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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破天门三

“只是想杀一个沈期, 就令你如此担忧吗?”

嘶哑而苍老的声音忽然自识海传来。

沈疑之心下一惊,转瞬看见一个骨架宽大、皮肤褶皱、皲裂的老者出现他在他识海。

老者佝偻站着,高大的身躯仿佛不堪重负般严重弯下。

见他看来,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仿佛已经等他许久。

好熟悉。

这人是……

明尊!

沈疑之倏地睁眼。

药谷的护宗结界不知为何变成了透明色。

午后偏西的阳光笔直照进屋内, 刺得他瞬间紧闭双眼。

睡在他身旁的谢问瞧见, 立即用手覆上他的双眼,又施法关闭了支起的窗格。

屋内的光线暗下来, 似乎连温度也凉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檀木香。

沈疑之很快适应, 拉开谢问的手, 再次睁开双眼。琉璃琥珀般的眼眸沁了点泪水, 看起来水润透亮,又因惺忪睡意, 眼神未曾聚焦, 所以带了点迷茫的意味。

谢问看着,伸出手轻轻点了下沈疑之的眉心。

沈疑之回神,抓住谢问的手, 展开五指后放侧脸蹭了蹭。

谢问顺势摸了他白皙柔软的脸,“醒了?”

沈疑之定定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嗯”了声。

谢问看他面有倦容, 担忧问:“没睡好?”

沈疑之想着梦中之事, 皱了皱眉,最终却摇了摇头。

“睡久了,更乏了。”

谢问不疑有他:“那起来坐坐?”

沈疑之不语,在床上翻个身, 没一会儿就趴到谢问胸膛,再次闭上眼。

谢问见状笑了起来,手横在沈疑之腰间,轻轻将人圈住。

沈疑之抱着谢问懒了会儿才彻底清醒,见药谷结界不断变化,不由奇怪,“林大哥和梁先生回来了?”

谢问:“嗯,他们在养魇。”

“嗯?”沈疑之坐起来,拉着谢问出门围观。

最近林延铁了心催梁圣手修炼。

梁圣手觉得苦、觉得累,一心逃避。

人在逃避的时候,总对其他事情感兴趣些。

因此,他忽然想到,魇既然是寄生之物,那除了寄生于修士内府,是否还能寄生在其他生物体内?

为了试验,二人外出捉来了一只为祸一方的小鼠妖回来,随后将从沈疑之体内取出的魔魇切下一小部分,植入鼠妖体内。

然而……

沈疑之看着毫无变化的鼠妖,轻轻“啧”了声。

梁圣手听见慌忙为自己挽尊:“刚放进去!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就有变化了。师尊,快,把结界的光线调一下,定是谷内环境不对。”

林延:“……”

沈疑之看破玄机:“梁先生,你就是不想修炼吧。”

梁圣手当即愤怒地看向他,大有惨遭爱子背叛的破碎感。

林延见状忽然笑了声,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梁圣手忐忑地看向一旁坐着的林延,正思考该怎么为自己狡……不,辩解!就听林延淡淡道:“这里我来看着,云鹤你去修炼吧。”

“师尊……”

“嗯?”

梁圣手绝望败走。

他走后,林延又替鼠妖检查一番,见魔魇确实没对鼠妖产生任何影响,便将其从鼠妖体内取出。

“看来这魔魇是惰性的。”林延断定:“所以短期内不会对寄生之物产生影响。”

谢问也补充:“东里家主说这魇要成熟后才会起作用。”

“这样啊。”林延有了新思路:“那我再去寻几只温和无害的灵兽来试试。你们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沈疑之点头,见林延回屋,又凑近去看那鼠妖。

鼠妖已奄奄一息,见沈疑之看来,立即跪地求饶,然而它的鼠头还未磕下,就已经被沈疑之释出的灵力击中,嘎嘣倒在笼中。

这鼠妖虽已生灵智,修为却极低,潜行凡间数年,专以人肉为食,但又因打不过成年人类,便昼伏夜出,专挑刚出生的婴儿下手,只要新手父母将新生婴儿放在一旁,这鼠妖就能迅速咬断婴孩的脖颈,喝血吃肉。

如今这只能对付婴儿的鼠妖根本受不住沈疑之一击,顷刻就在笼中倒地身亡。

可不过片刻,弱小的鼠妖竟又诈尸复活,只见它在笼中疯狂暴走,对着铁笼又啃又咬,直到力气耗尽,才挂在铁笼上彻底没了动静。

“这是……”谢问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况。

沈疑之的看着笼中的鼠妖,许久后缓声道:“我好像明白这魇的作用了……林大哥!”

……

在药谷安心修养数日,沈疑之的内府总算痊愈,可以继续修炼。

自从取了魔魇,谢问的修行速度似乎慢了些。

沈疑之很快赶上,历经两世,终于和谢问的修为持平。

意识到自己前世是在和一只魇较量,沈疑之就觉好笑,每每拉着谢问修炼都不忘戏谑他几句。

谢问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直到沈疑之发现这事儿根本和魇没有关系。

谢问修行速度放缓是因为故意放水!

为的就是逗他开心。

沈疑之发现真相后气得够呛,拒绝搭理谢问,一直到二人准备前往青蓬,才勉强翻过这篇。

*

“疑之,这是你要的东西。”

临行前夕,林延准备好沈疑之需要的丹药,让梁圣手给他。

梁圣手只知沈疑之要外出,还不知他们要去做什么,因此千叮咛万嘱咐,说此药虽有提升修为的作用,却很伤内府,让他们不要随意使用。

“一定要记得啊。”梁圣手不放心,絮絮叨叨,直将两人送出山谷才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抱住林延。

“师尊,我怎么有种不安的预感。疑之他们要去干什么?和你说了吗?”

“历练吧。”林延摸摸他的头,说完不动声色转开话题:“喜欢漂亮孩子吗?”

梁圣手立即抬起头。

林延:“那咱们养一个?”

“可……”梁圣手:“师尊不是觉得养徒弟都麻烦吗?”

林延一瞬笑起来,握住梁圣手扣在自己腰间的手,缓声道:“因为那时只有余力照顾你一个。”

另一边,离开药谷的谢问与沈疑之很快绕过东洲腹地,来到东海沿岸的码头。

御剑渡海未免太招摇。

沈疑之联系过沈琅后,与谢问混进一艘商船,扮作行脚商偷渡青蓬。

由于剑尊与明尊在东洲一战之事迅速传开,仙门的气氛已经变得十分紧张。

常年游走于东洲与十六洲的船夫和行商也受到影响。众人上船后无所事事,聚在一起抱怨没了生意,还不知道自己这商能走几次。

话说到密处,人们的情绪也涌上来。有人骂明尊与剑尊吃饱了没事干,一天净打架,把财气都打没了。也有人骂沈期尸位素餐,若非他贪下这么多灵石,仙门根本不至于动荡至此。

不过事实真相究竟如何,这些在漂洋过海讨生活的低阶散修、凡人又如何知晓,他们不过是各说各话,期待明天能变得更好。

沈疑之混在人群中默默听着,等太阳下山,人群散去,方才与谢问返回船舱。

商船不比客船,船舱不仅昏暗无光,还十分狭小,两人进去都得错开站,一张破破烂烂的单人木床就占据了整个空间。

沈疑之进门后顿了顿,看谢问将满是汗渍、污垢的床单全都换下,才进屋落座。

谢问解释:“最近来往十六洲的世家修士颇多,好一点的商船、客船都有世家之人,所以……”

沈疑之睨他一眼:“难道前世我逃出青蓬是游到东洲的?”

谢问不说话了,坐到沈疑之身边,把人往自己怀里拢。

沈疑之:“又心疼了?”

谢问闷声:“嗯。”

沈疑之当即笑起来,捏捏谢问的脸道:“前世是我草木皆兵,见沈琅遭遇怕祸及己身,察觉后院有异动就自己逃了。如今想想,那时不逃也没事,我这算自讨苦吃。”

“祸兮福所倚,逃了也算避祸。”自从魔魇离体,谢问前世的记忆就不断涌现。

他这段时间又想起些前世的事情,如今听疑之说起此事,后怕道:“前世沈家为明尊所屠。你若未曾遁走,怕也……”

“明尊屠了沈家?”沈疑之诧异:“那为何后世仙史未曾记载。”

“因为没有证据。”

彼时沈疑之寒毒痊愈、正为冲击炼虚境闭关修炼。

谢问在神剑宫当值,听闻沈家出事便立即赶了过去。

他到时,沈家老小连带奴仆尽皆被屠,只是死状奇怪,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打斗的痕迹,唯眉心有一道细细的伤口。

前世谢问尚且不知是何人动的手。

直到今生陷入天月幻境,他才明白沈家众人死于何种手段。

只是不知明尊为何突然屠灭沈家。

沈疑之闻言沉默,思虑许久后也摇了摇头,“硬要推断,可能是那时的沈期暗中倒向了剑尊。明尊有所察觉,怕剑尊坐大,便暗中下了杀手。毕竟沈期掌着青蓬的灵脉,若是他真偏向剑尊,那前世便轮不到你杀明尊、我来补天了。”

谢问点头,在这千丝万缕的因果中窥见一点不幸中的万幸。

二人聊到这里,各有所思,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然而就因这一瞬的安静,极不隔音的船舱木板竟然放任“嘎吱嘎吱”地摇床声传入他二人的耳中。

沈疑之略一蹙眉,转瞬便听到一两声呻.吟和粗.喘。

伴着连绵不绝的海浪声,这些与夜晚和欲望有关的声音已经被压到极低极低。

但由于响声众多,他俩一安静,这点微小的声音便连成片,声势浩大起来。

想起这些人方才还在甲板控诉世道之艰,如今又沉溺进个体的欲望之中,沈疑之不由轻笑了声。

不过这笑里并没有多少冷意,只是单纯觉得反差。

但人好像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七尺血肉之躯纠缠着欲望、罪恶、情感、希望。

可这是错吗?

前世他踏上仙门之巅,只觉脚下芸芸众生不过蝼蚁。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不值一提。

对于不服从他的散修、世家,他能武力镇压的,绝不考虑绥靖。

是以他入主仙盟后,手上沾染的血腥绝不比任何一任盟主少。因为不拿人当人,所以也不觉得自己在滥杀。

可至如今,他明白人为何物之后,又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过于冷漠了。

人并非无知的群体,也并非独立的个体。

他们,与他、与谢问,并无任何区别。

他随手杀一人,就可能是杀了另一人的“谢问”。

如果谢问死了他会难过,那另一人的死,也可能让另一个沈疑之痛不欲生。

所以仙门入道第一则,便是告诉所有修士,强者当怜弱,立世当慎杀。

可惜近百年来,人世间的强者好像都忘了,自己入道时听过的训诫。

意识到这里,沈疑之忽觉眉间一烫。

随即,他在谢问担忧的双眼中,看见自己眉心的金印正逐渐逸散。

“疑之!”

