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溯微留言 岁月不改静默等待一个变数的……
闻漪随着郭青宇再度回到溯微实验室，屋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都滚动着一排排实验数据，像无数个时间线在交错运行。
正在加班加点工作的实验人员见到郭青宇回来，纷纷朝他点头示意。闻漪跟在他后面，也简单同他们打招呼，还在人群中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萧以姗，陆之瑜，那两个负责建模的异能科学家。
“目标时间点确认了吗？”郭青宇一边脱外套，一边走向主控台。
“20年前，核电站选址最终评估阶段，”萧以姗在平板上调出历史节点展示给他，“地质勘测报告提交前三天。”
“有几成把握？”郭青宇的声音冷峻，散发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威严。闻漪静静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和旁人说话是这样的，她站在他身边竟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不超过六成。”陆之瑜如实回答。
郭青宇扶了扶眼镜：“这就是你们能得出的最好结果？”他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以姗嘴角一勾，理直气壮道：“快偷笑吧老板，没有我和之瑜，连三成的几率都不会有。”
陆之瑜轻声补充道：“我们反复建模推演确定最合适的干预窗口，在这里干预不会触发更严重的历史偏移。”
“就选这个时间。”郭青宇摩挲着下巴，最终果断点头，“锚点准备好了吗？”
“这是我们从国家档案馆调出，当年的地质勘测报告中A7区域的原始勘测图。”萧以姗递上一份泛黄的图纸，“A7区域完整数据。”
他接过图纸扫了一眼，停下步子，转身望向闻漪。她以为他要交代什么重要事项，正上前一步准备认真听，却见郭青宇突兀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身体怎么样？我请了妇产科医生坐诊，你有任何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知道了吗？”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萧以姗闻言挑眉，冲郭青宇戏谑一笑：“老板，了不起啊，喜糖还没吃，要先吃上喜蛋了？”
陆之瑜没说话，只是好奇地瞧了眼闻漪。
闻漪一愣，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摆手否认：“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干脆闭嘴，只冲郭青宇点了点头。
郭青宇却没做任何解释，淡淡应了一声：“行了，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萧以姗，陆之瑜收起玩笑心思，迅速来到主控台前，开始准备启动程序。
闻漪的目光望向控制中心反重力展示台上，那个不断自转的时窥仪。它像一双冰冷俯瞰这世界的眼睛，静静等待着，有人发现关于时间的秘密。
郭青宇站在主控台前设置参数，目光沉静。
一切即将准备就绪，闻漪被郭青宇牵着一步步走向控制中心的实验椅上，缓缓坐下。
他将神经感应接口逐一贴合在她太阳穴的位置，最后递来时窥仪和那份勘测报告。
“这就是锚点？”她低声问。
“是的。”郭青宇点头，“它承载着那段历史的记忆。只要你回溯它的过去，就等于站在了那个时空的门口。”
“我回到了那个时间点后，具体要怎么做？”她望着郭青宇，声音有些不安。
“我们要向当年的地质组专家传达一个信息，想办法告诉他们A7区域岩层未来会有断层现象，可能引发地质灾害。”
“要怎么传达？”
“寻找能影响到他们的东西，可以是任何形式的信号。”他替她戴上时窥仪。
“信号？无线信号那种？我不会啊！”闻漪不由蹙眉。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我真的没有把握。我——”
“你做得到。”郭青宇打断了她的话，“你还记得吗，南阳中学门口，你穿透时空的壁垒影响到我……”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你一定能找到影响过去的办法。”
闻漪茫然望着他，脑海中浮现起模糊的过往，那些年陪着顾屹风度过的校园时光，她曾隔着时空和他说过那么多话。
也许她真的可以做到，只是从未尝试。
“不试试怎么知道。”郭青宇已经开始连接实验椅上的神经感应接口，“万一你天赋异禀呢？”
“你好像对我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郭青宇眼神微动，而后移开视线：“是你自己一次次证明给我看的。”
闻漪瞳仁一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他已经完成了硬件部分的连接，耳边响起倒计时的声音：
“五……四……三……二……一……意识接入。”
随着倒计时结束，闻漪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在那份泛黄的地质勘测报告上，闭上眼睛。
眼前的世界骤然破碎，化作漫天光与影的齑粉。
她的意识坠入一片虚无之中，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无数交错的光锥沉在虚空的尽头，亘古岁月不改，静默等待一个变数的降临。
下一秒，她已置身于二十年前的一间办公室内。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头顶上的电风扇正在嗡嗡作响，桌上堆满了图纸与资料，空气中混杂着油墨和暑热的味道。
这里，就是地质勘测办公室。
“信号稳定。”耳机里传来陆之瑜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低语，“图像开始构建。”
“画面清晰度良好。”萧以姗接道，“你已经成功进入目标区域。”
“很好。”郭青宇冷静地下达指令，“现在开始校准视角。”大屏幕上，画面不断修正，逐渐变得清晰稳定。
闻漪环顾整个办公室，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张最大的那张办公桌上。
“你们能看到我的视野？”她低声问。
“对。”郭青宇解释道，“我们通过你的脑电活动实时接收你所看到的画面，再由系统编译后重建画面，利用量子态之间的关联，实现数据流动，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自由切换视角。”
大屏幕上画面一转，精准锁定她所注视的位置。
“那应该是核心办公区域，继续放大，确认桌面上A7区域的报告是否已提交。”郭青宇指挥道。
画面随之拉近，桌上的文件、铅笔、茶杯、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见。
“确认。”萧以姗快速回应，“报告正在桌上，时间点匹配。”
此刻，电扇还开着，但整间办公室里并无旁人。
“我们能维持多久的意识连接？”闻漪一边观察，一边低声问道。
“不确定。”耳机里传来郭青宇的声音，“视你情况而定。抓紧时间留下信息。”
“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跨入办公室。闻漪转身，一眼认出了来人。
是上次回溯时看到的，最后签署报告的那个工程师。
她心头一紧。
“目标已经出现。”耳机里传来萧以姗的声音，“是总工程师王宏桥。”
“闻漪，快想办法。”郭青宇提高音量。
闻漪立刻集中精神，用过去和顾屹风交流的方式，在他耳边振响她的声音：
【别、走】
话音刚落，王宏桥的脚步顿住，整个身影一僵。
