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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壹回复极快:【方便。】

几乎同时,视频邀请就拨了过来。

碍于有小孩在家,锦缘穿的睡衣是相对保守一些的款式,所以不存在衣衫不整,第一时间就接通了。

手机屏幕上出现苏壹的脸,锦壹兴奋激动:“苏阿姨!”

苏壹笑着挥手:“宝贝,晚上好呀~”

锦缘抿唇不语,也不知那家伙是在喊谁,喊得这么顺口。但心里还是甜的。

她喜欢听苏壹这么喊她,尤其在床上的时候,对她是一种别样的刺激。当然了,也不会觉得苏壹喊她和壹壹都喊宝贝而感到不快。

最起码她还没听到苏壹喊过除她们之外的人为“宝贝”。如果有,那她就不会喜欢,也不会容忍了。

“苏阿姨,我想看小猫咪。”

“好,我给你看。”苏壹切换后置摄像头,镜头里立马出现了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校草。

“这是猫弟弟,叫校草,它跟壹壹差不多大哦,今年也三岁了。”校草和校花的具体生日,苏壹都不知道,只知道它们成为了自己的家人有多久。

“哇,好大只。它要长得跟我一样大吗?”锦壹天真发问。

苏壹摸着校草的下巴,校草舒服的把头抬高,看着校草的动作,苏壹不禁想到了昨晚的锦缘。

被她亲吻脖颈的时候,也是这么抬高了下巴,让她能吻得更深,更流畅。

走了几秒神,苏壹轻笑的声音被锦缘听见。

而苏壹越来越“暧昧”的勾刮动作也看得锦缘呼吸紊乱。

昨晚的感受对于两人而言都太深刻了。

“不是哦,它现在已经是大猫咪了,不能再长得跟壹壹一样大了。壹壹还小,以后是要长得跟姑姑和苏阿姨一样高的呢。”苏壹没摸校草下巴了,又挨个儿举着校草的四只雪白的爪子给锦壹看,“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小猫咪的白手套。”

校草很乖,苏壹握它爪子它也不会躲,猫爪必上这个定律在它身上不适用。

“白手套?能摘吗?”锦壹举起自己的小短手,“我也想要白手套。”

“壹壹想要白手套,那得冬天了。等冬天到了,苏阿姨就送你一双毛茸茸的白手套好不好?”

“嗯嗯,我要毛茸茸的白手套。”

说话间,校花似乎不满自己被冷落,自己送上门来让苏壹撸。

躺在校草边上,翻着白肚皮,四肢拉长。

“哇,这只也有白手套!”锦壹指着屏幕上的校花,冲锦缘笑,“姑姑,小猫咪好可爱啊,我也好想像苏阿姨那样摸摸它们。”

锦缘摸摸锦壹的脑袋:“它叫校花,大概只有两岁左右,是校草的妹妹,比你和校草都小。”

“那是我最大?”

“嗯,壹壹比它们都大。”苏壹接话,“所以壹壹是小姐姐。”

“苏阿姨,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它们呀?我,”她想了想,“我还没摸过小猫咪呢。”

“你问姑姑,等姑姑周末不忙的时候,请姑姑带你来我这跟小猫咪玩儿,我给你们做饭。”苏壹空着的那只手在校花肚皮上翻来覆去的rua弄。

那手法,锦缘再熟悉不过。

她也是没想到,经历了昨晚,自己满脑子装的都是色//情。

锦缘把手机放到锦壹手里:“你自己乖乖跟苏阿姨聊天,姑姑去倒水。”

倒水只是借口,倒了水端着杯子倚在门边,听锦壹和苏壹聊得开怀大笑,锦壹咯咯的笑声把锦妈妈也吸引出来了。

锦妈妈知道锦壹去找姑姑是想跟苏阿姨打视频。

“小苏很会哄孩子。”

“嗯,人好性格好,职场和生活中都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锦缘亦毫不吝啬对苏壹的赞扬。

“她家在本地吗?”

“不在。她一个人在衡原,有自己的房子,也有能力供房贷。”锦缘索□□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没有巴结我,也没有别的心眼儿。”

“锦缘……”

“我很忙,在衡原没什么社交圈,更没有什么朋友可言。我的精力在工作上,不在交朋友上,你们介绍的那些人,我都不感兴趣。”

“正因为你在衡原没有社交圈、没有朋友,你才应该多去见见……”

“妈,”锦缘打断母亲的话,“没日没夜忙于工作这点,你不是最该深有体会并理解吗?如若你和爸不是幸运地在大学就谈恋爱了,是不是踏入社会后,你也会在父母的催促下不断地去相亲?数十年来你把工作看得比家庭还重,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相亲这种锁事上吗?还是说,随随便便找一个人,只要父母觉得他好,你就听从安排,像走流程一样跟他结婚生子,然后把孩子和家都丢给保姆,不管不顾?”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觉得在这样不知亲情和爱为何物的家庭中出生的孩子,他们存在的意义或价值到底是什么?是给父母养老的保障,还是给家族传宗接代的工具?这难道就是你们需要的吗?就算你们需要,我们的出生没得选,但未来总该有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更何况,你明知我有兴趣的…不是男人。”

锦妈妈怔住了。

因为这还是锦缘头一次对她袒露心声。她微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她记忆中,锦缘就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更没有用一连串的问句和她进行某个话题的“探讨”。

哪怕是当初坚持独自一人留在京平上学,后来因性取向被他们轮番教训,再之后父亲锦晟和兄嫂锦铖夫妇相继离世,被迫回到衡原照顾她们一老一小的锦缘都未向她抱怨,未跟她起争执,就接受了现实。

是以她完全不知道锦缘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法洞悉锦缘的情绪变化,导致她们母女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跟陌生人无异。

“你不用草木皆兵,我要脸,也有廉耻之心,不会大张旗鼓随便跟女人乱来。要不然,外头那些无中生有的传言也就不止是我跟男人不干不净了。”

见母亲哑口无言,锦缘端着杯子转身去了客厅,出了阳台。

望着江岸夜景,她没有丝毫欣赏的兴致。

她只是想念苏壹了。

想感受苏壹的怀抱和体温,想听苏壹在她耳边呢喃细语,想在苏壹的亲吻下颤抖。

只有跟苏壹在一起时,好像所有烦闷都能销声匿迹。

苏壹说想做她的猫被她包/养,她又何尝不想做苏壹的猫,日日与世无争躺在她温暖的怀抱中。

她不是累了。

她只是,对自己的原有轨道感到了茫然。

因为苏壹,她有了改变现状的想法。而工作尽在掌控下,无需任何变动。

最刺手的,莫过于如何让母亲接纳苏壹。

她自己是个亲情淡薄的人,在这点上似乎帮不上苏壹什么忙。

苏壹她,办得到吗?

等锦缘再回到卧室,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客卧那边也没动静。

她关了门,心情低落地坐上/床,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苏壹:宝贝晚安。】

【锦缘:晚安。】

道了晚安,苏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抱着校草亲亲的照片。

【苏壹:晚安吻,只能先亲校草了。】

【苏壹:下次见校草,记得让它把我欠你的晚安吻都还给你。】

【苏壹:我每个月都有带它去洗澡,很干净。】

【锦缘:好。】

【苏壹:梦里见~】

锦缘没再回复,她连接蓝牙耳机,反复播放收藏列表里的那首晚安曲。

在苏壹的歌声中,渐渐放空,进入梦乡。

梦里见。

……

星期天,千厦营销中心今天的客户比前几日多了好几成。

苏壹上午去看望了胡玉欢母女,中午在他们家吃了顿便饭,下午就来了千景汇营销中心。

殷莉也在。

而且正在对来跟进物料落地情况的洪海霞和制作公司的安装师傅指手画脚。

“小苏姐,你来啦。”洪海霞看到救星登场,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苏壹点点头,扬起笑脸走向殷莉:“殷总,这点小事还劳您大驾,是我们办事不周。我看今天格外热闹啊,来看房的客户络绎不绝,您忙这么久也累了吧,不如回办公室歇歇?这儿我来盯着。您放心,有我亲自督促,保证每一处都做到尽善尽美。完工了我会拍照发群里,请您和雷总验收。”

“叮嘱他们安装工具都收好,今天人多,小孩子也多,伤到了人谁负责?”殷莉语气不善,“还有,以后再有这种批量物料安装的活儿,要么早上九点以前完成,要么下午六点以后完成,别在人最多的工作时间来弄,碍人碍事!”

洪海霞握紧拳头腹诽道:呸,要不是你故意刁难耽误了进度,我们跟制作公司至于加班加点这么赶嘛?你有上班时间,人家就没有吗?

“殷总说的是,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满心只想着自己的分内工作要按时按质完成,一时忽略了殷总这边的工作安排,下次一定注意。”苏壹正声道,“海霞,殷总说的这点好好记下来啊,群里跟其他同事也知会一声。把制作公司的安装费报价重新拟定一份,要特别注明早九以前,晚六以后的报价。”

洪海霞也答得响亮:“好的小苏姐,我让熊航跟长期合作的几家制作公司联系,都重新报一次价。”

屡见不鲜的交锋点到为止。

看到锦缘和海络品牌方的人从外面走进来,殷莉换了一副眉开眼笑的面孔,迎了过去。

苏壹问洪海霞:“你来得早,那群人是才来还是已经来很久了?”

“唔,我是才看到他们诶,在此之前也没看到锦总来了。那些是什么人啊?”洪海霞的声音逐渐变了调儿,“小苏姐,你看没看到跟锦总走得很近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的,我靠,好帅啊,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同款霸总有没有!”

她举起手机,摄像头放大再放大,赶在人群消失前抓拍了几张:“绝了绝了,那男的跟锦总站一块儿也太配了!”

“配吗?身高不足一米八,算什么霸总。”苏壹酸溜溜的说道。

“诶?”洪海霞闻言,盯着照片仔细对比,“锦总的今天穿的高跟鞋看着至多七八厘米,那就是一七五左右,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嗯,是矮了点,才比锦总高出一个脑门。”

“年纪也大。”

站在不穿高跟鞋的锦缘面前,苏壹也高出锦缘一个脑门。

锦缘日常的高跟鞋多数是十厘米起,今天是为了照顾那个男人的脸面,才穿了不足十厘米高的鞋吧。

“???”洪海霞放大照片,不过像素不好,看不出脸上有没有皱纹啥的,笑道,“小苏姐,你视力能去当飞行员了吧。”

“你好好盯着,我去转转。”视力好,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对于带客户参观项目的动线图,苏壹熟得不能再熟了。

昨天只想着今天远远看一眼锦缘就好,不妨碍她接待贵客,但真的看到了,一眼怎么够?