谢问当即扣上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沈疑之摸摸自己眉心,又运起灵力探了探自己的内府,最终摇了摇头。

除了运起灵力时眉间代表他沈家血脉身份的金印不复存在外,他什么异样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沈疑之想不明白,见自己确实没有任何不适,又暂将这一变化按下不查,扭头安抚谢问:“待杀了沈期回沈家翻翻书,看看有没有先辈出现类似情况。”

谢问点头,粗糙的手指拂过他眉心,忧色难消。

“行了。”沈疑之拍怕他的脸,“说不定是好事,别多想,来修炼。”

谢文应下,沈疑之很快盘坐一定。

夜晚一下变得更加寂静,伴着这一船浑浊的杂声,谢问的心难以安定。

相较前世,今生的变数太多了。

他与沈疑之重生还不到一年,但前世那些足以灭世的秘辛已经逐渐在他们的面前展开。

世界的动线已乱,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如果,他是想如果,这一世沈疑之走在他前面呢?

谢问垂眼,忽然覆上沈疑之的手,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玉制纳戒取了下来。

沈疑之眼也不睁,只动动嘴唇:“干什么?”

“取东西。”

“那放你那儿,别打扰我。”

谢问轻声应下,拿走梁圣手给沈疑之的药丸后,举着纳戒往自己的手指上戴。

高阶纳戒认主后便会固定为主人的圈口。谢问举着疑之的纳戒给自己试了试,发现哪怕是给自己的小指也戴不上。

试了一阵,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悄悄捏住疑之的一根手指,准备把纳戒给疑之。纳戒不比其它灵器,修士一应物件俱在其中,最好是不离手。

但谢问才碰上那细细长长的手指的尖儿,沈疑之合上的眼皮便颤了颤。

其实,谢问这极其轻微的动作根本不足以打扰入定的修士。

但沈疑之还是太在意谢问,有谢问在身边,他便格外注意谢问的一举一动。因此当谢问再一次触碰他的手,他便分了神,睁开眼无奈问:“你又干什么?”

谢问举着纳戒往自己尾指上戳了戳,“我戴不上。你看,真的戴不上。”

沈疑之见他拿着自己的纳戒往手指上戳戳戳不由愣了下,联想到一些不算正经的事上,回神后迅速夺回,戴回了自己食指。

谢问没反应过来,闷声道:“抢什么,又不要你的。”

沈疑之哼了声,继续修炼。然而欲望这种东西就是,一旦有了点苗头,便难以压制。更何况他们还处在这样封闭又靡乱的环境中。

想着谢问那个无意的动作,沈疑之深吸口气,忽然放弃修炼,起身跨坐到谢问腿上,一手撑着他肩膀,另一手用手指戳着他心口,没好气问:“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问茫然看他。

沈疑之:“那你那样戳戳戳做什么?”

“因为我带不上。所以……”想解释一下。

然而话未说完谢问已然明白沈疑之突然发难的原因。

看着青年泛红的耳尖,谢问忽然笑了下,把人抱进了自己怀中。

“所以疑之觉得我也是这样戳你的吗?”

“?”

正经在床上的时候不说,这会儿突然来一句下流话什么意思?

沈疑之压着逐渐失速的心跳,抬手捂住了谢问的嘴。

谢问抬头看他,满眼笑意。

沈疑之忽觉招架不住,下巴尖抵在谢问肩头不说话了。

谢问笑着摸了摸他的后颈,随后将抱在床沿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床下。

“太脏了,换个做法吧,疑之。”

沈疑之不解,直至谢问低头,隔着衣物吻了吻他的,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垂手按住了谢问的额头,“不用这样。”

“试试吧。”谢问望着他,轻声蛊惑:“之前你让我看的书里教过,会舒服的。”

“书?”

什么书?

沈疑之显然已经快忘了,在谢问的伺候下才想起来。

想起后脑中轰然一炸。

不是!

谢问……

学习回路这么长吗?

……

情至深处,沈疑之散在一旁的玉牌突然亮了下。

他与谢问俱是一顿。

沈疑之没多想,本想伸手切断灵力,不料颤抖的手指放上去竟泄出一丝灵力。

玉牌接通,风萧瑟激动的声音响起:“兄弟!”

沈疑之:“……”

“诶,怎么不说话?”

林三生:“太晚了忙吧。”

“大晚上忙啥?”过了会儿意识到什么,风萧瑟轻咳了两声:“忙也不可能接呀。”

沈疑之无奈,示意谢问别动后,应了风萧瑟一声,“什么事?”

“兄弟!哇,可算联系上你了?不对,你声音怎么有点哑,没事吧?”

沈疑之:“……没事,你说事!”

“噢噢。就是这几天联系不上你,想问问你怎么样了。”

沈疑之当即警觉,问:“你在哪儿?”

“我回家了啊。”风萧瑟说完压低了声音:“你与谢问晕倒后不是被剑尊救走了吗?然后我爹就来把我领走了呀。我本来还担心你,想来看你,但是我爹说仙门最近不太平,让我待在北地,不让我回仙宫。你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

风萧瑟显然还不知他与谢问已经叛离仙宫,絮絮叨叨问着他与谢问的情况,还说有机会就偷跑回仙宫看他。

如今各方局势不明,让风萧瑟老实待在北地确实是最好安排。

沈疑之听完缓声道:“我与谢问都没事,你老实在家中带着,乘云仙宫那边……别去。”

“为何?”

“其一,我与谢问并不在乘云仙宫……”

“其二,剑尊疯了。”

沈疑之说着,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欲.望高涨不下,偏生又得安抚茫然无知的风萧瑟,这滋味已经不是一个“忍”字能压下的。

可前世他们这些人中,风萧瑟是最早夭亡的。

彼时他正闭关,根本不知发生何事。

今生诸事的因果又因他的重生改变。

风萧瑟作为与他走得最近的好友,谁知道今生的因果又会将他导向何方。

为求稳妥,他必须让风萧瑟待在较为安全的地方。

然而风萧瑟还蒙在鼓中,并不理解他说的,一个劲问他为什么、还有剑尊疯了是什么意思。

沈疑之如今哪有心思和他一一细讲,多说两句便烦了,想着风宴既然能闻风而来,应当知晓一点内情,便让风萧瑟去问他爹。

风萧瑟:“我问了呀,我爹说还不清楚。”

“那我也不清楚。”沈疑之加重语气:“总之你老实待在家里!听明白没有!”

风萧瑟一下就被吓得噤声,连说了三声“明白”。

见总算说通,沈疑之松口气,放缓了语气:“还有别的事吗?”

风萧瑟沉默,片刻后含糊问:“兄弟,你是不是和谢问在……那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吗?我怎么听着有点热闹?”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忘了他们不发出声音还有别人的声音。

所以……

风萧瑟一直都知道。

忍了半天的沈疑之忽然笑了声,自暴自弃对风萧瑟道:“对,在,你要听吗?”

声音含笑,但底色却冷,吓得风萧瑟瞬间切断了联系。

对方灵力一断,沈疑之立即攥紧玉佩,生无可恋地倒进谢问怀中。

“谢问,太丢人了。”

谢问揽着他,一边拍他僵硬的背,又一边吻他冰冷的唇,哑声道:“没事。”

说是没事,但怎么可能没事!他以后来有什么脸见风萧瑟?

退一万步讲,万一他死在青蓬,那留给好友的最后印象岂非是……

不过……

谢问刚刚是吻了他吗?

沈疑之眨下眼,感受到唇上的濡.湿后又愣了下。

所以这是……他的……

他看向谢问。

谢问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也愣了。

大抵是怕他生气。

慢慢抿紧双唇,心虚地看他。

所以谢问也乱了阵脚?

也是。

毕竟是比他还古板许多的人,怎么可能比他想得开?

算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东西。

沈疑之舔掉嘴唇上略带腥味的浊液,接着捧着谢问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2章 破天门四

突如其来的吻令谢问心旌摇荡。

他托着沈疑之的腰, 感受到一截柔软的舌尖探进他的口腔,慢慢卷裹他的唇齿、舌头、上颚。恼人的痒意逐渐清晰,连带心脏也被勾得剧烈跳动。

谢问喉头发紧的、不自主滑动喉结, 想要吞咽,却又害怕把他的疑之拆吃入腹。

于是只能克制地呼吸, 迟缓地回应。

可当他察觉沈疑之亲腻了想要抽身的时候, 又强势地按住了沈疑之的后颈, 不容人离去。

沈疑之抬眼看他,眼含诧异。

谢问便趁他分神的瞬间, 反守为攻。

“唔……”

沈疑之被迫仰头, 感受到谢问的舌尖瞬间反攻进了他的口腔, 压着他的舌头, 学着他的方式, 一点一点舔他上颚。

“哈……”

好痒。

沈疑之眼里续了点泪,想要闭合唇齿, 却又怕咬伤谢问, 于是只能忍着,一直忍到两颊泛酸。

满溢的涎水泄出口腔,顺着他白皙的侧脸滑下, 最终拉伸出一道晶亮的水光细丝。被吻得湿淋淋、水哒哒,谢问终于放开他, 抬手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水迹。

沈疑之无声看着谢问, 眼神迷蒙, 好半晌才从逐渐消退的事后余韵中抽身,与同样缓过来的谢问额头相抵、相视而笑。

船行十日,终于抵达青蓬。

青蓬的深秋不算冷,但因处于仙门漩涡的中心, 气氛肃杀。

商贩们照旧出摊,可摊上的货物明显少了许多,那些昂贵的、珍惜的天灵地宝则通通被收了起来。

沈疑之与谢问穿着行脚商常穿的粗布麻衣,下船后沿着海岸地摊走走看看,随后悄然混进了外城。

青蓬外城的人相较从前只增不减,但繁华热闹大不如前。

沈疑之看着大街上盘桓的世家之人,拉着谢问走进背街的小巷。

小巷子里同样有商人摆摊,只是货物的品阶极低,来这里逛的要么是低阶的散修,要么是未曾入道的凡人。

沈疑之带着谢问在复杂的小巷穿行,最终停在一处简朴的民居前面,敲响房门。

门板很快被人打开。

素衣蒙面的少年见了沈疑之,立即让出位置,请他们二人进去。

沈疑之带谢问进门落座,沈琅取下面上的素纱,替他们二人奉上两杯热茶。

“兄长入城可曾遭到沈家守卫的盘查?”

