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砚望向窗外,小年那天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薄薄一层覆在楼下的景观植被上,被城市灯火衬得有些寂寥。
像是被这片雪色勾起了什么,他静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继父六年前投资生意失败,让我妈找我要五百万,一次性买断她对我的生养之恩。”
“……”时钦听得愣住了,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迟砚转过身,目光落到时钦睡衣被孕肚顶出的圆润弧线,夏天一到,小不点就该出生了。
他容不得任何变数。
隔了几秒,他才接着道:“那时候我在美国读大学,跟我爸还不亲,名下没有资产,只有固定的生活费,短时间里凑不出这笔钱。”
时钦这下捋清楚了。
就算迟砚的继父不是个东西,可那边有他的亲妈,还有个打小感情就要好的弟弟,连寄人篱下的日子都能熬过来,怎么可能单单因为性取向不被亲妈接受,就彻底断绝来往?
原来是被逼到绝路上,才不得不斩断那份亲缘,连带着和周焕的兄弟情,也渐渐淡了。
“后来呢?”时钦忙把手机搁办公桌上,伸手牵住迟砚。
“是迟放掏的钱,处理了后续,没惊动我爸。”迟砚的声线依旧平稳,“周焕接受不了他爸的做法,替他爸跟我道了歉。那之后,他拒绝花我的钱,一个人去了澳洲打拼。”
迟砚回握住时钦的手,慢慢说:“老婆,没跟你提这些,是觉得都过去了。”
时钦听完,心都疼死了,哪还说得出半句重话。他整个人埋进迟砚怀里,脸紧紧贴着他胸口,声音又轻又软:“老公你别难受啊,反正那破家没什么好待的,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了!”
“嗯。”迟砚抬起手臂抱住时钦,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微蹭一下,眼神却落在书房一角的保险柜上。
“欸,我想到了!”时钦猛地从迟砚怀里抬起头,“周焕不肯用你的钱,用我的啊!我给他买机票不就结了?”说着就要挣开,“我去客厅拿手机,这就跟他联系。”
迟砚:“……”
时钦眼珠一转,脑子里又飞快闪过一个主意:“你要是怕他觉得我们是两口子,连我的钱也不肯花,我们就先假装不熟,等他回来了再告诉他,估计得吓一跳。”
迟砚手臂一带,将人稳稳揽回怀里:“挺着肚子瞎折腾什么?明天除夕也赶不上。他忙着挣钱,别影响他工作,等明年春节,再给他买。”
窗外天色黑得快,时钦回过神,忽然认真说:“老公,我是觉得周焕人还行,知道自己爹不是个东西,才愿意掏钱的。你还认他这个弟弟,那他就也是我弟弟。”
迟砚喉结微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指尖捏起时钦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低头将吻下去时,余光里桌上手机屏幕骤然一亮,是迟耀的视频电话。他及时松手,放开了时钦。
时钦一瞧屏幕上蹦着个“爸”字,瞬间想起刚才迟放电话里的叮嘱,比迟砚还急,拽着人就往卧室走,声音都绷紧了:“快快快,赶紧躺床上装病!先别接,接快了不像病人!”
“……”迟砚就这么被半拉半拽地弄进卧室,按在了床上。
“操,等等!”时钦匆匆扫了一眼,见自家闷葫芦穿着睡衣都体面整齐、俊得惹眼,实在太他妈帅了,哪儿有半点生病的样子?简直是随时能走T台的男模!
他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把迟砚头发一顿乱揉,揉得乱七八糟,嘴里还不停快速指挥:“眯着眼说话,得有气无力知道么?拿出比死人多口气的劲儿来,声音虚一点,再多咳两声,好了,快接!”
“……”
迟砚想告诉躲在床边的傻子,用不着这么夸张。可一看时钦眼睛亮晶晶地直盯着他,还跟导演似的,冲他瞎比划手势,那副全情入戏的傻样,倒叫人没法不配合,于是接通视频。
屏幕里映出他生物学父亲的脸。
他眼帘微阖,声音虚了几分,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爸……咳咳,新年快乐。”
视频那头,迟耀一见小儿子病恹恹的模样,眉头立刻拧紧。到底是养了快八年的孩子,语气里那惯常的威严松了下来:“好好的怎么流感了?医生上门看过没有?”
“嗯,谢谢爸关心。”迟砚又闷咳两声,气若游丝地应道,“我快好了……初二回去看您。”
“咳成这样甭回来了,”迟耀打断儿子,交代起来,“压岁钱汇到你的信托了,尽快把病养利索,元宵回来,我给你安排了林家的姑娘,到时候见一面,两家长辈都挺合意的。”
闻声,时钦当场就变了脸,压根没料到迟砚那个管不住二两肉的爹,居然会亲自出面拉皮条。
他气不过,伸手在迟砚腿上掐了一把,脑袋偷摸探过去,仓促又小心地扫了眼屏幕,不由得懵了下。迟砚说自己长得像妈,可屏幕里那人的眉眼轮廓,那面无表情还带点严肃的神态……
闷葫芦分明是像他爸啊,连迟放都没这么像这个老皮条客。
时钦没见过迟肃,但这会儿却懂了对方为什么防着迟砚,把迟砚视作威胁。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只因为韩武长得更像韩贤,他那点可笑的嫉妒心就疯狂作祟,总觉得爸爸偏心哥哥,才会狠心抛下自己,不然为什么先被送出国的是韩武?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父子俩有多像,迟肃当年质疑迟砚的私生子身份,不就是故意让他难堪,想狠狠给一个下马威么!
迟砚简短应着,视频一挂断,便坐起身,一把将时钦捞过来牢牢抱坐在自己腿上。
还没来得及开口哄,怀里的傻子就仰起脸,特别善解人意地冲他来了一句:“老公,元宵节你回去相亲吧。”
迟砚:“……”
“我只允许你相个亲啊!”时钦警告着,碎碎念起来,“就当应付你爸,先见一面,顺便气气迟肃那个傻逼。他一看你爸亲自给你拉皮条,肯定急得跳脚。你正好拿出态度,显得你想结婚要孩子,还能给他个下马威,这叫一箭双雕,懂不?”
想到迟放,他紧跟着补充:“要不跟你二哥学学?他说他那个未婚妻是私底下谈好的,就是应付长辈演演戏。你也演一场,我……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晚上回来得补偿我。”
“……”看时钦一脸深明大义,说的时候又咬牙切齿,迟砚眼底闪过笑意。
他偶尔会觉得,这傻子一点也不笨,反倒鬼精鬼精的,脑瓜里净是些馊主意。
“妈的,急死我了。”时钦低下头,随手撩起睡衣下摆,盯着自己已经隆起明显的孕肚,“这小东西怎么还不长大啊?我恨不得现在就生!下周开始给他做胎教,催熟!”
迟砚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凑近在时钦白净的脸蛋上轻轻一吻。
“老婆,不用等到元宵节。”他说。
“什么意思啊?”时钦没听懂,“你初二就要回去相亲?你爸不是让你别回去么?”
“他已经急得跳脚。”迟砚简短透露了一句。
“真的假的?”时钦好奇追问,“你二哥告诉你的?刚才电话里也没提啊,那傻逼怎么跳脚了?”
迟砚没有往下说,转而道:“我今年的压岁钱跟他一个数,光这点就能让他跳脚。”
时钦:“多少?”