就因为洪海霞的话,害她胃里的老陈醋翻涌。

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尾随人群,结果被跟着打酱油的殷莉抓了个现行。

“苏主管跟来做什么?”她凑热闹,是想跟海络的陈总拉拉关系,可那个男人是张死鱼脸,任凭她如何找话,都舍不得多看她几秒,除了“嗯”,就没跟她说过别的字。

她也是觉得没劲了,才放慢脚步,准备回办公室待着。

苏壹笑笑,难得地跟殷莉打听起了八卦:“我同事说人群里有个霸总,我就想看看有多帅,让我的眼睛饱饱眼福。殷总,那位贵客是哪家的啊?”

“呵。”殷莉哂笑一声,“人家是全球五百强品牌海络在华的副总裁——陈野。怎么,苏主管喜欢他这款的?你跟锦缘不是有私交吗,真想认识,大可请锦总帮你引荐一下。”

锦缘近期竭尽全力接洽的是世界五百强企业旗下的高端会员制商店——海络。

得益于强大品牌支持,海络会员店具备了极强的选品开发能力和海内外供应链能力。

而且,海络会员店通过精选商品、颠覆性的价格优势、独特或新颖的产品以及良好的售后服务,能够吸引大量消费者前来。这是千景汇迫切需要的。

如果此次合作能够顺利达成,那就意味着是千厦集团与海络的首次合作,意味着海络首次落户江南,同时也意味着为千厦集团在其他城市的商业开发带来了合作的可能性,对于集团未来的战略布局影响深远。

“殷总说笑了。”苏壹没法再跟大队伍了,想换个方式消磨时间,“殷总喝咖啡吗?我请。”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苏壹请殷莉喝咖啡可不是单纯想跟她交好,只是见她这会儿蛮好说话的样子,试图抓住良机打入敌人内部。

她是打算牺牲小我,成就团队的大我。

不跟殷莉打好关系,那他们组在日后的千景汇工作中还不得被搞死啊?

有些事再不情愿,也得低头。

殷莉高昂着头说道:“烦请苏主管把咖啡送来我办公室,一杯拿铁,谢谢。”说完便原路返回了。

苏壹看了看人群消失的方向,叹气往另一边的咖啡厅走去。

二十几分钟,她提着三杯咖啡回到营销中心,拿了一杯给洪海霞,提着另两杯去了殷莉办公室。

从手提袋取出两杯热饮:“一杯桂花拿铁,一杯生椰拿铁,殷总要哪个?”

“桂花吧,没喝过。”

“给,您慢用。”苏壹把左边这杯推过去。

“坐啊苏主管。”殷莉一手端起咖啡,另一只手扣了扣桌面,“外面有人盯着,用不着你们两个吧?”

苏壹“盛情难却”,在殷莉对面坐下。可脑子却忽然空白,搞不懂自己坐下干嘛?她有点心乱,还有点心不在焉。

心乱是因为不知下一步该怎么昧着良心“伺候”殷莉,心不在焉是因为惦记着锦缘那边。

咖啡的温度和口感令殷莉眯了眯眼,她喝了一口后放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翘了二郎腿,身体向后仰靠进座椅,觑视着苏壹。

“此次跟海络的合作要是拿下,锦缘可就是千厦集团首屈一指的大功臣了。放眼整个集团,要是以她的美貌和才智都拿不下陈野那个老光棍,恐怕千厦未来好几年,也都没这个机会跟海络走到意向合作这一步了。”

她这话,说得哪儿像两大企业谈合作,更像是在说两大家族的联姻之举。

而锦缘和陈野就是双方物色的联姻对象。

“殷总此话怎讲?”苏壹提出异议,“企业之间的合作,归根结底是实现关键和优势资源的互补,联手创造和开拓新市场,共享利益。最终能否达成合作,必定是企业双方全方位评估后的结论,不是靠某一个人吧?”

这么重的担子,为什么又凭什么全压在锦缘一人身上?还有那个陈野?他一人说话就算?

“苏主管还是太孤陋寡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苏壹今儿个表现特别乖巧,殷莉对她的耐心骤升,“陈野跟锦缘虽然岁数差了近十岁,但两人是实打实的京平大学校友。据我所知,锦缘上回出差去见的,是海络新任命的区域总经理,可不是我们今天看见的这位日理万机的陈副总裁。”

所以殷莉在暗示她,锦缘跟陈野有私情?

且千厦整个集团的人都在寄望于锦缘利用这份私情把合作谈下来?

成败与否,在陈野的一念之间,也在锦缘的一念之间?

锦缘她,又是拿什么去跟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光棍谈一念之间呢?

这些疑问,是在殷莉的引导下蹦出来的。

苏壹正在思考殷莉的意图,又听她说道:“苏主管长得其实也有几分姿色,依我之见,苏主管八面玲珑又能屈能伸的性格更适合去跟陈野那种铁面无私又冷面无情的男人打交道,保不齐他就吃你这套。怎么说呢,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经久流传,历久弥新,众人也都喜闻乐道。这么好的机会,苏主管当真不想试试?有现成的捷径摆在眼前,不走是傻子。”

第57章

有的人, 从皮囊到心脏都是腐烂的,坏得毫无道理!苏壹被殷莉气得半死, 也怪她自己,还天真的以为殷莉那个坏女人今天好说话!

再看殷莉那副姿态,可不就是眼睛长到了头顶上吗?

真想把咖啡泼过去!

洗一洗她那丑陋的面孔。

“想不到殷总居然喜欢看灰姑娘的故事。只是不太巧,我跟殷总生于不同的年代,我们这代人看的都是柯南、火影、海贼王之类专治恶人恶霸的热血故事。爽剧看多了,导致我做梦都想着降妖伏魔、替天行道。”苏壹不卑不亢,“唉, 实在可惜,我跟殷总道不同,无法共情殷总向往的浪漫爱情故事了。”

说罢起身, 又撑着桌面微微向前倾:“也不知多年前还是怀春少女的那个殷总, 如愿找到她梦寐以求的王子了吗?”

她站直举杯,说完“祝殷总夫妻和睦”, 喝了口咖啡后, 拎着纸袋走出办公室。

殷莉羞辱她, 她自然也不会口下留情。

小不忍则乱大谋。

工作上的事她能忍,但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她不能忍。

这种事一旦忍了, 只会后患无穷,让对方以为自己好欺负, 从而变本加厉。

她和殷莉,永远不可能是一路人。她这样的底层打工人在殷莉眼里就该是摇尾乞怜的谄媚样, 然而殷莉没看到她想看到的, 所以费尽心思变着方儿地折辱。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殷莉不是, 她也不是。

反正狂艺的工作从来不是非要不可,千景汇项目也从来不是非要不可。

如果往后的日子里, 在狂艺就一定要受雷鸣和殷莉的气,那她也是时候考虑换一份耳根清净的工作了。

这样还能让锦缘也省心。

免得自己在某时某刻不经意流露出的对锦缘的眷念被两方公司的某些坏人捕捉,那就危险了。

情难自持啊!

以前有定力,现在的定力不足以前的一半。

殷莉的办公室是前不久才收拾出来的,跟锦缘那间正好是斜对面。

出门看了眼右前方,房门紧闭。

苏壹被殷莉搞得心烦气躁,想到自己还屁颠屁颠给殷莉买了咖啡送来,更气。她揭开杯盖,想把咖啡一口气给喝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边往营销大厅走,边灌咖啡,却不想在转角处差点跟人迎面撞上。

还好她刹脚够及时。

但咖啡洒了一身,顺着嘴角往下滴答滴答。

“苏壹姐!”

杨潇潇站在陈野左侧,往前跨了一步,慌忙从自己的挎包里翻找出纸巾递到苏壹手里,“你快去卫生间洗一下吧。”

褐色的液体把杏色卫衣打脏,苏壹只顾得上抽纸擦拭下巴,却听一阵高跟鞋声音越来越近。

那频率,除了锦缘还能有谁?

擦掉下巴上的咖啡,她捏着一团湿的纸巾,后退两步,从上往下看了看一身西装革履的陈野,衣服裤子应该没沾上,就是黑色皮鞋的鞋面好像溅上了两滴。

这…总不至于让自己当场蹲下给他擦鞋吧?

给锦缘擦鞋,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可以擦。给别人擦,她做不到。

即便自己是过错方。

但该道的歉还是要道的,于是她双手垂下,微微弯腰以示歉意:“对不起,陈总,弄脏了您的鞋。”

从停脚到现在为止,陈野一句话没说。

面色阴晴难辨的他在听苏壹道了歉后,才沉声应了句:“没事。”

也正是这时,锦缘也来到了此处。入眼的情景不难分辨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目光在狼狈的苏壹身上扫了一眼:“苏主管去忙吧,这里潇潇会叫人来清理。”

“抱歉,锦总。”苏壹又向锦缘表达了歉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苏壹靠左贴墙站着,面前就是陈野。杨潇潇和锦缘都在陈野左手边,他们几人不挪步,苏壹就没地儿走。

锦缘没再跟苏壹搭话,只客气地对陈野做了个请的动作:“陈总这边请。”

她和苏壹说过关于“公私分明”的底线。

在营销中心这样的公共场合,在自己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谈的情况下,她想关心苏壹的话全都只能落回心底。

识大体,知分寸,这些都是苏壹吸引她的优点。

她相信苏壹不会介意自己以工作为重。

等陈野朝前迈步了,杨潇潇把挂在手腕上的包递到锦缘手边:“锦总,你的包。”

锦缘从杨潇潇手上接过她递来的包:“潇潇,后面的事不用你跟了。”

“好的锦总。”

尴尬的场面令苏壹寸步难移。

直到锦缘的香水味变淡,直到身后传来了开门又关门的声响,苏壹才提脚左拐。

杨潇潇跟着她,走远一些了正欲开口,被苏壹抢了先:“潇潇,你先找清洁工把地面清理了吧,别让人踩到了。”

细节决定成败,营销中心的每一处都是门面,清洁卫生不容忽视。

所以她才跟锦缘也道了歉。

“那我先去找人。”杨潇潇知道轻重,“锦总的意思是我可以下班了,等会儿我来找苏壹姐。”

苏壹没应。

两人往两个方向走了。

卫生间里,苏壹洗了手,洗了脸,又压低身体想把胸前的污渍尽快搓洗一下,免得干了就更不好洗了。

她又不是有钱人,衣服脏了就直接扔。

而且这件衣服才第一次穿,就是上次给锦缘买衣服时买的。

衣服是纯色的套头高腰款,她一弯腰埋下去,半个后背就露在了外面。

她想着事,也没留意到背后凉不凉。不知锦缘和陈野双双支开了手底下陪衬的那些员工,是为了谈工作?还是为了…便于谈私事?