沈疑之摇头,抬眼见沈琅满脸的烙铁新伤不由得一顿,“你的脸?”

沈琅身陷天月宫时,明尊常当着众人的面儿折辱他。

如今他虽在沈疑之的帮助下脱身,但游走各方难免撞上熟面孔,为了一劳永逸,他索性毁了自己的皮相,只做沈疑之的无名侍从。

沈疑之一默,片刻后道:“是我思虑不周。”

“与兄长无由。”沈琅解释:“之前兄长送我去药谷取蛊,我见梁先生从不为自己的皮相所扰,便有此心。”

沈疑之闻言点头,见事已至此也不再纠结此事,转问沈期近况。

沈琅面色一肃,正色道:“近来聚集青蓬的世家之人越来越多,沈期明显坐不住,已经私下差人寻找兄长的踪迹。眼下时机成熟……”

他顿了顿问,追问:“兄长准备何时动手?”

沈疑之算算时间,把动手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七,也即旬日后。

那是他母亲的生辰,沈期每年都会在这一日去城外的旧居坐坐。

那是他们一家曾经生活过的的地方。

沈疑之念及此事有些恶心,说完便挥了挥,让沈琅退下。

“好。”沈琅不问缘由,主动担事:“那这段时间我还是在外探听情况,兄长有事随时唤我。”

沈疑之应下。

沈琅起身冲一旁的谢问颔首致意,随后覆面出门。

谢问起身送走沈琅,回来见沈疑之独自去了里屋,又跟了进去,从后拥住沉默站着的青年。

沈疑之靠近他怀中,许久后道:“其实……沈期最初不是这样的。”

谢问知晓此事。

在沈疑之幼年的记忆中,沈期确实算得上好丈夫、好父亲。

可当沈家遭难,他被迫接任家主之位,又为稳固自己的地位,另娶新妇、逼死发妻、献祭女儿……

人心翻覆,仿佛一夕之间。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人心如此变化。

“算了,将死之人,多说无益。”沈疑之只低落一瞬又恢复如常,准备修炼。

鉴于谢问恢复前世记忆后上道许多,沈疑之又摸出之前那本双修秘籍给谢问看。

谢问接过,翻了两页又将其放下。

坐在床头的沈疑之眯了下眼,闷声问:“还是学不会?”

谢问笑了笑,收了书径直来吻他。

沈疑之残余的负面情绪被谢问吻走,很快抱着谢问进入正题。

一番亲昵后,沈疑之趴在谢问胸膛问:“为何不与我双修?”

谢问哑声道:“非是我不愿,只是那典籍所载秘术需多劳累你,我不愿你如此,只想你愉悦。”

沈疑之闻言一怔,片刻后放开谢问,翻身面墙躺着。

谢问以为他生气,跟过去揽住青年细瘦的腰,轻声问:“这也算忤逆你吗疑之?”

沈疑之不语,沉默许久后才拉过谢问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有力迅速的心跳隔着血肉传递。

谢问明白了,轻轻吻了吻沈疑之红透的耳尖,没戳破这难得一见的害羞时刻。

等待杀人的时间并无他事。

沈疑之珍惜与谢问相处的时间,除却修炼,便与谢问腻在一处。

如此十日转眼便过。

二人准备妥当,按计划行动。

只是临出门前,沈疑之拦住谢问,向他伸手:“把林延炼制的丹药还我。”

谢问一顿,拇指覆上食指的纳戒:“你早就知道了?”

沈疑之偏头看他,含笑的目光带着点默许的纵容。

谢问计划落空,只好将那两份丹药匀一份给沈疑之。

沈疑之接过丹药,走近抱了下谢问,轻声道:“谢问,别怕。我们都会活着回来的。”

谢问点头。

沈疑之又摸了摸他的脸,随后出门与沈琅碰头,去了城外。

这是个阴雨天。

海面并不平静,席卷的海风带了渗人的凉意。

沈琅追着沈疑之,迅速汇报着沈期的动向,“他辰时出门,如今应该已经到城外旧居了。”

沈疑之:“他带了多少人?”

沈琅:“不清楚。以我如今的修为,只能感到沈期一人。但距离太远,可能不准确了。”

沈疑之大体有了数,出城后便与沈琅分开,独自去杀沈期。

沈琅远远候在外围,从白日等到天黑,见沈疑之失败被俘立即联系谢问。

“谢公子,兄长那边失败了。”

谢问那边沉沉应了声,随即切断联系。

沈琅见自己的任务完成,稍稍松了口气,祈祷余事顺利。此后,他一直躲在暗处,直到目送沈期押着沈疑之离开旧居,方才后撤。

然而……

当身体毫无预料地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沈琅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他身后有人。

沈琅虽被明尊折磨数月,却因祸得福,修为急速拔升,如今已经是炼虚境。虽然只是初期,且还无法自如运用,但感知力已经大大提升。

若连他都无法察觉来人的气息,那来人便只可能是……

大乘修士。

不及转身,一只手落在沈琅的肩头,随即,宛如噩梦一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宝贝儿,原来你还活着啊。”

一日后,沈家。

沈疑之被两名剑侍押解,一步一步走向灵鳌山首的封印法阵。

灵鳌山下,受邀而来的一众世家修士见沈期绑了自己儿子不由奇怪,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议论声散在风中,传入沈期耳中。

沈期听着,淡淡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已被推入法阵的沈疑之。

沈期瞧着已然憔悴不少,姣好的面容露了倦色,眼尾压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沈疑之站在法阵中,法阵升起的灵光模糊他与期十分相似的面容,但声音却清晰传来:“父亲,你见老了。”

“天门已锁,飞升无门,谁能不老呢?”

沈疑之闻言眉头一蹙,不料沈期也知这一情况。只是不知他是否与剑尊有联系。

若有,那前世明尊屠灭沈家的事情就串上了。

沈疑之压着那点疑虑,故作无知,“所以父亲这是何意?终于顶不住压力,准备像对待沈莹那样对我了吗?”

“原来你都知道了。”沈期忽然笑了笑,面有苦涩,随即有指着沈疑之破口大骂:“沈疑之,这都是你自找的。原本,你老老实实学艺,老老实实回家,我现有的一切都该是你的。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他指着脚下来讨要灵石的修士,“若非那疯妇被擒,我都不知,原来这一切竟是你的手笔。疑之啊,你把父亲逼至这一步,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给你母亲和妹妹报仇?”

沈疑之不语。

沈期话音低落下来,“可你看看如今这局面,你除了和沈莹一样化作灵鳌的贡品外,又能得到什么?你为此设计这么久,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值得吗?”

“当然值得。”沈疑之:“只要能慰阿娘与沈莹在天之灵,哪怕我死,也要杀你。”

沈疑之话音一落,一道强劲的灵力忽从他脚下席卷而出。

沈期脸色一变,随即见沈疑之割破掌心。

鲜红的血液从沈疑之白皙的手掌落下,一滴一滴渗入法阵之中。

法阵吸食血液,骤然逆转,化作最邪最凶的杀阵,直袭向沈期。

沈期皱眉,向后撤出法阵,却又被斜刺里杀出的一剑逼回。

看着突然冒出的黑衣青年,沈期一面抵挡,一面阴沉地看着沈疑之,冷道:“你以为,找了帮手就能称心如意?”

沈疑之不语,他与谢问俩元婴修士围攻大乘修士确实如蚍蜉撼树,哪怕服下林延特制的秘药,暂时突破至炼虚也无一战之力。

但……

他与谢问,只需困住沈期。

眼见沈期被谢问逼回阵眼,沈疑之立即激活了脚下叠加在灵鳌封印法阵上的移形换位法阵。

法阵灵光一闪,瞬息间便将他与沈期的位置互换。

沈期深陷法阵又不得脱身,总算是明白了沈疑之的最终目的。

“原来你想要灵脉。可惜……”

沈期话说一半又停下,盯着执意杀他的沈疑之,不再留手,于法阵中释出全力。

多年来,沈期一直以老好人的形象游走于仙门各家,从不轻易动用灵力。

众人虽猜到他可能已跻身大乘,却不知他深浅。

直到如今,他祭出全力,人们才猛地发现:沈期如今的实力,比之明尊、剑尊也不遑多让。

强大的威压以灵鳌山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围观的修士大骇。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在接触到大乘威压的瞬间便爆体而亡。

而处于威压中心的沈疑之与谢问更是首当其冲。

眼见束缚法阵出现裂痕。

沈疑之立即放弃防御,全力加固法阵,同时尝试唤醒灵鳌。

灵鳌山山石晃动,石中沉睡的巨鳌灵体逐渐苏醒,焕发金光。

沈期见状眼神一厉,看向沈疑之的眼中再无温情,转瞬凝聚全力释出致命一击。

灵光飞闪,击破束缚沈期的法阵,直袭沈疑之。

谢问见状迅速飞来,祭出微命挡在沈疑之身前。

沈期瞧见谢问手中的微命明显一愣,随即见谢问与沈疑之被他击飞下山。

风猎猎入耳。

沈疑之颤手抓住谢问,见替他挡下一击的谢问尚有一息,濒死的心立即回温。

他在半空紧紧抱住昏死过去的谢问,随后冷道:“明尊,你就看戏吗?”

话音一落,被沈期威压震慑的修士们惊诧不已。

“明尊?明尊也在”他们环顾四周,忽然见一揽着素衣青年的修士缓步走出,慢慢幻化回明尊的模样。

部分人瞧见明尊明显露了惧色,同时也有一部分人立即躲至明尊身后,大呼尊上救命。

明尊冷冷抬眼,施法托住沈疑之与谢问后飞身而起,径直落入法阵之中。

“兄长!”沈琅立即上前,扶住沈疑之。

沈疑之缓口气,见明尊并未为难沈琅稍松一口气,然后将重伤昏迷的谢问托付给他。

“带谢问回药谷。”

沈琅一急:“兄长不走吗?”