闻漪连忙尴尬地问：“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跨纬度传声其实是一个技术活，犹如用乐器模拟人声，不仅音色很难接近，节奏更是难以把握。
因此当年她和顾屹风对话时，只用极短的句子避免造成歧义。
如今她多年不用这项技能，已经十分生疏。刚才那句话落在王宏桥耳中会是怎样一个效果，她自己也并无把握。
“……”
实验室那头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陆之瑜温柔的声音传来：“目前没有对历史产生任何影响，请继续尝试。”
王宏桥终于动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后，低声自语：
“难道是加班加多了，都产生幻听了？”
果然。
她刚要上前一步，继续“开口”，还没来得及靠近王宏桥，就见他立刻转身往门外走去。
“不行，还得去厕所洗把脸。”
闻漪：……
“闻漪，这个办法不适合他。”郭青宇果断开口，“这样下去他只会不断自我怀疑，换别的方法。”
“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如何留下信息。
还能有什么办法？
“送个纸条呢？”她试探性地问，“一个警告，一张纸？写下来给他们。”
“或许可以尝试。”郭青宇回答，“这个方式最为简单、直接、无法溯源。”
“可……我并没试过隔着维度写字啊！”她连连摇头，“我最多只能轻微牵动引力。”
“那就从‘牵动’开始。”他说，“用你的能力，先从翻开一页纸开始。办公桌上有纸和笔，这些都是你能直接牵动的东西。”
闻漪心头一震，仿佛抓到了某种可能性。
心念一动，她出现在那张办公桌前。
桌上东西不少，但找到纸和笔不难。
她集中精神，目光落在那支红色铅笔上，像是在与它对话。
意识沉入微观世界，她能感知到，铅笔周围有无数细如牛毛的力线，仿佛磁场将其包围。
她试着轻轻拨动那些看不见的力线，一点点将力量施加在这些线上。
片刻后，红色的铅笔缓缓升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在半空中。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的涟漪，那是引力被扰动的痕迹。
“很好。”郭青宇声音中充满了信心，“现在，写下你要说的话。”
闻漪想了想她要传达的信息：A7区域岩层存在断层迹象，未来可能引发地质灾害。
她刚准备动手，随即转念一想问道：“……这字也太多了，能不能简短一些？”
“……”
她听见郭青宇沉默了一秒，像是压下某种情绪道：“随便你，意思清楚就行。”
她不再废话，通过引力扰动，一点点引导铅笔在纸上滑动。每一笔都是空间曲率的一次微调。
起初，动作很慢，字迹虚浮，几乎难以辨认。
闻漪皱眉，将引力层层叠加，渐渐地，字一个接一个开始变深、成型，缓慢却坚定。
“A7……区……”
“很好，我们看到了。”耳边传来萧以姗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兴奋，“继续继续！”
闻漪嘴角微扬，信心倍增，正准备写下一笔，却在这关键时刻——
“啪！”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她用力过猛，铅笔折断，笔尖轻轻一跳，离开了桌面，不知所踪。
白纸上划下了一道难看的划痕。
闻漪：……
实验室众人：……
第82章 变数横生 它说人心难测终难如愿你可愿……
闻漪尴尬地盯着那张纸，一时不知该如何补救，干巴巴地解释道：“失误、失误……”
“没关系，还有时间。”郭青宇见她窘迫，勉强笑了笑安慰她，“看得出，下笔如有神。”
“无妨，目的达到了就行嘛。”萧以姗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继续啊！”
“我、我再试试。”闻漪压低声音，再次凝神，调动引力，控制那支折了笔尖的铅笔，继续在纸上来回。
可不知是控制力不够，还是笔尖断裂的缘故，纸条上的字越写越歪，越看越不对劲。
起初还能勉强辨认几个字，写着写着，整张纸就变成了某种抽象艺术作品。
闻漪神色复杂看着鬼斧神工般的文字，充满了艺术家的想象力。
大屏幕前，萧以姗语气微妙评价道：“挺有冲击力的。”
陆之瑜试图打圆场：“至少……没有造成不好的历史偏移。”
“不如我们再换个思路吧。”郭青宇憋了半天，扶额道：“写那么多字……有点为难人了。”
“还有什么办法？”闻漪立刻积极响应。
“直接修改地质报告。”郭青宇吩咐道，“萧以姗，告诉她该修改哪部分数据，要足以撬动决策者的决定。”
“明白。”耳机里传来她的键盘声。
“有了，请找到那份地质报告，然后翻到第——”
她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闻漪转头，以为是王宏桥回来了。
可没想到，来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研究员，她之前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人是谁？”闻漪忍不住问道。
实验室那头安静了片刻，陆之瑜的声音响起：“他叫周雅正，是地质组的研究员，王主任的助手。”
“那他的出现应该不会对历史造成什么影响吧？”闻漪紧张地问。
“不会。”萧以姗态度肯定。
闻漪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一进门，就径直走向王主任的桌子，刚要放下手中的资料，一眼看见桌上那张纸条。
“这是什么？”他皱眉拿起纸条，仔细端详起来。
闻漪屏住呼吸，实验室众人也瞬间安静下来。
“他在看……他在看……”闻漪心跳骤然加快，“他不可能看懂吧？不会吧？”
郭青宇轻嗤一声，语气笃定：“谁能看得懂你那鬼画符。”
“不用担心，这里没人能看懂。”萧以姗小声附议。
办公桌旁，周雅正推了推眼镜，眼神逐渐变得专注。他盯着那张纸，一字一句轻声道：“……A7……区域……岩层……断层……灾害……”
闻漪瞳孔地震：“他居然读出来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郭青宇震惊到破音，“这都能看懂？！”
陆之瑜冷静分析：“老板，你看过他本人的字迹后，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她已经从档案中调出了周雅正的签名，递到众人面前。
萧以姗恍然大悟：“难怪了，原来是抽象派大师！难怪解读起来毫不费力。”
“……这也太离谱了。”郭青宇看了之后忍不住扶额，“周雅正，雅正……究竟哪里雅正了？”
“现在该怎么办？”闻漪惊出一声冷汗，“他看到后会有什么连锁反应吗？”
实验室那头一片沉默。
而这头，周雅正的表情越来越复杂，频频点头，像是十分认可纸条的内容。
“我早就觉得这个选址不妥。”他嘴里喃喃自语，“原来师父已经知道有内幕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
“不好！”萧以姗立刻出声，“历史开始出现偏差……但是和我们计算的结果相反！”
闻漪：？！
不是说好这人不会对历史产生影响的吗？
“闻漪，赶紧拦住他！”郭青宇随即出声，“不不不！把那张纸条毁掉也行！不要让他把纸条带走！”
闻漪出手，试图从他手中抽走纸条。可一用力就发现——周雅正将纸条紧紧攥住，纹丝不动！
“别走！”闻漪再次调动力量，想用引力扰动让他松手。
可还没等她发力，周雅正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跟着他！”郭青宇道。
“我跟上了！”闻漪迅速随着他一同离开。
等她来到走廊上，却发现周雅正已经不见了。
走廊上有好几道门，他应该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可哪间才是他的办公室？
她离开锚点距离越远，意识就越不稳定，回溯的难度越大。