周五晚锦缘喝多了酒,就是接待海络的人吧?今晚呢,今晚是她跟陈野两个人的晚餐吗?

——禁止插手我和他人在工作上的交际,包括但不仅限于应酬。

锦缘的话,言犹在耳。

是啊,他们谈什么,在哪儿谈,她一个局外人也管不着。

都怪殷莉那个坏女人,搬弄是非!

害得她,有点在意了。

她在意的不是锦缘会不会跟陈野有什么“私情”,而是陈野这个人,这个站在她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的人。

洪海霞脱口而出的那句“那男的跟锦总站一块儿也太配了”,虽然肤浅,但也足以给她当头棒喝。

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已经过时了。

现在被人们追捧的爱情,是双强。

若锦缘按照“强”的标准来发爱的号码牌,她能拿到的序号只会远到连碰锦缘手指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跟锦缘告白时,说过爱情不是博弈,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横向来看,她还是这么认为,但其中深意她得纵向延伸一下了。

她得搏,跟自己搏,也跟自己战。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了苏壹后背的肌肤上,吓得她一激灵。

“别洗了,换一件吧。”

是锦缘。

苏壹已经飞快地躲开了那只手,右手伸到后面扯着衣摆,看到是锦缘后才放下戒备。

可她衣服湿了一大片,左手捏住那块染了咖啡的区域,清水混合着洗手液泡沫往下坠,沿着手心滑入袖口,整件衣服湿得越来越多,好不狼狈。

“是我自己不小心,这也丢不了什么面子,锦总别管我了,工作要紧。”

说是这么说,可委屈来得猝不及防。

苏壹两只手都松了,破罐子破摔,转身继续冲洗手上的泡沫。

这些年独身在外,她坚强惯了,遇到何种糟心事都能自己消化掉,时间长短而已。

最近几个月却变得柔柔弱弱、哭哭啼啼,一碰到锦缘就不自觉地想寻求锦缘的安慰和关心,想跟她撒娇抱抱又亲亲。

她要不靠洗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只怕下一秒就要忍不住胆大妄为地在营销中心的卫生间破防掉下眼泪了。

眼泪若真的掉下来,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让锦缘这个冰山美人为她的脆弱而分寸大乱,不顾场合抱着她哄,陷锦缘于危险之中。

另一种是,锦缘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她陷自己于伤心之中。

综上,眼泪必须憋回去。

在她憋眼泪时,有人从里面出来洗手,幸而是客户,并不认识她们两个。

待苏壹抽纸擦了手,锦缘将她拉进女厕,把手中的纸袋拿给她:“针织衫,你能穿。”

感受着手上多出来的重量,苏壹有些恍惚了。

锦缘来卫生间是为了给她送衣服?那么重要的客户,锦缘都能为了她而抽出这几分钟的时间专程找来卫生间。这在她对锦缘的认知里,是不可能的啊。

又一次,锦缘做了苏壹不曾想到过的事。

就像那天和殷莉闹了一场,锦缘深夜来接她下班一样。

锦缘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安慰或问责的话,今天同样也没有,可锦缘做的事却比任何一句安慰关心的话还要感人。

她一向惯于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所以深知锦缘能在此时当着陈野的面拿着衣服出来,对于工作中严谨严苛的锦缘是件多么不平常的举动。

用网络上的话说,那叫ooc,不符合锦缘人设。

锦缘的改变,是因为自己吗?

今天若脏了衣服的是另外一个人,锦缘会管吗?一定不会吧。

锦缘在拿衣服时,在提着袋子出门时,是怎么跟陈野解释的?会引起陈野的“不满”吗?

“晚上联系。”在苏壹动容得目光变得晶莹时,锦缘留下这句,走了出去。

感动于心的苏壹,听话地换了衣服。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言行,没有多说话,没有缠着锦缘撒娇。

尽管她的心里有无数冲动,想抱住锦缘跟她说谢谢,再讨要一两个亲吻,好把在殷莉那儿受的委屈和弄脏衣服的苦闷都用锦缘来治愈。

但她不能再自私地占据锦缘更多的宝贵时间了。

起码眼下是绝对不行。

工作和感情的平衡是许多人久攻不下的难关,她不允许自己成为锦缘的烦恼。

另一边,等杨潇潇找到并看着清洁工把地拖干净了再去各处找寻苏壹时,已不见其人影了。

安装物料的工人都撤走了,洪海霞在接待处跟销售经理说事。

杨潇潇等她说完了,才走上前打招呼:“海霞,你一个人啊,苏壹姐呢?我刚还看见她在呢。”

“小苏姐?”洪海霞下意识地往殷莉办公室方向瞅了眼,可不想再被女魔头逮住,边说边加快了脚步的速度,“小苏姐刚走了,这儿完工了,我也正准备走。”

杨潇潇看看时间:“不知不觉都四点过了,还说找苏壹姐聊会儿天呢。走吧,我们一起出去,你打车还是地铁?”

“走几步,去坐地铁吧。”洪海霞的走几步是将近一公里的路程,“杨助你呢?”

“我也走几步吧。”反正她穿的是平底鞋,走路不带怕的。

地铁出行方便,不堵车,这会儿人也不多。

杨潇潇胜在身高有一米七,不是特殊场合,完全不用穿累脚的高跟鞋。况且工作中,她做的主要是替锦缘跑腿的那部分工作,平底鞋才给力。

跟在锦缘身边,锦缘总是最抢眼的那个,她一个跟班小助理的穿着打扮,别人也不会过分注意或苛责。

“小苏姐走的时候换了件衣服,我看着有点像是锦总之前穿过的。快说说,刚刚发生什么了?”远离营销中心了,洪海霞才八卦地问杨潇潇,“说是咖啡不小心洒衣服上了,但小苏姐买来的咖啡是给殷总送去的,怎么最后穿上了锦总的衣服啊?”

发现衣服有可能是锦总的,她没多问。因为苏壹脸色不好。

由于年纪相差不大,他们几个跟苏壹的上下级观念并不明显,时常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但好歹苏壹也是他们的顶头领导,且对他们向来都挺好,该给的面子,该有的眼色,她还是会顾及到。

“额,这个,就是苏壹姐从殷总办公室出来后,跟人不小心撞了。刚好我和锦总接待完客户,回办公室遇见了苏壹姐。见她衣服脏了,锦总就借了衣服给她。”

杨潇潇心惊也心喜,竟然还有换衣服这一出她没看到!能把陈总搁一边去给苏壹姐送衣服,锦总对苏壹姐也太体贴太宠爱了吧!

她的cp果然甜!

“哦。”白担心了。好在不是被女魔头欺负了。

……

停车场,苏壹趴在方向盘上。

物料安装的情况她已在群里汇报完毕,没人挑毛病。

但殷莉却“好心肠”给她发来了消息:【奉劝苏主管走路多长眼,他那一身高定价值不下六位数。你是想自己赔,还是想有人帮你赔?】

【当然,如果苏主管是故意制造某种机遇,那便是我小瞧了。】

本来在穿上锦缘的衣服后,她都消了一大半的气了,谁知阴魂不散的殷莉又来火上浇油。

殷莉目睹了转角处一幕?

那她消息里所指的“有人”无疑就是锦缘了。

该死。怎么会有如此尖酸刻薄见不得别人好的女人!

因工作需要加了殷莉好友后,她和殷莉的对话就只有寥寥无几的工作内容。大多工作她都是在雷鸣、雷霆、殷莉、锦缘和她所在的项目管理群里汇报,而锦缘也在上周退群了,品宣交由殷总全权负责。

殷莉发这段话给她,无非就是强调她穷,强调她卑贱,想摧垮她的尊严。

话很恶毒,但苏壹却也不得不庆幸。

庆幸没有给锦缘带来困扰,庆幸那杯咖啡泼到了她自己身上,否则殷莉说的那六位数,她是真的得赔到自己倾家荡产。

富人的衣服可以脏,也可以洗,但不能是被别人弄脏,被别人拿去洗。

【苏壹:刚才出门走得急,没想到殷总会起身相送,倒是我失礼了。也多谢殷总不吝赐教,下回可不敢再请您喝咖啡了。还是多喝白开水吧,有助于改善消化,维持皮肤健康。】

回了殷莉后,她上网搜了关于海络在华副总裁陈野的相关资料。

履历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和锦缘,才是真正的顶峰相见。是双强。

她试图自我分析内心的烦躁不安源自何处。

是因为被殷莉三番五次地轻视耍弄,还是因为吃那个上了财富榜的陈野的飞醋?又或是,恼恨自己过于平凡?

锦缘是高飞的天鹅,见过大千世界,也见过非凡人物。

而自己呢?渺小如尘埃。是芸芸众生里普通得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如果她和锦缘有以后,那以后,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锦缘为了她放慢脚步、放低眼界来向下兼容她的感受吗?

即便自己真的能数十年如一日地默默无闻做锦缘背后的女人,可那势必也会造成锦缘事业和生活的割裂。长此以往,她将成为锦缘的拖累,成为锦缘人际网中最见不得光的存在。

平平淡淡地活了二十多年,也安于现状了二十多年,这是她头一次急不可耐地想冲破桎梏,想放手一搏。

以前是想都没想过。

但今天,她非常地不甘于平凡。

手机铃声打破了她纷繁的思绪,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你好,是苏壹吗?”

“对,我是。”声音很耳熟,苏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锦妈妈,“阿姨您好,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阿姨您说。”锦缘还真是料事如神。

“今天锦缘有工作,晚上也不回来。壹壹在这边待着无聊,一直念叨苏阿姨,让我问问,苏阿姨是不是有空一起吃晚饭。回家前,她想再和苏阿姨玩会儿。”

“……”苏壹不确定这是锦妈妈的邀请,还是锦壹的邀请,但不管锦妈妈打这通电话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她似乎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而且锦妈妈也明说了,锦缘晚上不回去吃饭,那不就是故意趁锦缘不在,才找她去的吗?