迟砚:“两千万。”
时钦震惊道:“操,这么多?我以前收的压岁钱,最多也才两万啊,我爸妈怕我学坏。”
“只是钱而已。”迟砚解释道,“今年是我回迟家的第八年,八这个数吉利。我爸好收藏,也很迷信,听迟放说,今年会给我添件小玩意儿。我没回去,迟肃大概觉得我在装。”
“……”时钦愣了两秒,随即炸毛,“你他妈怎么不早说?明天就给我回去!这节骨眼上你装什么装啊?!不行,你现在就回去,我要看看是什么古董宝贝。”
迟砚:“……”
时钦越说越急,恨铁不成钢:“你爸这是重视你啊!你说你拎得清不?当初在我面前就一直装逼,不装能憋死你?啊?那十块钱停车费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哼,处处跟我臭显摆,幸亏我是你老婆,要换别人,恨不得揍你一顿!”
眼看时钦那嘴叽叽喳喳停不下来,迟砚捏住他下巴,直接以唇堵住,厮磨片刻才退开些。他看着时钦的眼睛,低声说:“老婆,我生病了。”
时钦:“……滚你的,又装逼了?”
迟砚:“嗯。”
“还他妈有脸‘嗯’?我现在就让你悔青肠子!”时钦气得一把推开迟砚,下床直奔衣帽间,进去前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求我也没用!”
时钦左脚有旧伤,肚子又一天天显怀,迟砚哪里放心由他一个人折腾,下床跟去衣帽间。
他早知这傻子背着他网购,偷偷买了套女仆装,可一进去,就见时钦从夏装衣柜里翻出几条花里胡哨的裙子不说,竟抖搂出几双扎眼的丝袜……
“老公,看清楚没呀?”时钦精准抽出一条浪到骨子里的透明蕾丝吊带袜,故意在迟砚面前晃了晃,眼里带着挑衅的勾人意味,“我今晚本来要穿这个给你看的,贼他妈性感,现在你别想了!”
迟砚喉结轻滚了下,没说话。
“还有这个,”时钦又拎出另一条,成心把关键处的设计展开给他看,恨不得怼到他眼前,“开裆的,性感吧?没你份!我穿了自己照镜子都不给你看!”
迟砚这才开口:“大过年的,别闹了。”
“谁他妈跟你闹了?是你先跟我闹,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时钦梗着脖子反驳。
迟砚两步过去,顺势抽走他手里那堆没眼看的东西:“别瞎穿这些。”
“……???”
同为男人,时钦绝不信迟砚真能无动于衷。下单这些裙子和丝袜时,他可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购物车加了又删,删了又加。一想到这闷葫芦每晚那么伺候他,怕伤到他肚子里的小东西,一直小心翼翼忍耐着,他才咬着牙接受自己被传染成变态的事实,就为哄这闷葫芦高兴。
结果呢?
大爷的,闷葫芦怎么敢无动于衷?!
时钦那股火刚顶到嗓子眼,正要发作。
“没洗过,不干净。”
听迟砚说得一本正经,棺材脸上瞧不出一丝破绽,时钦像是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的笑:“你个騒货,装得累不累啊?我说了求我也没用,洗干净也别想!”
迟砚:“……”
嘴上这样说,可晚饭刚吃饱,时钦自己就变卦了。他当着赵萍的面,在餐桌上就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老公,你先去洗一条,那么薄,吹风机吹吹就干了。”
即便赵萍听不见,迟砚也接不了这茬,只道:“我收起来了。”
时钦不敢发脾气,憋着气质问:“你收起来干什么?”
迟砚抬眼看他:“等七七出生了给你。”
时钦:“……???”
快递已经停运,时钦死活翻不出那些丝袜和裙子究竟被藏到了哪儿,也不管了,过年要紧。
时隔七年,他终于过上一个不一样的、热热闹闹的春节,有干妈有爱人陪伴。非要挑点不满意的,还是丝袜,想在除夕夜准备的惊喜让闷葫芦给搞没了。
当然,这个年让他最满意的是,他收到了久违的压岁钱。
干妈给他包了两千元的红包。
好兄弟沈维给他转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连迟放那个拉皮条的,都给他转了八万八。
而迟砚就比较难了,转让财产和股份都不管用,甚至许诺要把他爸收藏的古董送给时钦,依旧没能让时钦如意。
谁能想到,这傻子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条情趣丝袜。
真的没辙。
第67章 这一刻
大年初四一早,时钦被迟砚从被窝里捞出来时还迷糊着,直到被抱去卫生间放完水,他才一个激灵,今天要产检做唐氏筛查,得空腹抽血。
但凡碰上空腹的检查,他就别想睡懒觉了。
他赶紧揉开眼睛,戳亮手机屏幕,看到赵萍七点五十发来的消息和保温饭盒照片,瞬间乐开花,手伸到迟砚眼前晃了下屏幕:“老公你看,干妈也怕我饿,给我装了疙瘩汤,等抽完血正好能吃。”
迟砚正俯身帮时钦套袜子,扫了眼屏幕后说:“不用空腹,让她过来吧,吃完再去。”
“啊?”时钦疑惑,“那个唐氏筛查不是得空腹抽血么?干妈昨天问过我,我特意用手机查了的,要空腹,她就是怕我饿,才说今天陪我一起去医院。”
时钦向来不记事,忘性又大。迟砚顺手捞过裤子,蹲下身帮他套着裤腿,把两天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直接做无创,准确率比唐筛高。”
“哦。”时钦只负责揣娃,懒得了解这些,等慢悠悠起身把裤子穿好,他打了个哈欠,反应过来,“那你这么早把我弄醒干嘛?就不能陪我多睡会儿。”
迟砚替他理裤腰的动作停了半秒,指节微顿,未等时钦察觉便已恢复如常。
他拿起枕边那件宽松的毛衣,慢慢撑开领口,套过时钦脑袋,平静道:“今天风大,早去早回。”又补了句,“检查项目多,别让干妈去了。”
“项目多也没事啊,”时钦举起胳膊伸进袖管,“干妈早想陪我去产检了。”
迟砚:“我微信跟她说了,中午来这边做饭,凌默会过来。”
时钦:“这样啊,那今天就算了,下次你得带上干妈陪我一起产检。”
迟砚:“好。”
被伺候着穿好毛衣,时钦一低头,看见脚上浅色的袜子,顿时想起去年在安顺县买的那双大红袜子,脚趾蜷了两下,激动感慨:“老公,我现在二十五了!”
“嗯,又长大一岁。”迟砚牵着时钦往卫生间走。
“没跟你讲过,我去年差不多这时候,在街上碰到个算命的。他看我像个流浪汉,就说大过年的,免费给我算一回。”时钦一把抓住迟砚要去拿牙刷的手腕,“先听我讲完啊。”
迟砚手腕被抓紧,见时钦眼底闪着光,兴奋得眉眼都扬着,便没动,只望着他,安静等他说下去。
“他说我生命线长着呢!只要把本命年熬过去,以后顺得很,说我大器晚成,能活到一百岁!”时钦越说越激动,“操,我突然想起来,他还说我会儿孙满堂!”