她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视线开始模糊。
“如果他带走了纸条，会发生什么？”她问道。
“会让核电站筹建的历史行进轨道出现岔路。”陆之瑜回答，“原本项目应该在五年后完成建设，现在……”
她顿了顿，盯着计算机上模拟出的最新结果，语气沉重回答，“它可能会提前竣工。”
闻漪：？！
郭青宇：！！！
“等等，你说‘提前’？！”闻漪愣在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有没有计算错啊？怎么还提前了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不是已经知道选址有问题了吗？！按理说，应该会推迟才对啊！”
“不是计算错了。”郭青宇透过闻漪的视线看向长廊尽头，意味深长道，“而是我们无法计算人性。”
“什么意思？”她的意识开始摇摇欲坠，却仍在咬牙坚持。
“就像我曾经给你解释过的，真相和事实的区别。”郭青宇目光微沉，“你以为他看到了事实，而他却基于这个事实，得出了自以为是的真相，并且付诸行动。”
“这才导致了和我们的期待，截然相反的结果。”
闻漪一时语塞，脸色苍白：“他到底怎么想的？”
郭青宇皱眉：“既成事实，他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你现在意识已经不稳定，继续下去风险太大。回来吧，我们继续想办法。”
“难道……就这样失败了？”就在她犹豫间，不远处传来“咔哒”一声开门声。
周雅正从她前方一间办公室内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闻漪瞳孔一缩，心跳加快。
“放弃行动！”郭青宇再次提高音量，“听见了吗？！”
她看着周雅正神色复杂地与她擦肩而过，心中的困惑与不甘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回去，她想要一个结果，求一个心服口服。
闻漪闭上眼，意识回归高维时空，感知逐渐脱离这片时空。
虽然无法改变，但她仍想亲眼见证因她而偏移的历史，只要她找到一个稳定的锚点。
而此刻，周雅正就是她的锚点。她将意识投向正在前行的周雅正。
下一秒，她的意识突破层层时空屏障，视野骤然坍缩，又迅速重构。
再睁眼时，她已经进入另一个视角。
她正身处在一个新闻发布会现场，耳边是相机快门声和记者的提问声，无数摄像机对准了讲台中央。
镁光灯下，一位负责人站在话筒前，神情严肃地宣布：“我们对近期网络上传播的‘A7区域存在地质灾害隐患’谣言进行了彻底调查。”
“所有地质勘测报告、环境评估数据、安全标准均无问题。各专家组已重新评估，确认选址是非常安全的，核电站项目将按计划推进。”
“不仅如此，我们还将提前进入施工阶段，以回应公众关切。”
台下有记者举手提问：“听闻这次谣言始于项目组内部？”
“谣言止于智者，无论来自内部还是外部。”负责人微微一笑，语气坚定，“我们不会被谣言左右，我们只用事实说话。”
“我们将用行动证明，核电项目是安全、高效、值得信赖的。”
台下掌声雷动。
整个新闻发布会现场洋溢着“信心重建”的激情。而在会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闻漪从周雅正的视角死死盯着演讲台。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情绪，委屈、愤怒、哀伤……浑身的血液似要沸腾。她好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成为英雄，而成为了“谣言制造者”，被调查、被边缘、被抛弃。而这一切，竟源自她留下的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闻漪……听得见吗？”耳畔传来郭青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更多的是担忧，“你在搞什么？”
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她的意识在高维与现实之间摇晃，仿佛站在悬崖边缘。
她低头望向深渊，深渊也在回望着她，仿佛听见时间的尽头传来低语，一字一句对自己说人心难测，说变数横生，说终难如愿，你可愿放手？
她没有回答。
意识渐渐沉入深渊，带着她的沉默。
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里，窗帘半掩，窗外是沉沉夜色。
指尖隐隐传来不适，她低头看去，发现正夹着一个血氧仪。
“你醒了？”声音从一旁传来，是一位女医生，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责备：
“你这次同步时间太长了，意识波动剧烈，再这么下去，身体可撑不住。”
闻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问什么，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女医生仿佛猜到了她想问什么，轻轻一笑，语气更加柔和：“放心吧，孩子没事。”
她心下一松，只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短暂地缓了口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是郭青宇。
他来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你还好吗？”
“嗯。”她坐起身，声音依旧有些沙哑，“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郭青宇不答反问：“你还能继续吗？”
她脑海中闪过那一句：“你可愿放手？”
“萧以姗和陆之瑜已经推演出最新的结果。”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核电站的提前竣工，并没有出现重大历史偏离。从宏观时间线上看，项目依旧按照我们已知的方向推进。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周雅正那边出现了点问题。”
第83章 为他而来 穿越回去问他，我愿救你活着……
云湖市某老旧出租屋内
一个背影消瘦的男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淡茶，和一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
电视还在插播着晚间新闻：“……青峦山核电站施工提前竣工，预计将成为云三角地区最大电力来源。”
“项目负责人表示，所有地质评估与安全标准均符合国家标准……”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他伸手去摸遥控器，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猛地起身，几步冲到电视前，狠狠按下电源键。
画面一黑。
房间里恢复了片刻宁静。
“滴滴——滴滴——”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快速折返，抓起电话。
“什么事？”
“周雅正，这个月孩子的抚养费怎么还没给？”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为什么回回要我打电话来催？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知道了。”他不断薅着头发，声音沙哑，“马上想办法。”
“还要等多久？给我个准信。”对方顿了一顿，“你找到工作了没有？”
“快了快了……”
“你不会还在家里蹲吧？这都多久了还没找到工作？”她嗤笑一声，“还好我跟你离婚了，不然跟着你还不得吃西北风？”