“可以的阿姨,我晚上没什么事,有时间过去。”

“那行,晚饭阿姨来做,你直接过来就好。”锦妈妈的声音很稳,没什么音调起伏。

“苏阿姨!你快来!”电话那头是锦壹充满了期待的喊声。

“好,我这就过去。”

第58章

锦妈妈的饭, 苏壹没法吃得心安理得。途中她也想过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当做礼物带来,但明显锦妈妈别有用意, 她要真买了什么来,就更说不清和锦缘的关系了。

和锦缘的感情被戳破前,她得扮演好乙方小苏的角色,不要过于懂人情世故,做多了卑微乙方讨好甲方领导的事,反而会招人厌吧。

锦缘放心让她自己应对,是对她的信任, 她要对得起锦缘的信任。

以防万一被锦妈妈认出她穿着锦缘的衣服,她到了车库后,还是从后备箱拿了自己的一件备用衬衣换上。

锦缘的衣服, 连若有似无的香味都是锦缘的, 她能闻出来,锦妈妈也能。

进屋打了招呼, 锦壹就高高兴兴拉着苏壹的手向她“炫耀”道:“苏阿姨, 姑姑给我新买了一盒彩铅笔, 有好多好多种颜色呢。”

彩色笔是上午锦妈妈让锦缘下单在某app上买了送来的。

“是吗?我看看你画什么了?”

苏壹弯腰抱起小奶娃,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也换来小奶娃的亲亲。

锦壹说的彩铅笔和白纸都在茶几上,地上还摆了两个坐垫。

她抱着锦壹往客厅走, 穿着围裙的锦妈妈也跟在她们身边。那围裙,是苏壹买的。

五点了, 她到之前, 锦妈妈刚开始备菜。

“你比锦缘这个姑姑还要疼她宠她, 也难怪她见你没几次,就时常把‘苏阿姨’挂在嘴边。”不等苏壹接话, 锦妈妈就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小苏啊,你看着比锦缘小了好几岁吧?多大年纪了,有男朋友了吗?”

苏壹被问得一愣。

她想过锦妈妈今晚找她来,会在闲谈中聊起关于她感情状况的话题,但这一进屋就直白地问,着实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把锦壹放下,回答道:“我一个人生活惯了,近几年都忙着工作,也没顾得上谈感情。”

“阿姨,我大概知道您想说什么。”她笑得干净纯真,像白雪,以攻为守,主动将这个话题眼展开来。

“我家里边儿尤其我妈妈,这两年也很关心我的人生大事。我今年27岁,可能这年纪放在你们上一辈就是该生小孩的阶段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作为女性,我和锦总一样,都想通过个人能力证明自己对社会是有奉献的,而女性在职场上创造的价值也并不低于男性,像锦总那样的杰出女性就更不用说了。”

“阿姨,我想您一定也常催着锦总解决她的人生大事吧?”

“您该相信并尊重自己的女儿,她是那么理性又强大,拥有超乎常人的魄力和决断力,她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我是哪儿都比不上锦总的,也不敢拿自己跟锦总比,我有自知之明。可也正因为我见识到了这世界上有锦总这样优秀的女性,我才更加明确地知道了自己的奋斗目标。锦总一直都是个很好的榜样,她是员工前行路上的榜样,也会是壹壹成长路上的榜样。”

“不瞒您说,锦总的感情状况在公司里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追求她的人也络绎不绝。然而职场中的勾心斗角,常常会把对女性的偏见和一些流言当做武器,无差别地刺向那些晋升高位的女性。我在我们公司听到过,也在锦总的公司听到过,所以我很…我更支持每一位受到过恶言恶语攻击的女性用实力予以还击。锦总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我们都不再是只能活在父母羽翼下的雏鸟了。父母对子女的期望,有的是希望他们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大作为。而有的,只是希望他们能开心幸福。”

苏壹停顿了片刻,摸摸瞪着大眼睛仰头看她的锦壹,继续说道,“小孩子的开心很容易,成年人的开心很难。”

“阿姨,锦总已经大有作为了,那您对她的期望,一定是希望她开心吧?”

可您知道,锦缘做什么会开心吗?

您又是否知道,锦缘小的时候从没开心过呢?

因为心疼锦缘,苏壹想着想着就对眼前这位母亲充满了埋怨。

锦妈妈这方也没料到,自己就问了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竟反过来被一个小丫头给“教育”了。

她脸色微冷:“工作归工作,就像你说的,女性可以独立、强大、有自己的事业,但这跟结婚生子冲突吗?只要有经济基础,女性并不是非要回归家庭当全职太太。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方方面面都匹配的另一半,那么你所说的流言自然就掀不起风浪了。就因为你们自己不上心,都拿工作当挡箭牌,做父母的才不得不为你们着急操心。”

听出锦妈妈在避重就轻,苏壹想辩驳几句,却又不想把锦缘的家当做辩论场。

这才第二次跟锦妈妈见面啊,她就发挥专长把装在肚子里的腹稿口若悬河地给一股脑倒了出来。

谁家长辈喜欢听小辈这么说话?

怕是没有吧。

完了完了,锦妈妈会觉得她是目无尊长、出言不逊吗?

她做出退让,讨好似的笑道:“阿姨,看来您以前也是一位受人敬仰的女强人呀?谢谢您能明白我说的话,比我妈明事理多了。”

“我妈催婚的时候,都是先把我的缺点拿出来数落一通,让我不要眼高于顶,不能既要又要。我其实也不是挑,我就是,特别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只有自己喜欢了,才能久处不厌,才会心甘情愿为她付出,跟她组成家庭开开心心过日子。至于她喜不喜欢我,能不能让她喜欢我,那也只能是靠我自己,而不是靠父母的撮合或旁人的牵线搭桥。”

说锦妈妈在看待女强人的这一观点上比她母亲明事理,这话不假,也不是在贬低自己的母亲。

起码锦妈妈是认可女人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强者这个观念的。

反观她自己的母亲,总是说让她找一个比她能干有钱又愿意对她好的,长得帅不能当饭吃,能把钱都花在老婆身上才是好男人。

女孩子就要利用自身优势对自己好,干嘛非得起早贪黑辛苦挣钱,让男人挣钱,女人在家享福不好吗?

这或许是母亲的心愿吧。

因为自己没能达成而抱有遗憾,在大女儿身上也落了空,现在唯有盼着小女儿代她们实现了。

这些话她能说给锦缘听,但不能说给锦妈妈听。

“没有物质条件的喜欢,是立不住脚的。你母亲数落你缺点的做法我虽不赞同,但她让你不要眼高于顶的说法,我是认同的。只有门当户对的两个人结合,才有利于家庭和谐,以及他们双方社会关系的和谐。我对锦缘的择偶要求管得不多,最看重的就是这点。”

苏壹一听,果然,她曾担忧的都成真了。

世上没有哪位母亲会想看到自己的女儿“低嫁”,男婚女配里,弱势的男方都不受待见,更别说她这个弱势的女方了。

她自己的母亲都是这样的想法,无怪乎别的母亲也这样想。

“阿姨,真正的门当户对,不再是指财力相当,家庭相仿,也不该是单指物质层面,更该是精神层面。两个人三观相合,有共同的思想维度,才不会同在一个屋檐下而相顾无言。这就又还是回到了我说的那句,两个人组成家庭,应该是奔着开开心心过日子去的,而不是为了满足物质上的虚荣心或完成任务似的找个体面的伴侣演戏给别人看。”

锦壹云里雾里,拉着苏壹的手晃了晃:“苏阿姨你们在说什么呀?是在吵架吗?”

上次苏阿姨和奶奶站在餐桌旁,也像现在这般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锦壹奇怪,她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呢?

“宝贝,苏阿姨跟奶奶没有吵架哦,我们只是在谈论一些想法。”

苏壹蹲下,语重心长,“等壹壹上学了,以后也会跟老师、跟同学像我和奶奶这样对某一件事各抒己见,互相表达心里的想法,才能求同存异,共同进步。嗯,简单讲就是,心里有什么想法要说出来,让别人知道,这样才不会产生误解,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一起玩儿。就像你今晚想吃什么菜,想看什么动画片,想几点睡觉,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告诉奶奶,然后奶奶才可以根据你的想法跟你商量,这是一种礼貌,也叫相互尊重。这下懂了吗?”

“唔,懂了。”

锦壹点点头,转向奶奶问道,“奶奶,你们可不可以晚点儿再讨论?我想让苏阿姨陪我画画。我要画一个摩天轮,就是我跟姑姑还有苏阿姨一起坐过的那个摩天轮。”

被锦壹打岔后,苏壹暗骂自己没管住嘴。

她站起来,冲锦妈妈弯腰表达歉意:“实在是对不起啊,阿姨,我这两年被我妈和一些亲朋好友催婚催得头大,这些说辞都能倒背如流了,不是针对您。您刚刚那样,让我想起了家里的长辈,我也知道你们一心都是为了孩子好,我非常能够理解。只是两代人有两代人活法,这爱情观、婚姻观都是唯心主义,也最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锦壹乖巧比心:“奶奶~”

看着孙女冲自己比心,锦妈妈心头的愁绪淡了不少。

苏壹哄孩子教孩子都很在行,比她在行。

且明明苏壹说某些话多多少少让她觉得有点被冒犯到,可…细想之后,苏壹说的也没什么错。

人家小姑娘讲得头头是道,有逻辑有主张,语气平缓,让人挑不出毛病。

撇开那些熟人想介绍给锦缘的千挑万选出来的青年才俊,她很久没在生活中遇到过能令她刮目相看的年轻人了,苏壹,兴许能算一个?

“好,让苏阿姨陪你画摩天轮,奶奶去做饭。”她捏捏孙女肉嘟嘟的脸蛋,对苏壹点了下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您厨房若是需要帮忙,随时叫我。”苏壹屈指刮了一下锦壹的鼻梁,“壹壹这么乖,我们能画画,也能帮奶奶,是不是呀?”

“嗯!”

