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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奔波一路也是辛苦,这就安排人带你下去先梳洗休息一番,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等我晚些再给你答复。”

“卢郎将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叛军虎视眈眈,不日就抵达永城,太傅和三皇子所拥有的兵力不足以抵挡,我们需要尽快动身。”

“你先去休整,就算调拨兵力还也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崔令容指节攥紧,何尝不知道他是在周旋自己,一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事情已然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若是有可能的话她恨不得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着他跟自己走。

“卢郎将一失足成千古恨,莫等后面再追悔莫及。”

“姑娘多虑了,在下也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什么时候出发?要不要出发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卢毅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让人把她请下去。

崔令容自然不甘心就此作罢,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自己,他有些想要将话挑明了说的意思,她更是耐心耗磬:“卢郎将莫不是想着太子有朝一日会上位,如果此时出兵援助会将其得罪了,可是你还记得自己食的是谁的俸禄?就一点都不担心叛军有朝一日被镇压,秋后算账之时你难逃一劫。”

“你威胁我?”卢毅脸色彻底的阴沉下去,他朝前一步,雄壮的身影将崔令容纤瘦的身姿遮盖在影子里,他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暗中加了不少的力气,眸色和语气阴测测的。

“你不过就是一个送信的,杀了你就像杀死一只信鸽那样简单,届时追问起来,我只需要说你这只信鸽迷路的,或者是遭遇了什么可怜的意外死在了路边,是以我才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又有谁会在意?”

手逐渐的向上移,靠近她的脖颈,他的手心带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接触到柔软温热的动脉时他心中暴虐之气愈重。

崔令容扛着肩膀上的重压,他想要让自己在他面前屈服,下跪,求饶。

她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那么多的困难都没有将她打倒,他这一点点施压更算不了什么。

“自大又狂妄,你大可以拧断我的脖颈,只是我若没有任何的筹码,怎敢单刀赴会,你最好真的有实力能够保证待我死后自己不会被追究,能够保全自身。”

卢毅盯着她脸上的神色,或许是一眨眼的功夫,或许是半晌之久,对峙和沉默的交锋中卢毅率先败下阵来,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开。

她一个弱女子,在这种情形之下孤身一人能跑来自己的阵营,或许真的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他冒不起这个险。

“我们可以再谈谈,告诉我你的筹码是什么?”

崔令容垂下眸子,遮掩住身体得到放松时瞳孔一瞬间的颤动。

“此等机密大事,你觉得太傅会派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就是像信鸽一样履行职责的人来吗?”

卢毅在心里暗自的揣摩着面前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她一身临危不乱的清贵气质和对上他视线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矜傲,就连自己也难以比肩,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能够培养出来的。

他倒是听闻过太傅有一个女儿,想来应该就是这般的年纪,他想要透过他脸上的那层面纱,仔细的瞧看她的眉眼。

可还没有等他得出来个所以然的结论,崔令容又给他抛下了另外一个筹码。

“齐昭知道我来肃城,他没能拦住我,如今在齐昭的眼里,你和我们已经是一路的人,根本没得选择,你也大可以去找他投诚,可他那样多疑的人还敢信你吗?”

崔令容声音异常冷静的布下一个弥天大谎,实则紧张的指尖快要掐进掌心,这是她给卢毅挖下的坑,也是她最后一招。

“姑娘算计颇深,我从一开始就小瞧你了,太傅和三皇只能让你一个人前来,你确实值得,如今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和你们在一条船上,我这就派人随姑娘前去永城。”

卢毅紧绷着的面皮上,流露出来一抹生硬的笑。

尽管知道她此次前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崔令容却还是没敢放松心神,她还需时时刻刻的提防着这棵墙头草。

在她督促下,卢毅调令军队非常迅速,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兵器和马匹全部都备好了,崔令容找了个空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又重新换了一匹马行在队伍的前面。

她这饭回去的这一路上风停雨止。

带着身后的援兵,他们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永城,卢毅一路上都没有再提别的心思,到时让崔令容难得的喘息片刻,不用时时刻刻的都紧绷。

在距离城门五公里的地方,卢毅提议他们先驻扎。

“我们既然是要与太傅三皇子他们里应外合,选在此处最为妥当,而且现在还不知道城中情况如何,叛军和太

傅他们都可否进入了?这些还都需要姑娘先和太傅联络上。”

崔令容觉得他说的有理,考虑最后点头应下。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刚刚下过一场雨城门前面的泥地上却有一串串纷杂的脚步,而此刻天色虽暗,却还没有到宵禁的程度,然而城门已经紧紧闭合。

里面一定至少有一批人马率先进去了,只不过不知道是谁的,她想等着天色再暗一些,悄悄过去打探清楚,算算时间飞星那厢也应该到了,不知道他可否顺利。

第77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八)

时间一点一点在焦急的等待中过去,天际交界处最后一抹亮光快要消灭的时候,飞星终于赶了回来。

“你此行可还算顺利?”