沈疑之看向法阵中与明尊对阵的沈期,寒声道:“沈期未死,我不能走。”

“可……”

沈疑之看向沈琅。

沈琅迅速收声,转而道:“兄长,明尊不可托付,你千万小心。”

沈疑之点头,见沈琅带谢问远离,立即飞回灵鳌山巅。

山巅法阵中,明尊见他回来,当即笑了声,嘲讽与他交手的沈期:“孤家寡人,妻死子反。沈期,这便是你投向神无乐的下场。”

“哈哈,尊上啊……”沈期反手祭出一掌,趁明尊格挡的间隙,又裂空至明尊身后,用尽全力落下一击。

一击落实,明尊面上一拧,然后听沈期于他身后冷冷道:“你先顾好自己吧。”

随着沈期话音落下,青蓬上方的空间骤然扭曲。

十数道空间裂缝展开。

转瞬,以剑尊为首、包括东洲、北地、十六洲数十位大乘修士瞬间齐聚青蓬。

“神无乐……”明尊本就因败于神无乐一事耿耿于怀,此番协助沈疑之杀沈期,也是想私吞沈家灵脉后再与剑尊一战。

然而,沈家灵脉着实过于诱人。他想要,其他人自然也想要。

只是他没想到,沈期竟然一早就联系了神无乐,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愿与神无乐裂天一博。

“沈疑之,他们冲你来的,你小心了。若是做了灵鳌的祭品,你我可就满盘皆输了。”

明尊说完,将瑶光琴祭出抛给沈疑之,随后飞身上首,再次与剑尊对上。

下方只剩沈疑之与沈期。

沈期看向自己这不自量力的儿子,忽然轻笑了声。

“疑之啊,你还是年轻了。纵得明尊相助又如何,他一人能胜过半个仙门的修士吗?”

“明尊能不能胜我不知道。但父亲,你也小瞧我了。”沈疑之冷眼盯着沈期,抛下大话的同时,细长手指抚上怀中的瑶光琴,忽地拨动琴弦。

神器铮然一响。

随着音波荡开,天地间霎时变色。

上首剑尊见状,看向近处的明尊,略显诧异:“你教了他天月幻境?”

“错了。”

幻境瞬间成型,沈疑之的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

“尊上,这是我的幻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3章 破天门五

瑶光琴织就的幻境确实唬人。

可沈疑之如今不过元婴境, 即便吃了药尊林延炼制的丹药,也只堪堪拔升至炼虚境。

因此他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凭借瑶光琴,就困杀在场的十数位大乘修士。

这不过是他拖延时间的手段, 只要任灵鳌吞噬沈期解开封印,再让重伤的明尊借灵脉疗伤, 那明尊便能重回巅峰, 再与剑尊抗衡, 极大拖延剑尊裂天的进行。

为此,沈疑之加大灵力输出, 同时催促明尊:“尊上, 还不动手?”

明尊冷哼了声, 闪身杀向沈期。

于此同时, 法阵中已然苏醒的灵鳌也嗅到了食物的味道, 饥肠辘辘地向着沈期逼近。

沈期身陷幻境,眼前景象光怪陆离, 根本分不清攻击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因此只能胡乱抵抗。

幻境之中乱做一团,无数灵光乱闪,绚烂又刺目。

沈疑之迅速拨动琴弦, 一面操纵幻境,一面注意着沈期的一招一式。

沈疑之所学甚杂, 却由沈期开蒙, 因此十分熟悉沈期的路数。

眼见沈期力有不逮, 露了破绽,他迅速加大灵力输出,在环境之中,祭出数道骇人的杀阵。

前世, 沈疑之便是借此阵、杀了已是仙门之巅的谢问。

如今的沈期强不过前世的谢问,加之还得分心对付灵鳌与明尊,因此根本逃不过沈疑之的突袭。

许是察觉危险靠近,沈期猛地回头看向沈疑之,然而为时已晚。

无数细密的血线在幻境中升起,随即又化作无形的灵刃,径直切割了沈期的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又迅速被灵鳌吞食。

封印灵脉的法阵随着灵鳌饱腹快速运转,即将接送。

明尊大喜过望,沈期却在这时,他的濒死时刻,逆转了丹田。

大乘修士浩瀚的灵力瞬间溢出,犹如毁天灭地的海啸席卷周遭的修士。

沈疑之修为最低,承受不住,吐出口鲜血的同时,抚琴的手指也因剧痛顿了顿。

仅仅一个错音,便被剑尊洞悉。只见幻境之中,明尊略一顿首,震开周遭修士后,一剑斩破幻境。

震颤的幻境破碎燃烧,化作星火飞散。

幻境一破,灵鳌山首的局面便清晰地呈现在一众大乘修士面前。

素衣玉面的青年抚琴起阵,竟然将大乘期的沈期逼至绝境。

他们见沈期陷阵自毁,眉头一拧,纷纷向后撤去。

唯有剑尊执剑上前,拦下了想要靠近灵脉的明尊。

二人再次缠斗,使此地的威压更上一层楼。

沈疑之靠着神器瑶光琴撑到才现在,如今被这两股新生的威压一震,当即匍匐在了瑶光琴上,两眼泛黑。

意识逐渐被剧痛撕扯,四周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唯有沈期的嘴角扯出的轻蔑弧度,刺入他的双眼。

沈疑之咬牙,身躯摇摇欲坠之际,一道黑影闪来,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跌入温暖的怀抱,檀木香混着血腥气涌入鼻息。紧接着,温和又熟悉的灵力不断涌入他体内。

沈疑之挣扎抬眼,看着去而复返的谢问,濒死的心跳复苏,但转瞬又惨白了脸。

“谢问……”

他想问谢问为何回来,可刚开口,谢问就紧紧抱住了他。

谢问本就伤重,其实来也做不了什么,最终的结果怕也只是和他一起死。

何必呢。

沈疑之眨下眼,片刻后又领了谢问这份生死相依的情,埋进谢问的肩窝,伸手回抱住赶回来的青年。

微命、上善同时浮现,于此生死关头,以钢铁之躯,护住自己的主人。

不远处,被杀阵陷住的沈期瞧见微命又是一怔。

随着微命亮起金色灵光护住两位主人,他眼底的冷意与狠戾竟然消融,化作茫然与悲怆。

一千年岁月太长,谁能想到一次擅动的凡心,竟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很快,那足以要人命的灵压逐渐散去。

沈疑之不解,抬头却见停止自毁的沈期,温柔地看着他,一如许多年以前。

那时他还没有沈期一半高,沈期单手就能将他扛到肩上。

沈疑之呆住,然后看见一缕熟悉的黑线从沈期的眉心逃出,又被灵鳌一口咬住,扯出咀嚼。

恍惚间明白什么的沈疑之当即冲出去,于沈期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侵入沈期的识海。

百年前。

青蓬山郊。

沈期新婚。

由于妻子是凡人,沈期为家族所弃,来观礼的只有两位亲近的结拜兄弟。

沈期这俩兄弟皆是散修,却极为不合,明明只有两人却要坐两桌。

沈期作为主人家与一贯的和事佬,只能尽力安抚两人。

然而两人间的矛盾显然不可调和,典礼结束,一人便先走。

留下来那人也极其不悦,问沈期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期笑笑,握着那人手道:“二哥,就当是我堕了青云之志吧,但我如今确实没了飞升之心。”

那人闻言勃然大怒,拂袖离去后再未与沈期见面。

直至沈期妻子因生产落了病根,天年不永,那人才派人带来了名为“神魇”的生物。

来人告诉沈期,只要以身养魇,待神魇长成,便有医死人肉白骨之效。

可惜……

十二年前。

沈家。

沈期望着日渐老朽的父亲,跪地道:“孩儿已然成家,无法另娶,望父亲收回成命。”

老者漠然看着自己的血脉,片刻后垂下眼,将沈期压去了灵鳌山首。

属于沈期的记忆,自此停留在那日,再无以后。

直至如今,那献祭给灵鳌的残魂受本体感应,折返本体,拼死看了自己的孩子最后一眼。

“爹……”

沈疑之茫然唤了声,回应他的却是尸块砸地的沉闷声响。

一应往事浮出水面。

沈疑之久违地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所以沈期早就死了?

那当年从灵鳌之口爬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沈疑之抬头,看向正与明尊缠斗的剑尊,忽然将所有事情都串联在了一起。

十二年前。

沈期身死“复活”。

十二年前。

剑尊给谢问种下魔魇。

是什么让剑尊决定献祭的自己孩子?

是因为沈期体内的魇,养得极其成功吗?

沈疑之情绪濒临失控,浑身逆流地血液汇聚至心口又炸开,最终呕出一口鲜血,昏倒在谢问怀中。

另一边,苏醒的灵鳌见吃到假货,呸地将已死的魔魇吐出,转瞬跳回封印,再次化作一尊石像。

灵脉松动的封印瞬间沉寂。

上首缠斗的二人见献祭失败,同时一怔,不过片刻又同时将视线落在了沈疑之身上。

沈期已死,作为沈的嫡系血脉,沈疑之已然成了打开沈家灵脉的最后一把钥匙。

眼见神无乐抽身去抓沈疑之,明尊当即闪身将人拦住。

二人你追我赶,落地时,地面空空如也,已无沈疑之与谢问的踪迹。

看着残存的传送法阵,明尊收了攻势,好整以暇看向剑尊,讽道:“神无乐,看来你儿子不大认你这个爹啊。”

剑尊冷冷扫他一眼,随即收剑转身,去收敛沈期的尸身。

明尊欲拦,却被再次逼近的十数位世家家主拦住。

一众大乘修士悬停半空,气势逼人地看向明尊。

明尊抬眼扫过半空,忽然眯起阴鸷的双眼,寒意涔涔地笑起来:“所以,你们要和本尊打吗?”

“家主,药好了。 ”

东洲临海的一处小阁楼,东里家侍从将熬好的汤药端来。

以男相示人的东里寻抬手触碰瓷碗,试了试温度后示意端到床边。

紫罗兰垂幔大床上,谢问扶起刚醒不久的沈疑之,接过汤药喂他。

白瓷勺呈上温热的褐色汤药,送到沈疑之唇边。

沈疑之扭头避了下,苍白干燥的唇动了动,哑声道:“直接给我碗。”

谢问将碗托高,沈疑之屏着呼吸,就着谢问的手,面无表情将极苦的汤药咽了。

药碗残余苦涩的气息,沈疑之嫌弃地推了下谢问的手。谢问便将药碗放下,随后抵着鼻息咳嗽两声。

沈疑之抬眼,见谢问脸色也不大好,不由问:“你的伤……”

谢问:“药尊已替我看过,并无大碍。”

沈疑之不放心,扣住谢问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确认他的话不假方才作罢,看向一旁站着的东里寻。

东里寻对上他视线,略微点下头,态度还算和善。

但沈疑之还是窥见了东里寻眼底那点微妙的冷意。

果不其然,东里寻与他寒暄片刻,便将话题转到了沈期身上,直斥他弑父乃逆天之举,不仅冒天下之大不韪,还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疑之,身负打开青蓬灵脉秘密的你,如今已成众矢之的,偌大仙门,无一人不觊觎你的命。”

谢问眉一拧,刚要阻止东里寻说下去,就听沈疑之冰冷问:“东里家主,你们养着的魔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身受重伤,气息虚弱,可问出的话,却力有千钧。