“你们专心画吧,画好了,晚上给姑姑看。”

走回厨房,锦妈妈摸出围裙兜里的手机,按下了录音界面的暂停键。

客厅里传来锦壹的大笑声。锦妈妈收起手机,独自叹息。

心想,那就再看看吧。

看看苏壹所说的“开心”是什么,看看锦缘和锦壹在苏壹的陪伴下能有多开心,也看看,年轻人寻求的虚幻的开心能不能经得起时间和现实的双重考验。

……

衡原第一塔的空中餐厅里,桌上的玫瑰勾起了锦缘的回忆。

白色瓷瓶,两朵玫瑰。

和苏壹上次在西餐厅摆弄的那两朵极为相似。

今天这顿价格高昂的晚餐,是锦缘提出的,作为校友的私约。

她和陈野都是京平大学金融学院的学生,在她念研究生期间,陈野作为杰出校友受邀回校参加校庆,当时负责全程接待陈野的就是她。

那时的陈野只是一家知名国企的高管,还没受聘为海络副总裁,但也小有名气了。

一面之缘,留有联系方式,却从没给对方发过消息。

直到这次接触海络,陈野得知负责人是锦缘,主动来了千景汇。

“一晃多年,你是愈发地惜字如金了。”陈野提杯跟锦缘碰了一下,“是不是工作之外,你都这样沉默寡言?”

“抱歉,我确实…不太会聊天,一如从前。”并非针对他。

陈野轻笑:“我就说,你看着不像是个会怀旧、叙旧的人。看你的样子,是为了工作才委屈自己请我吃这顿饭的吧?”

锦缘否定陈野的论断:“跟同校同系的师兄叙旧,不叫委屈。出来前我也说了,这顿饭可以不谈工作。”

可以不谈,而不是绝口不谈。

陈野的洞察力非同一般,锦缘的私心不可能仅是跟他叙旧。他们,压根儿没“旧”可叙。

“还是谈吧。”陈野笑得无奈,“我怕不谈工作,你对我无话可说,像是被我强迫来作陪,搞得我都要反省自己是不是仗势欺人,被误会是对你另有所图了。”

“陈总言重了。”锦缘举杯,“让你不自在,是我之过。”

他们之间谈不上有交情,但陈野对锦缘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不然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

他想见见这个多年前就一枝独秀的女孩,如今的锋芒有多耀目。

“千厦集团创建三十余年,楼盘多以住宅为主,近几年才开始转型开发商业地产,成熟度和稳定性还有待提高。”

陈野从客观角度给出自己的意见,“你们顾董事长也跟我约了会面时间,过几天我要去京平。如果谈得顺利,再之后的话,我应该会带队去千厦有商业开发的其他几个城市实地看看,让人做一份风险评估报告,届时不知锦总可否同行?”

约陈野见面,顾董给锦缘说过了,让她不要把压力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合作能谈下来是最好,谈不下来也轮不到她一个人担责。

锦缘如此看重跟海络的合作,不惜借校友之名跟陈野私下有约,一是想拿下海络靠业绩堵住某些人的嘴,二也是想让自己心安。

可合作若真的谈成了,她自己以为的和别人以为的洽谈过程,会是一样吗?

只怕是仍旧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说她跟陈野有不可告人的旧情,合作也八成是她“睡”出来的。

过往的她,只当风言风语是不足挂齿的八卦,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

但眼下,她有苏壹了。苏壹如果从别人口中听见那些由捕风捉影而起的造谣中伤她的话,该会感到很难过吧?

锦缘理智尚在,遑论这也不是什么感情和工作的取舍问题,她爽快做了回复:“乐意奉陪,一劳永逸。”

这样一来就上升到了集团层面,而不单是千景汇一个项目的事了。

介入的人,越多越好。

她也就不必一个人占了功劳或背了骂名了。

结束用餐后,锦缘上了陈野的车。

陈野的助理开车,她和陈野坐在后排。足足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里,除他们上车时助理开口询问锦缘住址那几句,全程就没人再说话了。

车子开进车库,陈野比助理更早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

锦缘的右手在陈野下车时就放到了门把手上,但她松开了,成全了陈野的绅士风度。

社交场合中,为女士开车门,是男士对女士应有的尊重。容许男士为自己开门的行为,同样也是女士对男士的尊重。

前提是,他们值得彼此的尊重。

“今晚多谢款待,下次出差我请客。”陈野朝锦缘伸手。

“陈总客气。”锦缘礼貌与之握手道别,“等你的行程通知。再见。”

“很快就会再见了。”

陈野站在车前,目送锦缘走向电梯间。锦缘没有回过一次头,自然看不见身后的男人做了什么。

而男人抬手嗅味的不得体动作,却落入了苏壹的眼中。

苏壹嫌恶地闭了闭眼,站在金字塔顶端号称零绯闻霸道总裁的男人,就是这副德行?

锦妈妈和壹壹,一小时前就跟那位来接她们的“秦奶奶”离开了,苏壹之所以还待在车库,的确是为了等锦缘。

她陪壹壹共同完成的那幅彩铅摩天轮画作,就摆在茶几上。

那是她和壹壹约定的,给姑姑的惊喜。

所以她让壹壹先别告诉姑姑,等姑姑回家发现了画,肯定会给她打电话。

只要一联系,壹壹势必就会说那幅画是苏阿姨陪她画的。苏壹不想让小孩子撒谎,只好等锦缘忙完回来,亲口告诉她今晚锦妈妈找她来陪锦壹的事。

她也想锦缘了。

晚上从吃饭,到收拾厨房,到送锦妈妈和壹壹下楼,她的心情都因跟祖孙两人相处融洽而变得分外愉悦。

要是,锦妈妈在上车前没说那样一番话就好了。

——小苏啊,你在广告公司上班,一个人生活加还房贷压力很大吧?

——是这样的,阿姨想跟你商量个事。

——既然你这么会带孩子,壹壹又喜欢你,肯听你的话,不如你来给壹壹当早教老师吧?一周两到三次,时间的话,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提前约,工作日晚上或周末都可以。也不用你教她读书习字,单纯来陪她玩儿哄她开心就行。这方面行情我不太清楚,给你算时薪,每小时五百,你看如何?

锦妈妈所谓的“商量”,更像是雇主早已拟定好了方案,一份靠陪孩子玩儿就能轻松月入过万的保姆工作,还不影响自己的上班,谁能拒绝呢?

她喜欢钱,也缺钱,但她从不认为自己穷,更不认为自己穷到要拿美色、拿身体、拿尊严去向有钱人“乞讨”。

今天之前她都没被人拿钱如此羞辱过。

短短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她就接二连三的被提醒,她是个底层社畜,和金字塔上层的贵人们有着天壤之别。

殷莉如是,锦妈妈如是。她们打心里瞧不起她。

——阿姨,有些事做与不做,仅凭心意。而心意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壹壹也确实快到上幼儿园的年龄了,您有空不妨多带她去外面跟别的小朋友一块玩儿,那样既能让她开心,还能帮助她提前适应跟小朋友们的群居生活。

因为她是锦缘的母亲,苏壹连拒绝都要耐着性子面带微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怒气。

锦妈妈说了句“是我冒昧了,别往心里去”,上车离开。

原本想着在家里等锦缘回来的苏壹,心情跌落谷底,负面情绪爆棚,便又坐进了车里,独自承受和消化。

她隐隐觉得,锦妈妈的“冒昧”不是无意,而是有意为之。锦缘说不想告诉她太多关于母亲的事,想让她自己去接触去了解。

可锦妈妈今晚跟她的谈话这般不计后果,哪里是把她当成跟锦缘有工作往来的普通职场女孩,分明夹杂着敌意,才会不顾自己如何想她,如何想锦缘。

所以并非是殷莉或锦妈妈毫无缘由对她发难,而是在她踏进了锦缘的圈子后,注定将因身份家庭不对等而面临这类被人诟病的问题。

她心烦意乱,找不到宣泄口。情绪不稳,也不能上去找锦缘。

算了算时间,她清清嗓子,给锦缘拨去电话。

“喂?”

“接这么快?今天忙完了?”

“嗯,刚到家。”

苏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快:“那你看到茶几上的画了吗?”

“看到了。”锦缘手里正拿着。

画的右下角落款有今天的日期,还有一句“爱你的壹壹”。那是苏壹握着锦壹的手,两人一起写的。

锦缘看到的第一瞬,就在想这个“壹壹”,会不会是她心里的那个“壹壹”?

母亲在家偶尔也会陪壹壹画画,但绝不会写这样的一句话。壹壹自己就更不可能了,就她们家的教育方式,她哪会表达爱不爱的。

“晚上,你见过她们了?”锦缘没问她们是怎么见的,是母亲叫她来,还是她主动来?

她猜,是前者。

如果是苏壹主动去见她母亲,应该会事先跟她说一声。苏壹忍到现在,大概是看到她忙,不便打扰。

“见过了,下午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们今晚要回去了,壹壹想我再陪她玩会儿,我就…去了。晚上是阿姨下厨做的饭菜,”她停了停,“我想跟你说实话,实话是,我觉得还是我的厨艺最好,你说是不是?”

“嗯,是,你做的好吃。”锦缘的语气倒比苏壹更为畅快,她放下画,向后靠入沙发,“也不晚,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走。”

苏壹这头陷入了沉默。

锦缘说的那句怎么不等她回来再走,主语是“你”。

好一会儿,苏壹才又开口:“听殷总说,你今天接待的客户很重要。我不知道你要忙多晚,就没给你发消息。”

锦缘反问:“不发消息,所以打电话?”

“……”苏壹一下子慌了,她拿开手机看着屏幕,是啊,照她一贯风格,该是先发消息问锦缘忙没忙完,确认不忙了再通电话的,“直觉嘛,直觉说你能理理我了。”

第59章

和锦妈妈的交手才两个回合, 尚未到定性谁是赢家谁是输家的地步,苏壹虽受了委屈, 但也没向锦缘“告状”。

她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往后还怎么敢信誓旦旦去当锦缘的勇士?

