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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狡猾,前者抽身而退得毫无留恋,后者胆怯地避而不战,眼下居然还断联了——也不知是意外身死,还是被费尔洛斯人策反,那些安插在费尔洛斯永冻王庭的探子可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得出,只知道哈康国王活得好好的。

各种非常规手段用尽,却没有太多成效,银鸢尾帝国还失去了“桑卓”这张重要的王牌——现在费尔洛斯和银鸢尾两国只好彻底被拖进了比拼国力的常规消耗战的残酷泥潭当中。依靠着煤精武器和王城军精锐,阿玛卡蒂奥仅能勉强自保,完全无暇再度分派人手去支援周边。

更要命的是,那被迫紧闭的大门正在将无尽的怨恨和绝望推向了她的敌人,间接给黎民党送去了大量人口……或者还有同仇敌忾的怒火。

世界正如雪崩倾颓,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撕裂着旧世界已经延续了成百上千年的一切秩序。

黎民党并没有如王城所想那般选择隔山观虎斗,趁机壮大自己,而是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和费尔洛斯人的作战前线,仿佛那可笑的“共同抵御外敌”并非只是为了沽名钓誉的托词,而是真心实意的纲领与实践。

这种积极的作战姿态,以及在明区所推行的相对平等政策和难民救济措施,与帝国的冷漠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这让他们赢得了大量底层民众、尤其是难民的民心,其控制区在战火中以一种堪称奇迹的速度迅速扩大。

然而就在此时,黎民党内部爆发了一场堪称建党以来最大的内部纷争和危机——代号“灰烬”的黎民党高层人员,一位以作风强硬著称的早期核心人员、亦是六位创始人之一,在和幽灵爆发了无数场激烈的争吵无果后,凭借着元老级别的资历和长期积累下来的威望,选择带着一群忠于他的士兵部下和对现行局面不满的将领愤而出走。

他们倒没有转而投靠费尔洛斯人或者帝国军队,只是不再听从黎民党的命令,尤其是幽灵的命令。

格雷文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简直大脑一片空白。

叛变,不管灰烬本人是何想法,这在外人眼中看来便是毫无争议的叛变。

这一切并非毫无征兆,格雷文知道他的这位老朋友一向很看不惯幽灵先生要求的“优待俘虏”,认为这是软弱、可笑而无用的“仁慈”。

况且对方负责掌管财政和后勤,那些在脆弱的战时经济下一点点费尽心思积攒起来的三瓜两枣,其中一部分却被毫不客气地浪费在了被俘虏的帝国军队上,那些帝国伤兵消耗的,可都是本该属于自己人的宝贵资源。

“人道主义”,见鬼的人道主义。

一群杀死自己人的魔鬼,居然还要给吃给喝,看病治伤 ,只要没有犯下大错的,不想留下还能发钱放走——但是给一名敌军俘虏优待,便有可能有一名黎民军士兵因资源匮乏而死!

况且帝国的那些士兵会这样对待黎民军的俘虏吗?当然不会!他们只会以最为残酷的方式杀俘取乐!

尤其是现在,大批难民涌入了明区,抢占着本该属于自己人的粮食和土地,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后勤系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份递给灰烬的资源请求报告,都像是一记记沉重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焦虑不堪的神经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的配给标准被迫一降再降,难民的队伍却越来越长,俘虏营中的帝国伤兵依旧可以消耗宝贵的医疗资源。

就连最新生产出来的“深绿药剂”,也被幽灵强硬要求以堪称异常低廉的价格进行统一销售,甚至会以相同价格贩卖给帝国军队。

这种战场上能救命的药剂本该卖出一个好价格——不说炒出天价,但好歹不能如现在这般,只比成本价高出那么一点点,至少也得和目前市面上的常见药剂等价吧。灰烬气得要死,这本应是黎民党最为重要的战略储备和潜力巨大的财政来源,用来换取硬通货,购买粮食和武器,优先救治己方最英勇的战士。

结果现在却变成了大通货——在灰烬看来,这无异于资敌,那些帝国士兵今天喝了深绿药剂重新变得生龙活虎,恐怕明天就会继续将屠刀挥向黎民军。

灰烬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这条道路所谓的“长远考量”,他只看到黎民党正在被这些虚伪的“仁慈”与“理想”拖垮——于是他叛变了,哪怕直到被逐影者秘密抓捕回来,也没有和格雷文多说任何一句话。

听闻幽灵下达秘密处决灰烬的命令时,格雷文冲进了他的办公室。

此时对方正在低头看地图,铺满整个长桌的军事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识着无数条路线和标记,代表着下一阶段的血腥绞杀。

门被撞开的巨响都没能让他抬起头来。

格雷文·沃里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明明是他自己闯进来的,此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北境回来后,对方看起来简直更瘦削了,苍白的脸上的疲态简直无法遮掩,让格雷文的胸口早于理智泛起一阵阵酸楚。

“你来了。”幽灵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是一轮漠然的月亮,只是淡淡地说:“我允许你去见他,和他告别——你还有两个小时。”

“……为什么。”格雷文双眼发红地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只是无助地轻声重复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为什么要处死灰烬?

