静地说,然后站直了身。
……
很快,关于“铁盾”荣誉突击连的故事在整个银鸢尾帝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要求重新问责被停职的最高军务大臣及其派系、甚至要求王室自证清白的呼声甚嚣尘上,为此各地甚至出现了游行示威,王城里也蠢蠢欲动起来。
在此等威逼下,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的时间终于确定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会议了,不论是哪一方,都已经彻底耐心殆尽,忍耐到了极限。
焦灼的气氛笼罩了王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饱含茫然、不安与激动。
闲赋在家里的前任最高军务大臣汉德森·伯劳侯爵气得砸碎了桌子上的所有装潢,昂贵的瓷器与水晶摆件碎了一地。
“你告诉我你和幽灵达成了协议!”他气急败坏地抓着儿子肯尼特·伯劳的衣领:“现在这个人又在做什么?将伯劳家族顶到了风口浪尖上,拿伯劳家族开刀?!”
他得承认,也许伯劳家族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做了一些“微小”的交易,但是伯劳发誓绝不至于动摇国本。毕竟前线是最烧钱却也最容易敛财的地方,哪个将军不这样做?凭什么伯劳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发财?
肯尼特·伯劳脸色煞白。形式变化得太快了,幽灵本人更是如同一只神出鬼没的鬼魂似的,没人猜得透他想要干什么,对方简直在踩在王城所有人的神经上悠然漫步。
他本以为可以通过交易与出卖为伯劳家族谋求些什么,这本是贵族最擅长的把戏——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个人时,这才发现此人压根不屑于维护贵族间约定俗成的规则,反倒更像是一个妄图一把火烧尽这个古老庞大帝国的遮羞布的纵火犯,一个异想天开、毫不留情面的清算者!
疯子……疯子!
深夜难眠的不只有伯劳家族,准确来说,整个王城的实权贵族、教士乃至王室和大臣都为那个名为幽灵的存在难以入睡。
“睡不着?”
坐一片黑暗中的办公椅上的教授愣了一下,有人将他的椅子转了一圈,令他彻底暴露于自窗外笼罩屋内的月色中。冰冷冷、明晃晃的月光瞬间将他吞没,令他脸上任何可能出现的失控都映照得纤毫必现。
教授不适地皱了皱眉,一条轻薄柔软的毯子拢住了他,而救世主则在他的面前单膝跪下,拉起了他的手腕,扯掉了他的手套,将他的两只手拢在手心里——明明尚在夏季,黑发青年的手指却如冰一样冷。
“明天就是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阿祖卡温和地轻声说道,慢慢摩挲着恋人手指上几枚崭新而清晰的、甚至带着淤血的咬痕,并且将其逐一治愈。
“……我知道。”诺瓦垂下眼睛,不太自在地想要将手抽回来——没抽动。那个人握得并不紧,但是不容抗拒。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去睡。”他平静地说,甚至还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在明天的绽放会议上打哈欠,不然那群人会气疯的。”
阿祖卡深深地注视着他。
“您想哭吗?”他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声音轻得就像深怕吓坏了什么。
另一人看起来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为什么想哭?”
那双蓝眼睛温柔、哀伤而包容地注视着他,蓝眼睛的主人没有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越苍穹竟有了自己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丢盔弃甲、化为一块软弱而丑陋的赤裸裸肉块儿的狼狈错觉。
“……我不知道。”良久,他低声说。
“我不知道。”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再次重复道,安静而茫然地望着他唯一的谜题。在这一刻,他竟像是一个迷茫脆弱的孩子。
沉默片刻后,也许是来自手心的温度,还有那双眼睛的重量,他终于决定再次开口,并且开始异常残忍地仔细剖析着自己:“我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塑造她的一切令她和我几乎不可能达成和解,偏偏可笑的血缘关系将我和她被迫捆绑在了一起……于是她带给我歇斯底里的疼痛与羞辱,我回以她冷酷无情的抗拒与远离。”
“我并不恨她,大概也绝不爱她。”教授漠然地说:“毕竟哪怕是最为脆弱的幼童时期,我依旧保有一个成年人、甚至还是一个怪胎的理智。哪怕这对她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她永远都无法拥有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最为纯粹的、来自正常孩童的爱。”
“而我只是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至亲感到……厌倦,麻烦,疲惫,以及还有出于世俗道德催生的责任感,但也仅此而已了。”
“……可是关于她的死亡,我需要背负很大一部分责任。是我的傲慢与轻视间接性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那些‘我本可以’已经毫无意义……”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质问谁:“我告诫她为了自保要远离我,她在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选择维护我……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黑发青年的手指在另一人紧握的手心里慢慢蜷缩了起来。
“……我又没有妈妈了。”他安静地说,没有眼泪。
第334章 安慰
月光笼罩了他,还有单膝跪在他面前那个人的面容。那层轻柔苍白的颜色让救世主那张完美的脸看起来似乎有些冷酷、危险且难以捉摸……但又是很温柔的,一种悲悯的,克制的,怜爱的,带着缺乏威逼与胁迫的纵容,期盼并蛊惑着他面前的受难者,将饱经折磨的躯体更多地逃进他的身体里。
黑发青年不由将上半身一点点蜷缩起来,某种从天而降的、沉重而无形的巨大压力令他将脑袋埋在双手之间,这让另一人可以更好地用手掌仔细抚摸他瘦弱的脊背。
“教授,人类其实是一种需要发泄情绪的脆弱生物,”阿祖卡低声说道,他没有随意评价对方方才那罕见的、严苛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自我批判,一个词都没有——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恋人后颈坚硬而脆弱的、突起的脊骨:“尤其是那些会不断伤害自己的情绪,自责,后悔,悲伤,害怕……”
“只是哪怕再伟大的人,也会对此感到恐惧。”他的声音很轻缓,也很温柔,一字一句的,显得额外真挚:“这很正常,也很普遍,甚至包括曾经的我——我们会做错许多事,又会如此胆怯,如此孤独,害怕向外界暴露最为软弱的一面,害怕丝丝缕缕的恶意会顺着我们自行创造出来的缺口钻进来,直到一点点毁灭我们自己……”
“但是作为恋人,我依旧希望,您可以肆意的在我怀里做任何事。”救世主凑近了些,温柔而坚决地拥抱了他的宿敌,将那颗埋起来的脑袋成功搂进怀里。
“任何事。”他轻声重复道,怜爱地抚摸着怀中苍白的头颅,低头细细亲吻着那些柔软的黑色发丝:“因为我爱你。”
……那个人还是没有哭,只是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了一些,压抑而无声——好在阿祖卡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正在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交付给了自己,这让他心里一阵阵发酸发软。
“所以我很高兴您能向我坦诚这些,您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比我更加勇敢,真挚,坚强,敢于直面自我并且进行修正……”他温柔地在人耳边哄道:“现在我们到床上去,好不好?您已经很累了,躺着会更舒服些,我们将枕头拍松软,喝一点热牛奶,然后我抱着你……”
觉察到怀中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头发轻轻磨蹭着他的下巴,救世主的眼神软了下来。他站起身,手臂微一用力,在另一人的配合下,成功将人从办公椅里拔了起来,就像在抱着一只失魂落魄缩成小小一团的猫。
等到将人塞进被子里后,阿祖卡刚想起身帮人倒杯用来安抚情绪的牛奶,那家伙却抱着他的脖颈不松手,将脸颊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
“不要热牛奶,那就是只要我?”他好笑地问道,不动声色地享受着恋人极为珍贵的依恋与粘人。
“……嗯。”对方闷闷地应了一声,收紧了环在他后颈的手臂。
“拥抱会促进分泌用来镇定疼痛、缓解压力的催产素和内啡肽, ”黑发青年抱着他小声地解释道:“而我的个人感受也证明了,这样确实会让我感到胸口的不适体感削弱许多。”
部分名词听不懂,但并不妨碍救世主不由低低地笑了一声,连带着那些柔和的颤抖顺着胸腔传递了过去。他也顺应着恋人手臂上微小的力度躺了下来,让人趴在自己怀里,将那条薄薄的毯子拉到对方的肩膀以上。
“……热。”
怀中人小声嘟囔着,用湿漉漉的鼻尖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他冰冷的身体终于开始明显回温了,于夏夜紧密相贴导致的高热,也让黑发青年的额角渐渐出现了潮湿的迹象。
但是他依旧没有松手的意图。
掌管风的神明不动声色地空出一只手来,打了个响指,轻柔凉爽的微风顿时环绕了他们,阻隔了燥热的空气,引起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觉察到怀中人还是不太安稳,阿祖卡干脆开始轻轻哼唱古老的纳塔林歌谣,没有歌词,只是温柔到令人落泪的柔和旋律。