东里寻明显一顿,眼底压着的冷意也翻了上来,“沈疑之……”

“东里家主。”沈疑之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缓声打断:“当年给沈期送魇的,可是你的人。”

东里寻蹙眉,见谢问也冰冷地看向她,只得压下那点怒火,无奈解释:“当年神无乐送神魇给你父亲,确实是为给了为你母亲治病,并无他意。”

“所以,我也只是问你,你与剑尊饲养的魇,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疑之目光平静,仿佛东里寻所提及的旧事,根本与他无关,而他,只是想知道魇为何物。

东里寻看着谢问怀中的青年,忽然发现神无乐当年对他的判断一点错没有,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三两句的话的功夫,她已然被沈疑之逼至了不得不答的境地。

神魇是东里寻从东里家剑冢带出的东西。原是凝聚于神剑之上的怨气,由于蕴含着神威,是铸剑的上好材料。

以此物铸造的新剑往往更加趁手,似有灵智从剑中诞生。后来这批剑确实凝出灵体,却并非剑灵,而是他们如今所见的神魇。

其与人之魇相似,却又没有魔气,加之东里家的古老典籍记载此物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东里寻便将此物收集了起来,留待他用。

后来沈期为妻养魇,遇劫身死又复活,历数劫而不得飞升的神无乐以为窥见天机,当即尝试将这种魇移植进修士体内,辅助裂天。

至于辅助的手段……

“便是借魇捏造另一个自己,令其自毁,炸开天门。”

捏造……

上古时代,确有神造人的传说,但那已是不可考的事情。

沈疑之沉吟半晌,追问:“那以魇捏造的生物,究竟是魇还是人?”

东里寻看着沈疑之,许久后道:“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

“在东里家长久的实验中,那些由魇创造或被魇复活的人,呈现了完全不同的状态。既有如你父亲这般,喜怒易逆、心性大变之人,也有与原身无异者。这样的魇人,原身观之如照镜,其亲属家眷也难辨真假。所以,哪怕是我,也难以洞悉魇究竟是何物。”

沈疑之大抵明白了。

虽然未全信东里寻所言,却也没再细究,转而探问东里寻如今的立场。

“东里家主,疑之还有一事不明。“

东里寻示意他说。

沈疑之淡道:“若魇生物是人,那你们凭什么让他们代替你们去死。若魇生物非人,那你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完全掌控这样一股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力量?”

东里寻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担忧的事情。”

沈疑之:“所以你是因此才与剑尊离心?”

东里寻眉头一蹙,半晌后忽然醒悟,怒而反问沈疑之:“你也是这样一步步设计谢问的?”

沈疑之一哂,视线却落在谢问身上。

谢问看向东里寻,摇头道:“不是,疑之是我求来的。”

东里寻一哑,不知是气更多还是无奈更多,主动结束这场对话:“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齐问了罢。”

沈疑之听后也不客气,径直问:“如今还有谁以身饲魇?”

“没想到剑尊为了裂天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东洲小阁楼,东里寻走后林延便施施然走进来,再次替沈疑之诊脉。

沈疑之恢复能力极佳,不过短短数日便已恢复大半。

林延见状调侃:“你这样的体质非常适合试药。”

沈疑之:“你听了东里寻说的心动了,想拿我饲魇,看看这传说中的‘活死人、肉白骨’到底是什么效果?”

林延眯眼,片刻后看着他大笑起来,“沈疑之啊沈疑之,你这孩子心眼儿怎么这么多?”

沈疑之淡道:“那是我说错了,林大哥勿怪。”

“哎呀,其实你说对了,我是有此心,但怕你梁先生与我置气啊。”

沈疑之放松戒备,靠着与他一样放松下来的谢问调侃林延:“梁先生不是全听林大哥的吗?”

林延摊手:“谢问不是也全听你的。你能不顾念他吗?”

沈疑之一笑,与林延闲话一阵,借休息为名,委婉送客。

林延起身,临走问:“你后续当如何?如今仙门众可都在寻你的踪迹。”

沈疑之:“闭关,修炼。”

林延点头,见他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也不再多说,掩门离开。

外人走完,沈疑之平和的脸色立即垮了下来,流露了比平日复杂的情绪。

谢问见状,吻了吻他的发旋,轻声劝:“疑之,我在,难过就哭出来吧。”

沈疑之勉强扯着嘴角,看着从菱花窗照进来的微弱光束,哑声道: “我哭不出来。”

因为没人想害沈期,也没人想害他母亲、妹妹,更没人想害他。

所以他无人可怨,更无人可恨。

那些闷在心里的情绪如浮云在天,遮天蔽月却飘渺无形,使得他连个发泄的出口都没有。

所以是天命要他父母双亡、情爱两断?

沈疑之忽然觉得荒谬,转过身紧紧抱着谢问。

谢问托着他的腰,大手轻轻落下,一下又一下拍着他颤抖的背脊,直至他在药物的镇定作用下再次睡去。

一觉睡醒,沈疑之情绪完全恢复,在谢问怀中赖了会儿便起床修炼。

如此持续几日。

谢问看他一夕之间就如无事人一般不由得担心,怕疑之被自身情绪魇住走火入魔。

于是当沈疑之再一次准备修炼,他便强行将人拘在了自己怀中,久久不愿放手。

沈疑之察觉不对,细细长长的眉一挑,漂亮多情的眼看着紧紧抱着他的谢问,流露几分疑惑。

“谢问,你又发什么疯?想要了?”

“不是。”谢问:“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担心我?”

谢问将自己的顾虑说出。

沈疑之听后竟是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不满道:“谢问,你小看我。”

谢问疑惑看他。

沈疑之淡道:“重活一世,若我连这样的事情都看不开,早该折戟当涂,成为荒丘野草地里的一具无名枯骨,而不是如今的沈疑之。”

“所以你……怎样想?”

沈疑之:“当然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因为不够强,所以堪不破命运,断不了乾坤,定不了阴阳,活于世间只觉浮云遮望眼,事事不如意。可若天下尽在我指掌翻覆,乾坤皆有我定断,那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即便发生,我也能教它阴阳逆转,顺我心意。”

谢问怔住,不知该做什么,只觉止不住地心动,于是手忙脚乱,将细瘦的疑之揉进了自己怀中,紧紧抱着。

沈疑之抵上谢问额头,盯着他看了会儿,凑上前吻了吻他干燥开裂的嘴唇。

“你也休息下吧谢问,我没事的。”

这段时间谢问为了照顾他,衣不解带又担惊受怕,瞧着已有些倦怠。

谢问听了却不应声,反含住他红润的唇轻轻咬了下。

不痛,但在沈疑之唇上留下点浅红的印子。

沈疑之蹙眉,以为谢问真有想法,伸手一摸却并无异常。

“你……”

谢问:“就是单纯想咬一下你。”末了又由衷道:“疑之,你比我厉害。”

初知沈家旧事真相,谢问十分忐忑,害怕疑之因为自家的悲剧道心受损、再入迷途。谁料这对如今的疑之来说根本不算迷障。他的道与法早已贯通,坚定又迷人,令人心悦臣服。

“整天胡言乱语。”沈疑之被夸得莫名其妙,抬手推了把谢问的脸,偏头道:“放开,我要修炼。”

真是时时刻刻不忘修炼。

谢问笑起来,片刻后凑到疑之耳边,含羞带怯地说了句下流话。

沈疑之听见脸一热,回神后一把将谢问薅开。

一面穿衣,一面没好气问:“从哪儿学来的?”

谢问:“你给我那本书。”

“什么破书。”沈疑之不疑有他,骂了句后便在另一头盘坐纳气。

青年白皙的脸上犹带红晕,前几日盘踞眉心的愁容已然完全消散。

谢问静静看着,悬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转到床尾躺下,抱着入定的沈疑之入睡。

沈疑之有所察觉,吐纳一周后睁开眼,把抵在他后腰的谢问抱起,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谢问大抵乏得厉害,如此动静也没醒,只是轻微蹙了蹙锋利的眉头,察觉是他后又很快舒展开。

竟然睡得这么沉。

果然是累着了。

沈疑之看着大腿上沉沉睡着的谢问,一时之间之间也忘了修炼,白皙的手落在男人麦色的侧脸,轻轻抚摸。

“疑之,想做你的狗。”

莫名的,谢问的下流话闪回。

沈疑之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唇角慢慢扬起,手指落在谢问耳垂,轻轻捏了捏。

好软。

如果留下点什么,谢问……应该会很高兴吧。

于是谢问醒后,得到一枚银剑样式的耳饰,和沈疑之小腹已经消失的银纹一样,只是如今坠在他的左耳,暧昧中又带着点两人才洞悉的淫.靡意象。

“喜欢吗?”沈疑之问。

谢问照着床头的铜镜,摸着点缀在耳垂的银饰,满眼喜色,欣赏许久才想起问:“只有一只吗疑之?”

沈疑之霎时笑起来,捂着自己的纳戒,藏着另一只不给谢问。但两人在合欢蛊的作用下双修那么久,灵息早已交融,纳戒根本守不住什么。

谢问取出另一只耳饰,瞧见那熟悉的玄色小剑,瞬间愣住,问被按在自己怀中的疑之:“什么时候做的?”

闹过一通,沈疑之气息微喘,看着他轻声道:“带你去药谷取蛊的时候。”

那时沈疑之看出谢问对他肉.体的渴.望与不舍,知道由奢入俭难,便提前做了这俩耳饰,想着取完蛊就给谢问,算作安抚与补偿,也侧面说明自己的心意。

“谁料你与我闹脾气,便没送出去。如今你都想给我、咳当那什么什么了,我当然得表示表示。”

“那这算什么?”谢问摸着手里的耳坠,哑声:“主仆、君臣,还是……”

“傻子。”沈疑之捧住谢问的脸,吻了吻他坠着耳饰的左耳,随即贴着他耳朵轻声道:“还没发现吗,是道侣的契印。”

契、印。

谢问忐忑又期待的心一瞬落实。

落实的瞬间又疯狂跳动起来。

带得他的手都在颤抖。

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直到沈疑之的气息再次柔柔落在耳畔。

“不给我带上吗谢问?”