“嗯。”迟砚应了一声,掌心覆上时钦手背。
“我以前从不迷信的,当时觉得他就是在放屁,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小孩,也没打算结婚,哪来的儿孙满堂啊?”话到这,几个画面飞快闪过时钦脑海,“可一想我跳楼都没死成,是不是说明我命硬?还有,去年来北城那天遇上个神经病抢我包,往死里打我,我都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是干妈救了我,我包里钱被抢了,她就收留我,给我饭吃。”
时钦心头一热,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都是老天早安排好的。人终究拗不过天,他去年受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原来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能遇见眼前这个闷葫芦。
“老公,”时钦攥紧迟砚手腕,急于把这份顿悟塞给他,“我又觉得我命好了。你看,要不是干妈救我,我不可能住那片自建房,也就碰不上刘队长;不碰上刘队长,就不会有那个保安工作;没有那个工作,我根本不会进那园区,更不会遇见你,上哪儿去怀孕啊?你说是不是特神奇?那算命的也太神了!”
“嗯,神奇。”
迟砚垂着眼,看着时钦笑得傻气的脸,这阵子养得好,脸颊丰润了些,软乎乎的,怎么看都招人疼。他每分每秒都看不够,总要等晚上时钦睡熟了乖了,才细细地看上一会儿。
他也觉得自己命好,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押在了这一刻。无比确信,他此生就是为这傻子来的。
打从梦见自己生了个小丫头,时钦就默认肚子里揣着的是个女娃娃。
这会儿想起算命说他会儿孙满堂,惊喜道:“老公,搞不好八八是个男孩,让我儿孙满堂就靠他了!”
迟砚正往牙刷上挤牙膏,闻言停下:“八八是谁?”
“老二啊!”时钦理所当然地说,“这个叫七七,下个不就叫八八嘛,多好记!”
迟砚:“……”
“等等,”时钦又一把抓住迟砚伸过来的手腕,“我想到了,将来七七长大了要是想结婚,别让她嫁出去,我们直接给她娶个男人进门,孩子跟她姓,反正家里有钱,多招两个女婿也养得起,谁敢不听我女儿的话就他妈滚蛋!”
迟砚:“……张嘴,刷牙。”
时钦:“呜噜呜噜……”
迟砚:“别说话,听不懂。”
时钦:“呜噜噜……”-
鸡蛋有干妈剥,疙瘩汤有老公喂,时钦舒舒服服窝迟砚腿上,抓紧时间打消消乐,早把“害臊”俩字忘了。
这股高兴劲儿一路延续到上了车,他嘴角还扬着,美滋滋地冲驾驶座打招呼:“凌默,新年快乐啊!”打完招呼他才发觉不对,“怎么换车了?这不是去年那辆沃尔沃么?”
“新年快乐。”凌默回头应声,“是那辆,迟总不常开,快积灰了就开出来跑跑。”
“我操?”时钦着实被惊着了,只见凌默戴着一顶纯黑线帽,口罩遮了半张脸,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不见了,露出一双凌厉到让人陌生的眼睛。
以前那个四眼田鸡呢?
“凌默,你眼镜呢?不戴能看得清路么?”
知道时钦是个好奇宝宝,迟砚难得替助理解释:“他不近视。”
“对。”凌默拉下口罩,朝时钦礼貌地笑了笑,“我眼神比较有攻击性,看着凶,天生的没办法,戴眼镜压一压,显得温和点,也方便对接工作。”
时钦扒着座椅靠背往前凑,仔仔细细打量了两眼,戴上眼镜是文质彬彬的助理,这一摘眼镜,气质简直天翻地覆。
他咂了下嘴,点评起来:“看着是有点凶,像道上混的。”紧接着一拐弯,诚心实意地夸了句,“不过很酷啊,怎么不干脆进娱乐圈混?演个古惑仔什么的,绝对大火!”
“凌默,开车。”
凌默哪敢接时钦的话,真接怕是饭碗不保,立刻转了回去,恭敬应道:“好的,迟总。”
时钦黏糊糊挨着迟砚,靠在他身上,目光却还若有所思地投向驾驶座。忽然感觉后背揽过来一条胳膊,膝弯下也钻进来一只手,没等他反应,整个人便一轻,被迟砚稳稳当当地抱坐到了腿上,从原本的正坐变成了更亲昵的侧坐。
迟砚抬手,将时钦的脑袋往自己肩颈处轻轻一按,低声道:“困就再眯会儿。”
“我不困啊。”时钦刚探出脑袋,下一秒就被按了回去。
“不困也眯会儿。”迟砚扣住不安分的脑袋。
“我想事情呢。”时钦拽开迟砚的手,脑袋一转,目光又投向副驾,忍不住问,“凌默,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凌默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骤然冷下来的脸,为保饭碗,忙回得又清晰又响亮,“我是纯直男,只喜欢女的,死都没办法接受同性别。”
“哦,”时钦有点可惜地说,“还想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呢,这么酷的脸,配个帅哥多合适啊,直男就算了。”
“……”
凌默目不斜视,就差把“求生欲”三个字焊脑门上。他真想给后座那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孕夫递个话:论心眼儿小、占有欲还强,你老公称第二,这世上恐怕没人能称第一。
更不谈迟砚那深不见底的心思,秋后算账的手段。
他不免替迟砚捏把汗,等哪天时钦发现,当初在安顺县招待所被偷走的那块劳力士,那些金首饰和转运珠,其实压根没丢,全落在了枕边人手里,得是个什么场面?
有因必有果。若是那些傍身财物没丢,时钦何至于走投无路,沦落到工地打杂,吃尽苦头。
到头来,不过是在迟砚步步为营的棋盘上,傻乎乎转了个圈。
“老公,沈维给我转那么多压岁钱,我还没想好回他什么礼,你帮我想想。”时钦把这费脑子的事儿全甩过去,脑袋无意识地蹭着迟砚颈窝。
“嗯。”迟砚应着,手臂把时钦环紧了些,在他发间很轻地吻了吻。
想到凌默换的沃尔沃,时钦被勾起好奇心,戳了戳迟砚:“你到底有几辆车啊?”
迟砚:“不多,五辆。”
“操,这还叫不多?你开得过来么!”时钦音量瞬间拔高,又追问,“那有跑车不?”
迟砚:“嗯,在公司车库里,不常开。”
时钦:“什么牌子的?多少钱?”
迟砚:“兰博基尼,两千多万。”
人比人气死人,时钦被这串数字砸得偃旗息鼓,不想说话了。
迟砚并不喜欢跑车,察觉到时钦那点别扭的小情绪,主动解释并哄他:“我爸送的。等七七出生,你养好身体,先把脚伤治了,考个驾照,喜欢哪辆开哪辆。想开别的,给你买。”
时钦立刻被顺了毛,眉开眼笑地勾住迟砚脖子,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哼道:“本来挺仇富的,算你有眼力见儿。”
亲完撒完娇,他才回过神,车里还有个大灯泡。
“去去去,”时钦欲盖弥彰地推了迟砚一把,“这么大个人,腻歪什么,别影响我产检。”
迟砚:“……”
等车在医院门诊大楼前停下,时钦还愣了愣,以往都是直接开进地下车库,从门诊大厅走还是头一遭。
医院里人多眼杂,他面上强装镇定,手指缩了缩,到底没好意思去牵迟砚的手,只紧紧并肩走着,一起乘扶梯上了三楼。没想到大年初四的产科门诊前,依然人满为患,排满了候诊的孕妇和家属。
虽说检查室是私密的,可每次穿过这人群,时钦都得暗暗做一番心理建设。
他挨近迟砚,紧贴着对方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老公,等我头发长长了,要不别剪了?干脆装成女的,就算肚子大了,应该也没人怀疑吧?上学那会儿,许聪那傻逼就说我长得阴柔,操。”
“今天是最后一次。”迟砚低声说。
时钦没明白:“什么最后一次?”