这些旋律和歌谣几乎全部来自他的母亲艾莲娜。
母亲的形象在阿祖卡的记忆深处甚至有些模糊了,除去记忆尚未长期形成的幼童时期,除去两段自母亲去世后开始的、曲折而漫长的人生,对方真正留给他的也不过只有两三年时光而已,其中绝大多数也只是女人缠绵病榻之上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微弱的呻吟,还有偶尔自昏睡中醒来时、冲他虚弱微笑着的苍白美丽的脸。
阿祖卡对那位布洛迪夫人的死亡本身很难有太多情绪波动,但是源自幼年时发现母亲逝去时的迷茫、悲恸与恐惧,除了对于恋人的心疼之外,让他对人不由诞生了某种哀伤悲悯的同病相怜,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怀中人的头发。
“……阿祖卡。”过了一会儿,就在阿祖卡以为那人已经睡着了时,对方又忽然小声唤他。
“嗯,我在。”救世主停下了,温和地应到,一下下抚摸着那明显放松下来的脊背。
“你现在像我妈妈。”那家伙趴在他怀里,失去手套包裹的手指软绵绵地随意搭在他的肩膀上,毫无征兆地小声闷闷说道。
阿祖卡:“……”
尽管知道这人的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实际含义大概率并不是世俗所理解那般,而是大概想表达“你令我感到非常安心”,或者“我很感激你在无条件包容我”,但他一时还是被哽住了。
但凡换个人阿祖卡都会动手揍人——由于敏锐细致的性格,两位挚友也曾和他开过类似的玩笑,尤其是奥雷那个嘴欠的。
“……如果你想。”但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月亮,救世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怀中人的头发:“那么我将会是你的恋人、母亲、巢穴和引导者,亦会是你的学生、骑士、信徒与追随者……”
他不由将怀中人抱紧了些,轻轻抚摸着那完好无缺、细腻温热的后颈,一种莫名其妙涌上来的、巨大的悲伤与庆幸令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亦是你最坏的敌人,我会拥抱你的一切,也会砍掉你的脑袋……”
“……这里躺不下这么多人。”
但是怀中人梦呓似的咕哝着,然后舒服地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独留救世主一人哭笑不得。
等到第二天彻底清醒时,那些混乱的悲伤、自责、痛苦与脆弱已经彻底从黑发青年的身上褪去了,他依旧是冷冽、锋利而明亮的。
奥雷止不住地暗地里瞄他,他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太会隐忍伪装,还是调节自我情绪的能力过于强大。
看是看不出什么了,他只好向身为暴君饲养员的好友拼命使眼色。阿祖卡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落后了一步,风再次包围了二人,确保好兄弟可以和他开二人小会。
“你确定他没问题?”一得到队内通讯权利的奥雷立即急不可耐地询问道:“你也看到了,之前刚收到消息时,他的那种表情太吓人了,我简直感觉又瞧见了暴君时代王座上的那张脸……”
那种空无一物的冷漠,那种仿佛仅剩理性与本能驱动的漠然,担忧之余奥雷只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那位陛下再次成功激起他的暴君雷达,PTSD都快犯了。
“没事。”阿祖卡平静地说,谈起恋人时,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昨晚我确认过了,他很坚强。”
关于这一点救世主很有经验——该死的有经验——只要情绪能够发泄出来,那便不必过于担心。尽管很残忍,但时间总是抚平伤痛的最好良药。
于是他又慢吞吞地补充道:“况且我已经哄过了,你不必担心。”
奥雷:“……”
你这家伙在得意个什么劲啊?!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越过了莫名异常碍眼的好兄弟,追上了教授的脚步。
教授尚不知道男主男二间的小小官司,他已经无暇关注自己的私人情绪,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上。
这一次王室倒是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第三议会的诸位议员顺利进入了鸢心宫,在大殿里等待着国王和王后的到来。
教授在王庭议会的队伍里看见了前任最高军务大臣,汉德森·伯劳的身影,对方正饱含怨恨与杀意地瞪着他——也是,这人忽然沦为了第三议会和其余势力冲突的最大聚焦点,集聚了大量火力,本人当然得到场,等待他的最终命运。
教授的眼神轻飘飘地从伯劳侯爵身上滑过,如同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恨他的人多了去了,排队都得排很久。
伯劳侯爵收回森冷的视线,幽灵那傲慢至极的无视态度简直令他心头火起。他又瞥了眼身边的巴特曼侯爵,曾经他也能与其平起平坐,甚至隐隐碾压对方一头——现在伯劳家族却正以无法挽回的趋势渐渐滑落,这家伙却成了夹在王后和卡穆公爵之间的红人。
——该死的、狡诈的巴特曼!
巴特曼侯爵却没心思探究昔日同僚心中的嫉恨,他头疼得要死,本以为铤而走险掠走奥特莱斯·布洛迪那个蠢货,可以为巴特曼家族增加一个极为重要的筹码,这样不论在卡穆公爵还是在王后面前都能挺直腰杆。谁料那蠢笨如猪的老东西莫名其妙坏了事,巴特曼的人被扣下了不说,居然还杀了幽灵的母亲。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站在第三议会诸位议员最前方的黑发年轻人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偏偏这才是最可怕的。
就算幽灵和家里关系再不好,那也是对方的生母,无疑是极大的挑衅。巴特曼侯爵还想着在三方势力间灵活游走、左右逢源呢,一点也不想彻底激怒那个神秘莫测而极度危险的年轻人。
……这下好了,他们之间恐怕要不死不休了。
第335章 吵架
等到国王宣布第三次会议开始后,巴特曼再次率先站了起来。
“尊敬的两位陛下,在座的诸位议员与同僚,”他向着在座人等微微俯身:“在讨论国家大政之前,巴特曼家族偶然得知了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在这里,我想请两位陛下和诸位议员进行公断。”
教授一点也不意外的看见了奥特莱斯·布洛迪的脸出现在了鸢心宫的大殿里。
“……我将以血亲的名义在两位陛下面前指控诺瓦通敌叛国……”面色虚浮的中年人神情狰狞中夹杂着恐惧,配合着接下来忽然黑掉的画面,还有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声,看起来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知道此事的也要装作第一次听说,不知道的更是要以惊骇嫌恶的表情打量着那面无表情坐在第三议会席位最前方的年轻人。
第三议会的众人则是不由攥紧了拳头,愤怒的眼神几乎要将巴特曼侯爵脸上穿刺无数个洞——不过好在幽灵先生已经提前和他们打过了预防针,此时他们并不慌张。
巴特曼侯爵却是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又要求两位侍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帝国疆域地图,伴随着术士的吟唱声,地图忽而抖动起来,其上铁棘领方向那象征着布洛迪家族的荆棘状家徽骤然光芒大盛,一个名字缓缓升起,漂浮在半空中,环绕了一圈后,无声无息着碎成了淡灰色的粉末,重新组成了一个地名和一个时间——这意味着该名家族成员在该地该时逝去了。
这就是九级血缘法术“魂灵护颂”的主载体。一个急促喘息着的、痛苦至极的女人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大殿。
“……奥特莱斯·布洛迪,他在说谎。”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死者艰难地重复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儿子……诺瓦·布洛迪,他,没有……通敌……叛国……”
这是两句截然相反的话。
无数条疑惑的视线全然投向了巴特曼侯爵,不知道对方肚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卡穆公爵的手指慢慢点着桌面,耳边是巴特曼义愤填膺的指控。
“就在不久前,奥特莱斯·布洛迪阁下向巴特曼家族求助,声称自己再也无法对侄儿的恶行坐视不理,奈何他的亲生儿子被幽灵迷惑,将其软禁在家。”巴特曼的声音很沉痛:“可惜就在巴特曼家族派出的侍卫试图救他离开时,却被幽灵的下属发现了踪迹后再次囚禁,而撞见此事的艾多妮·布洛迪夫人也在混乱中不幸被幽灵的下属灭口。”
“可怜的艾多妮·布洛迪夫人,”巴特曼惋惜地摇着头:“源自母亲对孩子的强大的爱,令她直到临死都被蒙蔽在独子的谎言里,甚至在她的儿子准备杀了她的时候,还要替他进行遮掩!”
“两位陛下!诸位同僚!”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一个背叛国家的人,一个囚禁谋害亲族的人,一个由于担心事发都能对亲生母亲痛下杀手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妄谈国事,蛊惑人心?!”
菲娜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了,她愤怒的、甚至是憎恶地瞪着那个卑鄙狡诈的贵族,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了起来。
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对方分明是要将最为恶毒、最令人不齿的罪名硬生生扣在第三议会的灵魂人物身上,要让他的理念,他的抗争,他的奔走与呼告都变成了一场由“疯子”“叛徒”与“禽兽”导演的闹剧!