“尚可,我带来的那批人马目前安顿在了另一处,这样不至于暴露过早。”

崔令容十分认可他的做法:“我比你早到了一两个时辰,感觉永州之内暗含乾坤,从外面看,整座城都像是被戒严封锁,只是不知道是谁的人马在里面操控,你可有法子潜入永州城中探个究竟?”

“我去看看。”飞星应下穿行在刚刚落下的夜幕之中。

半晌之后他回来:“城门之下有两队的人马来回换防,我占据高处望了望,隐隐约约可见里面狼藉一片,家家户户的门户都紧闭着,许多屋内更是连烛灯都没有点燃,里面更是……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烧燎气。”

崔令容眉头紧皱,将所有的可能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最坏的情况就是太傅来不及等到他们和齐昭在城中交锋,可太傅所带领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够是他的对手,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我们现在该如何?要不要闯进去?”

崔令容语气凝重:“按你所描绘的场景可猜想永州城或许已经变成了齐昭的主场,我们贸然闯进去实则不利。”

而且强硬的闯进去,只会激发更大的矛盾和冲突,承受这些的不仅仅是他们双方,更多的还是夹杂在其中的无辜百姓。

他们现在所能够牢牢把握住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的优势,不能够太早的把自己暴露出去。

“我们静候天明。”

崔令容遮掩一下眉宇之间的重重忧虑,尽量将语气放的温和去安抚那些将士,让他们好好的养精蓄锐,今夜恐怕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个宁静夜晚。

一旁的卢毅视线沉沉的在士兵和她之间来回游晃,因为不明的轻笑一声,终归没开口再说些什么。

随后崔令容弯腰进入一个潦草搭建的帐篷,身体直挺挺的躺在还有些崎岖不平的泥土地上,原本想着许多纷乱复杂事情的深思难得有了片刻的休息。

她看向夜幕里闪烁着的星群,无力的合上了眼眸,唇角溢出一声叹息。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如何才能扭转现在的局势?

她眨了眨眼睛,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两下毫无预兆的,又像是本就该如此般一道宽阔挺拔,仅仅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无限安全感的人影含着笑意出现在她的面前。

庾珩,仔细算算其实我们才三日未曾相见,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每一日都过得如此煎熬漫长,从早到晚像是走过了一年半载似的。

漫长到她需要马不停蹄的用许许多多的事情来填充自己。

她短短三天以来不敢停下来,让自己有喘息,一是情势确实危机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二则只有这样才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想他。

崔令容用手机将自己的双眼覆盖上,任由自己陷入一片暗色之中,酸胀的眼眶悄无声息的落下一滴无言的泪,没入发缝之间转瞬即逝。

“庾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你先前是不是也曾多次面临举步维艰的情境?你不是说好了,不会让我摔下来的吗,会一直稳稳的托着我,那你现在就出来呀,告诉我该怎么做?不要让我总是感觉自己一只脚踏空了一样……”

崔令容声音沙哑,她死死咬住唇想让自己再坚强一点,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一旦用庾珩两个字开了口,后面所说出来的任何话语都有一种沉甸甸的孩子气的委屈。

“你之前总说我算计你,你是不是现在想要报复回来?我知道这种滋味很难受了,我不会再这样了,你能不能回来。”

崔令容胸腔激烈的起伏着,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的深夜里爆发出来,封锁的唇变成了宣泄的口,无言的眼睛变成了痛苦流转的渠道。

“说好了,等着我去嫁给你……你难道就不想娶我吗?”

崔令容想撑出一个笑,可下一刻她就作罢了,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到唇畔,就算僵硬的扬起一个弧度也满是苦涩。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了多少的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诉说了多少的心酸,她神思不属浑浑噩噩的好似到了另一处地方。

她好似置身在一处熙攘街道,周围人潮拥挤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和善慈祥的笑容,手中提着形式各异的花灯,抬头望去夜幕之上还漂浮着许多孔明灯,将夜晚照的如同黄昏晚晓。

身边穿行过许多头发花白的老人,崔令容想喊住他们,先问一下自己究竟是在何方?

等转眸的那一刹那,她又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追问了,她身边所站立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至亲至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做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好累,为什么还没有人接她回家:“你们玩的好不自在,都快要把我这个女儿都快要忘了?刚才只差一点我就找不到你们了。”

“我们永远都在那里,你又怎么会找不到我们?容儿,你如今已经不需要我们的庇护了,面对你如今的成长,我们只感到无比的欣慰。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翱翔在风雨里,你会走的很远,很快,所以不用时时刻刻的回头往后看。”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我要永远的待在你们的身边,我们是家人,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的,不管你们是去做什么的都带我一起离开好不好……别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承受这么多……”

崔令容摇晃着母亲的手臂,听她手腕上玉佩互相碰撞的青脆声音,一面忍不住的朝另外一侧看去,她总觉得还有一个人没有到自己的身边。

“阿姐,虽然我们现在也很想和你整整齐齐的团聚,但你现在还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

“你看,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你呢,他就是我的姐夫吗?”

“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姐夫?”