迟砚没多解释,后续产检的高端私立医院他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是带时钦最后一次来张主任这边。
他脱下大衣,连同手里的文件袋一起递给时钦:“老婆,帮我拿一下。”他把时钦拢在身前,用身体挡住周遭视线,“我给张主任发个消息。”
时钦接过大衣和装着产检资料的文件袋,闲着无聊,正好精力瓶补满,便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刚点开游戏新关卡,整个人猛地被一股大力顶得险些栽倒。
下一瞬,他就被迟砚用尽全力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骨血里,手里的大衣和手机“啪”地摔在了地上。时钦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连续两声尖锐的,像是利器刺入肉体的闷响,紧接着,耳边传来迟砚压抑的低哼。
周围嘈杂,等他僵硬地反应过来,挣扎着抬头,就看见一张扭曲却又熟悉的脸,和一把血淋淋的匕首,血正顺着锋刃往下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猛地窜进鼻腔。
时钦满脸惊恐,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周砚——!”
第68章 疯狗
“好久不见啊,时钦。”
覃少宗阴笑着,匕首一转,当着时钦的面划开自己掌心,反手将血抹上刀刃,眼神疯癫狰狞:“一起死吧,你也跑不了!”
怎么会是覃少宗……时钦浑身剧颤,几乎要支撑不住迟砚高大的身躯。
就在恐惧即将彻底吞没他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他左侧倏地闪出,快得像阵风,紧接着,另一道黑影从右侧猛地窜出。
凌默本就是练家子,身手不输迟砚,三两下便反拧住覃少宗的胳膊,将人摁倒在地。他单膝抵死对方后腰,一手掐紧后颈,转头冲佯装虚弱的迟砚快速道:“迟总,警察马上到!”
沈维没插上手,见覃少宗疯狂挣扎,一脚踩住他受伤的左手,鞋底来回狠狠碾压,皮肉绽裂的声音被惨叫盖过,他冷声问凌默:“这货是不是有艾滋?周砚他妈的疯了?”
“是的。”凌默一语双关。毕竟正常人,干不出迟砚这种以身涉险的局。
沈维会意,目光扫过迟砚背上还在渗血的两个血窟窿,即便没瞧见被护在怀里的时钦,也猜到时钦早被吓坏了,准得哭鼻子。
他服气道:“这疯狗真敢赌啊,连我都糊弄。”
产科门诊前乱作一团,堪比凶案现场,人群惊慌四散,只敢远远躲在角落探头围观。
眼见覃少宗被压制,时钦才从绝望的恐惧里挣出一口气,慌忙钻出迟砚护着他的怀抱,想去看迟砚的伤。可视线刚撞上那片洇开的血迹,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嘴唇哆嗦得合不拢,发颤的声音里全是哭腔:“老公……你疼不疼啊?”说着就要去捡地上的手机,身体却抖得根本稳不住,只能语无伦次地哽咽,“我,我叫救护车……现在就叫……”
看时钦眼泪掉得又急又凶,整个人六神无主,迟砚收紧手臂将他圈回怀里。
“傻子,我们就在医院。”他下巴抵着时钦发顶,声音压得低而稳,“我没事,不疼。别哭,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呜——”时钦把脸深深埋进迟砚颈窝,哭声再也止不住。
“乖,”迟砚揉了揉颈边毛茸茸的脑袋,哄他,“让沈维陪你做产检,我去急诊缝合一下,听话。”
迟放姗姗来迟,看到眼前这片混乱颇为满意,地上溅着多处血点子,匕首也血淋淋地躺在那儿。他掏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刚要凑过去看看弟弟的情况,身旁恰好有名医生匆匆跑过,举着手机冲那头急促交代:“行凶者患有艾滋病。”
他脸色骤变,当即后退两步,立刻切换到录像模式对准现场,镜头还成心晃了两下,最终定格在迟砚身上,拔高音量喊:“小砚,这怎么回事儿?!”
迟砚“虚弱”地靠在时钦身上,等迟放收了手机停下拍摄,才开口:“二哥,我跟孙医生先去急诊,帮我处理下。”话落,他向沈维递去一个暗含叮嘱的眼神。
“赶紧去!”迟放正着急打电话,挥了挥手。
“我也要去。”时钦死死抱紧迟砚的胳膊不肯撒手,哭红的双眼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沈维捡起地上的大衣和文件袋,还有时钦那部手机,上前按住时钦肩膀:“时钦,周砚得尽快处理伤口,你去了只会让他分心。”跟着承诺,“等产检结束,我立刻带你找他。”
“老公……”时钦声音哽在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的呜咽,眼泪不断滚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匕首捅得深,可伤口的疼却远不及胸腔里那颗只为时钦狂跳的心脏来得痛。迟砚从大衣里取出手帕,轻轻擦过时钦脸上的泪痕,动作细致又温柔。
他将手帕递给沈维,一点点从时钦紧抱的臂弯里抽回胳膊,每动一分,心脏就抽痛一下,生怕再给这傻子留下点阴影。
“沈维,好好陪他。”
能从迟砚嘴里听到这种话,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沈维接过手帕,扶稳仍在抽噎的时钦,听着都心疼,他直接道:“我会和时钦解释清楚。”
迟砚点点头,转身时背上伤口的血迹在灯光下洇得更深。
时钦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在他模糊的泪眼里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都怪他自己,全是他以前自作自受,造下的孽……
沈维赶紧用手帕给时钦擦泪,连声安慰:“别哭了时钦,这一切都是周砚——”
谁知话没说完,时钦不知哪来的蛮力,猛地搡开他,不管不顾地就朝覃少宗扑去!
沈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时钦,余光瞥见迟砚那二哥捧着手机在边上看戏,顿时气急,冲迟放吼了一嗓子:“操!你倒是搭把手啊!”
电话没拨通的迟放:“……???”
“放开我!”时钦在沈维怀里拼命挣扎,双腿乱蹬,红着眼冲覃少宗嘶吼,“我要杀了他——!”
“别让时钦靠近!”凌默迅速提醒。见覃少宗又不老实,他眼神一冷,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对方后颈,覃少宗身体一僵,随即瘫软下去。
迟放可没忘了他那尚未出生的宝贝大侄儿,嫌沈维办点事肉了吧唧的,皱着眉啧了一声,直接伸手将时钦拽到自己跟前,双手用力捧住他脑袋,逼他抬起视线。
“听好了!”迟放紧盯着时钦哭红的眼睛,语气沉得发狠,“今天这场戏,是迟砚为你演的。再闹,他那两刀子就白挨了,真心疼他就好好去产检。”
“……”时钦彻底懵住,眼底的恨意和戾气顷刻褪去,就那么定在了原地。
迟放松开时钦,又补上两句:“他在国外专门练过格斗,一般人还真伤不了他。”
警察及时赶到,凌默拎起覃少宗,移交给警察,准备跟去配合做笔录。
覃少宗被押着经过时,那双淬毒的眼睛像钩子似的,死死钉在时钦脸上。突然,他爆发出癫狂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我有艾滋病!时钦你这婊子毁了我,我就算死,也拉上你们当垫背!”
