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续眯眼,他对这场带有商业交易的私人宴请本没什么兴趣,但被汤靳明这幅几近威胁的语气惹得忽然好奇起来。
究竟有什么他不能见的?
以汤靳明的性格,进了包厢就没有目的没有达成便走出去的道理,何况他还是浑身酒气,跌跌撞撞冲进他怀中。
沈续将视线缓缓放到汤靳明的咽喉,他刚又卡着嗓子眼吐过,皮下出血比刚才更严重。
酒精代谢稍微弱点的,根本没他这幅状态,早就醉死过去,哪里还有力气在那么长的走廊奔跑。
沈续单刀直入,盯着汤靳明的眼睛:“包厢里发生了什么?”
“这并不是重点。”汤靳明回以他同样的表情,额前的碎发挂着水珠,从他眉心坠落至胸膛的沟壑。
男人的姿态已经完全恢复到平常办公的舒展,他用谈判的口吻对沈续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来这。”
“你是喜欢才来这的么?”沈续反问他,并低头对着手机按了几下,旋即再次触碰床头柜的呼叫铃。
还是刚才那个前台:“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
沈续:“我要去包厢,派个人来接我。”
前台:“好的先生,请等五分钟。”
挂断呼叫铃,沈续收回手,掌心搭在膝盖耐心等待。
他要决定的事情不会临时反悔,也更不会被任何外力而改变。汤靳明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也够绝情,明知道多说也无法阻止索性不去白费力气。
而也并非不能开口,可他就是懒得再做那些无用功了。
爱情这个名词之中,包含着:总是将争吵发生在毫无道理的琐事中,即便双方明知无法顺从对方,却仍然想要那个人明白自己,理解自己,并且舍得低头。
沈续仰起下颚,望向室内唯一的照明,那个昏黄,酷似自己公寓书房里的落地灯。
即便没有任何荷尔蒙的催化,这种灯光都是绝佳的一夜情的催化剂。
汤靳明的骨骼轮廓,高低起伏形成丘壑的肌肉,通通被朦胧所笼罩。沈续的眼睛在他的咽喉一触即离,随手摸过刚才用过的,装着整颗切片柠檬的水杯。
“我还要在这里留很久,会替你向父亲告罪,车开来了吗,叫个人把你送回去吧。”
汤靳明拧眉,一动不动:“刚才我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吗。”
“汤靳明,我的腿现在还没拆线。”
沈续安静地与汤靳明面对面,娓娓道:“如果真不想我去,你有很多种方法阻止,直接锁门,或者抢走轮椅,最好是把我直接用被子一卷,丢在窗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等到这场聚会结束,再把我放出来。”
“沈矔不会来找我的。”
“你我都很了解他的习惯,做主场轻易不离席。”
私人会所的保密性绝佳,连蝉鸣水流都被完全阻隔在外,静得像是默片。
半分钟后。
“……”
汤靳明蓦地笑起来,沈续立马就读懂了。
看来他的确是没打算真的阻止他,或者……阻止也没有意义。今天是沈矔带沈续来的,作为主家,沈续人至却不露面,这根本说不过去。而沈续也不是十几岁非要任性的年龄,该有的礼节他都会做到。
前来接沈续的人比前台口中保证的时间迟到了十多分钟,那人连连对沈续道歉,沈续注意到他鞋尖的泥土与草屑,单手搭在轮椅,摇头轻声说:“走吧。”
重新再走一遍来时的路,沈续明显觉得这里短了很多,路过盛开着无尽夏的溪流,他忽然意识到手机刚才飞出去还没捡回来,但找到还能不能用也是个问题。
他是正当值的医生,不是在实验室研究药品准时上下班的上班族,没有电话对一名手中管理无数患者的医生是致命的。
沈续沉吟片刻,开口道:“刚才我掉进去的手机呢。”
“已经烘干了,先生。”工作人员礼貌道:“暂时没法开机。庄园有配备多款智能机,全是最新发售。”
“同款就好。”沈续对手机不挑,最重要的是他得随时能被联系。
工作人员:“立刻送到。”
这次是真没拖沓,沈续被推到包厢门口,未开封的手机盒就已经放在眼前了。
这是沈矔的场子,沈续只是出现叫几声叔叔伯伯赔个笑脸就好,因此,门推开后,他毫无防备地被一阵极其呛鼻的烟味,嚣张肆意的欢笑场面所冲击。
这种震撼来自感官。
是那种最赤裸且原始的震撼。
或许是幻觉。沈续闭了闭眼,再度睁开。里头蹦迪的俊男靓女似乎并未因为他的来到而停止,震耳欲聋的音乐震得沈续骨膜疼。
他问:“他们是谁。”
工作人员对此见怪不怪:“沈董的客人。”
