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坐树下的沈疑之扫了眼,满意了,向谢问伸出手。
谢问从善如流地抓住他细瘦的手腕,另一手环过沈疑之几乎不盈一握的腰,扶着他到竹椅上坐定。
山路崎岖,竹椅并不牢靠。谢问怕沈疑之没坐稳摔了伤上加伤,临行前特意叮嘱:“坐好,不要乱动。”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
沈疑之不耐烦,却没把话说出口,只是靠上椅背,阖眸小憩。
完全是大爷做派。
谢问暗自腹诽,手上却稳当地拉起拖椅,甘为牛马。
转瞬太阳高照,林间浓雾散去,偶闻鸟兽祥和的啼叫。
沈疑之环顾四周,见附近无精怪作祟,谢问也没任何小动作,暂时放下戒备,尝试疗伤。
他杀邪修时已令经脉受损,后为助谢问,强行启用法阵,更是令受伤的经脉不堪重负,寸寸崩断。
他如今的内府就像是经历了一番地动山摇,灵力耗尽都是小事,最主要是筋脉淤塞不通,完全无法运转灵力。
尚且不知何时能找到城镇,沈疑之没把希望放谢问身上,真实意图还是希望自己能恢复些许灵力,好使灵通玉佩能联系他人。
可惜他伤得实在太重,完全无法自愈。
沈疑之才尝试用灵力冲击第一处淤伤,内府传来的刺痛就令他脸色发白,喉头漫上一股甜腥,转瞬压制不住,径直吐出口鲜血。
“沈疑之!?”谢问赶紧停下看他,见沈疑之唇角染红,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狠狠一拧,“你怎么了?”
沈疑之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忍着内府刺痛,不以为意道:“没事。试着疗伤罢了。”
谢问看他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莫名一怒:“伤得这么重,就不能消停些?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痛吗?”
沈疑之闻言一怔,转瞬抬眼,没什么温度地看着谢问。
谢问对上那陡然变得冷硬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又惹恼沈疑之。正想放缓语气劝劝,却听沈疑之凉凉问:“你就这么想当我老子?”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谢问却听懂了,反问:“只有你老子能管你?”
沈疑之骤然一哂,忍耐的限度耗尽,反唇相讥:“我老子也管不着我!谢问,你算个什么东西?给你点颜色你就敢蹬鼻子上脸?我们什么关系,需要你来管我?”
谢问瞬间沉默,一片好心再次喂了狗,自顾自拉上拖椅,快步向前。
沈疑之身体向后一仰,背脊撞上椅背,闷哼一声。
谢问脚步又慢下来。
沈疑之憎恶这种打一棒子又给颗糖的手段,细长的手指攥着座椅扶手,指尖泛白。
盯着谢问的背影,他内心有一瞬的后悔,方才那一息,他不该觉得,谢问是真的关心他。
他与谢问,不彼此憎恶折磨,就是最好的结局。
山林无涯,转眼又是黄昏。昏黄的光线让密林的氛围变得粘稠。
谢问沉默走着,也不问沈疑之意见,于夜幕降临前,找了处山洞休息。
山洞很浅,尚算干燥。沈疑之撑着竹椅站起,推开想来扶他的谢问,自己撑着洞壁走到洞内打坐。
谢问皱眉看着步履蹒跚的沈疑之,拳头攥紧,转身没入密林之中。
沈疑之面朝长满青苔的洞壁,听见谢问远去的脚步,宽袖下的手轻轻攥了攥。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连带着山洞都变得黑暗。洞内漆黑一片,洞外树影婆娑,月光黯然。
沈疑之看着,目光发直,情绪始终处于极其压抑的状态,不受控地胡思乱想。
虽然理智认为谢问这种责任感极强的人不可能丢下他,但他还是不由得怀疑,谢问已经丢下他走了。
沈疑之并不是害怕被抛下,只是对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都谈不上百分百的信任。他不相信情感与羁绊,只认可强权与利益。
而当下,他和谢问,既无交情,也无合盟。
谢问丢下他离去,是完全合理的。
沈疑之念及此,唇线绷紧,望着洞外的眼神变得晦暗。
然而此时,一道颀长的熟悉身影出现在洞外林间。青年抱着一点干柴,快步穿越重重树影,向沈疑之走来。
沈疑之内心的怀疑一散,轻轻咬下唇,迅速收回视线。
谢问回来,将干柴放在地面,自顾自道:“此地湿润,柴火还挺难找。”
沈疑之记仇,不说话。
谢问也不指望沈疑之搭理自己,拿出火折子点燃柴火。
火光摇曳,山洞变得透亮。
沈疑之垂下视线,看着脚边试探着向自己靠近的小蜘蛛,唇角弧度柔和了些,伸出手指摸了摸小蜘蛛毛茸茸的背脊。
小蜘蛛受到惊吓,慌忙乱窜一阵,多足并用,快速逃开了。
谢问瞧着这一幕,视线落在被沈疑之摸过的蜘蛛上,眼神莫名有点冷。
大抵是在思考,自己鞍前马后,怎么就混得连只蜘蛛也不如。
“谢问。”
沈疑之突然叫他。
谢问内心尚未生根的怨怼一散,看向沈疑之。
一件干净的玄色大氅突然被丢来。
谢问接住,手指触碰丝滑的面料,嗅着隐隐约约浮现的沈疑之特有的气息,愣了下。
沈疑之:“垫着坐吧。今日……你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