察觉时钦在发抖,沈维揽住他,低头凑到他耳边说:“别慌,周砚的伤口没沾到他的血,不会被传染。是这傻逼疯了,吓唬你,他一直吸毒,精神早出了问题。”
时钦仍呆怔着,满脑子晃的都是迟砚背上那两个血窟窿,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下。
“沈维,陪我产检吧。”他声音发颤地哭着说。
“好,”沈维哄着他,“产检完就带你去找周砚。”
混乱总算停歇。
迟放这才腾出工夫,快步走到角落摸出手机拨打电话,这回没等太久,电话一接通他就扯着嗓子嚷开了:“爸,您的好大儿要杀您的小儿子,您管不管啊?我再晚到一步,小砚就得进太平间了!”
电话那头,正在老宅庭院与友人品茶的迟耀闻声,手里茶杯“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什么?!”
迟放终于能出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一逮着机会,就添油加醋往严重了说。哪怕明知迟肃只是想借覃少宗给迟砚找点不痛快,顺便借题发挥,他也硬是把“买凶杀人”的帽子扣死在对方头上。
“爸,大哥买凶杀人啊!凶手还是个染了艾滋病的疯子,您说他这心得多狠毒?照片视频我一会儿全发您。我是真替小砚难受啊,他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在家里抬不起头,一直自卑,从没想过跟大哥争什么,早就知道这个家容不下他,过年也没敢回来。现在好了,被人捅了俩血窟窿,血哗哗往外淌,这要是真染上艾滋病,这辈子毁了……我看这个家也快完了,他要走,我就跟他一块儿走!”
“胡闹——!”迟耀怒喝,掌心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
“那疯子不光冲着小砚下死手,”迟放继续添柴加火,“连您还没出世的孙子都没打算放过!”
他话锋一转,刻意拖长叹息,声音里掺了几分揪心的无奈:“今儿小砚特意陪他媳妇儿来产检,谁能想到大过年的出这血光之灾?孕夫哪儿受得了这惊吓?唉……孩子能不能稳得住,都难说。”
“小砚有媳妇儿了?媳妇儿怀了?!”
“可不嘛,今年七月您就做爷爷了。”迟放趁热打铁,“他媳妇儿情况特殊,一直没敢告诉您。就昨儿,小砚还跟我说,想把您给的那些产业和股份都还回去……他什么都不图,就想过点安生日子。”
话才落,迟放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洪亮的“老王”,那是老头子专属司机的称呼。
看来,是真急了。
“人在哪个医院?”迟耀厉声问儿子,哪儿还有半分刚才品茶的闲适?
迟放忙不迭报出医院,语速快得像赶火箭:“爸,我先不跟您说了,小砚还在急诊手术室里,情况看着挺不乐观的,他媳妇儿哭得快断气了,刚才还闹着要陪小砚一块儿死,拦都拦不住。”
说罢,他撂了电话-
手术室门口。
时钦安安静静地坐在等候椅上,脊背绷得笔直,两手攥着衣角反复揉搓,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产检都结束了,迟砚却在里面待了快两个小时,缝合伤口要那么久吗?
是不是捅破了内脏……
还是止不住地大出血……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仿佛浸满了血腥味。恐惧如藤蔓一样缠上心头,他手脚发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别担心,时钦。”沈维轻拍了下他的背。
“都怪我……”时钦低头,眼泪又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沈维一直没找到机会帮迟砚解释,眼看时钦情绪稍微平复,刚想开口说两句,就被时钦哽咽着打断。
“我要等他出来,听他自己跟我说……”时钦吸着鼻子,狠狠抹了把眼睛,“他要是真出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
“他那么结实,命硬着呢,不会出事的。”沈维只能一遍遍轻声安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沈维抬头望去,先看见的是迟砚二哥迟放,他身后还跟着个身形挺拔的长辈,那相似的眉眼,让沈维立刻猜出了对方身份。
“小砚媳妇儿呢?”迟耀扫了一圈,没见着姑娘的影子。
“时钦。”迟放喊了一声。
时钦闻声抬起脸,眼眶里还蓄着泪,睫毛湿漉漉地黏一块儿,鼻尖通红,模样委屈巴巴的,看着可怜得紧。
哭得好,哭得越惨越像那么回事儿。迟放对时钦的表现那叫一个满意,面上装得一脸凝重,侧身给一旁的老头子介绍:“爸,这就是小砚他媳妇儿,叫时钦。”
“……”迟耀看着眼前清瘦的嫩小伙,脸色一沉,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第69章 “傻子。”
VIP病房里。
时钦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扣着迟砚的手,从始至终没撒开半点儿。他不吭声,对一旁迟砚那位冷面亲爹视若无睹,全部注意力只黏在迟砚脸上。
谁来都不行,他就要这么牵着他的闷葫芦。
伤口在背部,迟砚只能侧卧着,但角度刚好能将时钦整个人看进眼里。在手术室和观察室里他就一直悬着心,这傻子果然把眼睛哭红了。
早料到迟放会捣乱,这局面倒也正合迟砚的意。见两位警察进了病房,他用指尖在时钦手心很轻地挠了一下,低唤一声:“老婆,我做个笔录。”
看时钦蔫巴巴的,抿着嘴不吭声,他又挠了下:“乖。”
“哦……”时钦差点忘了这茬,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松开了迟砚的手。
迟放见状,转头压着嗓子说:“爸,您在这儿坐着,我去看看小砚媳妇儿,免得他情绪不对,动了胎气。”说完,便赶紧从沙发上起身。
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事儿,迟耀面色沉沉,跟着起身朝病床走近两步,准备听个究竟。
迟放碰了碰时钦手臂,示意借一步说话,奈何时钦眼里只看得见迟砚,跟他妈望夫石似的一动不动。
来医院的路上,他就给时钦发了不少微信,没收到一条回复,这会儿索性凑时钦耳边,低声道:“迟砚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想知道就跟我出来。”
时钦睫毛颤了下,不舍地望一眼迟砚,还是跟了出去。
沈维没掺和迟家的家事,只在走廊等着,见迟放和时钦先后从病房里出来,忙上前问:“时钦,饿不饿?凌默去订餐了。”
“你先边儿待着去。”迟放挡开沈维,脸色不怎么好看。
时钦在手术室前哭得多让他满意,这会儿就有多让他头疼,简直是完全无视老头子,小辈该有的礼数半分没拿出来,这以后还怎么进迟家的门?
“一会儿再进病房,别傻愣着。”迟放叮嘱时钦,“先跟长辈问好,懂么?”
“没看他状态不好吗?”沈维及时护在时钦身前,“这种时候就别逼他了。”
时钦压根没心思听迟放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揪着他追问:“你说啊,周砚瞒着我什么了?”
边上有个碍眼的杵着,但沈维算个知情者,迟放没工夫撵人,警察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耗不了多少时间。
他没废话,直接道:“捅他那疯子,是迟肃从美国弄回来的。迟肃就一直不待见迟砚,今儿你也看见了,我们仨里头,就迟砚最像老头子。”
“……”时钦不是没听过关于争家产的龌龊事,影视剧里演得多了。可他没想到,这种事竟会落到自己身边。
得亏覃少宗那禽兽吸毒吸坏了脑子……这算是给迟砚的警告么?