崔令容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他一句贫嘴,目光却下意识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望,她的视线再难以从那逆着人群朝自己走来的人身上移开,他的手中没有提花灯,脸颊侧面落下了一层削薄的阴影,他身上的色彩明明没有那么的鲜明,崔令容却兀自觉得他就是站在光亮里的。

他的出现好似填补了她心里缺失的空白的那一部分,这下她只觉得人生圆满。

他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阿容,我们回去了。”

“回哪去?”

崔令容怔愣的问了

一句,他只是微微的笑着不答话。

下一刻,一缕明亮的天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崔令容的眼皮上,她呓语了一句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等模糊的视野逐渐的开阔清晰起来,崔令容揉了揉眉间,原来昨天晚上只是一场梦。

梦,父亲,母亲,庾珩,花灯,孔明灯……

崔令容猛然从混沌的梦境回忆中惊醒。

她略微洗漱了一下,来不及收拾就找到飞星和卢毅:“我们可以买一些孔明灯放飞进永州,这些孔明灯上面最好能够装一些迷药,一但孔明灯落到地面上之后,这些密药就会发散出去,总能够让一部分的人中招。”

“齐昭他们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会出来查看情况,我们可以准机会先将他拿下,擒贼先擒王。”

她的想法很快的被传达下去,没有过多久她面前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孔明灯,大家都异常迅速的在这些孔明灯内部装上了迷药。

孔明灯陆陆续续的飞上高空,其中不乏有一些因为表面受损或者是受风力其他原因影响,在半空里摇摇晃晃了一阵,还是没能飞上去,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崔令容原本对这一点并不在意,可余光里不经意的一瞥和鼻尖若有似无的刺鼻气息,她觉得孔明灯上面好像有有些不对。

她上前去,捡起掉落的孔明灯,指腹上立刻感受到了一层湿漉漉的油料。

“你在这些灯上做了什么?”崔令容声音难得的色令内荏。

“不过是加了一些煤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

崔令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永城里孔明灯落地之处燃起了火势。

“你看,这样的话,我们根本不用费那么多的力气。”

卢毅的语气沾沾自喜,他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无比的法子。

“你这是焚城!那些孔明灯上已经沾染了迷药,你是想让他们在火场里受焦灼至死吗?”

卢毅本来就对崔令容没有多少的尊敬,答应她前来支援,和他们站在一条线上,不过是因为受她要挟,真要细细算来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恼怒更是占据上风,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而今当着身后那么多的属下,被一个毛丫头如此数落教训,他颜面何存?

更何况她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对抗齐昭,可依靠的不还是他身后的兵马吗?

“我想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战场上自古以来都是有牺牲的,我忘了,你也是个娇滴滴的女郎,既然见不了这样的场面,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第78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九)

卢毅本是拿准了在此情形之下她不会和自己唱反调,她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最多不过是和太傅关系亲厚一些,能够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罢了。

可惜现在太傅还生死不知的被困在城中,明明是她有求于自己,姿态也该低一底了。

何况她心中所想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阻止齐昭?

他这样做更加万无一失。

待属下将孔明灯上面的油料全部都涂抹完成之后,他一声令下想要让其放飞。

崔令容冷冷盯着他:“城中数千百姓,你就不怕事后被追责吗?”

卢毅挑了挑眉梢:“这法子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崔令容咬牙,如此阴损卑鄙之人,食天下百姓供养,心中打的全部都是以己为利的算盘,恶虎正在自己身边,如此嘴脸和齐昭又有何区别?

她向飞星使了一个眼色,飞星也瞧不上卢毅不仁不义的做派,接收到崔令容的指令之后就想趁其不备偷袭他。

卢毅有武艺傍身,比寻常人更加机敏,早在飞星靠近他身侧的一瞬间,他一双眸子阴狠投射向飞星,身上佩戴着的刀剑也随之出鞘。

“尔等真要不自量力的来挑衅我吗?”

“挑衅不至于,你若是就此罢手,我们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相安无事。”

“好大的口气,除了会巧言令色之外,也让我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能让我罢手?”

崔令容面上言笑晏晏,实则心中杀心四起。

“把他给我拿下!”

一声喝令四周原本听命于卢毅的士兵此刻齐齐将矛头对准了他。

“你们反了天了……你们!竟敢将尖矛利刃对准我!”

“还有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卢毅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蹦出来的,紧绷又愤怒。

“反了天,这天还没有到乾坤颠倒的时候,轮不到你掀风起浪。”崔令容将将手心反转向着卢毅,赫然露出来一枚虎符,也好叫他看个清楚明白。

这是庾珩在最后时刻交给她的信物。

她手指紧扣,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到现在还没有想清楚,昨天晚上的那个梦境,庾珩在其中的出现究竟寓意着什么,只是将心中黯然的情绪全部都压下去,告诫自己先不要去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凡见虎符者皆听其号令。

如果卢毅一直会和她站在一条线上,如果卢毅在军队中的威信能做到和庾珩一样,不管有没有这块虎符都能够听信一个人,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她也不会将这块底牌这么毫无保留的拿出来。

可经过她的观察发现卢毅对待下属非但不亲厚,反而动辄的打骂用武力压迫,下面的人多多少少的也有些不服气他。

是以崔令容拿着虎符发号施令的那一刻,身边人齐齐将卢毅包围。

兵卢毅奋力抵抗,将他包围的士兵却刀刀不留情面,不多时他寡不敌众,被人五花大绑的捆了起来丢到了崔令容面前。

“你敢动我?!”