“你说够了没有？！”他猛地拔高音量，“我要你管？！”
“我想管你啊？”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哪个废物把自己铁饭碗折腾没了，现在还欠着儿子生活费？你没用还不许人说……”
周雅正忍无可忍，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床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坐回桌前猛灌一口茶。
闻漪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凌乱的报刊杂志，最上面那本标题依稀可辨：“前项目组成员周某涉嫌造谣，已被停职调查。”杂志旁，压着一张房租催款通知。
周雅正默默坐了一会儿，缓缓拿起桌上的纸和笔，写下：“我不是造谣者，我只是被真相和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他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此时此刻，背后有一个人，为他穿越时空而来。
闻漪站在虚空中凝视着他的背影。从她得知周雅正会因为“溯微计划”而走入绝境，最终割腕自杀，她便开始和郭青宇等人商量如何救下他一命。
他们通过警局档案中记录的自杀工具——那把刀，作为锚点进行了回溯。
现在，她已站在他命运的分岔路口。
她站在这里，看着他痛苦、挣扎，最后绝望地开始写遗书。
而这一切，是她的一张纸条造成的。
耳边传来郭青宇的声音：“你预备怎么救他？”
“不确定……”闻漪神情凝重，“先将他的刀夺走试试。”
“你救不回一个一心想死的人。”郭青宇提醒她，“闻漪，我知道你心有愧疚，但是记得我们的约定，只干预一次，不得改变历史进程。”
“明白。”她在虚空中点头，“我会尽力。”
萧以姗忍不住开口：“闻漪，虽然我们的演算结果显示，他的死亡结果是可变节点，但不代表你一定能成功改变他的命运。”
“直接改变个体的命运是很难的。”陆之瑜低声补充，“你仍有很高的几率彻底失败。”
“你们说的我都懂。”闻漪低声说，“我只想试一次，我想让他活下去。”
她默默看着男人写着遗书，脊背止不住一抽一抽，浓烈的绝望和悲伤也将她淹没。
这是他们实验的偏差，不该让周雅正一个人承受结果。
至少他不该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
当他手中紧握着那把刀，起身走向卫生间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放下】声音不像真人，却真实地回响在耳边。
周雅正错愕地僵在原地。
“谁？！”
他迅速回头，屋里空无一人。他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继续往前走。
【真相】
声音再度响起，像从他大脑里传来。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听见了。”萧以姗盯着屏幕，“跨维传声成功了。”
“但听不听得进去，是另一回事。”陆之瑜轻声说。
郭青宇站在一旁，目光紧锁着屏幕中的周雅正：“要彻底放下，没那么容易。”
【纸条是】【事实】
【你】【没错】
周雅正闻言整个人怔愣当场。
闻漪在虚空中，认认真真，一字一字，将真相告诉了他。她没有告诉他全部，但她告诉了他足以支撑他活下去的部分。
周雅正站在房间中央，眼神从震惊，到茫然，最后只剩沉默。
此刻正值晚饭点，邻居屋传来锅碗瓢盆的生动声音，而这间屋里，只剩水落石出的真相，响彻平静的夜晚。
他在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中，缓缓蹲下，颤抖着声音，一遍遍说：
“这样就好……”
“这样就够了……”
隔壁隐约传来大人和孩子的欢声笑语，让那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也被染上烟火气。
【我愿】【救你】
【活着】【可好】
周雅正缓缓松开手，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压抑的抽泣声痛彻心扉。
“我还是想活着……我不想死。”
生死抉择前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周雅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
他似乎全然不在意闻漪到底是谁，是从哪儿来的。他只是想在这片刻宁静中，与最后一个没有放弃他的人交谈。
他自顾自地不断追问，声音带着困惑：
“我明明说的是真相……我本来可以挽救很多人的性命，为什么等待我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望着他，心中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她无法给出答案。
闻漪陪了他整整一夜，看着他的眼神从空茫慢慢变得清明。
周雅正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咀嚼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终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晨光微熹，低声道：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活下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来自未来，是吗？”
闻漪望着他，心中微微一震。
他竟然猜到了。
【是】
闻漪望着他，斟酌再三，还是给出了答案。
说完后她如释重负，还好这个任务完成了。
*
溯微实验室内，闻漪缓缓睁开眼睛，将时窥仪取下。
长时间的同步让她精神异常疲惫，但她此刻心情激动，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从控制台上走下来，脚步得变得轻快。
可刚站定，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郭青宇他们正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闻漪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了？”
郭青宇语气异常严肃：“闻漪，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出什么事了？”
“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萧以姗声音中带着不忍，“他并没有放下执念，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与愤怒，未来会做出更加偏激的事情。”
闻漪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什么玩笑？他刚才明明都……”
“闻漪。”郭青宇打断了她，“我说过，任何算法都算不出人性。”
“我们通过对周雅正进行行为演算模型分析发现，虽然你成功阻止了他自杀，但他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并决定以死来证明他的话。”
“他的精神状态正在恶化，行为逐渐偏激。他不仅准备公开核电站隐患，还要曝光我们的存在，他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扰动时空”的事实。”
闻漪的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的感觉瞬间被碾成虚无。