为什么灰烬要叛变?

……为什么事态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理念不和。”幽灵平静地回答道:“……很抱歉,我已经无法说服他。”

……不要道歉,格雷文异常痛苦地想,为什么要道歉?难道他认为自己会软弱地将这一切都归罪于他吗?

但是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在安静地注视着他,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既然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世界,那便势必要牺牲一些东西,不能重蹈覆辙旧世界的道路,不能采用那些看似十分诱人的捷径,哪怕这在短期之内是对自身利益有损的——否则我们也只是在重新创建一个崭新的暴政帝国。”

“我们接纳能力范围内的难民,不是因为愚蠢的善心,而是因为难民同为需要被我们解放的目标,亦是未来建设的基础。”

“善待俘虏,释放底层士兵,不是因为沽名钓誉,而是他们会是我们天然的口舌,告诉所有非自愿拿起武器的人还有另一条道路可以走,从而自内部瓦解帝国军队,长远来看,这是远远利大于弊的。”

“低价出售深绿药剂,那是为了攻击传统药剂市场,打破旧势力对于医疗资源的垄断,从而占领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范围,薄利多销才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灰烬他……不相信。”格雷文声音沙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老朋友辩解,还是在安慰自己:“但是他没有……向敌人叛变,他只是出走,他……”

“他可以不信。”幽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本可以采取更加理性的手段,争吵,拍桌子骂人,或者干脆冲过来,和我打上一架。”

“但是他选择了战时叛逃,分裂组织。”这一瞬间,眼前文文弱弱的黑发青年显得异常冷酷:“内部矛盾永远存在,如果今天黎民党因为情有可原放过了他,明天黎民党内部就会有更多人效仿——格雷文,这是底线问题,黎民党不会容忍叛徒。”

格雷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他只是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很多人还并不知道灰烬干了些什么。”幽灵平静地低下头来:“去看看他吧,格雷文。”

“……考虑到他尚未造成严重损失,以及曾作出的巨大贡献,我们会对外宣布,灰烬是在敌人手中壮烈牺牲的。”

第397章 不悔

当格雷文推开监牢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铁腥味的寒意扑面而来。恍惚间他竟想起了曾在血色市场当奴隶的日子,铁笼,饥饿,寒冷,动辄的鞭笞与辱骂,连牲畜都比不上……而现在,他的老朋友外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伤,也没有遭受虐待,脚下还有面包和一碗水,他的心却像是已经死了。

——他将自己永远地困在血色集市那个散发着污秽、绝望与血腥味的“牲口栏”里。

灰烬正背对着他,坐在简陋的床铺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格雷文恍然发现,不知何时,这个沉默寡言、颇有几分嫉世愤俗的中年男人头发居然已经白了一半,而此时的他本该远远未到衰老的年龄。

“……你来干什么。”

灰烬慢慢转过头来,注视着眼前的格雷文。比起初见时,那个被红蛇背叛并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年轻人,那个满腔隐忍的愤怒与悲伤却不知该往何处倾泻、茫然不知所措的奴隶,此时的格雷文已经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大人物”——稳重,肃穆,眉宇间是久经沙场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沉稳威严与压迫感。

恍惚间,他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欣慰。

“……幽灵先生说,会对外宣布你是在敌人手中壮烈牺牲的。”

格雷文关上了门,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沙哑。灰烬闻言,不由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冷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仁慈。”他摇了摇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诮:“他总是这样,在不必要的地方仁慈,却又在某些时刻异常冷酷——谁也无法改变他。”

格雷文抿住嘴唇,强行压抑住和人争论的冲动——他们曾经都是那个人忠实的践行者,却不知何时分道扬镳到了如此地步。

“幽灵先生说是因为理念不和。”灰烬明显不想继续谈这个问题,格雷文还是坚持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解释——还记得在血色集市里时吗?我们曾经在铁笼子里一起畅想着自由后的未来,你说你希望大家一起逃出去,然后一起买下一片彻底属于自己的农场,养兔子,养狗,养山羊,让所有人都不再挨饿……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概是因为提及了过去,灰烬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面无表情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格雷文,路不同。”

“我不明白。”格雷文步步紧逼,此时这个一向脾气温和的青年爆发出了惊人的执拗:“我们正在朝向梦想一步步前行,它马上就要实现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吃饱,让所有人——”

“去他妈的所有人!”灰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他猛地站了起来,一直压抑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要我们自己人吃饱穿暖,而不是将最后一块面包掰给上一秒还想杀死我们的敌人——我没有幽灵先生那么‘伟大’,去他妈的伟大!去他妈的所有人!”