“我是当今圣上亲封的中郎将!”

崔令容俯下身子,像催命一样悄声道:“中郎将又如何?你这样的蠹虫能活到今日,也算福大命大了,你最好安分一些否则你是在对战中身亡还是投靠了齐昭被想要功绩的三皇子射杀那就不好说了,何况本来你不就有这样的打算吗?你也知道我一惯会巧言令色。”

她睨视着他,只觉得他呜呜咽咽骂出来的话聒噪,那些污言秽语一点都没有对她造成伤害,只会彰显失败者的无能,她听的厌倦随手扯下他身上的一块衣料将他的嘴封住,让人带下去丢到了军营里。

而后,她看着整整齐齐立在自己面前的将士,此时此刻,他们全部都为自己所用,她只用了半刻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权利的交接。

“我们手中的兵器不应该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也是我们守护的一员,那些意图篡位的私兵才是我们真正的敌对,我希望能够尽量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不管对于哪一方来说,只有牺牲最少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

这些话传入将士的心中,他们并没有对这这个女子孱弱身姿的质疑,从她一人一马凛凛孤身闯入军营的那一刻,他们对她只有侧目。

而今又听到这样一番话,更是感慨其胸怀,她对他们的性命同样的看重。

“但凭吩咐!但凭吩咐!”

重新制作的孔明灯,三三两两的升入上空,等飘到永城上方之时,崔令容命人拿着弓箭将其都射了下来。

孔明灯落在城中,其间的一小簇烟火很快的将外面的一层纸燃烧殆尽,上面涂抹的迷药化成一股股迷烟在城中弥漫。

城中,躲在家中的百姓见到了外面的场景也不敢出去。

永城中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交战,一波又一波的人接连不断的涌入,兵器交接的声音,身体里源源不断流淌下来的血染红了脚下站立的方寸之地。

还没等他们弄明白究竟发生什么情况的时候,一方已经取得了胜利。

他们接着就看见锦州太守灰头土脸颤颤巍巍地出现在一片血气弥漫狼藉不堪的战场前。

那从来都是胆小怕事,就连解决个家务事也都是笑脸相迎,生产农事更是比他们世世代代靠庄稼吃饭的百姓还要看中

,在稻田里腰弯的几乎都要同麦穗一般高的太守头一次挺直了腰杆。

在身后还有人胁迫的情况下声音朗朗道:“太子要逼宫,庾将军已经被他设计害死,如今太傅和三皇子战败也已经被囚,大家快……”

他后面想要说的话已经听不到了,那小老头就那么倒下去,就像是一枝稻谷被收割掉。

他没合上的眼看向城门的地方,手也直直的指着那个方位,他是想要告诉他们快跑吗?

可是跑不掉了,众生如蝼蚁,这一刻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一股脑地向城门的方向冲过去,轰隆一声,城门关合,只有说不清的箭簇对着他们。

他们还听见那站在高位上的人说:“挨家挨户把你们收集的粮食全部都交出来。”

交出去了,那他们还能活吗?用尽了他们心血浇灌的粮食,现在能换回来他们一条命吗?

没有人敢问这句话,大家只是沉默的移动着回到家中打开自己的粮缸,捧起一捧白面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他们不想交出去,辛苦了一年又一年,苛捐杂税他们的劳动成果自己还没有畅意的享受过。

没有人敢敢率先出去,大家都拼命的躲藏。

齐昭看着那些把自己藏在屋中,就以为能够躲过一劫的愚蠢之人,挥了挥手就让人一家一户搜寻。

而那些战败的人,他将目光移向如同待宰羔羊的谭太傅和三皇子:“谭太傅明哲保身一辈子,为什么要趟这一趟昏水?真是可惜。”

“你这种做法和乱臣贼子何异?你明明可以名正言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且不说他迟迟不肯传位于孤,纵观历朝历代,又有几个太子能够顺理成章的登基?父皇老了,孤只不过是想帮他而已。”

齐昭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移向了做鹌鹑状的三皇子。

“三弟,你可还好?”

“二哥……二哥你别杀我,求求你了,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你争,我只求有一个封地能够过活一生,二哥我们是手足啊求你放我一马。”

“你没想过和孤争那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是…”

齐昭摸了摸他的头:“三弟,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孤还带你一起去御花园捉过蟋蟀,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变了呢?变得事事爱在父皇面前出风头?”