陆之瑜将手中的平板递给她：“他会在未来引发一场重大事故，导致无辜者死亡、社会恐慌，甚至影响核电站项目的命运。”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平板。
“闻漪，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郭青宇正色道，“我们要对此负责，无论是历史主线的偏差部分，还是‘关于时空扰动的泄露’，都有可能会触发高维文明的反馈机制。”
闻漪情绪濒临崩溃，似笑非笑道：“我原本只是想救一个人，为什么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光。
“我到底在做什么？是真的在‘修正’历史吗？还是……在不断制造新的错误？”
实验室内气氛紧张而凝重。
“演算模型显示，他很快就要行动。”萧以姗低声说，“一旦他成功将真相公之于众，时间线会剧烈偏移，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引发高维文明的介入。”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闻漪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被郭青宇和陆之瑜同时伸手扶住。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补救吗？”她轻声问。
“时窥仪的微扰对此已经无能为力。”郭青宇果断作出决定，“我们决定和归零实验室合作，用时之锚将你直接送回去。”
“什么？”闻漪声音微颤，“你不是说，这样的穿越会引发更严重的历史偏移吗？”
郭青宇缓缓点头：“是的。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们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阻止最极端的结果。”
闻漪愣愣地看着他们：“那……我回去了以后，要怎么做？”
对面三人再次沉默。
片刻后，郭青宇抬起头，眼神冰冷：“通过无数次演算，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方法，可以在让他活下来的同时，阻止历史发生重大偏离。”
他字斟句酌道：“只有一个办法。”
“封口。”
闻漪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封口？！”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控制台前，一片死寂。
郭青宇缓缓点头：“没错。”
“我们只能让他带着秘密，永远沉默。”
“这……这不是干预。”她的眉头紧蹙，用力摇着头，“这是谋杀。”
“这不是谋杀。”郭青宇冷静地说，“这是‘修正’。”
“如果他继续存在，历史将不可逆地崩塌。如果他就此消失，一切还能回到正轨。”
闻漪听了之后顿觉好笑，于是便笑了，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
“你们是不是忘了？”她的声音很轻，犹如叹息，“我做这一切，本来是去救他的。”
上次她穿梭时空回去，是为了问他：我愿救你，活着可好？
如今她要再度穿梭回去，却要带着另一句话：你不能活着，去死可好？
她想起那个出租屋里，男人颤抖着说：“我还是想活着……我不想死。”
可现实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走吧！”郭青宇拿起外套，“现在出发前往归零实验室。”
第84章 携手逆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一个人……
闻漪站在原地，想跟上却又迈不动步子。一想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拉住。她甚至脑补了周雅正双眼通红，挣扎着抓住她，说想要活下去的样子。
大脑像要裂开一样，她明明告诉自己别去想，但脑子不听话，还是不停地自动生成画面。
郭青宇拿起外套，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闻漪站在原地不动，他停下脚步等着她。
“我……不想去。”她目光中透着挣扎，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郭青宇没有回答，站在那静静地看她。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慢慢走回来，将手中的风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闻漪。”他的声音低沉，“这不是选择题。”
“是唯一的选择。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陆之瑜与萧以姗同时抬头，看向郭青宇，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开口。
车子在黄昏时驶向郊区。
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秋意渐浓。
闻漪靠在车窗边，看着远处那栋熟悉的玻璃立方体——归零实验室。
她没想到那么快回到这里，那栋楼还和从前一样，好像她从没有真正离开过。
下车的时候，雨势更大。地上湿滑，她钻出车门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郭青宇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闻漪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挣开：“我没事。”
他松开手，默默走在她身旁，语气有些欠揍：“我可不是为你，但凡你和孩子有点事，顾屹风肯定要算在我头上。”
闻漪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不提还好，一提到顾屹风，她心里不免更加郁闷，愁眉苦脸往前走，脚步都变得沉重。
“我不喜欢这里。”她突兀开口。
郭青宇挑眉看了她一眼。
“上一次来这里，我……”闻漪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何必与他人道？
没人能真正理解她曾经历的九死一生。
郭青宇难得严肃，认真看了她一会忽然道：
“这次不一样。”他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有我在，一切都会不同。”
归零实验室内，冷白的灯光下，闻漪一抬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徐霄毅。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脏。闻漪脚步一顿，下意识捂住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条时间线上，他……还活着。
徐霄毅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实验服，站在控制台前，神情专注。他的身旁站着副主任曹默，两人正低声交流着什么。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好像又胖了些，低头说话时双下巴若隐若现。
她忍不住眼眶发热。
太好了！
至少，他还在。
活着就好！活着……就很好……