“迟肃怎么发现覃少宗的,”迟放冷笑,“就因为迟砚去年丢下公司和项目,去了趟美国,这事儿你总记得吧?”
时钦猛地想起来了,难怪迟砚那时候好端端的,突然要出差,原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海外项目。
迟放嗤了声:“要我说他也够愣的,亲自去找那疯子算账,还是年轻气盛。迟肃早盯着他了,也查过他同学的那家科技公司,倒是没查出什么来。”
“……”时钦只知道迟砚是个闷葫芦,可这闷葫芦怎么就能闷到这种地步?真就一个字不吐,一声不吭地跑去美国偷偷替他收拾覃少宗。
“咱们这儿这毕竟是法治社会,迟家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迟放扫了眼病房紧闭的门,“现在好了,那疯子数罪并罚,够他把牢底坐穿,我弟也算替你出了口气。”
时钦沉默着。
“你猜猜他真正图的是什么?”迟放忽地一笑,有些玩味,“这小子没跟我说实话,我用脚想都猜得到。迟家老封建,又迷信,根本容不下同性恋。他知道迟肃在盯着他,就想借这茬彻底脱离迟家,说白了,就是想抛下一切跟你私奔,明白么?”
私奔……时钦木愣愣地张着嘴。
“得,公布秘密。”迟放说,“这几年我都被他给耍了。他当年求我带他回迟家,就他妈因为自己心上人去了美国留学,他不死心也想去,兜里没钱怎么办呢?亲妈那儿又让他滚蛋,他走投无路,把主意打我头上来了。我那年正好去南城,他真行,大晚上一路跟踪我到酒店。”
“……”时钦整个人都懵了,他一点儿都不知情,迟砚说的需要钱,竟然是为了去美国找他。
可那时候的闷葫芦不知道,他根本没去留学。这闷葫芦,真他妈傻,就不能问问他么!
一旁的沈维也愣了有一会儿。
“可你不一样。”迟放把声音压得更低,话也更直白,“我爸六十多了,着急抱孙子。迟肃那傻逼不能生育还在治,我他妈又是个同性恋,猴年马月能有个孩子也没谱。迟砚这小子……算他撞大运,碰上你这能怀能生的。”
他拍上时钦的肩,再次叮嘱:“所以待会儿进病房了,跟老头子好好打招呼。那是迟砚的亲爹,也是孩子的爷爷,不赌一把,怎么争口气?”
好半天,时钦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来:“我听周砚的。”
迟放:“???”
迟放当场给气笑了,枉他掰开揉碎说这么多,就指着时钦能给弟弟那稀里糊涂的脑子好好醒一醒,趁着迟肃作死这节骨眼,强势反击一把。
“听他的?他脑子一热,你也跟着犯糊涂??”
沈维出声打断:“这位哥,你别掺和他们两口子的事了。”
迟放眉头一皱,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这小子,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了,跟这儿待着不走,你什么身份?”
“我是时钦他哥,”沈维直视迟放审视的目光,“请你尊重他的想法。”
迟放语气冷下来:“一个两个,都他妈年轻气盛。”
手术室外那段煎熬的等待,又在时钦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心跳得又急又沉,那种眼睁睁看着母亲时蓉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盒灰的恐惧,又一次扼住他喉咙。他满脑子都是最坏的念头,迟砚可能手术中大出血,可能感染艾滋病,可能门一开,医生就冲他摇头叹息,跟他说尽力了……
今天是覃少宗,明天呢?后天呢?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危险等着迟砚。
什么家产什么恩怨,在活生生的迟砚面前,通通都不值一提。他就想他的闷葫芦平平安安活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这辈子都得陪着他。
肚子里的小东西也还没出生,不能没有爸爸。
“不要了。”时钦低着头,喉咙发紧地喃喃自语,“什么狗屁家产,去他妈的,我只要我的闷葫芦。”
迟放:“……”
迟放真叫一个恨铁不成钢,这两口子没一个能指得上!亏他在这儿尽心尽力打配合,又铺路又搭桥,结果碰上两个为爱要死要活的猪队友。
搁谁谁能服气?情情爱爱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兜里手机突然响起,迟放还在气头上,掏出来看都没看清就划开接通,电话那头一声没皮没脸的“媳妇儿”飘过来,给他肉麻得瞬间火气冲天,当即破口大骂:“我他妈操了你祖宗十八代!”
“早上还夹着我不放,下床就翻脸?”
“滚!”迟放一把掐断电话,病房门刚好打开,两位警察前后脚走了出来。
他压着火,凑到时钦耳边低声叮嘱:“记得喊人,别犯糊涂。我爸那人看着严肃……也确实挺严肃,不过你现在怀着孕,他不至于为难你。”
时钦没应声,一颗心早就飞回了病房,哪里听得进去?只想马上见到他的闷葫芦。
于是,迟砚就眼看着时钦走进病房,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二话不说攥住了迟砚的手。
整个过程,时钦依旧对旁边那位老父亲视若无睹,迟放又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儿的!
时钦哪是没眼力见儿,相反心里清楚得很。从在手术室门口打照面起,迟砚他爹就没拿正眼瞧过他,看完他的产检资料,也没跟他搭话的意思,那态度还不明显么?
他才不上赶着去贴那个老屁股,要贴也贴闷葫芦的热屁股。
再说了,迟肃那个傻逼联合覃少宗搞出这么一档子事,这老家伙能把自己亲儿子送进去?到头来牺牲的,还不是迟砚这个爹不疼妈不爱的私生子。
命运,本来就他妈不公平。
“老公,”时钦握紧迟砚的手,声音不自觉放软,哄着问,“伤口还疼不疼啊?肚子饿不饿?我给你叫外卖。”
“不饿,医院能订餐。”迟砚回握住时钦热乎的手,指尖轻轻蹭着他手心。
一旁的迟耀,见小两口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眉峰蹙起,沉着的脸色就没缓和过。
迟放赶紧帮腔:“爸,小砚没脱离危险呢,还得连着吃一个月的阻断药,谁摊上这事儿不害怕?我都心惊肉跳的,让他们小两口先待会儿吧。”
迟耀沉默地看了看病床上的小儿子,又扫向旁边眼圈发红的嫩小伙,盯了片刻,才转头对迟放吩咐:“你给迟肃打电话,让他哪儿也别去,跟家老实待着。”
迟放顿时精神一振:“行,我这就联系大哥。”
离开前,他特意瞪了弟弟一眼,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声示意迟砚别犯糊涂,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迟砚看着时钦那双慢慢冒出小珍珠的眼睛,握紧他手,唇角很浅地勾了一下:“哭包。”
时钦那张向来叽叽喳喳的嘴,这会儿笨拙地张了张,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只一个劲儿地望着迟砚。直到眼泪不争气地滚出来,才慌忙低头,用手背狠狠抹掉。
不能哭。
他在心里冲自己吼,男子汉这时候就他妈得硬气!
他重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还有没抹干净的泪,却认认真真盯着迟砚的眼睛说:“老公,等七七出生了,我会努力挣钱的!”