“三弟,别怪我,要怪就怪我们都生在了帝王家,一路走好,兴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兄弟来和你做伴。”

“二哥,我记得的,我记得小时候你带我玩耍,我错了……”

谭太傅从他面上露出来的笑容,看出来了几分血腥的残忍:“殿下,你今日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孤不需要回头。”

他看着三弟缓缓倒地的身影,无比清楚的认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一条血路。

“殿下你看天上飘的是什么东西?”崔令芷拿着帕子想遮掩一下冲天的血腥气,猛一抬头就看见天空中接连不断飘来的事物。

“那好像是孔明灯。”侍女回复道。

那孔明灯落地就地燃烧,不知为何还从里面飘出来一股又一股的白烟。

齐昭派人过去查看,匍一靠近就见他昏昏沉沉的晕倒在一旁。

“殿下我看那东西蹊跷,咱们先回去?”

又一盏落到他们前面不足十步的距离,齐昭嗅到里面的气味,赶忙屏气凝神往后退。

“那上面装的有迷药。”他分辨出来的那气味,可为时已晚,那白烟弥漫的甚广,有一部分的士兵已经中招了开始倒下去。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谁是始作俑者。

齐昭怒击反笑,她已经不止一次的给他这样的惊喜了。

上次那块石碑可是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一次又一次的螳臂挡车,他倒是真的想看看她还能够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第79章 君埋泥下泉销骨(十)

城门被打开。

日上中天,刺目的日光之下是一具又一具累堆的尸体,崔令容不忍直视,有些仓皇的别过了头。

齐昭让人先将城中孔明灯燃起了火焰和迷烟都扑灭,防止更多人中招,等打开城门之后,更是率着全部的人马到城门口。

他冷锐的眸光温和尽失:“容儿,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孤作对,孤留不得你了。”

“你不止一次对我动了杀念,如今我还能完好的站在你的面前只是因为我一次又一次绝境求生的意志,收起你那副令人厌恶的虚假嘴脸吧,你的虚情假意演了三年,还没有演够吗?”

崔令容厌恶他语气里透露出的狂悖自大,尽管她心中知晓他原本就是这么一个人,可她仍旧不能够容忍自己拼尽全力活下来是归咎于他的放过纵活。

“齐昭,这些时间以来我梦到过许多次锦州城下他离我而去的回忆,从那时起我便立誓要与你不死不休,今日你我两人之中只能存活一个。”

“好一个深情厚谊,阿容你现在变了很多,一点都不像过去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孤,经受不住一点风吹雨打的娇花,孤现在时常会有片刻的恍惚,觉得眼前的这个你分外陌生。

不过孤还是会记得过去的些许情谊,让你逝去的体面一点。”

齐昭语罢,一声令下,身后的队伍整齐有序的一列排开,弓箭搭弦的声音紧绷到足以让人觉得危险近在咫尺。

放眼过去,过去乌压压的一片,崔令容知道齐昭的私兵数量远远超过自己,但经过和谭太傅他们的一场酣战,又有许多人中了迷烟,多多少少也有所削弱。

崔令容轻呼出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身临其境的感受两军对阵,肃穆的对峙和厮杀,地面上堆积的累累白骨和鲜红血色,她难免会感到一些不安。

这些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转圜了一圈,她所肩负的,身后许许多多的性命,横亘在她和齐昭两个人之间的血海深仇,谁都没有了回头路,只能够背水一战。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明晰坚定,心底的不安怯弱都被抛去。

冲锋的号角已经发起,场面一度叫嚣着,厮杀着。

半刻钟后,崔令容这边的攻势已经肉眼可见的迟钝减缓,齐昭号令着他的部下继续猛攻。

“女郎!我知道你是将我们,将百姓放在心上的,你是个好人,我们快要坚持不住了,那些人的身手是花了时间训练出来的,手中的兵器也异常锋利,你快些走吧,我们还能掩护你一时!”

那是让崔家的血浇灌的,用他们的财富铸就的。

“我们尽力了……我们也都不想看到那一伙人屠戮城池,永州城里或许还有我们行伍兄弟的手足亲朋…”

一道难掩哽咽的声音传出来:“我就是从永州出来的…那帮畜牲!我想要进城去看看,看看我的父母…”

崔令容和他们站在一起,用着庾珩之前给她的那把匕首一同杀敌,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被割开的口子,温热的血液流淌出去,逐渐变得冰凉,再到毫无知觉。

同样的一个人又一个人在她面前倒下,死在她的刀下,飞溅出来的血腥沾染到眼睛里,她望着前面雪蒙蒙的一片,听着耳边一声又一声的话语。

握刀的手酸软,她只能够死命的拽着,牢牢抓紧自己的一线生机不放手,把它嵌进血肉里。

“我不会离开的。”崔令容声音没有刻意的吼出,带着沉甸甸的斩钉截铁的分量,已经足够周围所有的人听得清楚明白。

“你放心,会见到自己父母的,我们一定可以进城去的。”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崔令容压制住隐隐的焦躁,漫不经心的的远跳了一眼,心中默默的祈祷着。