徐霄毅没有消失，没有因她而死，他还是这间实验室的负责人，依旧在追求他的科学信仰。那一瞬，她阴霾的世界里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冲淡了心头那股盘桓不去的悲苦。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但此时此刻，她几乎喜极而泣，脑海中又浮现出时之锚启动前的那一幕。
他同她告别时，说的是一路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他其实没有说再见，也许是觉得日后会再见。
所以，他们还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徐霄毅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又与曹默对视一眼，神情古怪。
“这人怎么回事？”他皱眉低声问，“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可能是任务压力太大导致的。”曹默语气平静，目光忍不住扫向徐霄毅圆滚滚的肚子，调侃道，“有些人压力一大，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徐霄毅摸了摸肚子，瞪了回去：“看哪呢！吃你老曹家大米了？”
闻漪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情绪。
她很想和徐霄毅说几句话，想告诉他自己曾经历的一切。但一想到这次见面的原因，又觉得实在无颜面对他。
是她食言了，核电站的危机没有解决，反而因为她的干预，变得更加不可控。
徐霄毅审视她一会，忽然开口问：“你确定能执行这次任务？”
闻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化作无言。
“我确定。”
溯微实验室和归零实验室的两组人马正在快速交接，数据同步、节点校准、能量注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直至准备完毕。
曹默和上次一样，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交代注意事项：
“不要弄丢通讯设备，不然……”
“别接触任何非任务目标对象……”
闻漪心烦意乱，也没有仔细听，只是平静地戴上量子耳机和眼镜，随后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风衣、针织开衫、一件一件，轻轻委地。
最后只剩贴身衣裤。
她刚要走向时之锚，却意外发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震惊地看着她。
闻漪：？
她疑惑地环顾四周。
郭青宇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问道：“闻……漪，你究竟在干什么？脱衣服干嘛？”
闻漪皱眉，理所当然道：“不是说传送时尽量避免携带不必要的东西吗？”
“衣服太累赘了。”
曹默扶了扶眼镜，语气复杂地问周围人：“我说过这话吗？”
徐霄毅摇了摇头。
“没有吗？！”闻漪瞪大了眼睛。
曹默叹了口气：
“没有必要。”
“实验室储能充足，你们有什么需要带的，都可以带着。”
“放心吧，我们的传送服务，使命必达！”
徐霄毅和曹默忍不住哈哈大笑。
闻漪站在原地，脸颊微微泛红。
“……”
淦，丢脸丢大了。
郭青宇忍不住大笑出声：“看不出，你是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的，哈哈哈哈……”
闻漪红着脸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上，心中却感慨着：……徐霄毅真厉害，在他的带领下，时之锚的性能比之前提升不止一星半点。
“笑！你还笑！”闻漪愤愤地给了郭青宇一拳。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笑得出。”
她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向时之锚舱内。
刚准备关上舱门，郭青宇的手却挡住了门。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跨了进来。
“你干什么？”闻漪有些意外。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一个人回去？”郭青宇站在她对面，垂眸看着她。
舱内空间对她一个人来说尚且宽裕，两个人同时待着就显得有些逼仄。
“你说什么？”闻漪错愕道，“时之锚不是只能传送一个人回去吗？”
“你究竟有没有听曹默说话？”郭青宇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可从没说过啊，你不要自行脑补。”
她难以置信，此刻的时之锚……竟然如此强大了？
舱内空间狭小，两人站得很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跳。
她终于抬起头与他目光交汇：“你为什么要跟来？”
郭青宇不答反问：“怕吗？”
她低下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别怕。”他打断她，“我是负责人，万事有我。”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真的别无他法吗？”
“别再问了。”他别过头，“到必要的时候，由我来动手。不需要弄脏你的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杀一个，还是两个，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闻漪沉默地看着郭青宇，脑海里却想不出一个词能准确形容他。
不止是他，是她至今为止遇到的每一个人。也许就像他说的，最强大的数学模型都无法精确演算出人性的复杂。
郭青宇敛去面上笑意，低眉郑重道：“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过去。”
闻漪心尖微微一颤。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此时此刻，他的陪伴确实给了她力量和勇气。
舱外，徐霄毅和曹默在控制台前调整参数。
“双人传送模式确认。”
“能量注入完成。”
“准备启动。”
为了将电力全部供给时之锚传输，实验室灯光调到最暗。
灯光熄灭的一瞬间，整个空间陷入黑暗。
他们在漆黑的舱内静静相对。
郭青宇伸手抓住舱内两侧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虚拢她在怀中。
闻漪尴尬地动了动，却无法挣脱这种状态。
“你……能不能稍微……过去点。”
“抱歉。”他低声说，“空间太小。”
“算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是我不习惯。”
“习惯就好。”
在看不清彼此的黑暗中，她清晰地听见过郭青宇咽了口口水，
灼热的呼吸擦过耳畔，他低声问她：
“闻漪，如果回到过去，回到这一切没有发生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选择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笑了笑：“从下月隙山的那一天起，我每时每刻都在过不同的人生。”
“我是问你……”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一切能重来，你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不会。”她摇头，“落子无悔，我从没有后悔过人生中任何一个选择。”
“没有后悔过？”他低声重复。