她和锦缘的默契向来如此。

只要其中一个不想说,另一个就不会咄咄相逼。

锦缘问出那句“你见过她们了”时,就铺给了苏壹一条路,苏壹要是想说些什么,便会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说, 而她也会仔细聆听。

但苏壹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往下说,那就是她不想提了。

对待下属, 锦缘或许会施以威压, 让其给出一个明确的理由或结果。

苏壹不是她的下属,她要学着尊重苏壹, 学着用心去感受苏壹, 让她不要害怕自己。

那通电话只持续了五分钟, 到后面两分钟,是苏壹的千叮咛万嘱咐。

——锦缘, 你一定一定要记得给壹壹打电话,要告诉她, 你收到礼物了,你也爱她。对小孩子的爱, 一定要说出口。她又不像我脸皮那么厚, 敢抱你亲你。

锦缘回了她一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

点进跟母亲的对话框,犹豫着该打语音还是拨一通视频电话, 苏壹的消息先过来了。

【苏壹:下午在营销中心卫生间,我是真的很想抱你亲你。】

【苏壹:新衣服第一天穿就毁了,也是真的想哭鼻子。不过有你的衣服穿,我又开心了。】

【苏壹:晚安宝贝,早点打完电话洗洗睡。】

【锦缘:衣服你留着穿。】

【锦缘:热起来了,抽时间我们去买点夏天的衣服。】

【苏壹:好呀~】

【锦缘:晚安。我打电话了。】

……

在周日两件事的冲击之下,苏壹对自己原先的躺平心态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生追求有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她开始居安思危,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包括工作,也包括感情。

虽然她常常把想躺着挣钱、想被锦缘包/养的玩笑话当做调/情对锦缘讲,但真的就能无所事事,像咸鱼一样当一个照顾锦缘饮食起居的小保姆吗?

她才振振有词地跟锦妈妈争论,女人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和价值,不该被局限于婚姻和生儿育女的陈旧观念中。

转身就打自己的脸,变成一个攀龙附凤,靠她女儿养活的无能之辈吗?

锦缘愿不愿意养她还另说呢。

她可不想当锦缘的寄生虫,虫子多恶心啊。

周三傍晚快到下班时间,苏壹再一次接到了锦妈妈打来的电话。

手机号她存了,并备注了“锦妈妈”。她狐疑地拿着手机走出单位,到外面的楼梯间接听。

“喂,阿姨您好。”

“小苏,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了。”

“不打扰,您说。”

“今晚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帮我照看下壹壹。她秦奶奶家里临时有事,无暇分/身。我和锦缘要去参加一个酒会,那地方不适合带壹壹去。”

“我快下班了,我去陪壹壹吧。”想到锦壹那张天真无邪的可爱小脸,还有那一声声甜甜糯糯的苏阿姨,即便锦妈妈又是在打什么“歪主意”,苏壹也自愿上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跟锦妈妈正面较量,才能一点一点摸清路数、探知底细。

一味躲着只会让锦妈妈以为她是个又怂又窝囊的废物,对她和锦缘的感情进展百害无利。

“那太谢谢你了。我把地址发你,你下了班就过来吧,等你来了我再走。”

锦妈妈发来的地址是一个别墅区。

工作原因,苏壹对衡原许多知名不知名的楼盘都如数家珍。

这个别墅区,大约才建成五年,也是她毕业那年就听说了,当时就被炒成了衡原最贵的楼盘。

苏壹背靠着墙叹气,也大概明白锦妈妈叫她去别墅的原因了。

去就去呗,去看看富人们住的别墅,跟电视里富丽堂皇的别墅,是不是一个样。

她盯着手机上锦缘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记录是昨晚,锦缘回复的【晚安】,今天她们还没联系过。

要跟锦缘说吗?

说了的话,锦缘会不会认为锦妈妈是在刻意为难她,而转头去找锦妈妈理论?

不,锦缘这样的性子,哪有“理论”一说。

她估计还是会先问自己,是否感到为难?如果感到为难,就不去,她来解决。

照顾锦壹,并不为难。所以啊,锦妈妈就是笃定她会心甘情愿,才一次两次越过锦缘找上她。

都说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她既不是哑巴,吃的也不是黄连,但还是有苦难言。

还没想好要不要跟锦缘说,怎么说,就又收到了锦妈妈的好友申请——小苏你好,我是锦缘的母亲,王兰。

通过后,她发了句【阿姨好】。

【王兰:晚饭我会做好,你到了就可以跟壹壹一起吃。然后我再出发去公司接锦缘。】

这条信息的内容是在告诉她,她去别墅,不会碰到锦缘。

言外之意——不要让锦缘知道。

至于过后知不知道,是如何知道,那另说。

【苏壹:好的阿姨,谢谢。】

【王兰:该阿姨说谢谢才是,知道你要来,壹壹已经兴奋不已了。】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苏阿姨,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是我自己画的哦~”

听到锦壹的声音,苏壹勾起嘴角。小傻瓜,自己暴露了。

这么说来,礼物是一幅画?

苏壹按住语音:“谢谢壹壹,苏阿姨也迫不及待想看礼物了呢,爱你~”

……

别墅区距离狂艺有近二十公里远,苏壹一下班就往那边开,所幸这个时间段往边郊的内环高速不堵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在大门入口做好了登记,开车驶入。

一幢幢具有欧式风格的精致别墅散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置身其中恍如远离了所有的都市尘嚣,分外宁静。

顺着导视牌来到别墅前。

屋外规划有两个停车位,她见过的那辆车正停在那儿,想来是锦妈妈家的,便也将车停了过去。

下车后抬眼望去,独栋别墅地面上是三层,地下应该还有一层,那就是四层了吧。

尖尖的屋顶,绛红色的屋瓦在夕阳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古雅、简洁、富丽,是她买不起的就对了。

闹心。

站在车前伸了伸懒腰,又深吸了好几口气,走过一条通往大门的石板小路,苏壹按响门铃。

开门迎接她的是锦壹。

“苏阿姨,你来啦!”小小的人儿扑进她怀里,送上一个吻。

照顾锦壹,不但不为难,反而令她心间甜蜜。为了锦缘,为了锦壹,锦妈妈使出的招数,她都得接住。

一进屋就闻到了饭香。

锦妈妈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了她和锦壹几句,就匆匆拿着东西出门了。

律所派人来接王兰,又绕道去千厦接了锦缘。酒会酒会,晚上要喝酒,她们自然是开不了车的。

“等会儿到地方了,先去把衣服换了。”王兰早有所备,给锦缘带了一条礼裙。

“待会儿看吧。”

锦缘和王兰都在后座,装裙子的袋子就放在她们中间。

她今天为了应付,其实也穿了裙子,只不过达不到母亲想要的那种规格罢了。

毕竟一整个白天都是在公司,不可能穿暴露过多的礼服。

母亲说要来接她一起过去,她就猜到了。

猜到母亲会对她的衣服表示不满,甚至猜到,来接她们去酒会的人,都是精心安排。

不出所料,开车那位男士出声了:“锦总身上这条黑色长裙很衬气质,清冷高贵脱俗,不过我也相信王阿姨的眼光和品味,您为锦总挑选的礼服必定也是独具匠心、无与伦比的。”

锦缘的眸子冷了几分,通过前方后视镜和正好抬头的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的眉毛一挑,被锦缘冰冷的眼神给惊的。

王兰适时介绍道:“卓凡是你杨叔叔的的外甥,跟你一样大,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以后会留在国内发展。今天也是听他舅舅的话,特意来接送我们往返酒会。辛苦你了,卓凡。”

“王阿姨客气了。能为您和锦总这样优雅端方的女士效劳,是我的荣幸。”

而锦缘只说了两个字:“有劳。”

便合眼假寐了。

……

诚锦律师事务所十五周年庆典酒会,到场宾客足有百余人。

十周年庆典上是创始人之一锦晟致辞,在十五周年庆典这个特别的日子,他们请了锦晟的妻子王兰致辞。

也是看在这点上,锦缘同意换上了母亲为她准备的礼服。作为锦晟的家属,她们须得体面。

致辞结束后,王兰冲锦缘抬手。

锦缘盈盈上前,母慈女孝般地挽住王兰的胳膊。

这是她们母女鲜有的“温馨”时刻,可两人身体离得再近,心依然相距十万八千里。

王兰带着锦缘有意无意地结交同龄男士,锦缘逢场作戏,言语间表明了自己以事业为重,无心儿女私情。

晚上九点刚过,别墅一楼,苏壹哄着锦壹在玩儿你画我猜的游戏。

家里有擦写板,她们轮流画画,可以是花花草草或小动物,也可以是生活中的人或其他物件。

“好了,苏阿姨猜,我画的是谁?”

锦壹画了姑姑,苏壹瞧着海藻般的头发最像,笑着往眉眼部位也添了几笔,说:“大眼睛长睫毛,这样才更像姑姑了。”

“真的耶~更像姑姑了~凶凶的~”

“凶?”苏壹盯着画像,又把锦壹画的嘴唇稍微改动了线条方向。

“姑姑笑了~苏阿姨你好棒~姑姑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姑姑不凶了~”锦壹拍手称好。

两人闹得正欢苏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她从地上起身,跑过去一看,居然是锦妈妈。

“宝贝,奶奶打来的。”

苏壹招手,锦壹也从地上爬起来,小跑过来爬上沙发。

视频一接通,锦壹就大喊:“奶奶!”

“哎,壹壹在家有没有乖乖听苏阿姨的话呀?脸上怎么花了?在画画吗?”

“嗯嗯,我和苏阿姨在玩儿你画我猜,我们刚刚画了姑姑~”

祖孙两的对话,苏壹没有掺和。她抽了茶几上的湿纸巾给锦壹擦脸,同时也注意着屏幕上锦妈妈那边的动静。

背景很明显是在酒会厅,而非僻静的某个角落。

几句对话后,随着锦妈妈的走动,镜头里面不远处出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袭复古轻奢的酒红色深v长裙,长卷发披散,遮掩洁白的臂膀,腰间是与裙子一体的腰带,做了一个打结的设计。

锦缘靠在小吧台边,微低头,手里轻晃着一杯红酒,而她身旁,是一位西装革履足有一八好几的男士。

前置摄像头能框进去的人和景有限,她能这么精确地在里面看到锦缘,多亏了锦妈妈的用心。

最后一个画面,是锦缘抬头,与男士碰杯,两人共饮。

镜头又一转,里面出现了一个看着比锦妈妈年轻几岁的男士,苏壹赶紧又往后退了退。

她举着手机,但几乎没有露脸。

那头的锦妈妈说道:“壹壹,这是杨爷爷,你很小的时候,杨爷爷抱过你,每年春节杨爷爷也都给你包了大红包,奶奶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

锦壹看着陌生的人,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无措,她扭头看向苏壹,求助。

“壹壹,快说谢谢杨爷爷。”苏壹极小声地提示。

“谢谢杨爷爷。”

苏壹空着的那只手弯曲举到头顶。锦壹收到提示后,又冲着镜头比了个“心”。

下一秒就听到锦妈妈和那位杨爷爷的笑声,夸奖壹壹又乖又懂事。

通话尾声,锦妈妈叫了“小苏”。

苏壹这才让自己出现在镜头里:“阿姨您放心,在您回来前我都会好好照顾壹壹的。您多跟朋友聚一聚聊一聊,不着急。”