迟砚微怔。
“就算你变成穷鬼,也没事,有我给你兜着呢。”时钦吸了吸鼻子,重重撂下自己的承诺,“我养你一辈子,不能大富大贵,但肯定能吃饱穿暖!”
没等迟砚开口,时钦就松开了他的手,从兜里摸出手机,低着头在屏幕上噼里啪啦一顿敲。过了十几秒,他把亮着的屏幕直接举到迟砚眼前。
上面是一条备忘录,记着时钦的未来计划。
七月:七七出生
八月:出月子
九月:去医院检查脚伤(能治就治,不能治拉倒)
十月:找到工作
未来目标:挣钱养家!!!
安静的病房里,久久才响起一声带笑的低语:
“傻子。”
作者有话说:
七七:下章就可以见到baba和mama啦[星星眼]
第70章 转性
迟砚没想过,自己这一伤,竟让时钦转了性子。
往日总爱叽叽喳喳的嘴,此刻在病房里,全是一遍遍的叮嘱。时钦几乎时刻盯着他,那架势恨不得把他钉在床上,不准他乱动,怕他牵拉到伤口,连手机都不让多碰,把医生的每一句交代都翻来覆去地念。
“老公,尿急喊我啊,我让凌默买了尿壶。”
“……”迟砚应了声,“嗯。”
时钦接着说:“他回去帮我们拿换洗衣服了,干妈那儿肯定瞒不住,我就微信上跟她说了,给她吓一跳,担心死你了,说要跟凌默的车过来看看你。”
迟砚又“嗯”一声。
碎碎念完这一长串,时钦神情忽然又严肃起来,站在病床前郑重交代:“千万不能下床啊,万一抻到肌肉和那什么筋,伤口会崩出血的!”
病房里恒温二十八度,时钦一到午觉的点就会自动犯困。迟砚看他刚才来回瞎忙活,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身上那件宽松的毛衣偶尔被动作带起,能瞥见隆起的肚子。
“老婆,去睡一会儿。”他说。
早上为了产检起得早,时钦确实犯困了。可他怎么也放心不下迟砚,还是去卫生间拿了洗过的新尿壶,又抽了张湿巾,回到病床前一把掀开迟砚的被子。
“老公,要不你先尿一下?我怕我睡着了听不见你叫我,总不能让干妈帮你扶吧?”
刚说完,时钦想到了什么,对迟砚的那股子占有欲蛮不讲理地冒了上来,紧跟着补上一句:“换凌默也不行,你这玩意儿是我的,除了我谁都不能碰。”
看着时钦那副傻乎乎又较真的模样,迟砚伸手想摸摸他脸,手腕就被一把握住,按回了床上。
“你怎么又乱动?”时钦皱眉数落,“真是不听话,给我好好躺着,再乱动我跟你急啊,别仗着自己受伤就觉得我舍不得骂你,我还抽你呢!”
迟砚任时钦按着,低低笑了一声,顺从道:“好,听老婆的。”
事实上,时钦也真的舍不得骂迟砚,一想到迟放说的那些事,心就软得隐隐发疼,还酸酸的,重话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俯身凑得近了些,在迟砚唇上心疼地啄了两下。
迟砚原本还担心边上那张陪护床委屈了时钦,晚上不能抱着哄这黏人精睡觉,会不会闹脾气之类的。结果时钦往上一躺,倒适应得很快。
昏昏欲睡前,时钦还没忘了贴心叮嘱,含糊地嘟囔着:“老公,尿急就喊我啊……还有,你晚上才能吃东西,饿了先忍一忍,等我喂你。”
“嗯,快睡。”迟砚依旧侧卧着,时钦面朝他蜷起身体,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
病房里静了下来。
他摸过枕边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迟放应该快到老宅了。
他在等迟放的消息,之后得找个时间,跟他爸提一句,辞去星川娱乐执行董事的职位-
另一头,迟放坐在父亲车上,半道上差点没被气死。某个小畜生连发几条骚扰消息,震得他手机嗡嗡响,差点当着他爸的面把手机砸了。
他不玩拉黑那一套,忒幼稚,也知道拉黑不管用。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实在嫌连戈烦人,索性把昨晚才加上的微信拖进黑名单,清静了。
一回到迟家老宅,迟放就见迟肃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人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一副没事人的德行。
见他们回来,迟肃从容起身,脸上挂着笑:“爸,二弟。”
迟放瞧不惯迟肃那虚伪的嘴脸,今儿总算能当面出口恶气,也懒得守什么兄友弟恭的家训,直接怼道:“我跟小砚叫你一声大哥,你有把我们当弟弟看待么?他在医院出那么大事儿,你倒有闲心在这儿喝茶?”
话音刚落,便被迟耀抬手示意他闭嘴。迟放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忍了下去。
“二弟这是说的什么话?”迟肃笑容不改,转向迟耀,“爸,您坐。我派司机把宁叔送回去了。”
迟放知道他爸不久前在和老友喝茶,迟肃惯会邀功,积极表现自己。他压住火气,跟着迟耀在沙发上坐下。
迟耀看向长子,开口道:“小肃,你先说。”
“爸,有个好消息,我想先跟您汇报。”迟肃全程笑着,“娜娜怀孕了,前几天刚查出来。挺不好意思的,也委屈她,证还没领,倒先有了。”
“……”迟放脸色倏地变了,他料想过迟肃会狡辩,即便覃少宗那边明着招出来,迟肃这笑面虎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没料到对方会抛出这么一个大招。
迟耀也明显一愣,长子的无精症,他是清楚的。
“我那是梗阻性的,去年一直在治。”迟肃适时解释,语气里满是唏嘘,“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做父亲的机会,娜娜正养身体呢,过年我才没带她来见您。”
迟放死死盯着迟肃,牙都快咬碎了。
“爸,”迟肃将话题拉回,“我确实认识覃少宗,不过是三年前在美国的点头之交。他对小砚做了什么,我完全不知情,年前他找我借钱周转,我看在过去认识的份上借了,就这么一回事儿。”
见迟肃一脸坦荡,话说得滴水不漏,迟放恨不得冲上去甩他妈俩大耳帖子。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心往下沉的,是父亲的沉默。这沉默意味着,今天这事儿多半没结果。他其实没指望能闹出多大风雨,哪怕只是给自己和迟砚争个机会,让三兄弟公平竞争。
迟放心里门儿清,迟肃不能生育,年过而立又迟迟未婚,凭什么还能攥着金融核心业务?无非是迟耀当年花天酒地、风流成性,亏欠了原配,而原配又早早病逝,所有愧疚和补偿,便全转嫁到了长子迟肃身上。
他自己是二房生的,身份本就矮了一截,自然比不过迟肃。
至于迟砚,不过是迟耀一夜风流造下的种。就算后来包养了那个陪酒女一段时日,又能有多少感情?哪里比得上明媒正娶的原配分量重?
有时候,他真受够了这个冷血无情的家。
“小砚出这样的事儿,我也很痛心。”迟肃语气沉重,“但我听说……覃少宗和小砚那位对象,以前好过,没断干净,那小子是在酒吧里陪酒的少爷。我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迟放当场笑出声,“大哥,这大过年的,你张嘴就往自家人身上泼脏水?”