就连菲娜这种旁观者都不由产生了滔天的怒火,藏起身形陪在暴君身边的奥雷同样神情冷了下来,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那个曾经死在他们三人手中的老熟人。偏偏话题的中心人物脸上依旧没有出现任何情绪,黑发青年只是漠然地注视着前方,唯有手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巴特曼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承认自己在故意激怒幽灵,愤怒会催生破绽,会让人失去理智,从而不再坚不可摧——偏偏那个年纪轻轻、本该脾气正是火爆时候的年轻人,却在这侮辱意味十足的指控下毫无情绪波动,这反倒令他开始心里打鼓。
“巴特曼阁下,说话要讲证据。”幽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地开了口:“我本不想在鸢心宫内谈论我的私事,浪费两位陛下和诸位阁下的时间,不过既然巴特曼阁下一定要谈及此事——我的母亲的不幸离世,据我所知还有另一个版本。”
他缓缓抬起眼睛,明明只是个普通人,甚至年龄还没有众多议员一半大,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竟令在场众人有些不敢直视。
幽灵的声音冰冷平静:“比如意图污蔑我的人试图和外来者狼狈为奸,却被我的母亲不幸撞见……愿诸神保佑她的灵魂。”
“我知道,您接下来准备要说奥特莱斯·布洛迪以及您的使者已经被我囚禁在铁棘领,自然是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黑发青年轻飘飘抢先了一步,却令准备张口反驳的巴特曼被哽在原地,不上不下的。
“但是在座诸位大概都知道我早年离开了布洛迪家族,是我的叔叔奥特莱斯·布洛迪的儿子波西·布洛迪,继承了我的父亲留给我的爵位。”谈起早年往事,他依旧语气平静:“虽说我本人志不在此,但当时我的叔叔依旧不惜连同巴特曼家族向我的母亲施压。”
一谈起八卦,众多贵族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在座不少人确实对其有印象,旁系夺权不算罕见,正统继承人自行从家族除名有点罕见,但顶多是饭后茶闲啧啧几声。可若是被夺权的人居然是那个“幽灵”呢?那便着实值得大谈特谈了,传奇性人物的家长里短、特别是这种阴私事,谁都喜欢听——对方说是“志不在此”,谁又知道这是不是怨怼之下的嘴硬?
但是幽灵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就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一样:“那么在此前提下,于巴特曼阁下看来,我的这位……‘血亲’的证词,究竟具有多少可信度?”
巴特曼刚想开口,却又立即被打断了——他不由对人怒目而视,那家伙却当没看见,将以牙还牙发挥到了极致。
“一个为了夺取兄长爵位不惜驱逐孤儿寡母的人,一个勾结外人构陷亲侄、导致寡嫂身亡的人,”幽灵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冰冷起来:“他的指控,与一位以生命为代价、只为保护儿子清誉的母亲的临终证言相比,在座诸位,你们更愿意相信谁?”
闻言不少人不由面露迟疑——这么一说,幽灵的逻辑好像确实更加通顺、更有道理些,而巴特曼的证据则显得更像刻意污蔑。
“诺瓦阁下可真是伶牙俐齿。”嗡嗡的议论声中,巴特曼冷笑一声,并不愿承认自己在三言两语间隐隐落了下风,只是优雅地理了理衣领,向着难得支楞着脑袋感兴趣看戏的卡西乌斯二世微微俯身:“可是如果没有实际性证据,我等自然是不敢在两位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的。”
他暗戳戳地损了幽灵一把,那小子在第一次会议中大放厥词,事后巴特曼才渐渐反应过来,对方不一定真有实际性证据,偏偏他自己乱了手脚慌了神,反倒显得格外心虚。
后悔也没用了,巴特曼侯爵狡猾地后退了一步,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不过专人专职,以下部分还请我的昔日同僚汉德森·伯劳侯爵代劳。”
——接下来可能得罪某位神明,还是进行废物利用比较好。
汉德森·伯劳却对老同事心里的小九九一无所知,因为那刺耳至极的“昔日”,他不由面色阴沉地瞥了对方一眼,转而上前一步:“诸位阁下应该都曾听说过,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圣者萨尔瓦多可以操控巨龙,其驯养的冰霜巨龙‘白噩梦’大肆屠杀我国军民,帝国北境在龙爪之下苟延残喘,巨龙所经之处简直生灵涂炭,惨不忍睹!”
汉德森·伯劳厉声呵问道:“那么敢问‘幽灵’阁下,莫里斯港该如何解释为何忽然驯养了两条巨龙、甚至掌握了驯养龙群的方式,却不曾将方法献给帝国军队?这难道不是暗通敌国以自肥、坐视帝国北境军民饱受苦厄的铁证吗?!”
——呸!臭不要脸!一时之间,菲娜的怒火差点因这无耻至极的说辞突破了理智,她强忍着将口水吐到那个道貌盎然的家伙脸上的冲动,指甲几乎深深掐进了肉里。
“您要不要脸?”结果她身边的幽灵先生直接将她心里的咒骂脱口而出,他看起来甚至满脸惊讶,就像只是单纯在问伯劳侯爵要不要脸面——好吧,好像也不怎么好听。
汉德森·伯劳震惊地瞪着他,脸上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不由有些开裂——他没和人正面打过几次交道,结果被这人忽然毫无贵族风范的混不吝作风气懵了:泥腿子!乡下人!毫无教养的野蛮贱种!
周围开始有人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奥雷更是嗤嗤笑了起来。只要被气的人不是自己,围观暴君气人着实极具观赏性,他强压着放声大笑的冲动,忍不住去拍阿祖卡的肩膀——被人瞥了一眼,用两根手指拎住袖口,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
“毫无礼貌可言的咒骂也不能遮掩莫里斯港的可疑之处。”伯劳有些狼狈地试图将话题扯到了正题上:“您又该如何解释一群奴隶为何突然掌管了莫里斯港,甚至掌握了驯龙的技术?”
“难不成您想说您忽然结交了一位龙骑士吗?”他冷笑道:“那可真是诸神保佑,几百多年来,安布罗斯大陆居然直接出现了两位龙骑士……”
依据王庭的探子来报,驯龙的人是一群逃难而来的异族人,那位极其神秘、身份不明的龙骑士则是异族人的首领——异族人罢了,伯劳不屑地想,假如远在王城中心的大贵族决定给人泼一盆脏水,一群愚昧的野兽又能做些什么?
“您还真说对了,就是因为我人缘好,刚好认识一位龙骑士。”教授却是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无视了伯劳侯爵的怒视,懒洋洋地回答:“不过既然您提到了两条巨龙,恰巧我这里也有一些证据想要展现给在场诸位。”
“——是关于突然消失的罗斯金家族的。”
第336章 公民
“在座中的诸位不少人‘耳聪目明’,应该知道莫里斯港曾被一只末日领主袭击。”幽灵意有所指似的,着重强调了“耳聪目明”一词,在座所有往莫里斯港派过间谍与探子的人不由心头一阵心虚——但是对方的重点显然暂时不是这个。
“如果诸位的“耳目”专业技能再高明些,那么应该也已听说,有只末日领主袭击了莫里斯港——当然,不像伯劳侯爵阁下那般,对方并非随意挑个目标进行攀咬。”黑发青年甚至还在颇为淡定地讲着攻击性强烈、而且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比一只突发奇想的路过巨龙更为糟糕的,无疑是一位突发奇想、奈何专业技能并不娴熟的蹩脚驯龙师。”
“骇人听闻,是不是?”他冷笑一声,极为记仇地讥讽道:“就像伯劳侯爵阁下所说,数百年之间安布罗斯大陆居然出现了第三位‘龙骑士’——可惜事实便是如此,”
在伯劳侯爵的怒视下,幽灵缓缓站了起来,烟灰色的眼瞳阴郁地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巨龙来自罗斯金家族,而且就呆在罗斯金家族舰艇的船舱内。我们打捞起了那艘不幸沉入海底的舰船碎片,随后发现它自北境一路向西,从长夜海域一路驶入莫里斯港附近的琥珀海域。”
“您是想说罗斯金家族和费尔洛斯做交易,从而换走了驯龙方法?”伯劳侯爵抓住机会冲人开炮道:“您好歹换个说辞,将自己做过的事扣在罗斯金家族头上并不能让您显得更加清白。”
这一次那家伙却并不理他,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而是看向了自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开始后,便始终一言不发的王后。
“敢问王后陛下,也曾在军中名盛一时的罗斯金家族,为何在大半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无视了爱斯梅瑞骤然变得森冷的眼神,对方肆无忌惮地对此等敏感话题紧咬不放:“罗斯金家族几乎在数天之内迅速分崩离析,其庞大的家族产业和军内势力被迅速瓜分,核心成员或是‘暴病身亡’,或是‘远遁他乡’,显然绝非寻常势力所能轻易为之。”
“陛下作为帝国的实际掌舵者之一,敢问您对这一切是否知情?”黑发青年甚至上前了一步,一种冰冷锋锐至极的强大压迫感,不知何时自他身上缓缓浮现:“或者说,是否正是您一手主导了这场‘清洗’?”
“——就像自您掌权以来,那些大大小小、自帝国势力版图上悄无声息消失的贵族家族一样?”
……就像我的家乡铁棘领一样?
一片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毫无顾忌将帝国的一切脏污都摊开在太阳下的疯子。尤其在早年,王后确实显得比较不择手段,带着自底层上位的狠戾和血腥。但是胆敢蠢兮兮当面质疑的人早就在这些年被雷霆手段杀光了,余下的人都比较“聪明”,不会轻易尝试亲自拨撩一只獠牙尚且沾血的母狮。
“诺瓦阁下,”王后缓缓开了口,沙哑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雷霆,自高处一字一句地砸了下来:“你这是命令你的王,亲自向你解释,究竟是如何处置一名帝国的叛徒吗?”