飘飘然神游天外的谢问瞬间回神,在疑之的引导下,运起灵力,轻轻将那枚玄色的小剑耳饰扣在了疑之漂亮的耳垂上。

白皙完美的侧脸瞬间点缀上一点深黑的印记,再也取不下来。

那是他给疑之留下的、烙印在魂魄上的……

道侣契印。

“疑之……”

谢问盯着那枚小小的耳坠,眸色渐暗,压抑的欲望终于溃堤,将他的道侣席卷,随着他沉沉浮浮……——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4章 破天门六

结契之日对于修士来说无异于新婚。

谢问表现得格外激动, 直将沈疑之拆吃入腹。

沈疑之这时才绝望地发现,谢问以前都竟然都是收着的。

直到此时此刻,才完全放开, 像是捕获猎物的猛兽,完全展露自己的利爪与獠牙。

沈疑之一时之间竟然受不住, 挣扎着想要结束, 却又被谢问捞回去, 哄着继续。

记不清做了几次,结束时沈疑之声嘶力竭, 枕在谢问胸口很快昏睡过去。

翌日, 按时醒来准备修炼的沈疑之尝到了纵.欲过度的苦楚, 浑身散架一般, 别说修炼, 坐起来都难,气得真想将谢问踹下床。

可扭头见谢问揽着他沉沉睡着, 一呼一吸带着精壮的胸膛起起伏伏, 模样又乖又顺从,竟狠不下心。

算了。

他捏捏谢问的脸,十分宽容地想:

下次再踹。

沈疑之说修炼, 那就是真修炼。

毕竟他与明尊谋夺沈家灵脉的计划已然失败,如今明尊失势, 剑尊坐大, 已无人能拖延剑尊施行他的裂天计划。

修行一道, 强则强,弱则亡。

沈疑之为此努力过了。如今局面超出他的控制,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修炼。

毕竟前世的天裂, 他站在仙门之巅尚且赔上了一条命。

如今剑尊若撕破天门,只有元婴之境的他,未必能再拿自己的命换天下无虞。

为此,沈疑之暗中令沈琅蛰伏,随后便与各方断联,自己与谢问藏身在与剑尊关系极其亲密的东里家,深居简出,闭门修炼。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直至他与谢问的修为来到炼虚巅峰,方才出关。

他与谢问都已恢复前世的记忆,所以修炼极快,再加上东里寻的倾力相助,便是越境炼虚也未遭大劫。可即便如此,他们修炼至此还是耗费了半百光阴。

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仙门天翻地覆。

青蓬一战,沈疑之卷走了明尊的瑶光琴,使其无法再施展天月幻境。

明尊战力减半,各方世家顺势崛起,悉数自立,不尊天月宫也不尊神剑宫。

除却一时无主归附天月宫的东南十六洲,如今仙门各州各大世家已是各自为政,乱做一盘散沙。

除此外,暗中蛰伏已久的无相宫也悄然伸出了自己触手,疯狂在仙门扩张势力,以图新变。

沈疑之出关后,本想去寻觅机缘一举突破大乘,但瞧着这情况,也只能暂停修炼,选择游走各方,联合不知情的势力,阻止剑尊裂天。

相处五十年,东里寻也信了自己这儿婿的野心与救世之心,当下不好再劝,只迂回提醒:“神无乐一早便知你与谢问在东里家,这些年碍于我的情面才没有来寻你二人,可你们若执意离开东里家,我就护不住你二人了。”

世家大族向来以自身利益为先。东里寻虽然信了裂天会招致灭世之劫的说法,内心却存着一份高傲的侥幸,觉得即便天劫降临,世家修士也能顺利度过劫难。至于那些犹如蝼蚁的低阶的散修与凡人,则不再他们的视野之中。

谢问虽然流着世家的血,对自己的认知却还是一名散修,因此一直与东里寻有观念上的摩擦。

如今见东里寻拿剑尊恐吓他们,锋利眉眼当即蹙起,黑沉的眼底露了一丝不悦。

沈疑之瞧见,忙将谢问按下,缓声对东里寻道:“母亲,我们明白。只是这天下是我与谢问立身之所,苍生既灭,我等如何做覆巢之下的完卵?所以此刻救天下,也是救自己。”

东里寻闻言不再多说,在他们临行前,将东里家的化形之术传授给了他们。

沈疑之与谢问习得,改换容貌后,离开了东里家。

“兄长。”

沈疑之出关先去东南十六洲见了沈琅。

沈琅不便出入东里家,已与他多年不见,如今见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向他汇报了仙门近况。

沈琅所言与东里寻说的大差不差,但却额外带来了东南十六洲的消息。

这五十年,沈琅蛰伏在十六洲也没闲着,竟然打着无相宫的旗号,暗中将十六洲拧在了一处。

如今只要沈疑之想,就能对十六洲发号施令。

沈疑之闻言大喜,如此便省了在十六洲游走,辗转去了北地。

一晃五十年,通灵玉牌留存的灵力早已散去。

沈疑之无法提前联系风萧瑟,潜行去了北地才发现呆头呆脑的风萧瑟竟然已经成婚生子。

彼时秋风正烈,风萧瑟抱着自己的小女儿逗弄,一回头瞧见沈疑之竟出现在自家后院,当即怔住。

“爹。”风念伸出小手捧住风萧瑟的脸,稚声问:“你在看什么?是那边的漂亮哥哥吗?”

风萧瑟一瞬回神,放下风念,快步跑过来,给了沈疑之一个熊抱。

“兄弟!我靠!我靠!”他惊叹几声,最终哽咽问:“你还活着啊?这些年死哪儿去了?”

青年面容已然成熟,但面对旧友,终究露了一丝年少时的情态。

沈疑之拍拍风萧瑟的背,安抚下他的情绪后,将青蓬一战后的事情同风萧瑟讲了。

只是略去了许多正事。

风萧瑟已然成家,但大白天还在家陪女儿可想是个没掌权的。

于是沈疑之与他寒暄一阵,便问风萧瑟:“风伯父在吗?”

“我爹?”风萧瑟:“他云游去了。这会儿估计在西极魔域吧。”

沈疑之眉一蹙,“那如今的风家是谁掌权?”

风萧瑟:“我姐啊。你要见她吗?我带你去。”

沈疑之点头,只是在风萧瑟行动前多问了一句,“你姐夫……”

风萧瑟不解:“我姐还没成婚呢,我哪来的姐夫?”

沈疑之提起风清竹在乘云仙宫的那段恋情。

风萧瑟挠挠头,过了会儿才想起来,随即笑道:“你说那孙子啊。他早被我姐给踹了。”

沈疑之:“为何?”

“这事儿说来话长,具体是这个样子滴。”

风萧瑟很有自知之明地开讲:“我嘛这辈子没啥志向,天赋秉性比我姐都差远了,所以这家主之位肯定得我姐来坐啊。于是我姐就和那孙子说,让他跟她来北地享清福,以后什么都不用干,如果想就帮着我姐管理风家。谁料那孙子放不下自己在神剑宫的剑君之位,说我姐一介女流管不了偌大家业,让我姐跟他去神剑宫住那破茅草屋。我姐当即就气笑了,二话不说就把人踹了。”

“一晃好多年了。”风萧瑟感慨:“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说起来我当时就说了,散修靠不住靠不住,结果你们都不信我的,最后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他义愤填膺地说着,忽然想起自己兄弟身边还坐着个散修。

于是压低了声音,凑沈疑之身边,小声问:“兄弟,你这些年过得好吗?谢问没犯浑吧。”

沈疑之当即笑起来,和偏头看来的谢问对视一眼,随即反问风萧瑟:“你觉得他敢吗?”

风萧瑟立即把心放进肚子里,带着沈疑之去见风清竹。

可惜风清竹不知沈疑之来了。

风萧瑟带他们过去时,她前脚刚走。

风家剑侍回禀,说是风家的侍从外出办事时被其他世家的公子打伤,风清竹听了回报勃然大怒猛,带着人去找场子了。

沈疑之:“清竹这性子还是没变。”

风萧瑟哈哈大笑:“我姐就是这样的,记得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她撩起袖子就上了。”

沈疑之点头,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他刚入乘云仙宫,被其他世家子弟排挤,也是风清竹带着风萧瑟给他出头。

念及此,沈疑之目光缓了缓,对风萧瑟道:“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哎呀,你放心,我姐能搞定。”风萧瑟搭上他肩膀,嘚瑟道:“念儿她娘亲该回来了,我得去接呢。兄弟,你且住一晚,我姐明儿就回来了,现在就等着见我媳妇儿吧。”

风萧瑟说着,强行拽回二人,安排他们在自己的院子住下,随后便去接自己媳妇儿。

沈疑之一时有些好奇,与谢问猜风萧瑟最后娶了哪家的女子。

不料谢问语出惊人:“杨月依。”

沈疑之看向谢问。

谢问道:“风念与杨月依很像。”

“是吗?”沈疑之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眯了眯眼。

转眼黄昏,风萧瑟带着自己媳妇儿回来。他一进院子,便冲着沈疑之喊:“兄弟!快来快来!”

沈疑之与谢问走出房间。

风萧瑟见他二人一愣,凑过来小声问:“怎么还变样子了?”

沈疑之:“我与谢问的行踪还不宜暴露。”

“嗷!”风萧瑟回过神来,没暴露他们二人的身份。

杨月依成婚后稳重许多,并未深究他二人的身份,只是吩咐侍从设宴置酒,随后便回了房间,让风萧瑟陪他们叙旧。

许是多年不见,风萧瑟兴致很好,拉着沈疑之聊了许多这五十年间发生的事情。

说他得知青蓬一战后,不信沈疑之身死,曾遍天下寻他;说他与三生发生口角,将人气回林家后不如何登门致歉,从此断了联系;还说他为了求娶杨月依,在他爹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杨月依生女,想见自己的亲人,他又去杨家跪了好久好久……

沈疑之静静听着,忽然发现五十年真是不短,竟足够一个人经历那么多事情。

“唉,萧瑟……”他不知该说什么,感慨之际端上桌面闲置的酒杯喝了口。

然后……

“咚——!”

酒盏落回桌面,沈疑之醉倒在谢问怀中。

风萧瑟瞧见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北地的酒比东洲烈多了。”

于是一杯倒的沈疑之,变成了一口倒。

谢问无奈,也无法苛责风萧瑟这傻的,只能抱上人,回房间休息。

风家崇尚简朴,风萧瑟却没薄待他们,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连照明都用上了夜明灯,床上更是铺了上好的软被。

谢问知道这是为了疑之,倒也没客气,给沈疑之擦擦身子后,便抱着人躺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

折腾一阵,沈疑之的酒意已经散了些。

此时见谢问睡过来,便以为还在东里家,很自然地贴过来,吻了吻的唇。

谢问抱着爱人,缓声道:“疑之,这是风家,我们是客,这样不好。”

“哦。”沈疑之消停了。

只是没一会儿又凑过来问:“风家,哪个风家?”

“风萧瑟家。”

“那我算是什么客?”沈疑之否认:“我不是客。”

于是白皙的手再次探进谢问的衣裳,慢慢抚过他的胸、他的背、他的腰,还有他的……

谢问呼吸一重,忙把疑之的双手按住,拘在了自己的胸膛?