“他挨过毒打吗?他知道饿得吐酸水还要咬牙做苦工是什么滋味吗?他没有经历过为了一块救全家人性命的面包眼睁睁地看着妻女被债主虐待取乐,他没有经历过最亲的兄弟因为一点小伤感染而死过——所以他不懂这些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药品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懂复仇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灰烬的胸口剧烈喘息着:“将本该属于我们这些奴隶的东西分给敌人的士兵,剥夺我们报仇雪恨的权利,为了让敌人吃饱穿暖,让自己人冻死饿死——这不是仁慈,这是愚蠢!这就是背叛!而我不能背叛死去的人!他们都在看着我啊,全部都在看着我!”

格雷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比如那些真正犯下罪无可恕的大罪的敌人是不会被宽恕的,比如优待底层俘虏、瓦解敌军士气是更加长远的打算……但是他知道幽灵先生大概早已说了无数遍,可是此时的灰烬压根听不进去。

他像是一个本来一无所有却徒然得到一大袋金币的乞丐,从此任何胆敢看那金币一眼的,都是潜在的敌人——也许所有人都可以怪罪他,但是任何人都没有立场斥责他的老朋友不该产生这样的想法。

“成为奴隶之前,我曾和许多人打过交道,不论是富豪还是穷鬼,不论是贵族还是贱民……”灰烬冷漠地盯着他:“我太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个什么肮脏东西,也知道那些看似比我们这些奴隶稍微强些的愚蠢平民又是怎样想我们的——所有人都在互相欺压,所有人都在互相践踏着往上爬,不要妄想改变任何人,人本来便是世界上最为贪得无厌的的东西,这个吃人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如幽灵那个天真的傻瓜所描绘的那般美好纯粹。”

格雷文默然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应该知道曾负责镇守北境的帝国第二军团。”

灰烬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们在北境损失惨重,”棕发青年慢慢地说:“一部分是费尔洛斯人干的,一部分被桑卓召唤的雪崩掩埋了——是幽灵先生救下了部分伤兵残兵,为他们提供了医药、食物和庇佑,然后放走了想走的俘虏。”

闻言灰烬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冷笑,但是还没等他开口,格雷文便继续说了下去:“由于人员不足,曾经的第二军团被重新编入其他帝国军队。但是就在昨天,燎原要塞附近,大概有三百多名帝国士兵忽然绑了最高指挥官向我军投诚,不费一兵一卒,整座要塞都被我军拿下——你猜这是为什么?”

“因为其中有十名被幽灵先生放走的第二军团俘虏。”格雷文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满长官不去和费尔洛斯人作战,却意图派遣兵力围剿黎民军——所以他们决定哗变。”

“……”

格雷文执着地盯着他:“如果这些人害怕被黎民军报复,决议和我们死战到底呢?如果战况再焦灼上几天呢?我们是不是要死更多自己人?”

灰烬慢慢闭了闭眼睛。

“……真好,”他疲惫地说,声音沙哑:“你们都是些……年轻的人,很年轻,心还没有死……还有未来,还有希望,还愿意选择勇敢,愿意去相信,去爱。”

而且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灰烬想,幽灵并不是那种喜欢迁怒感情用事的人,不至于因为他和格雷文私交甚笃就对后者产生偏见与猜忌……这种如同太阳普照大地一般的、毫无情感可言的残酷冰冷的明亮,简直令人又爱又恨。

“你走吧。”他缓缓坐了回去,背对着格雷文,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眼下的冰冷的砖石:“最后的时光我想独自一人待着。”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真名。”格雷文低声说。

“真名?”灰烬看起来愣了一下,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想再做那个有名有姓的人,我没脸去做——我对不起知道我名字的所有人。”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隔绝在外:“但是‘灰烬’就很好,烧尽过去,烧尽一切,烧尽自己,然后被风一吹就散……叛徒就该落的如此下场。”

格雷文悲伤地注视着这位曾经待他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老搭档、老战友的背影。良久,他有些僵硬地慢慢转身,准备离去,但就在他即将关上那道隔绝生死的牢门时,却又被人叫住了。

“格雷文,帮我给幽灵先生带个口信。”灰烬的声音从牢房中传来,带着些微的颤抖,以及斩钉截铁的意味:“就说我并不后悔,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但是我对不起他的信任,很抱歉让他失望了。”

格雷文顿了顿,低声答应了。铁门合拢的沉重声响在走廊深处回荡着,渐渐归于了沉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向走廊尽头的亮光走去,将那被暗淡阴影笼罩的牢房留在了身后。

有士兵自他身边跑过,格雷文愣了一下,随即发现有更多人步履匆匆地朝着他身后跑去。一种冰冷的、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过身去,跟随着那些士兵冲向了关押着灰烬的牢房。

牢房门口已经聚集了几名惊慌的士兵,一股浓烈而新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格雷文推开了挡在门口的士兵,直接冲了进去。

灰烬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脑袋轻轻靠在墙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是格雷文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面尚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血泊上。他扑过去,抓着肩膀将人转了过来,只见对方的脖颈上有一道极深极大的伤口,已经割断了气管和动脉,下手极为决绝,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胸口,染红了床单,染红了地上的砖石,这种出血量没有人活得下来。