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她对幽灵在以什么威胁她心知肚明。这人的嘴巴着实厉害,况且罗斯金那群蠢货将太多证据遗留在了黎民党手中,在此领域进行争辩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得这家伙说出更多骇人听闻的东西。
“当然不。”幽灵却是冲她敷衍地扯了一下嘴角,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既然您已知道罗斯金家族通敌叛国,未受小人蒙蔽,并以雷霆手段处置了罗斯金家族——想必也已从这群叛国者手中缴获了驯龙之法。”
“谢天谢地,这样我就安心了,”这家伙面不改色地胡扯八道:“那么关于偷藏驯龙之法的罪名,像我这种偏居于帝国一隅、尚且喂不饱百姓肚子的穷困潦倒的穷鬼,大抵是不必承担的。”
众人:“……”
——厚颜无耻,听你鬼扯!
接下来这人却是不怀好意地看向了一旁的汉德森·伯劳,神情阴险得很:“不过伯劳侯爵阁下刚才可是大肆指责我等未将驯养巨龙之法献给帝国军队便是叛国,但是在此次北境战争中,银鸢尾帝国似乎同样不曾出现驯龙者的身影——按照伯劳侯爵阁下的逻辑,莫非伯劳侯爵阁下知道些什么,比如陛下您也……?”
“你胡扯!”伯劳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他连忙向着王后的方向俯身,差点腿一软跪下去:“臣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王后陛下明鉴!”
在座诸多议员同样被这异常胆大包天的指控惊得身体纷纷后仰,但是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亵渎念头在众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是啊,如果说王后暗自处理了罗斯金家族,那么对方交换得来的驯龙之术哪里去了?是被罗斯金家族提前毁尸灭迹?是此法毫无作用?还是说……被王室私吞了?
“空口无凭,伯劳侯爵阁下。”
全场一片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幽灵却看起来似乎正等着这茬呢。他毫不退让,步步紧逼:“为了两位陛下的威严着想,您可敢当场在众人面前向奥肯塞勒河发誓,发誓伯劳家族及其旁系或下属家族成员不曾与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任一实权人物直接或间接进行过任何违背国家利益的非法交易?”
随着伯劳侯爵脸色骤变,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问道:“——您可敢发誓,您在知情的前提下,不曾对叛国行为保持沉默,不曾协助过任何叛国者乃至叛国者的包庇者,不论其身份尊卑与否?!”
伯劳侯爵的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当然不能发誓,奥肯塞勒河会夺走他的性命——但是这不足以令他张口结舌,最可怕的,却是幽灵最后一句威逼看似直指伯劳家族,实则暗指王后、或者说是暗示王室叛国,至少包庇了叛国者。
冷汗瞬间浸透了伯劳侯爵的后背,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不敢看王后的表情,他不知道这疯女人到底有没有“叛国”,但伯劳家族可是实实在在和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有过交易,也确实曾和例如罗斯金家族之类的无数叛国者打过交道。
问题是说假话是死,说真话也是死,沉默不语更是死——
“伯劳侯爵的沉默可真是耐人寻味。”一片死寂中,黑发青年慢悠悠说道。
“……够了。”
王后缓缓站了起来,她不得不站了起来。
“罗斯金家族的覆灭是帝国的决定,其所得一切皆为帝国所有。”爱斯梅瑞一字一句,森然压抑,仿佛整座大殿都因王的怒火瑟瑟发抖起来:“如何处置,何时启用,属于帝国最高机密,皆由王室判决,岂容你在这里妄加揣测?”
“——你所谋求的,究竟是所谓的‘真相’,还是国王陛下屁股下面的这把王座?!”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就连突然被提及的卡西乌斯二世都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处于暴怒阶段,简直大气都不敢出。
卡穆公爵眉头紧皱,明明幽灵成功激起了王后的怒火,看起来即将大难临头,偏偏他连些许幸灾乐祸的情绪都升不起来,反倒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我对您感到很失望,王后陛下。”哪怕被王后的可怖怒火笼罩,幽灵却显得非常平静。
“包括国王陛下您,”在卡西乌斯二世满脸“还有我事”的茫然中,他摇了摇头,十分严肃地强调道:“第三议会对此感到非常、非常的失望。”
他真疯了?!在第一、第二议会的众人看疯子的眼神里,第三议会的议会长却是慢条斯理地抖了抖手中的提案:“关于帝国成体系的贪污腐败问题,关于十三税执行与否的问题,关于北境战争的失败和叛国者的处置问题,甚至关于‘铁盾’荣誉突击连被损毁的名誉等等问题——大大小小,桩桩件件,您和国王陛下却全部选择了避而不谈,连一丁点试图解决问题的姿态都没有,那么这场绽放会议还有继续召开下去的必要吗?”
“我认为没有。”黑发青年起身推开了桌椅,伴随着刺耳至极的吱呀声,优雅地冲着迷茫不安的国王和面色铁青的王后微微俯身:“那么,请恕第三议会全体议员不再奉陪,也不愿在这里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历史必定会记住今日,两位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令人一阵阵心悸:“愿诸位……自求多福。”
说罢,幽灵不再看任何人,而是率先转身,从容不迫地向着大殿那扇象征着权利中心的沉重大门走去,黑色的外衣下摆在他的身后如波涛般起伏,灰色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同样站起身来,推开桌椅,紧随幽灵其后沉默着离席,汇聚成了一条蜿蜒的河流。
宫廷侍卫都看呆了,他们的目光求助似的投到两位陛下身上,不知该不该动手阻止。卡西乌斯二世僵硬地坐在王座上,嘴巴张张合合,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而他身边的爱斯梅瑞的指甲已经几乎掐进了肉里,她在思考着,究竟要不要下达可能引起万劫不复的命令。
已经走到门口的幽灵却是脚步一顿,向着众人展现出他苍白镇定的侧脸:“——抱歉,差点忘了。”
“虽然之前已经提过,但是出于礼貌,我想还是需要向诸位正式进行宣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鸢心宫里却如炸雷一般:“第三议会市民议会改名了。”
“——我们将于今日正式更名为,‘公民议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后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卫兵!拦住他们!”她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显得有些疲惫:“以叛国罪的罪名逮捕诺瓦及其党羽!一个都不许放走!”
第337章 内讧
伴随着王后的一声令下,国王的卫兵包围了这群手无寸铁的议员,大门开始轰隆隆地关闭。
站在最前方的黑发男人年轻、高挑且瘦削,甚至还带着眼镜,仿佛一剑就能轻松将其劈成两半。偏偏当众多侍卫渐渐围上来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对于即将到来的监牢、折磨、酷刑乃至绞刑架的恐惧,于森森的刀剑与枪口下平静袒露着并不厚实的胸膛。
那张苍白的脸上显露出的神光,令他看起来竟像是哪怕被人从中间剖开了,无法站立了,依旧能用手指扣着地板硬生生往前爬,直至爬向他所指定的命运当中似的。而他周围的那些议员的脸上,尽管多少浮现出些许本能的不安,但他们依旧是愤怒而坚定的,甚至带了些许殉道者般的镇定——而那个年轻人站在这样一群人的包围中,简直就像是一位圣徒。
这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微妙地震慑了国王的卫兵,在那双冷肃锋锐的灰眼睛的注视下,他们的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亲爱的王后陛下,别这样生气嘛,”一个慵懒妩媚的女声忽而打断了这无比短暂的僵持:“我想在绽放会议期间,将一群由国王赐予发声权利的议员当做……‘叛国者’逮捕,这似乎并不符合银鸢尾帝国的法律惯例?”
“阿帕特拉阁下,”爱斯梅瑞盯着这位在外流浪许久的“公主”,神情莫测地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刚才诺瓦阁下可是声称,‘此次绽放会议没有召开下去的必要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怎么,爱欲神殿这是想要连同一群叛国者,一起挑衅王室的权威吗?”
“我的阿娜勒妮呀,怎么会?”女祭司故作惊讶地掩唇娇笑道:“绽放会议当然只有陛下您才能宣布结束,而且人家可担不起如此可怕的罪责!”
“只是我们亲爱的幽灵先生,一向很得神明的‘宠爱’——”她拖长了声音,故意将“神明”一词咬得含糊不明,甚至趁机向着教授的方向抛了个媚眼,并且胆大包天地无视了浑身一阵莫名的森寒:“所以呀,若是让这样可爱的人如此不明不白地进了王城监狱,万一在其中受了伤,遭了罪,惹得神明心疼,于王城降下怒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您说是不是?”
“得不偿失?”王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位同样拥有爱欲之神神印的女祭司,毫不客气地冷声反问道:“阿帕特拉阁下,您现在究竟是在当众宣读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降下的神谕……还是假借神明之名向王室施压?”