“刚才汤靳明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吗?”沈续又问。
工作人员不说话了,这明显已经超过他能够告知的范畴。
沈续拆开新机,迅速将电话卡插入卡槽,说:“沈董呢。”
“在二楼,清泉石下。”
新机重启,沈续成功登录社交账号,正好弹出来一则来自实习生的短信,十分钟前的。
“好,推我进去吧。”他低头面对屏幕简单回了几个字,对工作人员笑道。
穿越酒池肉林费了些时间。
灯光靡靡,刺目的粉混合着深紫,有些人脱得完全不剩什么了,沈续大略从那些人的脸中扫过,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赤裸着趴在沙发,正被人灌酒的俊俏青年身上。
那个人他认得。
青年曾经身着浅色西装,手指与脖颈挂着奢侈品当季新发,坐在施妩身边讨好地笑过。
既然有明星在场,咖位又这么小,名不见经传的。
沈矔必定不在这。
忽然,一双手不知从何处伸来,柔软似蛇,缠缠绵绵地搭在沈续腿边。
沈续以骨节辨认这也是个男人,但毫无兴致追究这属于谁,索性用手机包装用力砸过去,那双手吃痛,立即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就这么打地鼠般地顺利抵达工作人员口中的“清泉石下”。
清泉石下景如其名。
从电梯轿厢走出后,地板便全部使用火山岩铺就,夹道是刚才沈续在外见过的,流淌着无尽夏的溪流。
再向前十几米,清风徐来,被树荫遮蔽的光影微微交错,刚才停了一段时间的雨这会又淅淅沥沥地砸下来,被头顶光可鉴人的玻璃材质的天花板所阻隔。
“Skyler来了。”
远处有人说。
似乎是沈矔的声音。
紧接着,杜秘书从远处快步跑来,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沈续。
沈续浑身带着烟气,索性直接脱掉外套丢在地上,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才是一层。
刚才那段通道应该是徐徐向下。
也只有建设在地下,才能隔绝那种喧嚣
真有趣。
沈续被杜秘书带到沈矔身边。
他们这倒很正常。台球桌烧烤架,摆在桌面燃尽的雪茄。
牌桌上还有散落的筹码,看样子是已经玩过一轮了,现在是休息时间。
放眼望去,的确有沈续熟悉的脸,但姓甚名谁沈续不清楚,也没兴趣真的去记住他们的脸。
沈矔站在沈续身后,双手打在沈续肩膀,向老友们介绍:“这是沈续,Skyler,还不向叔叔伯伯们问好。”
“你这个宝贝儿子真是像你。”
“沈董啊沈董,这次终于不藏着小沈啦?能力强就该带出来给大家伙看看嘛。”
“哎,听说沈续现在已经当主任了是吧,唉,真出息,我那个儿子,啧啧,看看他刚才那副喝醉的样子!”
“沈续,认识叔叔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坐在烤架前,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感叹道。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炸了,骂此人要占沈董便宜。
人家沈董生儿子的时候那么年轻,都能做他儿子了,他现在得算沈续爷爷辈。
众人七嘴八舌地笑着讨论,丝毫不像是有商业要闻座谈的氛围。
沈续蜷起手指,肩膀属于沈矔掌心的滚烫穿越薄薄的衬衫。他身上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散尽,充满刺鼻烟气的外套被丢弃,鼻翼间残留的柠檬味被沈矔使用的柑橘味香水驱逐。
这里是沈矔的主场,沈续必须低头。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唇,保证现在是在笑,礼貌道:“叔叔们好。”
社交场合对沈续来说,无论参与的理由是什么,他都会下意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商场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要求一个学者去商业应酬,就像强迫商人参加学术论坛。
但沈矔似乎没想这么轻易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