灰烬的右手正无力地垂着,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一片异常尖锐的陶瓷碎片,显然是借着关门的动静将水碗摔碎后特意挑选出来的。

但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放松与期待,好像正打算赴一场期待了许久的约定。

灰烬死了。

第398章 自卑

“……我知道了。”幽灵平静地说。

在格雷文眼中,眼前的黑发青年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他看起来像是一樽由玻璃和钢铁浇铸而成的神像,以至于显露出一种清澈、明亮、还带了些许朦胧刮痕的冷酷来。

他正低头看着一沓厚厚的战报,大概有三分钟,或者更久,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格雷文在恍惚中猜测,此时他该沉默地转身离开,就像一个合格的传话者,一个忠实的下属一般。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祈求些什么,或者只是软弱地希望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安慰,指引,甚至是斥责亦或者讥讽……随便什么都好,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就像是朦胧黑夜中唯一亮起的晨星,哪怕只是一丝半缕的微弱光芒,都足以慰藉世间一切痛苦迷茫的魂灵。

更何况他不仅仅是晨星。

……可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格雷文又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窥见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独,在对方的影子里切切察察着不断噬咬,以至于此时此刻向眼前人索求任何东西,都是十足残忍不公的。

“幽灵先生,我不认同灰烬。”

诺瓦愣了一下,他本能抬起眼睛,便瞧见棕发青年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他的书桌上,用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令他一时之间难以进行辨别。

这是一个居高临下、不太礼貌、而且压迫感很强的举动。

“他陪我走过最为苦难的人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们曾经相依为命。”格雷文的牙齿紧咬了一下,以至于腮帮都微微鼓起。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强调道:“关于他的死,我确实很痛苦,非常痛苦,也许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走出去——但是这不代表着我会认同他的理念。”

格雷文·沃里夫大概是明白的,自己身为一名身形高大强壮的成年男性武者,能够给一个脆弱的普通人带来多少源自本能的危险感和压迫感,以至于他通常习惯于站在离首席更远些的地方,如同一匹体型庞大却性情温驯、忠诚而沉默的战马。

他是一名内敛可靠的下属,一柄稳妥趁手的重剑,除了老搭档灰烬,以及开朗乐观以至于和谁都能谈得来的玛希琳,他不太和其余同僚搭话,也不喜欢社交,只是沉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教授很好理解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作为心腹,哪怕是现在的他——虽说这家伙偶尔会脾气轴得他头疼——但他依旧信任他,或者说在确认对方尚无背叛能力与机会的时候,幽灵会信赖所有自己亲自选定的人。

以至于决定处死灰烬时,他有十分理智甚至堪称冷酷地思考过,这是否会影响与灰烬私交甚笃的格雷文的立场与态度——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他不认为对方会因此而背叛他和黎民党。就像他曾认为灰烬并不完全可靠,只是对方的任何选择都不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于是在发现了背叛的征兆后,他在第一时间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并暗中推动达成了一种对于群体利益伤害最小的方式,而灰烬就这样成为了代价之一。

可是“背叛”是实际行为,人类的情绪又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教授发现自己莫名不太想面对满脸都写着悲伤与迷茫的将军,一种令人十分不适的情绪笼罩着他。

他该如何解释?他的手段高效,完美,将群体损失降到最低——只是过于独断傲慢,而且没有丝毫人情可言。

“……我知道。”最后黑发青年只是干巴巴地说:“我相信你的忠诚。”

“不,我并不是为了听见这个。”格雷文的眼中承载着悲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希望您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黑发青年十分明显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仿佛那里真的沾染了一种计划之外的东西。

“……我不明白,”他皱眉道:“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拿面镜子——”

“一种好像打算独自背负起所有的东西、而且并不指望他人理解的漠然,”格雷文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居然直接打断了他:“……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与孤独。”

这一次教授真被他吓到了。

黑发青年慢慢睁大眼睛,因这完全不曾预料到的判定身体顿时紧绷起来,他开始感到异常不安,甚至有些想要逃跑。

“……抱歉,也许我没有立场和您说这些。”格雷文有些失落地慢慢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瘦削文弱的年轻人。

此时此刻,这个人就像是一团惊慌跳动的火,他想保护他,但总感觉哪怕只是上前一步,那些扬起的风都会令其向着相反的方向拼命闪躲。

“我在您面前感到自卑。”格雷文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如此坦然地将那些折磨他良久的东西脱口而出:“论实力,论能力,论资质,我在您身边的所有人中并非拔尖,甚至是微不足道的。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更多的是凭借着一股不愿服输、更不愿回到过去的冲动与蛮力,以及您所给予的、远超我应得的信任与机会。”

他的声音竟隐隐有些哽咽:“我常常发觉自己如此愚钝,跟不上您的思路,看不懂您的布局,我很害怕……也许有一天,我会和灰烬一样……因为无法理解,因为短视与狭隘,做出让您失望、甚至有损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的选择……”

“……你不会的,格雷文。”教授眉头紧皱,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下意识往靠背椅里缩了缩,难得开始慌乱,十分想要召唤救世主来拯救他——但哪怕是他,此刻也隐隐得知,将一个人在他面前真诚剖开的心脏如此简单粗暴地丢给另一个人,这是十分侮辱人的事。

——更何况这是他的下属,他的将军,他对其负有责任。

“既然我选择了你,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我的眼光。”黑发青年逼着自己严肃地直起身来,郑重地盯着眼前的棕发青年,一字一句地回答道:“难道你觉得我是个肆意妄为、不负责任地随意对你委以重任的人吗?”