她不太相信销声匿迹许久的阿娜勒妮,会继续“宠幸”一个曾经令她失败的玩具。
女祭司的神情顿时阴沉狰狞了一瞬,双方心知肚明所谓的“神明”自然不是爱欲之神——但她没料到王后居然在那位神明的威胁下还敢如此强硬,这婊子究竟以何作为依仗?
“王后陛下。”辉光教廷的枢机主教帕瓦顿·米勒居然同样缓缓站起身来:“辉光教廷同样认为,毕竟绽放会议尚未结束,在此刻诉诸如此激烈的行动,对一群行使议政之权的帝国议员拔剑相向,甚至冠以‘叛国’之名……此举并非明智之举。”
他的声音并不高,在大殿内温和肃穆地流淌着,部分神圣议会的议员不由微微点头,其中有不少是曾对平民议员面露同情之色的教士:“诺瓦阁下乃至第三议会诸位议员的愤懑之情,辉光教廷对此感同身受,但是此刻诸位所需的是理性的对话,而非武力的升级。”
“还是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他优雅地微微俯身,态度恭敬,却是毫不遮掩拉偏架的意图:“莫要让愤怒与猜忌蒙蔽双眼,为帝国带来不必要的动荡与风云。”
——几句好话罢了,若能削弱王权,打击王室近期的嚣张气焰,辉光教廷对此乐见其成。
爱斯梅瑞冰冷的金色眼瞳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卡西乌斯二世本人可以无视,神圣议会的神棍们一副准备趁机拉偏架赚好处的无耻架势;王庭议会的废物们要不两腿发软瑟瑟发抖,要不装鹌鹑准备明哲保身;至于市民议会——或者说公民议会,领头的家伙神情镇定,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早有后手。
是什么呢?她神情微动,余光不由滑过了卡西乌斯二世身侧的阴影深处。据说幽灵身边那位刺客是一名实力直逼圣者的黑暗系术士,最擅藏身与暗杀——挟持国王?暗杀王后?但是王庭守护者桑卓同样就在大殿的阴影里,她对此并不太担心。
至于那位最棘手的“神”……
“卫兵。”王后眼中冷光一闪,冷酷地开口道:“你们还在等什——”
“报——!”
一声夹杂着偌大惶恐的呼喊撕裂了大殿内几近凝固的空气,也打断了王后的命令。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他面容惨白,头盔歪斜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尖利变形。
“陛下!陛下不好了!有成千上万名王城居民涌向了鸢心宫,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而且人越来越多!”
爱斯梅瑞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她猛地转头,看向了幽灵所在的方向——随着士兵的上报,对方四周公民议会的议员们明显难掩喜色,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正分外平静地与她对视着,就像对此早有预料似的。
“他们、他们都在喊,”士兵哆哆嗦嗦地咽着唾沫,于王后铁青的脸色下勉强复述道:“在喊——‘放了幽灵!放了公民议会!’”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卡穆公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难掩震惊之色。他知道幽灵一直在发表些不入流的文章,做些可笑的宣传,试图煽动那群愚民——可是他居然真得令这么多素不相识的王城人站了出来,顶着上绞刑架的风险,准时准点地围聚在王宫前为他声援抗议?!
——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说爱欲之神真就如此垂爱此人,以至于令他如此善于蛊惑人心?!
鸢心宫外,无数灰头土脸的平民正聚集在沉重华丽的宫门之外,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愤怒,人数越来越多。王宫之外上尚且残存着烧焦的痕迹,呼喊的声浪却如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放了幽灵!放了公民议会!”
“为人民发声无罪!”
“——处死叛国者!处死贪污犯!绞死他们!”
藏身在人群中的逐影者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刺客头子就在鸢心宫里,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人流密集之地,将绽放会议第三次会议的实况通过魔具展现给众人,并且安排人手藏身于人群中进行宣传并稍作引导,外加之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本就积压怒火已久、几近临界点的人群自然就会扑向他们真正的敌人。
鸢心宫内,王后脸上的怒火终于渐渐抑制不住了,一抹暴戾自她眼中一闪而过。
“王城军呢?!”她冷声怒喝道:“调度人手有这么困难吗?!给我驱逐这群暴民,胆敢冲击宫门的,格杀勿论!”
“不!不可以!”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一旁的卡西乌斯二世却是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爱斯梅瑞,你忘了北境之城的叛乱了吗?最初只是有烧炉工不满薪酬待遇,闹事者被浇了冰水丢到城外冻死,最后却是发展到了满城的暴民冲进城主府,杀光了城主全家,王城足足派遣人手屠杀了大半座城市,这才勉强平息了叛乱,还因此拖垮了帝国的财政!”
“不能杀人!一但开这个头,他们会试图冲进来撕碎我们的!”银鸢尾帝国的国王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胸口因为激动剧烈起伏着,身体微微发着抖:“你答应他们不就得了?!他们要的也不多,把人放了就是!”
“——陛下!”
爱斯梅瑞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悲哀从她眼中稍纵即逝。要不就老老实实向人低头,要不就以雷霆手段杀光所有胆敢冒犯王室的挑战者,杀鸡儆猴——唯有摇摆不定!最致命的摇摆不定!只是在将整个王室拖向溃败的深渊!
卡西乌斯二世在妻子暴怒的瞪视下哆嗦了一下,但他依旧坚持道:“不、不能杀那些平民,不然一切都完了!”
所有人都静悄悄的,等待着这对帝国最为高贵的夫妻间难得的内讧究竟会将事态引向何方。
“……”
爱斯梅瑞凝视他良久,忽而闭了闭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但细细看来大概只是错觉。
“……绽放会议确实尚未结束。”王后的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兵,送第三议会的诸位议员,离、开、鸢、心、宫,让那些,平、民,看到他们离开。”
“多谢您的慷慨。”幽灵优雅地冲她点了点头,从被卫兵包围开始,直到现在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就好像一切都在他该死的掌控当中似的。
但是刚一转身,离开了王后的视野,于卫兵的虎视眈眈下走向大开的王宫大门,教授原本从容不迫的脚步立即渐渐加快,并以一种只有自己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就像计划安排的那样。”
“——现在,准备跑!”
王后阴冷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高挑的人影,其中的杀意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刀刃,直到他和身后的人消失在了宫门的尽头,远处似乎爆发了一阵来自平民的、欢喜鼓舞的欢呼声——
“现在,绽放会议彻底结束了。”一片死寂的鸢心宫内,爱斯梅瑞异常平静地说。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来,那陡然爆发的瘆人威压几乎令离得最近的几名侍卫拿不稳武器。
“现在传我命令!”王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瞬间撕碎了那短暂的可怜的“和平”。
“给我封锁王城,全城戒严——立即逮捕黎民党首席幽灵及其党羽!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挖出来!”
第338章 相逢
“我要知道幽灵离开鸢心宫后踏出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接触的每一个人。”王后冷酷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回荡:“我要你们活捉他,其余人等必要时格杀勿论!”