“谢谢你啊小苏,我们也不会待太晚,很快就回去了。”

结束通话后,王兰找了张椅子坐着。看了眼锦缘的方向,随后翻看起了手机相册。

相册里全是壹壹近一年来的照片,数百张,有各种各样的表情,但却很少有笑得像跟苏壹在一起玩儿时那么开心的时候。

莫名的,她觉得酒会乏味极了。

锦缘向她走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王兰摇摇头。

刚才跟锦缘聊了会儿的男士也跟过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必。”锦缘冷声道,“这是我的私事,请见谅。”

“抱歉。”男人识趣地退开。

王兰无声叹气,在腿上捶了几下:“老了,穿不了高跟鞋了。我也累了,你要不想在这儿待着,就跟我回去吧。”

她这个女儿,哪一回不是把对她有好感的男士都给“得罪”完了。

再这样下去,她也得把朋友都得罪完了。

……

从酒店出来,依旧是接她们来的那个卓凡送她们回去。

他不是诚锦的人,也不是诚锦的客户,今晚从舅舅那儿接到的任务,就是接送锦妈妈和锦缘。能跟锦缘搭上话,看对眼,换取联系方式,那是再好不过。

“王阿姨,我先送您到家,再送锦总。”

“卓凡,有劳你了。”

锦缘这回是连客套的一句“有劳”都没跟他说过。

一路上,卓凡跟锦妈妈时而聊几句,锦缘则一直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直至开进了别墅区,锦妈妈下车,她才睁眼往外看去。而这一眼,正好看到了停车位上停着的另一辆不属于她们家的车。

原本她都默认了就让卓凡送她回去,看到苏壹的车后,她也拎了袋子下车:“多谢相送,这也是我家。”

在卓凡听来,锦缘这句话是在表明她今晚就在这个家住,所以不用他再送了。

气氛尴尬,锦妈妈倒回两步拍拍卓凡的胳膊:“锦缘喝了酒,住我这儿有个照料。你回去接你舅舅吧,他今晚够呛。”

“好,那…王阿姨再见,锦总再见,早点休息。”

锦缘颔首:“再见。”

别墅虽大,但夜晚安静,汽车路过门前的声音是微微能听见的。

苏壹这会儿和锦壹在二楼房间的窗台上面对面坐着下飞行棋,飞行棋是上次从锦缘家带回来的。

那是她和姑姑苏阿姨一起做的,别提多宝贝了。

上楼是锦壹非拉着苏壹上来的,苏壹和她说好只进她的房间,一大一小达成共识。

二楼有两个房间的窗户跟大门朝向一致,一间是锦缘在住,另一间就是锦壹在住。所以楼下的情况,苏壹看见了。

“壹壹,奶奶回来了,我们下楼去吧。”

锦缘也回来别墅这边,是苏壹意料之外的。通完视频她就在想,锦妈妈今晚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让她明白她和她们的社会交际圈存在怎样大的距离,也让她明白,身为母亲,她对女儿的期望,不是开心那么简单,而是希望女儿正常跟男人交往,而锦缘身边的优秀男士数不胜数,爱慕锦缘的大有人在。

锦妈妈既然想暗中劝她知难而退,就不会这么快当着锦缘的面拆穿自己的“伎俩”才对,那为何还会让锦缘也一同回别墅呢?

那个从驾驶位下来的男人,如果是无名角色,锦妈妈断不会做出拍他胳膊的动作来。

还是说,锦妈妈的计划里是想把这一幕也呈现给她?

等她们楼下相见,是不是就会听到锦妈妈说,那是给锦缘介绍的相亲对象,家世如何富贵,人品如何高尚,能力如何出众云云。

门从外面打开,锦妈妈走在前面,而锦缘紧跟在后。

“奶奶,你回来啦!”锦壹跑过去,立马就看到了锦缘,她歪着头喊,“姑姑也回来啦!苏阿姨,是姑姑!”

苏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朝门口走来,只喊了“阿姨,锦总”,话就被打断了。

锦妈妈对她说:“小苏,今晚真是太感谢你了。无功不受禄,但你帮了我大忙,不表示感谢,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样吧,按照我上回说的来,从六点算起,到十点,四个小时整好两千块,我稍后就微信转给你。”

苏壹笑容一僵。

面对锦妈妈的再一次“看护交易”,苏壹感觉到的不是被爱人的母亲用金钱羞辱的愤怒,而是深深的无力感。

来之前她就充分做好了会被锦妈妈为难或被羞辱的心理准备,无独有偶嘛,反正类似的经历,这几天她都消化过一回了。

她没有无缝衔接地给出反应,是因为锦缘的出现扰乱了她的心,让她脑袋里的小马达停转了。

“奶奶,什么两千块呀?两千块,是红包吗?”锦壹好奇地问。

跟奶奶通了视频后,她也有回忆关于奶奶提到的红包的事。在苏壹描述红包的样子后,她就想起自己过年的时候是收到过很多红包,其中就有“两千块”这个数字的记忆。

“阿姨,我那天……”

“苏壹,送我回去。”冷漠地说完这句,锦缘抬脚就走出了家门。

第60章

苏壹听那口气就知道, 锦缘才是真的生气了。

她半蹲在锦壹跟前,摸摸她的头:“宝贝, 苏阿姨送姑姑回家,现在就要跟你说晚安了哦。晚上别玩儿太晚,要做早睡早起的乖宝宝~”

锦壹点头:“嗯,我是乖宝宝。苏阿姨再见,苏阿姨晚安~”

“再帮苏阿姨一个忙,去把茶几上你送给苏阿姨的礼物拿过来,好吗?”

“嗯嗯, 我去拿~”

锦壹给苏壹准备的礼物,是在锦妈妈的帮助下一笔一画完成的,锦妈妈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更知道锦壹在画那幅画时有多高兴, 一边画, 一边把跟那幅画关的回忆一次次讲给奶奶听,说她有多喜欢苏阿姨, 多喜欢姑姑, 说那是她最最开心的一天。

等锦壹跑去客厅, 苏壹才站直身对锦妈妈说:“阿姨,我吃了您两顿饭, 照顾了壹壹两次,我没有心里过意不去, 您也不用。”

锦妈妈内心动容。

女孩很会说话,也很会化解尴尬, 把她的金钱交易说成了是情感上的歉疚。互不亏欠, 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锦壹迅速拿了东西跑过来:“苏阿姨, 你的礼物~”

“真乖,谢谢宝贝~”

从锦妈妈家出来, 苏壹连走带跑。

还没靠近车,她就掏出车钥匙按了下,方便让已经走到车头的锦缘开门坐上去。

见锦缘先拉开后车门,她心里咯噔一下,不过还好,锦缘放了袋子就关了门,又开门坐进了副驾驶。

苏壹惴惴不安地坐上去,听锦缘道:“开车,回去再说。”

一定是感官出了问题,不然都快五月份了,怎么会觉得车里比车外还冷。

车子关了那么久,该比外头闷热许多才对。

锦缘双手抱胸,闭着眼。

“安,安全带没系。”苏壹结巴道。上一回这么被锦缘吓到,还是想不起来的上一回。

等了几秒,锦缘没动作。

苏壹把锦壹送她的礼物放进中控储物盒,右手撑在副驾驶的椅背,左手伸长去拉安全带帮锦缘系上。

卡扣一响,苏壹抬头就对上了锦缘睁开的眼,那里面寒光冷冽,冻得苏壹一哆嗦。

如芒在背的她,收回手端正坐好,自我安慰着启动车子,中途愣是连看都不敢再往右边看一眼。

受委屈的是她,犯错的好像也是她。

为了避免误会加深,苏壹一咬牙把车开回了自己家。

不是有句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那今晚说什么都不能跟锦缘分开睡,死皮赖脸也要把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把锦缘给哄好,万一还能让锦缘心疼心疼她呢?

去她家,还有校花校草两只毛孩子帮自己卖萌求情呢,也不会让俩孩子饿肚子。

锦缘喝了几杯酒,头开始犯晕,途中就发现方向不对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大晚上的,不是去她家就是去苏壹家,总不会带她去开/房吧?

因着去过苏壹家,不算陌生环境,所以也不是特别排斥。

顺顺利利地上楼、进屋。

校草的“喵呜”声传入耳中,锦缘心情变好。

小腿被蹭得痒痒的,想弯腰摸摸它,却碍于高跟鞋和修身裙子,不便蹲下。

苏壹把手提袋放柜子上,不确定是什么衣服,就还是给拿上来了。

拿出拖鞋放在锦缘脚边:“换鞋,先进去。”

说罢,一把抱起校草亲了亲,又转去亲了一口锦缘的脸:“校草保管的晚安吻,我帮你讨回来了。”

锦缘的眼神还是冷得可怕。

苏壹放下校草,溜进厨房洗手接水。她兑了一杯蜂蜜水,一边搅拌,一边想该从哪儿开始跟锦缘解释比较恰当。

她没在厨房逗留太久,端着水来到客厅,锦缘正坐在沙发上,神情柔和地撸猫!

校花在她左手边翻肚皮,校草在她脚边打滚。

“蜂蜜水,喝了。”

这怎么跟她想象中两人要“吵一架”的场景毫不沾边儿?

她把杯子放茶几上,转身去给校花校草铲屎洗碗放猫粮,还特地摇响装零食的瓶罐,把两只猫给哄了过去。

美食的诱惑,人类经不住,动物也经不住。

锦缘身边终于又有了她的位置。

她一本正经地走近,见杯子里的水都被喝了,正想表扬一下。

“今晚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锦缘仰头望她。

她从锦缘眼里看到的、感受到的,不再是宛如冰天雪地的寒意,而是漠然置之的——失望。

为什么要失望?

“是你说的,若有把握,我可以自己应对。”

“你应对的结果,就是跟她达成交易,用你的时间换取她的金钱?”

锦缘的话,化作冰刃,扎向苏壹。她原以为锦缘的失望来源于她的不告知。

却竟然,是对她的“谋财”而感到失望吗?

从前还没有谈感情时,苏壹自责过自己低估了锦缘对她的信任,怎么谈感情了,却又是自己高估了锦缘对她的信任了吗?

“说话。”

“说什么?你想听什么?听我从你母亲那儿换取到了多少钱财吗?”

锦妈妈的片面之词,哪里就可信了?