“女郎一介女子身,心性胆略却一点都不输男儿,我们更该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

齐昭的人马下手越来越狠戾,此刻才更像是展露出全部都实力,他们都转瞬之间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些人可都是孤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培养出来的精锐,你现在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崔令容被包围在中间,身边的人士兵都想要极力的护住她,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被血色染得不成样子的一身,失血过多面色和唇色都开始渐渐的苍白。

她知道自己大概快要撑不住。

不能倒下,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再争着一口气,崔令容缓缓直起腰身,从身边围起来的保护圈里走出去。

“齐昭你和崔令芷图谋我族,我父母兄弟何辜,你冷刃践踏之下的百姓又何辜?我记得你和我说过的话,你那时说想要做一个不负江山社稷,无愧天下百姓的君主,至少当时我以为你能做到的。”

那时初见,他那时身上有一独份潇潇的清明,像是香云山上栽植的翠竹,历风沐雨仍旧身姿不改。

恶人终归是恶人。

“你想要实施的胸怀报复只是一张幌子,一面大旗,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对百姓有怜惜,等你真正的坐上那个位置也只是一条恶龙。”

“这天下无非就是一盘棋,端看执棋人如何下,孤的功过是非现在还轮不到你来评。”

“你们若是能够拿她的头颅来献孤,孤会接纳你们,待杀入京都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功名利禄,如果不降,孤都已经杀了那么多的人,也不介意再造更多杀孽。”

齐昭对着那些人仍旧在负隅顽抗的虾兵蟹将道。

“我们不会降!女郎心胸让人钦佩,我们这些人虽然都是行伍出身,并不识得多少字,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此行径让人不耻,让我们做苟且偷生的宵小,还不如给我们一个痛快!”

看着他们在自己身后无形的筑成一道墙,崔令容心中感触亦深。

齐昭已经耐心耗尽了,他心底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他,竟让他能够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威胁。

他必须要快刀斩乱麻,斩草除根。

“杀!”

“齐昭,你不妨回头看看。”

崔令容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一个低沉,一个清亮。

前者蕴着的那股死意被后者冲消,崔令容身后的士兵齐齐感到一阵欣喜的溢于言表的生意。

他们看到从城楼上对准着他们的冷箭,从城门口冲出来的人马,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的绽放。

齐昭意识到情况不对急急回头,可为时已晚。

“你为什么手里还有人马?”

她竟然敢偷袭,趁他率兵出城,还有另外一队的人马从南门攻入,如今前后呼应形成了夹击之势。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崔令容感到他已经处于弱势。

原本无懈可击的强硬已经出现了一些慌乱的破绽。

“齐昭你从来都是太过小瞧我的,以至于会暴露给我很多的可乘之机,另外一队人马早就存在,只不过是一直藏匿着准备趁你不备的时候夺取你后方。方才我只不过是拖延了一些时间等他们的到来,你丝毫没有察觉出。”

率兵行军之事本就不易,齐昭不相信崔令容能够掌控,他不能想到,她会以极短的时间向永州附近的两座城池的人马都调度过来,也不能想到他的父亲对她还存有那么一些亲缘,并没有派那么多的人前来将他身上谋逆的罪名坐实,只是想以一句子弄父兵来遮掩过去,是以谭太傅所带领的人马已是全部根本没有再分一部分给崔令容。

“你!”

“刚才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齐昭束手就擒吧,你身后的那些人马如果此时愿意归降亦可活命。”

两方的境地陡然的翻转,刚才自己说出去的话,重新回到了身上,齐昭感到一阵翻天覆地的荒谬。

“可笑。”紧绷的牙关死死蹦出两个字。

齐昭思考着从这里脱身的办法,可无论是前方重振士气的兵将,还是身后虎视眈眈想要捉拿他的铁骑,一有异动城楼上的冷箭就会将他们射穿成刺猬的弓箭手,都让他感受到自己被死死围困住,命运举起的屠刀反转了方向,对准了自己。

不能认命,他已经有一部分的兵力武器粮草在去往京都的路上了,只要能够从这里逃出去,他还有机会。

齐昭谋思一转:“孤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这个结果孤认下了,你们将我擒拿当做降礼去献给她吧,给自己换条活路。”

他手下的那些下属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终是身边的一个近侍明了了他的意思,招了两个人用绳子将他捆上:“殿下,得罪了。”

绳子绑好之后,齐昭用手挣了挣,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可只要他微微的用力那绳子就会崩开。

齐昭被裹挟着朝崔令容走去。

崔令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丝异样,太顺了。

没有拼死挣扎的激烈,没有失败的摧折心肺,他就是这么束手就擒。

这样真的是他的性格吗?

可她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士兵们眼见胜利在望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他们已经不想在殊死拼搏一回了,将对方将身上的武器全部都卸下来之后,接纳齐昭和他的下属来到己方阵地。

准备将他们押解下去的时候变故突生。

齐昭手上的绳子被挣开,他身边的两位近侍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匕首,护送着他格挡开反应过来冲上来的士兵,让他抵达崔令容的身边。

崔令容一直提防着的那根心神陡然紧绷,他心中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这样的举动才符合他的性子。

她连连后退,可怖齐昭的冲势太过迅猛,眨眼间就已经到了眼前,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士兵也反叛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崔令容明白无论何时何地性命都是要靠自己拯救,她没有寄希望于那些正奋力抗敌,无暇分身的士兵身上,被齐昭抓到手里,冷刀悬在脖颈上的时候她也在思考着。

“你还不认命吗?想拿我来当你的筹码吗?我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有没有试一试就知道了?”