十分教授式的回答,傲慢,理性,带着一种奇异而坦然的理所当然。

“……见鬼,我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教授冷静了一些,他有些笨拙地试图安慰道:“我只能说,这一切都是有价值的选择,我们都在不断试错中前行,没有人天生就能找到名为正确的道路,哪怕是你,哪怕是我——但这就是事物发展的永恒规律。”

“对我来说,截至目前你不曾让我失望,你得给自己一些发展的时间。”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报粗糙的纸页。

“……而且这一次我也有失误,”黑发青年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将军渐渐开始泛红的眼眶:“发现灰烬的异样时,我该更加积极地提前和你进行沟通,而不是选择直接‘通知’你,傲慢地认为你不会理解我……这是我的错。”

“不,这怎么会是您的错误!”格雷文下意识上前一步,急切地替他进行辩解:“灰烬是我的朋友,就连我也没有——”

“好了,到此为止我已经用尽所有的情商了,”教授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您是打算让我们两个一齐抱头痛哭吗?”

格雷文愣了一下,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些无奈中夹杂着些许羞涩与赫然的复杂表情,但他确实看起来冷静放松了许多。

棕发青年忽然开口道:“幽灵先生,我可以……”

但是还没等教授疑惑地看向他,他又改口道,仿佛吞下了什么东西:“不,没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上前,紧紧地拥抱那个人。

……但是他知道,他不可以。

……

格雷文离开了,教授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缩进椅子里,只感后颈都有些发麻。当心理医生调解人这种事,简直比打一仗都累。

有人捏了捏他的后颈,黑发青年下意识扭头看去,尚未看见来人的脸,便被人掐着肋下从椅子里拔了起来,然后将他搂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诺瓦嘴上不满地咕哝着。但身体十分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将下巴搭在人的肩膀上,任由人安抚似的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

“您刚才表现得很好。”救世主的声音在他耳边温和响起:“我本以为需要我救场,但是您已经可以在这种场合独当一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将人推开些,看看这人的表情——结果又被人将脑袋按进了肩窝里。

“在那家伙说‘没有立场’的时候。”另一人慢悠悠地说,手掌依旧在一下又一下、温和地拍抚着他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只被人惊吓、又在人怀里渐渐放下戒备的猫:“我看您处理得不错,也就没有出言打扰。”

第399章 头疼

教授不置可否,他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将脸埋进另一人的肩窝里。

说真的,他不该在“拥抱”这种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但他还是抱着他,像是将自己扔进被夜晚浸泡着的、水汽弥漫的浴缸里,任由温热的水流如丝绸般宽容包裹着发凉的皮肤,懒洋洋地抬不起任何一根手指。

在恋人平和轻缓的呼吸声中,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舒服。

不是源自因长期伏案而僵硬酸痛的后颈和腰背,或者是轻微胀痛的太阳穴,也不是这具身体尚未彻底平复的心跳和薄汗——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一种疲惫,一种明明可以理解所有人的动机,推演所有人的行为,甚至预测所有人的情绪……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朝向无能为力的方向发展,并且真得对此无能为力的疲惫。

背后的拍抚敏锐地顿了顿,变得更加轻柔缓慢,几近爱怜的抚慰。

“头疼?”阿祖卡将人抱紧了些,低声问道。

“……有点,但是不碍事。”怀中人咕哝了一声,不自觉地将脸往他颈侧蹭了蹭,又仔细地嗅了嗅,痒痒的。

“你身上很好闻……”黑发青年呓语般地喃喃道,身体早已早于理性,十分陶醉似的将自己彻底埋了进去,恨不得在人怀里打个滚,全然沉浸在那干净温暖中带着丝丝缕缕凉意的气味里,像是穿过雪山与旷野的风,奇异地安抚着那些令人焦躁的不适。

救世主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

其实他本来是不太高兴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毕竟这种情绪并不是针对自家恋人的,因此而迁怒旁人又显得不太体面——但是眼前人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几近依恋的可爱亲昵,瞬间很好地暂时抚平了某人那点阴暗潮湿、永不知足的占有欲。

“感谢您对我的认可,先生。”金发青年矜持地垂下眼睛,轻轻吻了吻那柔软地散乱着的发丝:“但是请别这样向我撒娇,之前约定好的锻炼时间到了。”

随后他便清晰觉察到,怀中人的身体十分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我还有工作没有完成。”暴君的声音带了点不满,或者还有些许只有阿祖卡才能听出来的隐隐心虚:“再给我一小时,我保证会处理完。”

“我会替您完成余下部分。”救世主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奈何态度温和而坚决:“何况工作不会长腿跑掉,但是我很确定您会在一小时之后试图偷偷溜走。”

“起来,别黏在办公椅里了。”他毫不客气地将人从办公桌前掏了出来,搂着腰让人站稳,顺便又十分专业地捏了捏对方的后颈:“您该活动一下了,肩颈肌肉简直僵硬得像块石头,这样下去一定会生病的。”

诺瓦有些不情不愿,尽管他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对的:“……我现在说我头疼得厉害还有用吗?”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您打算说谎骗我的话,请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否则我一定会让您哭出来的。”

教授:“?”