“卡穆公爵阁下。”
那双如冰封烛火般的金色兽瞳盯上了同样脸色难看的卡穆公爵,后者心中一凛,立即上前一步,沉声道:“臣在。”
“我赐予你调动王城军的权力,”爱斯梅瑞面容阴沉地说:“现在前去封锁主要街区,尤其是贫民区。待到宫门前的暴民散去后,开始挨家挨户进行搜查,将那些胆敢冲击王宫的暴民,将领头的、叫嚣得最大声的、闹得最凶的,全部抓起来审讯。”
“……可是陛下,”卡穆公爵迟疑了一下:“王城居民情绪激动,强行抓捕怕是……”
“那就杀。”爱斯梅瑞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这还要我教你吗?胆敢反抗的直接当街处死,让周围人看看胆敢挑衅王室威严究竟是什么下场——银鸢尾帝国不需要一群被幽灵轻易蛊惑的暴民。”
有那么一瞬间,卡穆公爵被王后浑身上下赤裸冰冷的杀意震慑住了,他的后脊被冷汗浸湿了些许,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应答道:“是。”
待到第一、第二议会的议员们渐渐散去后,卡西乌斯二世缩在王座里不敢吭声。爱斯梅瑞则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冷声唤道:“桑卓阁下。”
老妇人的影子自阴影深处缓缓冒了出来。
“请您负责保护国王陛下的人身安全,”王后看都不看瑟瑟发抖的丈夫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安排道:“我和您之间的交易依旧有效。”
那道身影又悄无声息散去了,只有王后独自站立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阴沉的天光透过高窄的拱形窗,灰尘四起,仿佛为地砖和王座染上了一层猩红的血色。
宫门之外,当幽灵的身形出现在汇聚在鸢心宫前的人群当中时,欢呼声顿时达到了顶峰。
无数只手臂伸向了他,无数张激动而饱含希望的脸庞攒动着,教授有些僵硬,他永远都无法自如面对如此之多热烈真挚的情感。但他依旧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胜利必将属于人民,感谢王城居民的声援,近期务必注意安全,最后留下了一句“期待我们在黎明所在之地再相见”,便带领着议员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人群。
“奥雷。”诺瓦快速地低声嘱咐道,刺客的身影自他身侧缓缓浮现:“按照计划,辛苦你负责指挥逐影者们,带领诸位议员分散开来走王城的暗道,乔装后从走私犯留下的地道离开,尽量确保大家的人身安全,实在没有把握的小队就按照备用计划先潜伏在王城里。”
“放心。”奥雷轻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托您的福,我曾不得不走过这么一遭,王城内部我摸得门清儿。”
他指的是曾经前往王城营救被暴君坑害进监狱里的好友——上辈子的事了。
“——等等!”一旁本来激动到眼泪汪汪的菲娜忽然觉察到哪里不对,她就说之前演练时,对方怎么从来不说关于自己的安排:“幽灵先生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我做诱饵。”黑发青年在众多议员或是分外感动或是情绪复杂的眼神中平静地说:“王后的主要目标是我,只有我足够显眼,才能尽可能确保你们中的大多数安全撤离,阿祖卡会跟着我。”
用兜帽斗篷掩盖身形的神秘术士悄无声息的自他身后出现,冲着被惊吓到的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可、可是……”菲娜焦急地看着他,她知道世界上估计没有人能说服这位先生改变主意,但是作为银鸢尾帝国的核心地带,王城卧虎藏龙,全帝国上下的无数强者都在王城聚集,更何况还有两位圣者——这也太危险了。
眼见女孩快要眼泪汪汪了,教授眉头一皱,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菲娜·伍德。”
对方立即下意识站直身体:“是!”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简直令人下意识听从他的一切指令:“服从命令。”
“……是。”
“来了,盯梢的家伙。”一旁的奥雷冷不丁地插话道:“三点钟方向,还有大概两分钟。”
“来得正好,行动。”教授面无表情地抓住了身旁阿祖卡的手腕,开始往地势最为复杂的老城区挤,离开前扭头深深地看了嘴唇紧抿的菲娜和公民议会的诸多议员一眼。
“——诸位,希望我们能于莫里斯港重逢。”
……
安布罗斯历1849年六月,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期,银鸢尾帝国当朝第三次绽放会议宣告结束,公民议会在此期间成立,正式宣布与王室分庭抗礼,要求剥夺王室、贵族与教士的一切超然特权,建立一套全新的、基于平等原则的社会治理体系,并为后来彻底废除帝制、建立人民主权为核心的政治制度,奠定了至关重要的政治、思想基础。
同年同月,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爆发了一场被后世命名为“夏日屠杀”的恐怖镇压活动,绽放会议结束当日,王城军当街处决了二十七名“暴民头目”,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在鸢心广场上陆续处死了共二百三十五名被认定与“幽灵”和黎民党有牵连的支持者与同情者。
公民议会成立之初的八十五名议员中,共有七十六人成功逃离王城:其中五人选择脱离队伍向王城军投降自首;三人与负责掩护的“逐影者”组织成员分别后,于离王城约三百里的石磨镇附近再度被捕,被押回王城秘密处决;一人在穿越王城外围封锁线时被流弹击中,当场毙命。
考虑到当年公民议会与王城军之间的实力悬殊对比,这无疑是极为惊人的战绩。据王城居民和部分当事人的晚年回忆,“幽灵”当日与其余议员分别后便不知所踪,只能瞧见王城军满城追捕的身影——等到对方的身影再次在全帝国范围内活跃时,已经是1850年的春天了。
……
等教授回到莫里斯港时,迎接他的是一众“眼泪汪汪”的朋友和下属。玛希琳第一个扑了过来,先是将他抱了个踉跄,又干脆将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莫名其妙双脚离地的教授:“……干什么,放开我。”
他甚至一时之间忘了礼貌与问候。
“你还好吗?一切正常吗?”红发姑娘无视了他那毫无威慑力的抗议,紧张兮兮地确认了一边年轻人的脑袋和四肢都处于该在的地方上,这才松了口气。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教授僵着脸,努力将身体往外挣,只觉得肋骨被勒得生疼,哪怕对方明显收着劲儿了:“有阿祖卡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你们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早就回莫里斯港的刺客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起来同样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要不是有乌鸦定时报信,我还以为你们俩个私奔跑路过二人世界去了,丢下我和玛希琳在这里孤苦伶仃。”
正在从红发姑娘手中解救教授、却突然被人造谣的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他拎住玛希琳的后衣领,将人提溜到离教授远一些的地方再放下,而后者明显松了口气,立即后退一步,借助他的影子将自己遮住。
“我说了,我趁机寻找几位重要的议员商量了一下后续的计划。”教授颇为不满地严肃反驳道:“没有私奔,在做正事,是为了黎民党扩大势力范围。”
“报纸上说你死了。”红发姑娘吸了吸鼻子,悲伤地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死者照片都放出来了。”
当时她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要不是对自家好友秉持着绝对信任,外加奥雷在一旁信誓旦旦地承诺他们这些天绝对在和活人通讯,那一刻她已经有了亲自跑去王城、一拳砸在王后的鼻梁上问个明白的冲动。
“哦,这很正常。”诺瓦慢慢眨了眨眼睛:“接下来的日子里恐怕我会以各种死法出现在报纸上——不碍事,毕竟我们也有自己的报纸。”
玛希琳:“……”
这家伙都不会对此感到生气吗?!
红发姑娘叹了口气,忽然后退了一步,认真地冲人张开手臂,浅绿的眼睛明亮清澈,倒映着真挚的欢欣:“虽然忘了第一时间说,但是现在讲也不迟——教授,欢迎回家。”
诺瓦:“……”
他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纵容地看着他们胡闹、神情温柔的救世主。
“别,玛希琳,我们的陛下他害羞了。”奥雷在一旁凉嗖嗖的、带了一点看好戏的戏谑说道:“你别逼他了,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炸着毛转身就跑了。”
“……奥雷,”阿祖卡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问道:“最近没有人陪你打架,你是不是很手痒?”
“哈?”刺客头子嚣张地挑起眉头:“你小子好像很得意嘛,不过我能感觉到,突破成为圣者就在这几天了——来一场?”
“……我没有害羞,也不会转身就跑。”教授冷冷的声音自一旁冒了出来,他脱下手套,庄重地抓住玛希琳的一只手摇了一下,在人瞬间放大的笑容里又立即松开了。
“抱歉,我不太习惯和人拥抱,但是谢谢你的欢迎。”他面无表情地说,随后又看向表情莫名古怪扭曲起来的刺客,严厉地警告道:“奥雷,要打的话去远海上打,不许在莫里斯港动手,也不许在近海打架,以免影响过往航船。”
毕竟阿祖卡是有分寸的,另一人却可能没有——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城市,要是因为两位超级强者动手打架发生了毁坏,他发誓绝对会扒了刺客的皮。
“当然,先生。”阿祖卡不由低笑了一声:“我发誓,在您还没有觉察之前,一切都已结束了。”
突然反应过来好友似乎在暗戳戳嘲讽他的奥雷顿时瞪大了眼睛,奈何还没等他骂回去,教授阴测测的视线已经缓缓扫过刺客慢慢僵硬起来的脸。“如果是我给你安排的活计太少了,以至于精力无处发泄,请告诉我。”
“见鬼,你怎么不警告阿祖卡那小子?”奥雷立即狡诈地迅速转移了话题,异常不满地反问道:“这一次可是他先提起来的!”