“怎么会?”迟肃端起茶壶,先给父亲斟了杯茶,“小砚是我弟弟,我也是担心他被人骗了。”
“覃少宗在局子里都招了,你还狡辩?”迟放腾地站起来,“你暗中盯了小砚多久了?真当我眼瞎,什么都不知道?处心积虑算计这么多,真是不容易啊,那女人不会也是临时找来的吧?肚子里揣的是你的种么你就——”
“住口——!”迟耀的怒斥声骤然响起。
“放放!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没大没小,让你爸处理。”
迟放看着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母亲,一脸焦急地给他使眼色,那唯唯诺诺,生怕他惹祸的样子,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环顾这栋冰冷的老宅,忽然想起春节前,迟砚深夜打来的那通电话。电话里,弟弟拜托他配合演一场苦肉戏,说不见点血,老头子就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个家正在慢慢发烂。
他当时还真以为,迟砚是想为了时钦进门少受点委屈,想都没想便应了。他怎么会知道那覃少宗竟患有艾滋病,迟砚赌上半条命演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迟砚回来才八年,在国外还待了好几年,就已经受不了这压抑的环境。
那他呢?他又是怎么在这个家里熬到今天的?
他图的是那点家产么?不,他是恨,他恨透了迟肃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人前装得兄友弟恭,人后净干些下三滥的勾当。他恨迟肃踩烂他心爱的赛车,偷过他的作业本,“失手”把他推进泳池里,差点淹死他。这些年暗地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买他多少黑料,反复帮他公开出柜。
可说出来谁会信?就连他的母亲,都只会劝他别闹,说一句“家和万事兴”。
兴他妈个屁!
“妈,”迟放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母亲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受够了。”
“放放……”方兰望着儿子,声音发颤。
“爸,”迟放回避母亲的目光,转向迟耀,“您要是真把小砚当亲儿子,就请您公正一回,把事儿查清楚。您要是查不了,我手里不缺证据,不过现在看来——”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全是讽刺:“您要的只有正儿八经的香火,那我祝您早日抱个大孙子。另外,我电话里说的一字不假,小砚离开迟家,我肯定跟他一块儿走。这个家,我一天也不待了。”
说完,迟放这才望向母亲,问:“妈,你跟不跟我走?”
方兰眼眶泛红,眼泪憋着打转,终究没敢在丈夫面前应声。她慌忙拽住儿子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他往楼上房间带。
等回了房间,她才敢开口劝两句,可儿子铁了心,一句也听不进去。
“妈,你现在就收拾行李,搬我那儿住去。”
“放放啊,”方兰急得攥紧儿子的手,“你这岁数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胡闹?你越这样,你大哥越得意,妈受点委屈算什么?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你还没在迟家站稳脚跟,听妈的话,一会儿下去跟你爸、跟你大哥道个歉。”
“这个家,还有我站脚的地儿么?”迟放甩开手,声音里只剩下疲惫和自嘲,“我是同性恋,听见了没?我他妈是个同性恋,对女人硬不起来,你明白吗?这个家容得下我么?蒋家二小姐的婚约,不结也罢,她早想跟我分了。”
方兰:“……”
迟放觉得荒谬又可笑,当年他把迟砚领回家,满心盘算着联手扳倒迟肃。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能还差一个,当年就该把那带把的私生子也领回来,这会儿都上学了,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多诅咒诅咒迟肃也行。
可领回来,能怎么着呢?
迟家从上到下,都透着封建迷信的迂腐。他不信命,命运偏偏就爱跟他开玩笑,他是个对女人硬不起来的同性恋,费老鼻子劲儿领回来的弟弟,也他妈是个同性恋。时钦怀孕管用么,老头子压根没拿正眼瞧过。
倒是迟肃,不能生育的毛病,居然是个糊弄人的烟雾弹。
“妈,你真当迟肃是蠢货?”迟放无奈解释,“他这些年,仗着自己身体的毛病和他那死了的妈,卖了多少回惨?他就是成心演给我看,让我认命,就算他生不出孩子,这个家将来也是他说了算。等我爸一闭眼,你跟我都得滚蛋。”
方兰半晌没吭声,只低头默默抹泪。
“你受委屈,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说是为了我。”迟放声音沉了沉,掏出兜里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吸了口才说,“儿子心疼你,你现在能不能也心疼心疼儿子?就听我这一回,行吗?”
方兰受了二十多年窝囊气,落得如今这地步,又怎能甘心?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迟放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些,心里也渐渐捋顺了,迟砚要走就走吧,他不拦着,但得劝劝这个傻弟弟,就算是走,也必须捞一笔该得的家产,趁着这回受伤,狠狠卖个惨,不然那两刀真就白挨了。
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不是迟砚,是那个烦人的小畜生。
当着母亲的面,迟放不好发作,立刻按了挂断。没几秒,屏幕里进来一条短信。
【把我微信加回去,你不会后悔。】
他没搭理,深深吸了两口烟,手机又震了下,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追了过来。
【只给你两分钟。】
这小畜生……
迟放正愁没处泄火,见母亲递来烟灰缸,他烦躁地将烟摁灭,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直接拨通连戈的电话,低骂出声:“上赶着讨骂是吧?行,我他妈满足你。”
他不为别的,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迟家,这北城他也没必要再待下去。走之前,先把这小畜生收拾明白。
未料,对面轻飘飘一句话,叫迟放一愣。
“我知道你们迟家的一桩丑事。”
“迟家的丑事海了去了,”迟放冷笑,“轮得到你这外人来告诉我?”
“我还知道,你弟住院了。”连戈在那边也笑,声音懒洋洋的,“你大哥现在为什么这么着急,想知道的话,过来找我。”
迟放脸色骤变,猛地回想起前因后果,一切似乎真有迹可循,当即臭骂:“你他妈敢跟迟肃狼狈为奸?行啊,好得很,我今儿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哪儿去了?”连戈笑得更明显了,打趣迟放,“我只跟你狼狈为奸。”
“滚,死火葬场去!”迟放懒得再废话,准备掐断。
“我能让你大哥滚出迟家。现在,过来。”
没等迟放回应,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深意,连戈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但连家的实力他清楚。难道这小畜生手里,有能证明迟肃那女人肚子里是野种的证据?
事态紧急,迟放刚拧开房门,就见母亲守在门外,双眼含泪。他对母亲说不出重话,可心底那股对“爱情”这玩意儿的厌恶,根源恰恰就在眼前这女人身上。
迟放太清楚了,母亲方兰就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这辈子都被他那个爹牵着鼻子走。从前他无数次告诉她,那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渣子,外头私生女一堆,甚至还有个带把的私生子。可惜,这些话全像泼出去的水,没什么作用。
方兰:“放放……”
“妈,什么都别说了。”迟放打断母亲,“我不可能去给那对父子道歉。”
他没再听下去,匆匆下楼。客厅里,那对父子正慢条斯理地坐在一起品茶,话题显然已经绕到了迟肃的婚事上。
迟肃见迟放下来,抬手邀请:“二弟,来喝一杯?”
迟放盯着眼前这幅父慈子孝的荒唐画面,低低地笑出声,越笑越冷,笑够了才走过去,说:“小砚还在医院里躺着,这个家有谁真正管过他的死活?我这当哥哥的,心里疼得慌,寒心呐。这茶……”说着,他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往地上重重一砸,“我还真他妈一口都喝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