他慢慢挑起眉头:“怎么,你要在训练室里揍哭我?”

“我怎么舍得?”谁知那家伙看起来颇为诧异:“况且在训练室里我什么时候让您疼过?”

“不过话说回来,您在另一场合已经哭过许多次了,”某人若有所思地微微眯起眼睛:“这对现在的您来说,似乎确实没有太大威慑力……”

突然反应过来这混蛋在说些什么鬼话的教授:“……”

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然后被人搂住了肩膀,笑眯眯地往反方向带:“亲爱的,训练室不是这个方向。”

……啧,失策。

临时训练室被安置在一处废弃仓库里,空间宽敞,地上铺了一层垫子,以免人摔倒受伤。

此时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教授脱掉了过于拘束的大衣和马甲,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露出锋利的锁骨,然后垂着眼睛慢条斯理地将袖口往臂弯之上挽。

……也行吧,他勉为其难地想,剧烈运动会产生内啡肽和多巴胺,有助于情绪的调节和提升,并且自然缓解身体的紧张与不适——理智告诉他,这确实是比继续伏案工作更好的选择。

“生气了?”有人轻轻将他散乱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微微俯身,用那双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训练完明天可以额外多喝一杯咖啡,好不好?”

诺瓦愣了一下,将那只手慢慢从额头上拿了下来:“……没有生气,我没那么幼稚。”

“您怎么这么好?”救世主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有感激与庆幸意味的明亮笑容:“看来是我多心了,额外咖啡也用不着了。”

教授:“……”

混账玩意儿。

他毫不犹豫地瞄准那家伙的脸一拳揍了过去。

关于格斗,教授飞速运转的大脑和所掌握的大量理论知识,足以让他在一瞬间分析达成十余种攻防策略,奈何脆弱迟钝的身体无法流畅执行来自大脑的指令——好在他的对手兼老师同样是个经验极为丰富的格斗高手,总能游刃有余地引导着他该如何流畅出招。

至于那带了点恼羞成怒的报复意味的一拳,阿祖卡站在原地,甚至只是轻描淡写地偏了下头,便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意图太明显了,先生。”他淡淡地评价道,同时手腕一翻,精准地隔开了紧随其后、试图抓他衣领的另一只手:“而且攻击后的防御呢?”

诺瓦抿紧嘴唇,没有说话,而是迅速调整重心,毫不犹豫地扫腿攻向另一人的下盘,趁着对方优雅从容地向后躲闪时忽然变招,欺身而上就是一记手刃,顺便用手臂隔开了可能招致的攻击——随后他十分得意地瞧见救世主眼中浮现出些许出乎意料的惊讶之情。

“您真得学得很快。”对于自家宿敌,阿祖卡向来毫不吝啬夸奖与称赞:“非常快,先生,十分出色的学习能力——但是您这具力量与速度不足的身体无法充分发挥您强大的战斗思维,发力方式也不对。”

他流畅地侧身,化解了那道凌厉的手刃,转而握住黑发青年的手腕一拽,引导他感受发力的轨迹。

教授试图挣脱来自手腕的钳制,却发现那看似不轻不重松松握住他的手指,简直毫无挣脱的丝毫可能性。

他当即被激出了几分不服输的斗志,余光扫过一旁的椅子,还有搭在上面的衣物后,立即改变了策略,不动声色地带着人往靠近椅子的地方移动,找准机会便立即猛地发力,试图借助体重将人挣开,一副准备继续变招的模样。

他几乎成功了,那只手已经从善如流地松开了他的手腕,准备配合接下来的实战练习。奈何对方也不知是担心他绊倒椅子撞到脑袋,还是其他什么,忽然猛地反手扣住黑发青年的衣领往回一拽——教授只觉得脚下一绊,重心当即失控向前扑去,而另一人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居然仿佛被他的体重冲击得支撑不住似的,和他一起仰面倒在了地上,任人彻底趴在自己怀里。

好在教授已经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厚重的大衣被从椅背上扯下来一些,而他也已按照早已事先计算好的轨迹,以一种堪称惊人的速度探向了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了自己那柄不离身的防身手枪。

黑发青年尚未喘匀气,便迅速爬起,分开双腿跪坐在人腰间,用体重将人压制住,转而在身下人纵容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那家伙的额头。

“我的咖啡,”他微微喘息着,烟灰色的眼睛不满地眯起,毫不客气地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既然说过了就不许耍赖,不带收回的。”

“现在可是您在耍赖。”阿祖卡状似无奈地看着他,眼中却满是温柔的笑意:“而且我的先生,哪有用卸了子弹的手枪威胁人的?”