“住手!她的性命在我手上,给我让出一条路。”

齐昭声嘶力竭的吼出去,出乎崔令容的意料。

那些正在交战的士兵们犹豫了一瞬,纷纷停下来了。

飞星也制止了身后想要冲上去的人马。

“不要这样……我不会领你们的情!就差一点……杀了他,杀了我。”

崔令容心中五味杂陈,她能够确定自己没有一点想要存活的念头和欣喜,反而是同归于尽的念头在心里反复的激荡着。

不能付之一炬,杀了他,杀了他!

齐昭掰过她的脸:“你应该祈祷自己有用,不然此刻我真的会控制不住恨意杀了你。”

第80章 贺新郎(一)

他挟持着崔令容逼出一条生路,她在他手心里距离的挣扎着,短刀错手划开皮肤,湿热的血流淌了满手。

齐昭死死捂住她的脖颈。

她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你若想死,等出去之后我自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附语在崔令容的耳边

“我只想带你一起去死。”

崔令容张口去咬他,齐昭躲闪不及堪堪在面颊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面上留痕是大忌。

只有奴隶,罪奴,才会在脸颊上刺青画押。

崔令容含着满嘴的血腥,心中一点也不觉得畅快。

她已经负伤累累,也不知自己还能够再残喘多久,仅剩的一个执念就是将齐昭了结。

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就可以成功了,在他躲闪有松动的时候,崔令容徒手去抓他的匕首。

鲜血如注,齐昭的反应力并不弱,立刻倾注了全身的力道握住匕首,崔令容也不再争夺非要把它拿在手里,而是顶着齐昭看她像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将刀刃的方向对准他,用自己的整个手掌去推送。

“你这样做真是疯了!真的值得吗?”

“千千万万次都值得。”

齐昭暗骂一声,她就是要整个手都断掉,也要逼死自己,他不想和她纠缠下去,看准了

后方此时没有什么兵力,准备将匕首和他一起都抛掉,他们已经不能成为自己的筹码了,反而还是会是拖累。

他步子刚向后退一寸,一支箭破钧之势直直插入地面,离他的步子仅仅有分毫距离,方才,只要他再往后退一步,那只箭就能够穿透他的脚掌。

齐昭寻着飞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他不可置信的立在原地。

如同恶鬼缠身,他遍体生寒。

那人怎么会?怎么可能是他?!

齐昭眼底幽深的震惊久久难以磨灭,他抬步几乎快要不顾形象的溃逃。

一只箭接一只箭落下,他的衣角被死死钉住,四面八方全部都被堵死。

齐昭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拉满弓弦,走向自己。

距离越来越近,本该是虚无缥缈的身影也越加的真实。

当初逼他赴死的手段有多阴损,他现在就有多么难以站立住脚。

至直冰冷箭尖紧紧地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禁不住冷汗直流。

“你…你还活着?”

“齐昭,你做的恶,犯下的罪行该结束了。”庾珩声音冷然。

“那是庾将军吗?”

“不是说他被……这个真的是他吗?”

“可他真的就是庾将军,你看他身形,还有刚才的箭法,他就活生生的站在我们面前!”

飞星站在城楼上,自上而下遥遥地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时瞳孔俱颤,他立即飞奔而下,在离那人有一尺的距离时,生生停住了。

“郎主,太好了,您还活着。”

他满目欣喜的看着死而复生飞庾珩,一个人遍体鳞伤还能从大火里毫发无伤的走出来,简直就是上苍的神迹。

庾珩只是轻嗯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复,丢给他一个目光,让他处理身后被困住的齐昭之后就一直定定的看着一个方向。

下一刻,郎主的整个身体都几乎是飞了出去,在崔女郎极度虚弱,支撑不住身体伏倒在地的时候双膝跪地将她接在怀里。

崔令容意识逐渐迷乱,齐昭从她手里逃脱之后,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再追上去了,没了,她做筹码,挡箭牌,身后的士兵应会加紧追击于他。

自己或许不能看到他伏诛的场景了,但让他现在就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他所有的雄心野望都崩塌,身后有无数的追兵准备随时的捉拿他,只要想想这些,崔令容唇边忍不住隐隐的浮现出一丝微笑。

她和她的亲人,爱人,所有的直接或者间接因他而死的人,都会在奈何桥畔等着他。

崔令容的神思越来越飘散,她失血太多了,眼前一阵阵的发晕,耳边轰鸣声也越来越盛,她甚至听到了有人在叫庾珩的名字。

她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纱幕的前方一个挺拔的身影在视野之中散发着亮光,她努力的想要聚焦已经涣散的眼眸,不然眼前怎么会出现一个像极了他的身影。

她花费了更多的力气,想要看清眼前人,终究是徒劳,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连抬起眼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崔令容最后飘然的眨了两下眼。

在即将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似乎就跌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

带着旧人的气息。

那双手臂承载着她环绕着她。

她太过眷恋这么熟悉的气味,太过怀念这双手臂圈住自己的心安,她闭着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其间。

“阿容…阿容…醒醒…”

“阿容,我会接住你的。”

声音也是如此的细腻熟悉,他峥峥的嗓音里充斥着细微的柔情。

崔令容意识难以分辨,这究竟是一个梦还是她走到最后的一场生命馈赠。

他是来了吗?