“谢问?”

沈疑之这五十年吃拿随意惯了,突然被谢问拒绝,还有些奇怪。

只见他抬起湿漉漉的醉眼,凑上前抵着谢问额头,轻声问:“怎么了?不做吗?可是我觉得有点热,想要。”

见谢问不吭声,又加重了语气:“很想要。”

谢问颅内紧绷的弦一断。

瞬间忘了什么作客的礼数,当即将沈疑之抱起,握着他的后颈吻下去。

两人还是化形的模样。

沈疑之变作了白白嫩嫩的书生,瞧着不似平常锋利,平添几分乖顺。

谢问则化作了一壮年武夫,下颌幻化的胡茬硬硬戳在沈疑之的脖颈,很快在疑之白嫩的肌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

“嗯……谢问……”沈疑之对此很不满,仰着头躲避。眼见被谢问按回来,又伸手推开谢问的下颌,控诉道:“你胡茬扎人!”

谢问一顿,变走胡茬。

这下舒服多了。

沈疑之回抱住谢问,主动凑上前吻他的唇。

一吻毕,两人热气腾腾地看着彼此,同时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谢问托着沈疑之细瘦的腰,慢慢靠近自己。

沈疑之闭上眼,汗涔涔埋在谢问肩头,随即听谢问凑近他刻着契印的右耳,哑声道:“疑之,好.紧。”

沈疑之一颤,缀在耳朵的耳饰摇晃起来,撞上谢问左耳的耳饰,发出清脆的声响。

……

翌日,谢问早醒。

他睁眼瞧着陌生的环境愣了下。

待看见安稳睡在怀中的沈疑之又想起了昨夜的荒唐事。

他和疑之竟然……在风萧瑟家里做了。

屋内气息未散,谢问眼底闪过些不自在,刚运起灵力,准备消除所有痕迹……

“哐当——!”

屋门被人暴力推开,风萧瑟飞一般冲进来,迅速掀开被子上了床,伸展手脚给了谢问一个熊抱。

“兄弟!醒醒,我姐回……”

乍然对上沈疑之冰冷的双眼,风萧瑟愣了下。

等低头看清自己抱的人是谁,又瞬间弹射下床,无比惊恐地看着谢问,发出一声宛若杀猪般的哀嚎。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他兄弟早被谢问掰弯了,已经不是能和他钻被窝搂搂抱抱的关系了!

天呢,这世界怎么能离谱成这样子。

风萧瑟转过身,面壁落泪。

谢问:“……”

沈疑之:“……”

院中,杨月依问:“夫君,你怎么如此莽撞,可是吓到两位客人了?”

由于他们皆是男子,杨月依并未多想。

但屋内的三人却因此清醒过来。

沈疑之撑着床坐起,见风萧瑟定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清清嗓子无奈道:“还不出去?”

风萧瑟这才活了过来,转身出门,哄着杨月依离开了。

“走走走,他们还没睡醒,先别闹他们了。”

“早就与你说了,昨夜你拉着人聊到半夜,人家怎么可能醒这么早。夫君,你真得改改这莽撞直愣的性子了。”

“是,得改得改……”

夫妻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沈疑之看向被风萧瑟抱了把的谢问,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来。

谢问沉着脸,缓了会儿才将沈疑之捞起来,替他穿衣束发,准备去见风清竹。

辰时,风家大厅。

已继任家主之位的风清竹回家见到沈疑之与谢问明显有些意外。但她明白沈疑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于是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问沈疑之登门为何事。

沈疑之将剑尊裂天的事情大体同风清竹讲了。

其实来前沈疑之也忐忑,不知风家是否愿意放下世家成见为这天下一搏。

万幸如今的家主是风清竹。

许是还年轻,她的想法与沈疑之一样。

认为与其等剑尊的把天捅个窟窿,留他们这些晚辈收拾残局,不如早做防备,防患于未然。

只是剑尊势大,非他们一人一家能抗衡。

风清竹想了想,向沈疑之献计,准备诓骗北地世家联手对付剑尊。

沈疑之看向风清竹。

风清竹淡淡道:“北地这些老家伙活得够久了,不得飞升估计是他们最后的心魇,所以他们未尝不想看看天破个窟窿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可我们若告诉他们,剑尊裂天是假,意欲颠覆仙门格局、独霸天下是真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各家尊崇剑尊,无非是因为剑尊一心飞升,并无独尊之心,是以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重视,也不会阻止,更有甚者还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可若让一众世家改变这一认知,把剑尊当做第二个明尊呢?

风清竹的想法与沈疑之不谋而合。

二人商议一阵,很快拿出具体的策略,由风清竹在北地散播谣言,沈疑之则准备去南冥洲,尝试联合最后一方势力。

天色渐晚,月华如霜。

风清竹坐在主位,见沈疑之竟然打起明尊的主意,不由摇了摇头。

“明尊为人狂悖,喜怒无常,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疑之,恕我不能赞同你的想法。”

沈疑之明白风清竹的顾虑。

毕竟北地不满明尊已久,若让北地世家二选一,那大多人还是会选择剑尊。这对他们的计划并无助益。

但……

沈疑之看向风清竹,缓声道:“我若告诉你明尊快死了呢?”

风清竹眯眼,半晌后问:“此话当真?”

她话音刚落,窗外人影一闪。

一旁谢问按剑起身,刚要动作却被沈疑之拦住。

谢问看向他。沈疑之轻轻摇了摇头。

屋内烛光摇曳,光线昏暗。

风清竹蹙着眉,压低声音问沈疑之:“你知道是谁的人?”

沈疑之点头,缓声对风清竹道:“当年青蓬一战,我曾顺走明尊的瑶光琴。如今……”

他祭出隐隐泛起灵光的神器,忽然对风清竹一笑。

“不用我们操心,鱼已经自己找来了。”

三日后。

天月宫。

从风家被明尊劫来的沈疑之自昏迷中苏醒。

他睁眼,瞧见床上的情景又挪开了视线。

“啊……不要……不要……”

面容姣好白皙的少年雌伏与明尊身下,明显十分痛苦,却又无法逃离,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呻.吟。

正常人见对方如此痛苦,早该兴致全无,明尊却越发兴奋,直将人折腾到鲜血淋漓地昏死过去,才结束这一场无关情.欲的性.虐。

候在一旁两名的剑侍见明尊尽兴,熟练上前,一人将床上昏死的少年用床单裹起来,扛了出去;另一人则拿上帕子,替明尊擦干身上的血迹与汗渍。

明尊收拾好自己,披一件墨衣大氅,这才好整以暇看向被他绑在一旁椅子上看活春宫的沈疑之。

“醒了?”

五十年不见,境界跌落的明尊已是白发苍颜。

沈疑之瞧着,不疾不徐道:“多年不见,尊上……威风不减当年啊。”

明尊当即一嗤,刚修炼结束的他并没心情与沈疑之饶舌,抬手打了个响指,便将沈疑之身上的缚灵索收紧。

“……”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传来,沈疑之脸色骤变,挣扎道:“不知疑之何事开罪尊上,竟惹尊上恼怒至此?”

“你说呢?”明尊阴着脸走来,掐着沈疑之的脸,怒道:“当年本尊好心借你瑶光琴,你是如何回报本尊的?琴呢?”

沈疑之垂眼。

明尊看着他那张脸就来气,甩开人寒声道:“把本尊的瑶光琴还来。”

沈疑之:“还不了了尊上。”

明尊蹙眉,转眼便听沈疑之无赖道:“我已将瑶光琴炼化了。”

他说着,还将炼化于内府的瑶光琴召出,让明尊一辨真假。

明尊瞧着那与沈疑之一气连枝的神器,勃然大怒,一脚将沈疑之踹倒在地。

沈疑之咬牙,尚未反应过来,又被明尊揪着衣领拽起。

二人距离拉近,明尊阴森森看他:“沈疑之,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沈疑之一笑,显然也被明尊这一踹一拉激起怒火,薄薄眼皮一掀,便冷冷看向如今垂垂老矣的明尊。

“尊上,杀我固然可解一时之气,可你不想要沈家的灵脉了吗?”

明尊表情微变。

沈疑之压了气性,继续道:“我既然炼了这瑶光琴,那便是说明,我当年与尊上的交易依然有效。尊上只要想要,我随时可以替尊上打开青蓬灵脉,助尊上重回巅峰。”

明尊闻言,多年积压的怒火一消,转身坐到一旁的软榻上,示意沈疑之说下去。

等听完沈疑之在北地的布局,明尊轻蔑一笑:“所以你想要我来牵这个头,帮你们对付阻止神无乐?”

沈疑之不吝恭维:“尊上在仙门积威千年,唯您振臂一呼才能从者千万。”

明尊一哂,“可这对本尊来说并没什么好处。你如今已在本尊手上,本尊打开青蓬灵脉的封印不过迟早的事情,何苦为这天下费心劳神?”

“可尊上如今还守得住我这把钥匙吗?”沈疑之看穿明尊的虚张声势,淡淡:“如若剑尊来抢,重伤未愈又失了瑶光琴的您……可还有与剑尊一战之力?”

明尊闻言沉默,似有所动摇。沈疑之不再多言,直至听明尊问:“打开青蓬灵脉不是要你的命吗?”

沈疑之早知他有此一问,从容道“尊上说笑了。灵鳌乃是沈家先祖的侍从,沈家先祖定下这一封印可从未想过要后辈的命。只是后辈之人害怕血祭之后修为跌落任人鱼肉,才拿子女做祭品。”

“原来如此。”明尊:“那咱们现在就去取灵脉。”

“可以,只是尊上,”沈疑之盯着明尊,正色道:“我要与你定血契:我将为你解开灵脉封印,你也务必阻止剑尊裂天。”

明尊眯眼,认真审视着沈疑之。

两人心性太像,让他无法完全信任眼前的后生。

可对灵力的渴望终究战胜了一切。

若能重回巅峰,杀个神无乐又算什么难事。

“行,本尊与你缔约。”

二人说定,剑拔弩张的氛围转瞬消散。

沈疑之从缚灵索下脱困,起身揉着麻木的双手,这才想起一般问明尊:“尊上,谢问呢?”

“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情郎啊。”明尊看向他,忽然一笑:“本尊将他五马分尸,装袋送回神剑宫了。”

沈疑之面色一沉,寒声道:“尊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明尊正色:“本尊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沈疑之当即召出上善,只是尚未出手,便察觉熟悉的灵息靠近。

“疑之!”