教授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持枪的右手微微一张,藏在手心里的、几枚小巧的金属子弹便叮里咣啷掉了一地——拿到手枪的那一瞬间,他便已迅速拆下了弹匣。

“当然了,不然万一走火怎么办?”他的脸上满脸都写着你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教授将枪口下移了些许,转而将救世主那漂亮的下巴挑起来些:“还是说你希望我把子弹压满、手枪上膛?”

因为剧烈运动,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胸口生动地起伏着,几缕黑发正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侧——总之看来比方才那副疲惫压抑的模样好太多了。

阿祖卡:“……”

要人命。

“好吧,您赢了。”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齿,忽然微笑着摊开手来,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家伙突然妥协了,教授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从人身上慢慢爬了起来,然后伸手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莫名有些不自在。

“头还疼吗?”救世主摸了摸他额上的细汗,温柔地低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教授愣了一下,方才那隐隐的头痛似乎确实被这场短暂却剧烈的运动驱散了——虽然直到现在肾上腺素褪去,他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有些脱力。

“……确实不疼了。”他犹豫着回答道:“谢谢你?”

第400章 解决

“谢我什么?”阿祖卡挑起眉来:“谢我不顾您的不情不愿强行将您抓来运动,还是谢我在您的枪口胁迫下投降交出咖啡?”

说这话时,他正掏出毛巾替人细细擦拭额角和颈侧的细汗。此人陷入思考的时候总是很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更过分些的举动也不会抗拒——以至于等教授反应过来时,那家伙的手已经绕过他的身后摸到了腰侧,没有抓握,似乎只是礼貌的虚扶,但那若隐若现的危险热意依旧令他浑身本能紧绷起来。

“好热。”

暴君有些不满地将手枪抵在身边人结实的小腹上,趁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微微发楞时,枪口顺势上滑,顶着胸口将人推开了些,语气冷飕飕的:“谢谢你担心照顾我的身体——但是别靠这么近。”

“现在您倒是不怕冷了?”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在某一瞬间,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于人看不见的角度简直深得可怕,如同泛起噬人的暗潮。

想将他的宿敌掐着脖子按在地上。阿祖卡带着些许藏得很好的戾气面无表情地想,将冷硬的枪口粗暴地塞进他猝不及防微张的嘴里,迫使他发出压抑粘稠的呛咳水声,然后低下头来,细细舔舐那双哪怕在窒息与塞噎下因生理性泪水变得无比湿润,却依旧会冷冷瞪视着他的、漂亮的烟灰色眼珠。

……或者像刚才那般被人反过来压在身下也很好,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吻恋人带着火药气味的枪口,揉捏他锋锐纤瘦的后脊和腰侧线条,感知那些单薄的肌肉在他手下不安的痉挛与颤抖,看着他的脸上流露出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夹杂着气恼与惊慌的无措,然后在黑发青年试图挣扎着爬起来时,微笑着将人按下去……

“我有健康的生理感知系统,能够正常感知冷热刺激。”教授莫名其妙地瞥了那家伙一眼,只感到后背莫名有些发冷。

见人意味不明地定定盯着自己,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他想了想,干脆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将手枪收了起来,然后凑过来,揪着那家伙的衣领,在人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好吧,你可以抱我,”暴君宽宏大量地准许道:“但是不许碰我的腰。”

他甚至主动伸手将人抱住,顺便带了点报复性质的,将被汗浸湿的额发在人肩窝里蹭了几下。

阿祖卡顺势将人接住,手指力度恰到好处地揉捏着怀中人酸胀的肩颈肌肉。直到人舒服得眯起眼睛,将体重几乎全部交给了他后,他才垂下眼睛,异常平静地淡淡开口道:“有些时候,我是真想不管不顾地活生生操死您。”

教授:“……”

教授:“???”

“因为我故意把汗蹭你身上?”他抬起头来怀疑地问道:“我刚才用枪作弊耍赖所以你生气了?还是说之前我安慰格雷文你不高兴了?”

“……在您眼里我有这么小心眼吗?”救世主带了点不满意味地轻轻捏了捏怀中人的后颈。

……好吧,至少第三个理由猜对了。

但明面上某人还是严肃地沉吟了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也许是因为您看起来需要一场性爱来放松下?”