“没有。”她抬眼，虽然在黑暗中，她依旧直视他的双眼，“后悔有什么用呢？”
“如果事与愿违，那就想办法去补救，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永远忠于自己的选择。”
郭青宇低笑一声，却不像在笑，更像是叹息：“果然，和你这个傻白甜说不清楚。”
“郭青宇。”她忽然开口，“顾屹风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我对他说过，无论时间线如何变化，我都会选择他。”
空气凝滞了一瞬。
“是吗？”轻飘飘的一句，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那如果……是他不选择你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难以捉摸。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闻漪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怔了一下，没回答。
舱内的气氛有一些诡异。
郭青宇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你敢和我打个赌吗？”
“赌什么？”她尽量避开他的气息，心中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哪里不太对。
“就赌，我们一同回到过去，看你是否会改变你的选择。”
“这算什么莫名其妙的赌？”她皱眉，“我做什么选择，和你有关系吗？”
耳边响起倒计时的声音。
十、久、八……蓝光开始在舱内流转。
郭青宇的声音随着倒计时一同传入她的耳中：
“答应我，这一次，做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舱内，刺目的蓝光骤然亮起，闻漪闭上双眼。
他忽然伸手将她护在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听清，世界就开始扭曲、拉长、撕裂。
下一秒，他们彻底消失在蓝光之中。
第85章 命运合影 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穿着情……
蓝光散去的一瞬，闻漪只觉得身体一沉，耳边水声轰鸣。
“唔……！”
她还来不及喊出声，整个人已经坠入水中。
郭青宇几乎是紧随其后，溅起的巨大水花，引来四周不少人侧目。
闻漪屏住呼吸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后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降落在一个露天游泳池里。
郭青宇也钻出水面，甩了甩头问她：“你没事吧？”
“这什么地方！”闻漪迅速游向泳池边，边游边吐槽，“空降地点真是一次比一次离谱。”
郭青宇爬上岸，浑身湿透地站起身，扫了一眼四周：“这……究竟是哪？”
他话音刚落，耳麦里传来曹默略带笑意的声音：
“恭喜你们，获得免费豪华游轮之旅。”
“游轮？！”两位落水奇兵异口同声，才发现他们此刻正站在游轮船尾甲板上的泳池旁。
闻漪抬头远眺，只见江水悠悠，两岸是连绵起伏的青峦山脉，云澜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偶有水鸟掠过。
“不是要找周雅正吗？为什么把我们送游轮上来？”闻漪脱下不断滴水的外套，“难道他也在船上？”
“没错。”徐霄毅接话，“你们所在的是云澜江上的一艘豪华游轮，正在举办‘青峦山核电站公众开放日’活动。”
“这艘游轮将沿着云澜江行驶，途经核电站附近的水域时，会停靠在指定的展示区，届时会有工作人员详细介绍核电站情况。”
徐霄毅解释道，“为核电站的提前竣工作宣传，并增强民众对核电站安全的信心。
闻漪与郭青宇对视一眼，心中已经了然——周雅正选择的就是这个场合来曝光秘密。
“能确定他的位置吗？”郭青宇问。
萧以姗的声音传来：“他伪造身份上了游轮，目前无法获得坐标。”键盘声不断响起，“但我们正在记录并分析你们在船上看到的所有游客，帮助你们定位目标。”
话音刚落，甲板上忽然涌来一群孩子，一个个都精力旺盛，兴奋地叽叽喳喳，像一群扑腾着翅膀的小麻雀，围在两个白色“反应堆玩偶”身边。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从他们身边跑过，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湿漉漉的两人，奶声奶气地说：
“大姐姐，我妈妈说，下游泳池要换游泳衣！”
闻漪：……
郭青宇拧着衣服上的水，皱眉道：“这样太显眼，我们得先换身衣服。”
“去哪儿换？船上有服装店吗？”
郭青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两个正在和小朋友互动的“反应堆玩偶”身上，缓缓勾起嘴角：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五分钟后。
闻漪站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手里抱着那件厚重的白色玩偶服，眼神复杂。
“……你确定我们真的要这么做？”
“当然。”郭青宇已经套上了“反应堆一号”的头套，闷闷的声音从前方的小孔传出，“这是最安全、最隐蔽的身份，便于我们在各个角落寻找周雅正的踪迹。”
“明明可以找别的身份。”她套上手套，“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闻漪从来没扮过玩偶，等到真正全套穿上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受罪，而是酷刑。
厚重的材质、密不透风的内衬、遮住视线的卡通头套，让她无法呼吸，她只能透过前方两个小孔勉强看到外面的世界。
走路得靠摸索，说话得靠喊，看人得转头，而转头还得靠整个身子转。更别说还得跟一波一波小朋友互动。几分钟后，闻漪就累得走不动了。
郭青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还挺得意：
“快跟上啊，‘反应堆二号’，我们得手牵手一起走。”
“滚！”她透过小孔怒视着他，“‘反应堆二号’现在只想把‘反应堆一号’暴揍一顿！谁出的馊主意！”
郭青宇闻言哈哈大笑，哒哒哒地走过来扒拉她的脑袋，对扮玩偶乐在其中：“使不得使不得，我们现在可是游轮上的‘核能吉祥物’，不可以打架哦！”
话音刚落，他又哒哒哒走过去，和一群经过的游客热情合影，表现得十分敬业。
闻漪：……这人到底在享受些什么啊？
她已经彻底摆烂，像真正的“反应堆”一样，站在角落一动不动，任由游客从她身边来来往往。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怎么不配合游客拍照？”郭青宇跑回她面前，“这身玩偶服还是我花钱买的，你可别浪费。”
“没有赶人已经是我最后的温柔。”她透过头套闷声道，“我们现在应该去找人，不是在这扮玩偶！”
“急什么，还没有到核电站展示区，他不会行动的。”郭青宇语气淡定。
“那我们也没必要非要扮玩偶。”她叹了口气，“游客本身就是很安全的身份。”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他忽然伸手扒拉她的脑袋，好像怎么都玩不够，“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穿着情侣装？”
“你说什么？”
“你扮过玩偶吗？体验过这样的生活吗？”他不等她回答，直接抓起她的手，两只“反应堆”哒哒哒朝船头方向慢慢走去。
“……”
“人生嘛，就是来体验的。我非常愿意体验不同的人生，你呢？”
“这和我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她终于忍不住，想要甩开他的手。