谢问推门进来,见他无虞,松了口气,立即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沈疑之望着谢问背影,心底那点慌乱散去,从后抱住了谢问的腰。

“没事谢问,我也没事。”

谢问的手落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明尊见状大笑,出门前提醒沈疑之:“想登上仙门之巅,软肋外露可不是什么好事。”

明尊一走,屋内的仙侍也散去。

谢问转身见沈疑之手脚都有捆缚后的红痕,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明显在压抑怒气。

沈疑之反扣住谢问的手,轻轻拍了怕,缓声道:“没事,已经成了。”

第二日,沈疑之带着急不可耐的明尊去了青蓬。

青蓬因为五十年前那一战,已经完全没落了。

曾经闻名九州的海岛集市,如今人迹寥寥。占据半岛的沈家,也被前来讨债的世家修士,洗劫一空。

沈家附庸经此一役一哄而散。

青蓬沈城,一蹶不振。

沈疑之走在这荒芜的长街,看着两边的断井残垣,忽然轻笑了声。

明尊:“怎么,看不得这些?”

“没有。”沈疑之:“只是觉得他们罪有应得。沈家长者支不起一家重担,为了安稳,竟献祭自家后辈,得到如今家族覆灭的结局,也算因缘果报。”

明尊对沈疑之的话不置可否,冷笑一声后,与他说起了沈期。

“你父亲年轻时说过与你一样的话。其实你和他很像。”

都是优柔寡断、难成大事之徒。

沈疑之不知明尊所想,并没有接话,临到灵鳌山脚,才再次开口,问起明尊与剑尊的恩怨,问他是否真会杀了这个曾经的结义兄弟。

明尊转头打量他,最后洞穿他的小心思,直接反问:“沈疑之,你我血契已成,我无论如何都得杀了神无乐,你又在担心什么?还是说你根本信不过本尊?”

沈疑之:“我与尊上之间,原本就谈不上信任。”

明尊一乐,点点头不说话了,直至来到灵鳌法阵前,才望着石化的巨鳌,沉声道:“开始吧。”

沈疑之看了眼谢问,与他交换一个眼神后,走上前启动了灵鳌的献祭法阵。

法阵启动,金色灵光冲天而起。

天月宫修士随即在海岛上空结下法阵,预防有人偷袭。

沈疑之抬头一扫,漠然走入献祭法阵,割开手掌,任滴落的鲜血唤醒灵鳌。

明尊站在法阵外围,眼见封印一寸寸松动,苍老阴鸷的双眼泛起贪婪的亮光。

对对对!就这样,就这样!

只要他吸收了青蓬灵脉,何愁破不开天门,就地飞升!?

也只有沈期的儿子才会如此愚蠢,竟然相信他愿意拯救这天下。

这天下……何曾对得起他。明尊出身散修,少时受过多少世家贵公子的嘲弄,自己都记不清了。后来时移世易,他未将世家绝族灭种,已经算宽容,又怎么可能去救这天下。神无乐,这背弃他的人,他当然要杀,可那也得等神无乐将那天劫带到世间再说。

“疑之!”明尊身旁的谢问忽然爆喝。

无知的剑修看着自己的道侣被灵鳌吞噬当即想要冲进法阵救人。

明尊冷眼看着,见谢问力竭,立即派人将他拿下。

谢问被擒,满目猩红地看向明尊。

明尊却已无心管这小辈。

他看着眼前冲天而起的蓝色灵光,笑了笑,向着逸散的灵脉伸出手。

“铮——!”

磅礴嘈杂的声响中似乎混了一缕古琴杂音。

明尊顿了顿,不及反应,从青蓬地底涌出的灵光竟然化身为龙,伴着低沉肃杀的古琴曲,狰狞冲向他。

“这是……”

幻境?

不不不不,他距离飞升已经一步之遥,怎么可能是被沈疑之骗了。

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明尊一念清明,再睁眼,灵龙消散,而封印千年的沈家灵脉已然解封,完全归他所有。

好好好,飞升,飞升,飞升!

明尊大笑,纵身跃入灵脉之中。

霎时间,灵脉洞窟血线涌起,犹如蛛丝网般,将明尊缠住。

明尊动弹不得,却还做着飞升大梦。

献祭完成、境界跌落的沈疑之看着已然陷入幻境的明尊,冷笑一声,收了瑶光琴,幻化作明尊模样,吸收起灵脉中精纯的灵力。

作为沈家后代,这灵力仿佛与他共存共生,入体时毫无阻碍,便连助他晋升大乘也像是是简简单单冲破一层薄薄的膜。

转瞬回到前世巅峰时期,沈疑之适时收手,再次封印法阵,将明尊永世锁在了灵脉之中。

待剑尊身死,明尊体内的血契便将要了他的命。

“行了。“

一霎时灵光收束,巨鳌再次化为山石。

重回巅峰的“明尊”走出法阵,淡淡看向众人,随后指着挣扎不休的谢问对手下修士道:“带上他,回宫吧。”

一众修士跟上“明尊”,乌泱泱离去。

早已荒芜的青蓬再次寂寥下来,往后千百年,恐怕都不会有人想到,这座荒废的海岛之下,竟然还锁着一位曾在仙门掀起腥风血雨的大乘修士——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5章 破天门七

此番一举回到巅峰, 是沈疑之也没预料的事情。

虽然事先与谢问通过气,但见走出法阵的人竟然是大乘修士,谢问的心跳还是停了一瞬, 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灰暗的念头,想着疑之可能已经失手, 整个人如遭瓮击, 脑中震荡, 耳鸣尖啸。

直至看见“明尊”撩了下散乱的头发,露出耳垂并不明显的契印, 他那颗纷乱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局, 是他的疑之胜了。

回程的飞舟上, 沈疑之在天月宫仙侍地簇拥下, 从容坐上主位, 随后又气定神闲地命仙侍放下谢问、退出主厅。

明尊待下严苛,拥簇沈疑之回来的仙侍不敢多问, 闻言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随着主厅的大门被掩上, 厅内便只剩谢问与“明尊”。

谢问被缚双手,此刻仰头跪在地面,怔怔看上首的男人, 视线与“明尊”交汇。

沈疑之瞧了觉得好笑,散漫靠上宽大的软榻, 含笑揶揄:“怎么, 没认出来?”

谢问不语, 沉默一阵才从地面站起,一步步走到主位,然后半跪上塌,倾身靠在了沈疑之身上。

他双手被绑, 无法主动拥抱沈疑之,因此这一靠便生出一种莫名的脆弱和依赖来。

沈疑之喜欢这样的感觉,伸出手绕过谢问的腰,去解他身后的缚灵索。

天月宫这缚灵索竟颇为难解,沈疑之正与这破绳子较劲,却听埋在他肩头的谢问轻声道:“疑之,吓死我了。”

沈疑之一怔,落在缚灵索上的手抬起,抱住谢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许是今时不同往日,自认不会被情绪左右自己的沈疑之,如今抱着谢问竟生出一种“我竟让他担心”的愧疚感。

为了安抚谢问,他捧起谢问的脸,想要亲一亲。

可他才靠近,谢问竟然扭头避开了。

沈疑之细细长长的眉一挑,诧异地看向谢问,然后在谢问深黑的双眼,看见了明尊的脸。

沈疑之恍悟,施法卸去伪装,坐起含住谢问的唇,吻一阵又放开,浅浅去啄。

谢问意动,被缚的双手挣了挣,想要挣脱束缚来拥抱他。

可惜试了一阵不得其法,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道侣。

沈疑之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佯装不懂,一味亲吻他,想要依靠情欲和爱,将谢问内心的阴霾全都扫去。

谢问很快被沈疑之毫无章法的吻激出反应。

加之沈疑之有意的挑逗,谢问的呼吸逐渐便加重,生理的心理的多种不得抒发的愉悦感,在不停地刺激着他。

谢问挣扎起来,想要自己掌控主动权,却又因为缚灵索而无能为力。

沈疑之吃准了这一点,故意加重了挑逗的力道。

“嗯……”

一声闷哼,谢问交代了在了沈疑之的手中。

“嗯?”沈疑之佯装诧异,举起湿哒哒的手去摸谢问的脸,又凑上去故作不解地问:“怎么这么快?是因为在敌营里办这种事格外刺激吗?”

谢问闭了下眼,缓了一会儿后抵上沈疑之额头,哑声道:“疑之,给我解开。”

“解开,然后呢?”

谢问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底的欲望却直白地暴露了自己的渴望。

沈疑之笑起来,见谢问两条精壮有力的胳膊都被缚灵索勒出浅浅的红痕,没再闹下去,祭出灵力切断了束缚谢问双手的绳子。

谢问脱困,立即倾身拥住了他,将他还在四处作乱的手与唇舌通通锁住。

骤然被擒,沈疑之漂亮的眼颤了颤,看着近在咫尺对着自己又啃又咬的谢问,无意识间泄露了一声轻轻的闷哼。

沈疑之在床上算不得矜持,却也很少发出这样的声音。

谢问听见,丢盔卸甲的小谢便重整旗鼓,硬.邦.邦地戳着沈疑之柔软的肚皮。

沈疑之没想在这里和谢问做全套,想哄着人回去再说。

可谢问噙着他的唇,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于是他只得轻轻地挣。

可他这点挣扎不仅微不足道,还让谢问会错了意。

等他定了神,谢问已经将他身上那件属于明尊的外袍褪去,嫌弃地丢开。

那件曾经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宽袍如今孤零零落在奢靡的玄玉地面,透出股别样的讽刺。

沈疑之扫了眼,想起自己实力已经重回巅峰,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可顾忌了,便放任谢问去了。

……

两人在主厅胡闹了许久也无人敢来打扰。

还是因沈疑之传了水,殿外的仙侍才提醒他,飞舟已经回天月宫了。

沈疑之闻言一笑,懒懒看向谢问,笑道:“够可以啊。”

谢问定定看他,轻声问:“还来吗?”

沈疑之摇头,却没立即起身下船,而是靠着谢问歇了会儿,才再次变作明尊的模样,领着谢问淡定下船。

近些年明尊实力大减,为了□□与恢复修为,根本无暇约束后方。

无相宫趁势崛起,早将无相宫蠹食一空。

沈疑之走出船舱,入眼瞧见的等在在下方的无相宫众人,稍眯了眯眼。

明尊与太阴娘子的关系算不上和睦,这出身世家的小姐被家族当做利诱的筹码送给只喜欢的男人的明尊,才入明尊后院就等同守了活寡。

明尊入主仙盟,她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还得佯装乖顺,时不时给明尊挑选世家子,这般屈辱如何是心比天高的时间长受得了的。

可如此苦熬百千年,她也只是私自建立了无相宫。手段心性着实过于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