教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当没听见。
……当然是因为如果询问救世主是不是精力没地方发泄,那人一定会温柔微笑着说些他并不期待听到的东西。
“奥雷,有时你是真的活该。”一旁快乐看戏的玛希琳忍不住啧啧感叹出声。
没半点眼力见。
第339章 明区
幽灵先生当然没有死。
尽管在最高潮时期,他的死讯几乎以平均每月两次的频率在帝国实控的报刊上出现,真真假假,光怪陆离,这边说抓到他时正在某处贵族府邸肆意享乐,那边又说他四处逃窜被逼得躲进了深山老林里——若是将那些报纸叠起来,其厚度的生长速度几乎比早春的麦苗还要快。
奈何在“明区”——也就是黎民党实控地区,所有人都能通过各种渠道轻松得到来自黎民党官方报社的通讯,尤其是那位先生依旧以一种惊人的精力与毅力坚持定期写作发稿,比如自1850年春天开始的巴塔利亚高地大革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方一边指导革命进程,同时还发布了一百多篇文章,平均三天一篇,简直令人怀疑此人究竟是不是人类——此次暴动彻底断送了巴塔利亚地区的帝国官员、高层教士、大贵族与大地主的生存空间,明区范围再度扩大,掌握了帝国最为重要的、真正意义上的工农业重地之一。除去被费尔洛斯控制的北境,已经占据了银鸢尾帝国余下的三分之一土地。
没有人再敢小瞧这支政党,1851年七月,全银鸢尾帝国范围内,所有反对王室、贵族、教士特权,希望建立以公民议会为国家政治核心的各方群体,在黎民党的号召与带领下,建立了以无产者为基石的广泛政治联盟。
在银鸢尾帝国广阔的西境,明区如同星星点点向着中枢地带狂热蔓延的火海,号召着每一个向往着“黎明所在之地”的人。
……
在距离最近的“明区”石溪村大概还有两天马车路程的鹰巢镇,当地军方显然吸纳了来自巴塔利亚高地的惨痛教训,距离哨岗数里之外便开始层层设卡,粗糙的木制拒马和缠绕着生锈铁丝网的路障横亘在路上,仅仅留下了勉强足够一辆马车通过的空隙。
那些穿着褪色军服的士兵们充血的眼中,是无法遮掩的疲惫和神经质的警惕,他们粗鲁地挨个盘查着每一个试图进入鹰巢镇的人,人们的行囊被逐一翻得乱七八糟,任何印有文字的纸张,无论是账本、报纸、书籍甚至是孩童的识字卡片,都会被额外仔细地检查,生怕和“那边”有关,稍有可疑之处都会被格外粗暴地没收撕毁。
若是有人胆敢出声抗议,立即就会被搡到路边,被士兵用枪指着脑袋跪在地上,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审讯。尤其是那些衣衫褴褛的、看起来没有一点油水可捞的“穷鬼”,大反其道的成为了士兵们的重点搜查对象,生怕有人想通过鹰巢镇跑到“对面”去。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尽管已经入秋,行人的汗味,牲畜的臭味,烂泥地的腥味,依旧热腾腾地在令人窒息的镇口蒸腾着。
一辆悬挂着贵族家徽的马车静静停在进镇的队伍里,它的前后人群皆十足默契地和其拉开了些距离,这让它显得格外显眼。
车厢内,一名背着剑的高大武者正警惕地打量着车厢外来来往往的士兵,另一名娇小些的女性术士则坐在原地,低声吟唱些什么。
良久,她睁开眼睛,轻声同身旁的雇主嘱咐道:“卡莱顿小姐,附近鱼龙混杂,危险得很,一会儿进镇了您得听我们指挥。”
穿着一身黑裙的贵族少女微微点了点头,褐色的长卷发全部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尖尖的、苍白的下巴。
很快士兵的搜查就轮到了他们,几名士兵围了上来,在瞧见马车上的贵族家徽时神情稍微缓和了些:“你们是什么人?来鹰巢镇做什么?”
武者伊森率先跳下了马车,瞧见他的高大身板,那些士兵顿时稍微后退了一步,显露出本能的紧张——然后由术士夏洛特扶着卡莱顿小姐踩在了地面上,后者优雅地稍稍提起了裙摆,以免沾上烂泥。
“诸位,日安。”卡莱顿小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是来自卡莱顿家族的艾米莉亚·卡莱顿,准备穿过鹰巢镇,前往北侧的白藓坡视察家族草药生意。”
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没预料到会在这种鬼地方遇见一位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一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干咳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呈现出一种分外锐利的警惕与怀疑。
“这里可不是像您这样体面的年轻小姐该来的地方。”他夹杂了些许不耐,粗声粗气地说:“最近形势紧张,明区的匪徒随时可能扑过来咬上一口,您要是在鹰巢镇出了事,我们可担不起责任——还是请回吧。”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承接这份好意的意图,而是眉头微蹙,以一种略带不满的高傲口吻回应道:“请让你的上司来,告诉他,卡莱顿女伯爵要求与他对话。”
你不配与我对话,那张矜贵美丽的脸上分外写着这样一行字——有士兵不由偷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请来了自己的长官。这里可不是明区,他们得罪不起贵族,哪怕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还不识好歹的小娘们儿。
成功见到主事人后,艾米莉亚·卡莱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她熟练地扮演着一位刚刚继承爵位不久、傲慢、天真而难缠的贵族少女,简直令当地的军方长官头疼不已。奈何卡莱顿家族近期在药剂行业大放异彩,更何况对方的家主还只是个幸运而愚蠢的年轻女人,为了吞掉这块肥肉,不少位高权重的贵族子弟正在“狂热”地追求这位带毒的美人儿,他们可招惹不起。
于是在艾米莉亚·卡莱顿的软磨硬泡,外加发誓只是在镇子里休整一天、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绝不会赖在这里给他们添麻烦的前提下,他们最终还是成功进入了鹰巢镇。
鹰巢镇本身更像一座巨大的军营,临时搭建的营房挤占了原本的集市空地,沙袋堆砌的掩体扼守着每一处街角,试图将来自明区那些如同“瘟疫”般无孔不入的浪潮阻隔在鹰巢镇之外。
艾米莉亚·卡莱顿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只见告示板上张贴着无数张通缉令,其中顶端最为巨大的那一张绘制着她十分熟悉的脸,眼神冷淡锐利地注视着纸张之外,下方标注着分外惊人的巨额奖金。
“怎么了?”由于她的停顿,一旁的术士小姐愣了一下。她随着雇主的目光望去,随即了然道:“啊,又是幽灵的通缉令。”
明明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炸药似的,顿时引得周围好几人立即警惕地向她看来。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闯祸了的夏洛特立即闭上了嘴,直到那些视线渐渐移开,她才有些心虚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而她沉默寡言的同伴则在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由于护送任务快要结束,以至于夏洛特有些得意忘形了,差点忘了这个单词,包括黎民党、公民议会、黎民报、莫里斯港甚至黎明等等,在明区附近都是绝对的禁词,任何试图打听和“那边”相关的陌生人,都极有可能引来不必要且非常危险的注意。
但是无论如何雇主都是第一位的,这是铃兰佣兵团的宗旨,更何况这位贵族小姐一路上并不难伺候,说话柔声细语,给钱也大方,这让夏洛特不由多问了几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声音压得低不可闻:“等等,您该不会有认识的人就在这上面吧?”
艾米莉亚·卡莱顿:“……”
还真有,就是悬赏金最高的那一个,血缘关系上的表哥,甚至差点成为她的“未婚夫”。
见她不说话,夏洛特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神情不免变得微妙起来——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怎么会认识一群活跃在明区的、浑身血与泥的革命者?总不能是心上人吧?
……话说现在的贵族小姐择偶观都这么“野”吗?尽管她不得不承认啦,黎民党高层中有几人确实长得很好看,还有不少人会故意收藏画得好的通缉令,搞得市面上打发时间的浪漫爱情小说甚至都开始流行这种调调。
“抱歉,您别在意,”见雇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术士小姐连忙低声安抚她:“我对‘那些人’没有恶感的,只是您一个人跑来这里怕是会很危险……”
“走。”伊森面无表情地揪着总是话很多的同伴往前走,不动声色地警惕地看了卡莱顿一眼。夏洛特这丫头心肠不坏,只是管不住嘴巴,以至于很容易惹祸。
不过只要过了今晚,明天一大早将人送到白藓坡任务就结束了,拿到雇佣金的尾款他们两个就走人——他一点也不想参合贵族之间的阴谋与纷争,更何况是这种可能会掉脑袋的大罪。
哪怕有费尔洛斯在北境虎视眈眈,这两年来甚至又发动了几场不大不小的局部战争,吞并了更多的土地,但是显然帝国已经彻底将黎民党看做了值得令人重视、需要赶尽杀绝的敌人,在确保边境兵力的前提下,还艰难分出了一部分兵力用来围剿黎民军——尽管在那位幽灵先生和其旗下几位赫赫有名的将军的指挥下,帝国居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不得不节节退让。
这场严酷且漫长的冲突同样波及到了过日子的普通人。在帝国实控区域,又被称为“王区”的,任何胆敢公开声明支持黎民党的人,是可能直接被丢进大牢里、甚至上绞刑架的。
伊森和夏洛特实力很不错,在佣兵界小有名气,在哪个区域生活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并不是那些一无所有、只能跑去明区求个生路的普通人。如果可以的话,伊森也不想来鹰巢镇这种敏感区域搅这趟浑水,奈何在卡莱顿小姐允诺支付的报酬中,有一种药剂令他十分在意。
——那是一种只有卡莱顿家族才能做出来的药剂,一种不需要依靠法术就能制作的药剂。
第340章 战火
旅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腐木头的霉味,艾米莉亚·卡莱顿站在狭小的窗户旁,厚重的窗帘仅仅拉开了一小条缝隙。
贵族少女的目光穿过灰沉沉的玻璃,落在下方几乎没有灯火、气氛极度压抑的街道上,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呵斥声如同纠缠不休的猎犬,逼得家家户户窗门紧闭。
艾米莉亚不太确定那位先生会以何种方式与她接头,在短暂的通讯中也仅仅只是要求她前去白藓坡。而现在看来,这座位于前线的城镇显然已经被幽灵的影子吓破了胆。
为了一路上的人身安全,她高价雇佣的佣兵中的那位术士小姐正忙着四处布置警戒用的法术,武者先生则在门口抱胸而立,纹丝不动,似乎是在探听门扉外的动静。
“卡莱顿小姐,法术布置好了。”夏洛特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手:“希望今夜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
艾米莉亚回过神来,不复之前在士兵面前表现出来的骄纵傲慢,礼貌地柔声回应道:“辛苦了,夏洛特小姐,但愿今夜能如您所愿。”
“很难。”一旁的伊森却是突兀地开了口。
“很多人在盯着,”在众人看过来的眼神里,他言简意赅道:“这几天恐怕有事要发生。”
“哈?”夏洛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是‘那边’……”
“慎言。”同伴打断了她,冲她摇了摇头,眉宇间出现了深重的刻痕。夏洛特轻轻啊了一声,立即捂住了嘴巴。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良心不安地向艾米莉亚确认了一次:“明天您真的要让我们把您留在白藓坡吗?”