是来接我的吗?

崔令容那一张开口只能在心中默默的询问着。

庾珩,这下我们可以去天涯海角,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闲度日的余生。

崔令容声音轻松愉快。

她想她一定要和他讲一讲自己这些天以来的经历,她做的很好,那么的无畏。

她还想说,她很想他。

“阿容,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是我不好,我要是能够早来一些该有多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擦拭自己的手心,手心粘腻的触感被一点点的逝去,暴露在外面的柔软伤口被包裹住。

她再一次被人紧紧的拥入怀中,像是贝壳残破了外面的一层坚硬之后,温柔的海水在它周围自动的流绕出一层屏障。

她沉沉的,安心的睡了过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虚弱的倒下,一时间群龙无首的军队立刻有了主心骨一般,齐昭的军队本来就军心涣散了,此刻更是被打的溃不成军。

庾珩将齐昭五花大绑让飞星去处理,自己则是稳稳抱着崔令容步履飞快的去了另一处地方,他的心跳声和怀抱里的人儿心跳声同频。

又或许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自己的心脏就已经被她填满了,因她而跳动,因她而衰弱。

他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走到了一处草庐,草庐上方挂着一盏灯笼,里面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摆动着。

庾珩看见那灯笼里烛火的一刻悬着的一颗心才有片刻的缓落。

他毫不犹豫的朝着草庐跪下。

“求范医师施以援手,求医师救命!”

“求范医师救命!”

“……”

草庐前的帘子被掀开,浓郁又苦涩的要想从里面传出。

满头青丝,胡子却花白的老人从里面踱步而出:“来来回回就是这两句,老夫的耳朵都受不了了,早先就说了,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随时都有可能再一次丢掉性命,现在怕死了,知晓后悔了才来找我,老夫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不遵医嘱的人……”

他喋喋不休,根本没打算给庾珩开口的机会。

庾珩急言终是打断他:“范医师,不是我,是她,求您看治。”

庾珩将一直抱在怀里的人露出来。

他一路上都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她不断流失的温度,可收效甚微,他的心跳声也逐渐地微弱了。

“你藏那么严实干什么?害老夫现在才看到,快把人带进来!”

庾珩将崔令容放进草屋内的一张榻上,他也曾在上面躺过。

他的命亦是范医师救的。

在锦州城下时庾珩步步紧逼,他只能舍了自己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他燃起一道火墙,本是想为她们争更多的时间,不想也阴差阳错的给自己夺得了一线生机。

待崔令容她们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庾珩还有一丝清明神志,他不想自己的尸首被齐昭挂在城墙示众,或者是用一些什么别的卑劣手段摧折让她感到一遍又一遍的感受到痛苦。

他自己从火海里跳了出去,跳进了围绕着锦州流淌的河道里。

河道里的水扑灭了他身上的火,或许是他的命太贱,或许身上苍还有那么些垂怜,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是在一处草屋里。

他闻着满屋氤氲的药箱,心中是满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知道自己是被人救了。

尽管他有好些时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上都布满了银针,他仍旧是无比的感激自己的存活,救助他的医师。

他还活着,她就不是

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了。

他的誓言没有泯灭。

那时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昏迷中度过,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只是喝下许许多多的药汤。

到后面,医师对他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管是有毒的草药还是救命的草药,全都一股脑的喂给他,甚至把他当成了试药人。

他吃进去的药太多,以至于捡回一条命的时候,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味要救了自己。

当觉得自己半条命活下来之后,他不顾一切的从草庐里离开前往京都,时间太紧迫,随时都有可能风声泄露,他只能将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演下去。

待他到达京都,第一时间集合自己的虎威军,将齐昭那一部分想要暗中潜入京都的人马,全部都一网打尽。

那想处理好之后,他更是一个不停的飞奔到此,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

可当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又心如刀割。

范医师在施治的过程中,看着他一眨不眨盯着的举动心中发毛。

“我说了会救她,你还这副样子看着干什么?显得我会不尽心一样。”

“晚辈不是有意冒犯您的,晚辈只是想看着她。”

“她是你什么人?看的比自己的命根子还重要。”

庾珩没有任何的犹豫,脱口而出道:“内子。”——

作者有话说:山河永在,生生不息

大家国庆快乐!

放假!放假!开心!开心!血条拉满[加油]

补一句,突然想到一句歌词,昨夜又见弃我不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