“任务有什么好着急的？”他却抓得更紧，“着急有用吗？着急就能找到他吗？”
“等到那个时候，他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还怕找不到他？”
好有道理……她差点就要被说服了。
片刻后，她闷闷的声音隔着头套传出：“我怎么觉得……你对这次任务不太上心。”
“我说过，万事有我。”他语气笃定，“所以，你不必担心。”
闻漪侧眸看了他一眼，虽然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精神放松，心情愉悦。
她这次来，是带着无奈和沉重的。但郭青宇不同，眼里有光，脚下生风，像是来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他在期待些什么？
不安和困惑慢慢攀上心头，厚重的玩偶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究竟要做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瞎想什么呢？”他驻足转身，仿佛在“看”着她。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会害你，只会相互成就。”
闻漪摇头：“不要敷衍我，如果你不肯告诉我真相，那我们就分道扬镳吧。我自己也能找到他。”
说罢，她笨拙转身，朝着另一侧哒哒哒走去。
“反应堆二号，你站住！”郭青宇伸手要去拽她。
但她这次走得极快，郭青宇竟抓了个空。
谁知她走得急，视线又受阻，被甲板上不知什么东西槛绊了一脚，笨重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就让一道手臂横到面前，将她稳稳地抱住了。
闻漪也吓了一跳，一手紧紧抓住对方，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腹部，心头顿时一紧。
下一秒，头顶上方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心点，有没有受伤？”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任由那双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慢慢扶起。
她僵硬地转过身体，透过头套前方的小孔，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顾屹风。
等等！
顾屹风？！
这怎么可能呢？！
算算年份，顾屹风现在应该只有17岁。可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和西裤，眉宇间是沉稳与成熟的气质，明显是个成年人。
可这说不通啊！
闻漪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一刻她庆幸自己躲在这件玩偶服里。
男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蹙眉关切道：“是不是中暑了？去边上歇会吧。”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笨拙，像是玩偶在摇头晃脑地卖萌。
对方像是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眉宇舒展，嘴角含笑，他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小风，你过来，这玩偶长得怪可爱的，我们一起拍个照。”
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缓缓走到闻漪面前，甩下酷酷的两个字：
“不要。”
闻漪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紧接着，就透过小孔，看到了那个被叫做“小风”的少年。
那是——
顾屹风！
17岁的顾屹风！
所以刚才那位是……
她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不断来回。
像！太像了！
顾屹风和他父亲简直像是复制粘帖出来的，眉眼、轮廓、甚至连说话的语气和音色都极为相似。
她忍不住感慨基因的强大。
顾屹风的眉眼间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春张扬和桀骜不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核反应堆玩偶？哪个天才设计师想出来的。”
顾浩森笑了：“诶，怎么说话的，我觉得挺有意思。来拍个照吧。”他站到闻漪左侧，举起手机。
“不要。要拍你自己拍。”顾屹风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站在闻漪右侧，没有离开。
“来看镜头。”
随着顾浩森一声令下，三人同时看向手机。
咔嚓一声，一张合影就此留下。
闻漪眨了眨眼，心中百感交集，却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安静的反应堆。
顾浩森满意地收起手机，临走前又回头看她一眼：
“真的没中暑？我那有药，如果你需要可以给你拿来。”
她摇了摇头，故意夸张地晃动着笨拙的身体，像是在和他互动。
“那就好，走了，辛苦你了！”
顾屹风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才快步跟上父亲离开。
闻漪沉默地望着父子越走越远，直到郭青宇哒哒哒走到她身旁。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闻漪低声问。
“那你可冤枉我了。”郭青宇摇头，“我哪能猜得那么准。”
她的声音闷在头套里，却带着刺破真相的尖锐：“他们会被牵扯进来吗？顾屹风……会有危险吗？”
第86章 他的告白 明明你和我，才是最相配的那……
郭青宇没吭声。
风从江面吹来，荡起层层涟漪。
闻漪的思绪也跟着微微荡漾，脑中划过无数猜想，最终越想越怕，脊背一阵阵发凉。
她盯着郭青宇看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人心难测。
郭青宇和她虽然相熟，但说话永远云山雾罩，半真半假。她从来无法完全信任他，也不想再猜了。
她转身往回走，他立刻哒哒哒地跟了上来。
她想甩开他，想离他越远越好，却忘了身上沉重的玩偶服容不得她跑。
“跑什么？”
“你不追我，我就不用跑了。”
“好，我不追了。”
他果真停下脚步，“你生什么气？”
闻漪也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我不想再扮演玩偶了。”
“为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你听不懂吗？”闻漪道，“我不想陪你玩下去了。”
沉默片刻，郭青宇道：
“如果不是这个玩偶，你刚才和顾屹风就正面遇上了。结果如何不用我说了吧。”
他轻嗤一声，“你还得谢谢我的馊主意。”
“谢你？”闻漪猛地揪下她的头套，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后，压抑着怒火对着郭青宇道，“谢你什么？谢你把我蒙在鼓里？”
“我骗你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回来？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两人透过头套上的小孔，进行了一场没有眼神的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