夏洛特有些脸红,她知道自己罗里吧嗦,但是不令人讨厌的贵族雇主着实难得,她不想让这样年轻的姑娘孤零零地死在荒郊野岭里:“我是说,那里很荒凉,附近又很乱,最近的城镇只有鹰巢镇,而您毕竟是个……”
普通人,还是个年轻女人。
“嗯,没关系,”艾米莉亚轻轻摇了摇头,她为这好意微微笑了起来:“会有人来接我的,是个很靠谱的人——请去休息吧,我们明早还要早起呢。”
但是今夜好梦的愿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冥冥之中,这一次轮到曾经的夜访者成为被打断好眠的倒霉鬼,若是教授在这里,也许他会开些很冷的玩笑——但是艾米莉亚·卡莱顿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态,她被一种沉闷的、仿佛连大地都要被撼动的动静惊醒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撕碎了鹰巢镇原本死寂的夜空。旅店老旧的木地板与木门一齐呻吟起来,玻璃也在嗡嗡颤抖,瞬间被橘红的火光照亮。尖锐的哨音、变调的嘶吼、枪口的轰鸣,直接在街道上沸腾着炸开了。
艾米莉亚猛地翻身而起,迅速从枕头下摸出短短的匕首,装着各色药剂的小布包早已随身紧贴在她的腰间——但在炮火造就的巨大威慑下,这些用来对付人类的精致玻璃瓶子着实是杯水车薪。
门几乎是被同时撞开,伊森高大的身形堵住了门口,面色沉冷如铁。夏洛特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紧张地抿着嘴唇。
“是黎民军。”武者已经拔出了剑,沉声道:“那些人不知道怎么摸了进来,东南方向的军械、粮草库似乎发生了爆炸,大概就是他们搞的鬼,为了声东击西。”
艾米莉亚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哪怕其中一方是诺瓦先生的军队,但是黎民军恐怕没有精力听她说话,更别提保护她的安全了。
仿佛为了印证伊森的话似的,更加密集的枪声与喊杀声自鹰巢镇西侧涌了过来。哪怕日防夜防,帝国的守军显然依旧被不曾设想到的大爆炸折腾得措手不及,一些满脸疲态的帝国士兵甚至连裤子都没穿好。
而成功潜伏进鹰巢镇的黎民军们却是娴熟地埋伏在街头巷尾进行偷袭,拖着帝国士兵不得不陷入了残酷的巷战。一时之间枪口的火光与法术的光亮在街道上四溅,照亮了彼此扭曲狰狞的脸,只是一方显得疲惫、惊恐且茫然,另一方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与决绝。
“拦住他们!”帝国军官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淹没在了混乱中:“增援!增援在哪里?!”
“为了公平!为了自由!为了黎明!”来自另一方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夹杂了本地口音,其中显然有不少当地人。
“卡莱顿小姐,快走!”夏洛特拽着艾米莉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焦急地说:“流弹随时可能打进来,这座旅馆离鹰巢镇的城墙很近,视野很好,很快黎民军和当地军队都会前来争夺控制权,我们得离开这里!”
走廊里浓烟滚滚,已经能闻到非常刺鼻的火药气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息。楼下传来旅店老板惊恐的哭喊声和东西翻倒砸在地上的声响,伊森忽然一把拽住了两人,侧身躲进了前往后门的狭窄通道——只听见大门方向传来了门被踹开的巨响,随后是一声枪响,旅店老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三人躲在栏杆的缝隙处往下看,只见一名灰头土脸的、穿着帝国军装的军官枪口还在冒烟,然后一脚踢开了旅店老板的尸体。
“搜!这里肯定也混进来了黎民军!”他厉声呵道:“所有没穿军装的全杀了,给我上三楼天台施展法术,炸死下面那群狗娘养的贱种!”
“……这也太过分了!”夏洛特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但伊森没心情伸张正义,他死死拽着二人,迅速从提前侦查到的后门通道溜走,一路上机敏地躲开交战双方。而术士小姐则负责支起结界保障三人不被子弹和炮火击穿,居然还真硬生生被他们摸出了一条前往城外的通道。
“往白藓坡方向跑,”伊森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中途有一处废弃的哨所,那里地形复杂,不容易被发现——”
“明白。”夏洛特沉着地应声道,伴随着吟唱声,黯淡的半透明结界之上的符文再度明亮起来,勉强抵御着擦身而过的流弹和爆炸激起的碎石与热浪。术士小姐脸色十分苍白,显然维系了一路的结界令她消耗巨大。
“——低头!”
伊森忽然一手一个,将两个姑娘按在了地上。一道灼目的光球擦着他们的头皮掠过,又被陡然光芒大盛的结界弹了出去,直接砸在后方的民房上。石墙顿时轰隆隆地坍塌了大半,几名落单的帝国士兵立即从其后跑出,迅速寻找掩体开枪反击。
“该死的帝国走狗!”
一名平民打扮的术士冲艾米莉亚三人冲了过来,显然对方已经杀红了眼,将这鬼鬼祟祟的三人当成和身后的帝国士兵是一伙儿的——尤其其中还有一个贵族女人。
艾米莉亚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她抬起脑袋慌乱地解释道:“等、等等!我们不是——”
伊森却是眼神一厉,他没有废话,在对方第二个法术球成型前俯身冲了上去,剑光一闪便精准地划开了术士的喉咙,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大半张脸。随即武者的身形又如鬼魅般消失,很快那几名落单的帝国士兵也双眼大睁着停止了呼吸。
“走。”伊森甩了甩剑上的血,冲两个姑娘脸色阴沉地说。
……亏大了,万一他被发现杀了双方的人,不论哪一方都有可能引来报复,但是在此情形下,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动手。
此时三人已经基本离开了城墙,更远处是浓墨般的夜色,影影绰绰显露出荒野的轮廓。身后火光冲天的鹰巢镇已经彻底沦为了炼狱,喊杀声,爆炸声,子弹的呼啸声,仿佛要将整个小镇撕成碎片。
“和我来。”伊森低声道,他不再去看身后的火海,视线迅速扫过黑暗的荒野与星空,试图与白日的记忆一一对应,从而辨别出一条用来逃生的道路。而夏洛特死死抓着艾米莉亚的手,拖着她往前跑,额头全是冷汗,脸白得像纸。
起风了。
夜风吹拂着逃亡的三人被汗水浸过的额发,除了自鹰巢镇方向弥漫过来的战火气味,还有些许来自荒野的危险气息。
伊森的瞳孔忽然剧烈瑟缩了一下,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不动了。
一滴冷汗顺着他紧绷到极致的下巴滑了下来。
夜空之上,云层浓重低垂,将月亮遮掩得看不分明。但是自那薄薄的、散发着苍白微光的间隙中,似是隐隐透出了什么——那是一道巨大的阴影,自云层之上一掠而过。
“伊森?”夏洛特警惕地看着他,同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天天绷着一张扑克脸,她从未见过对方露出这般表情,哪怕再危急的场合都没有。
……那好像是,恐惧?
但是很快两个姑娘便发现了令这位实力强悍、经验丰富的佣兵脸色惨白着僵在原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那道来自天空之上的巨大影子不是云层造就的阴影,也不是夜间的蝙蝠群或鸟群——而是一只巨龙,正从低矮的云层中向他们无声无息地探出头来。
更可怕的是,一个身影直接从巨龙的背上跳了下来。如此高远的距离,对方依旧轻得惊人,落在草地上时,身上垂至脚踝的靛蓝色斗篷甚至没有产生丝毫晃动。
鹰巢镇方向的厮杀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烟尘渐渐散去,月光穿透浑浊的空气,将来者照得分明。对方身形高挑修长,宽大的兜帽和衣领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唯有几缕垂落在衣领外的金发折射出柔和夺目的光。但伊森等人依旧被那莫名可怖的巨大压迫感钉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龙骑士。
安布罗斯大陆的龙骑士目前只有两位,其中一位是极北之国费尔洛斯的圣者萨尔瓦多,但对方尚在北境,而且白噩梦是一只冰霜巨龙,据说比城墙还要高大。这只巨龙虽然也很大,但显然不够大。
另一位龙骑士则更加神秘,少有人见过对方的真容,只能偶尔瞧见自天空一闪而过的影子。甚至直至今日,那位龙骑士都不曾真正亲自下场参战,许多人猜测他同样是一位圣者,但是选择遵守了圣徒巴罗多的“不战协议”。
更要命的是,此人是黎民党的高层,幽灵的部下——而他们刚刚才杀了一名黎民军的士兵。
……死定了。
现在伊森的脑袋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