“您将自己绷得太紧了,先生,”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怀中人的头发里,带有安抚意味地摸了摸那下意识紧绷的后背:“以至于连格雷文那家伙都看出来了。”

“你在偷换概念。”教授有点不满,他十分敏锐地指出了其中的区别:“那也不至于是‘活生生操死’的地步,我还不想在墓碑上刻着‘死于过激性爱’这种不符合公序良俗的死因。”

阿祖卡:“……”

又是生气又是好笑,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你笑什么?”教授在人怀里警惕地挣扎了一下,他开始隐隐觉察到某种不详的预兆——熟悉的危险预感,通常这种时候那家伙会一反平时的温柔体贴,变得另一层面上的“凶”,而且很不好说话。

——见鬼,他就不该心软让人抱。

“……别动了。”阿祖卡深吸了口气,将人按紧了些:“再这么蹭下去我得怀疑您在故意报复折磨我,您明知道我不会强行逼迫您做些什么。”

还没等人下意识张嘴反驳,他便熟练地将那些语言漏洞堵了回去:“除了您的健康问题——包括运动、进食、睡眠和咖啡。”

教授不是傻瓜,他自然能清晰感觉到某种抵在腿侧的异样,耳尖连带着脸颊顿时一起开始发烫,如同一只被揪住后颈的猫,几近本能地浑身僵硬着不敢乱动。

但是很快,那些源自过往的、温柔的纵容与尊重带来的安全感,又让他渐渐放松地镇定下来,老老实实地窝人怀里,任由对方隐忍地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

尽管他能感知到那只散发着惊人热意的掌心,正透过薄薄的衬衫,落在他被汗浸得微凉的脊背上,让他几乎要战栗起来……但诺瓦很确定自己现在没有这种心思。

许多在生死间游走的人都会渴望最为偏激暴烈的肉体关系,为了发泄极端的心理压力,为了宣泄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绝望,为了感知何为“活着”。但是教授抗拒丧失理性的失控感,也不愿意仅仅只是因为烦躁疲惫,就将这些压抑的东西粗暴野蛮地直接倾倒在恋人身上,这不够公平,也不尊重人,尽管他知道另一人对他几近无限纵容。

“别将一切都抢过来背负在自己身上。”救世主就这么抱着他,忽然突兀地开口道。

教授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家伙会读心——可是按理来说此时对方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最多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罢了。

“不论是第二军团的覆灭,还是灰烬的死亡,您做得一点没错。”阿祖卡无视了那些不太体面的东西,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您可以记住他们的死,记住一些从中得到的经验教训,但不要背负起死亡的责任,更不必背负起格雷文·沃里夫的悲伤与迷茫——这是他们身为一个四肢健全、头脑清醒的成年人自己的选择与情绪,和您无关。”

格雷文那家伙同样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因而笨拙地试图靠近,想要替自家首席分担起哪怕只是一点点东西——奈何被拒绝了。

——当然了,拒绝得好。

“……我明白,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诺瓦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闻言小声咕哝着辩解:“况且我又不会因此动摇或者崩溃,不用担心我……”

“但是很辛苦,不是吗。”阿祖卡垂下眼睛,蓝眼睛中浮现出一种名为悲悯与痛苦的哀恸情绪。

“一直以来,您真得很辛苦,非常辛苦……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低声重复道,温柔而庄重地亲了亲无罪者苍白的额头:“背负起所有人的命运,消化着一切牺牲带来的苦厄,承载无数‘不理解’导致的孤独与疲惫……然后因为远超这个时代与世界的思想与目光,将一切责任和后果都习惯性归咎于看得最远的决策者身上。”

黑发青年浑身僵硬。与其被浸泡在这种令他异常无措的情绪里,还不如将他“活生生操死”。

“你别……”他下意识喃喃着,试图伸手拍抚对方的脊背。

“别想我。”另一人阻止了他:“您只需要知道我一直都在,教授,一直都在……无论如何,我总会始终陪在您的身边,不是吗?”

“我要您开始仔细感知自己的身体感官和内心情绪,”他温和地诱导道:“您可以毫无顾忌地同我倾诉,肆无忌惮地向我发泄……现在告诉我,您感受到了什么?”

“……热,”怀中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说道:“浑身有些酸软无力,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真是乖孩子。”阿祖卡叹息着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哄道:“还有呢?”

“心里不舒服,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黑发青年顿了顿,又闷闷地补充道:“但是不想放手,拥抱很舒服,喜欢。”

另一人的眼神越发柔和:“嗯,不放手。”

一次次得到恋人温柔鼓励的人明显变得越发肆无忌惮:“今天不想做爱,和你打架好累。”

阿祖卡:“……”

他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奈,但还是哭笑不得地温和应道:“当然,您不乐意就不做。”

然后那家伙严肃地思考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想要一杯咖啡。”

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已经快要吃晚饭了,您觉得我现在会答应吗?”

“不会,你这个混蛋。”

如此一打岔,教授终于重新将人推开些——这一次很顺利,他揉了揉自己被肩膀压得有些酸涩的眼睛,心情却是莫名其妙地好了不少,就连呼吸都变得平和。

“松手,身上黏糊糊的,我要洗澡。”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宣布道。

“遵命,我的先生。”阿祖卡从善如流地彻底松开了手臂,仔细观察了一下恋人的状态,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需要我帮忙吗?”他笑眯眯地问道。

“不要,这是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教授向下瞥了他一眼,轻轻冷嗤道:“先解决好你自己的问题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