因为血浓于水,锦缘相信她的母亲也不相信另有隐情?

旁人的诸多羞辱和欺辱她都能一忍再忍,可锦缘三言两语的质疑问难,就能轻易让她内心的怒火突破阈值。

她也不知怎么了。

锦缘是她深爱的人,此前她对锦缘有最大的包容心和忍耐力,但此时此刻就一个字——烦。

“你脾气不是惯来很好吗?那就好好说话。”锦缘低了头,拿起沙发上的手机。

是锦妈妈发来的消息:【小苏是我叫她来的,壹壹实在喜欢她,就想着让她来给壹壹当私教。】

【她跟你也就普通朋友关系,人家没有义务白白花时间来陪壹壹。我支付她时薪,结了账,不欠人情。】

“锦缘,我不是你的下属,你这种训话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

苏壹也是真生气,锦缘高高在上的态度,比殷莉羞辱她、锦妈妈羞辱她还要让她窝火。

连日来的负面情绪积压在胸腔中,再加上锦缘这把烈火,烧得她快要炸了。

她就这么卑微吗?

怎么每个人都来欺负她?

“是吗?说说看,有多不舒服?”锦缘问得随意,头也不抬,单手操作手机,给母亲回消息。

【知道了。】

【她是我朋友,再要找她,麻烦知会我。】

【礼貌和尊重,不只是小孩子才需要学。】

消息刚发出,一道人影压了下来。

气头上的苏壹决定使用暴力把锦缘拉入凡间。只有都在凡间了,她们才能平等交流。

锦缘就不是个会“聊天”会“说话”的女人,这点她早有所悟。

说不来,那就先做。

做到她会说了为止。

凭什么每回都是让她“好好说话”?反正也是锦缘自己说的,相处中有不舒服的地方要讲,她现在就讲给她听。

锦缘拿手机的右手被苏壹按在沙发上,慌乱之下她按了息屏。

唇和身前一侧柔软同时被侵袭,苏壹带着怒气撬开她的牙关,勾着她的舌就是一个猛口及。

她丢开手机,右手腕被死死压着挣脱不了,左手握在苏壹腰上想推开,却又被苏壹吻住了她更为敏/感的耳垂。

与亲吻一同到来的,还有低声控诉:“明明委屈的是我,不舒服的也是我,你为什么还要凶我?壹壹说得对,你就是凶。”右手狠狠捏了一下。

锦缘今天穿礼服,衣下是月匈贴,起不了什么阻挡作用。

身体一软,四肢酥麻。

“洗澡,先洗澡……再……嗯……”

喘气声中,两枚衣果色的片状物被揭开丢弃在一旁,殷红的石榴籽饱满而挺/翘。

“喵呜~”

吃饱了晚饭的校草跳上茶几,舌忝着爪子。

锦缘睁开朦胧的双眼,正好能看见校草那满足又倦懒的表情。

另一人丝毫没有受到校草的干扰。

酒红色的外壳被剥开,最顶端的两颗石榴籽泛着水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壹急急地卷了一颗入口,舍不得咬破,便含在口中和它玩儿起了翻滚游戏,将它翻来覆去地戏/弄了好几遍。

跟校草和校花的每一次追逐打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颗石榴籽也没逃过人类的口齿。但比人类更好奇的,是毛茸茸的校花。

它无声无息地溜入人类的领地,用它那湿湿的凉凉的粉鼻头,在美丽女人光衣果的肩头上轻嗅。

这不是独属于人类的游戏,可在明亮的灯光下被两只不会人类语言的毛孩子观摩,那种在顷刻间破壳而出的羞耻是致命的。

苏壹的脑袋被紧紧箍住,她听见女人气息不稳的声音:“苏壹,听话,去洗澡……”

也是在这一刻,苏壹醍醐灌顶——锦缘根本就没有生她的气。

真气她,又怎会那么平心静气地跟她来她家,且“误会”还没解开就容忍她兽/性大发的胡作非为。

石榴籽逃过一劫恢复了自由之身,终是没被人吞入腹中。然而从温热到清凉的转变,令它颤颤巍巍地起伏着,像要从山顶滚落。

“抱紧我。”

苏壹吐着热气,右手穿过锦缘的膝盖窝。

待脖颈被双臂环绕,胳膊和腰部齐发力,将人打横抱离了沙发。

雾气氤氲的浴室内,一双手撑在玻璃墙上。两道影子重叠,有着相同的振动频率。

锦缘站立不稳,苏壹便用自己的腿做支撑。

瘦而不柴的冰山美人,腰臀线条也是一绝。平直的肩胛,重山叠峦的蝴蝶骨,平滑流畅的背部肌肉,纤细的腰身,圆翘的臀部曲线,无一不堪称完美。

在水流的冲刷下,忽隐忽现的情火勤勤恳恳地攀越着冰山,也融化着冰山。

那深藏在冰山之下的暗流,被火焰化开之后,犹如山洪。

苏壹凭一掌之力将洪水汇入江川,待洪流大势渐去,又无比耐心且细心地将河道与峡谷的每个要塞逐一排查清洗。

周而复始两次后,她已累得抬不起胳膊。

……

姜黄色的床褥中,苏壹装鸵鸟埋首在半坐着的锦缘腰腹间。

卧室的床头灯也是暖黄色。

一屋子的明媚。

【锦缘:明上午我要晚些到公司,有事让他们下午一到三点之间来。】

给杨潇潇发了消息,锦缘揉揉腿上的脑袋:“还不舒服?”

憋闷了一阵,苏壹窸窸窣窣往上坐起来一些,双臂环住锦缘的腰,头离锦缘的心脏更近。

“你是在心疼我对不对?”

锦缘没答。

但她抬起的左手轻轻摩挲着苏壹的肩,将人搂在怀里。

她们同床共枕的次数不多,这也是第一次苏壹钻进她的怀抱,以往都是她被苏壹搂抱着。

从浴室出来,苏壹就翻出了睡衣内/裤给她,其风格和材质都明显是专为她准备的。苏壹说,还有两套出勤装。

苏壹默默为她做了很多事,大到哄老人幼童,小到冲一杯蜂蜜水,每一样都是她自己做不到也做不好的,可苏壹却都为她做了,而且做得甘之如饴。

她是心疼苏壹的。

心疼这个词,一点没用错。

“锦缘,我要跟你说我的真实感想。”苏壹微仰头去迎接锦缘的目光。

“嗯,你说。”锦缘见她盯着自己发愣,委屈巴巴的模样,轻笑着吻了她的唇,“可以说了吗?”

得到了一个宠溺性质的吻,苏壹的重重心事好似都有了出口。

她动了动脑袋,脸贴着锦缘的锁/骨,缓缓道:“上周天在营销中心,殷莉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跟陈野有关。还说我这样的,也可以尝试去做灰姑娘,我很烦她,导致我心绪不宁,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工作这几年,我还没遇到过她这种坏心眼儿的领导或甲方。工作上的困难和刁难我都能克服,但殷莉这种猖狂到明枪暗箭齐发的坏女人,我是真的烦透了。她一作妖,我的负面情绪就暴涨。我也不否认,当中有你的因素在,我太在乎你,可她偏就要诋毁你。”

“为了我自己,我可以出言顶撞直接骂回去。但为了你,我要反复斟酌用词,到了嘴边,甚至还得黑白颠倒,违心说出恭维她的言论。”

“我这么一心胸宽广的人,如今都快被她气出内伤了。”

“下午后来我又接到了阿姨的电话,我能听出她是想单独见我,今晚也是。我没跟你说,是觉得我能应对。你这些天忙着跟海络谈合作,我不想让你分心。”

“经过这两回,我也不是毫无收获。总的来说,阿姨对我算客气的了。”

“截至目前,她想让我明白的有五点:一,你可以有事业,但也应该跟男人结婚生子。二,我跟你家庭背景悬殊。三,我跟你社会地位悬殊,四,我跟你经济实力悬殊。五,她不同意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总结就是,我跟你门不当户不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配不上你。”

此话一出,锦缘便知苏壹已断定母亲知晓她的性取向了。

所以苏壹才说,母亲对她算客气的了。

“抱歉,我非刻意隐瞒,让你受委屈了。”锦缘向她道歉,右手去握苏壹的手,“没告诉你她知道我的性取向,是想让你们在一个相对正常且合理的身份前提下认识并接触。如你所见,我跟家人的关系存在隔阂。我做不来中间人,若我插手,只会帮倒忙适得其反。我说让你自行应对,是因为我对你有信心。至于我母亲,虽算不上和善,但也是个有涵养的人,不会做出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事来。”

这一点苏壹也有体会。

锦妈妈为了劝退她而耍小心机,讲话带刺,她是不好受,但也没担心过锦妈妈会勃然大怒指着她鼻子骂她不要脸,败坏纲常伦理,更没担心锦妈妈会动手打她。

顶多就是暗戳戳“挑拨离间”,让她受些闷气,让她跟锦缘产生误会,以达到棒打鸳鸯的最终目的。

“哼,太有涵养了。”苏壹故作姿态,用头顶蹭蹭锦缘的下巴,“两千块也过于小瞧我了,她要试探我是不是见钱眼开,不该砸一张好几百万的支票给我,让我滚出你们的视线吗?”

“哪儿来的几百万?”

锦缘压着苏壹头顶,声音里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对我的喜欢,就值几百万?”

“那可不止。”苏壹借势在雪白之处舌忝了一下,那上面有新种出的草莓,是深v遮不住的那种。

方才在浴室她着重观察了上次留下的痕迹,基本上都消了。只有贴近下半圆的地方,还残留着两处不明显的。

要是上半圆或者靠中间有,锦缘今天也穿不了那么露的裙子了!

“锦总一年就得挣几百万吧?我缠着你,缠个三五十年,那不就是三五千万上亿了?”

“我挣多少,是我的。”嘴硬归嘴硬,锦缘心里已经被那句三五十年给暖化了。

三五十年以后,她六十岁、八十岁。

那时候,白发苍苍的她们,还是会在一起吗?

同性情侣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还有爱情吗?

等她满脸皱纹的那天,苏壹仍会像今天这样地喜欢她吗?

锦缘的思绪不由得飘去了数十年后。

“嗯,是你的。但我……”苏壹一个翻身跪坐到锦缘腿上,居高临下捧着她的脸,“会让你…是我的。”

唇与唇的距离缩短为零。

为负。

锦缘的思绪回到了眼前。

在沙发和浴室两个地方,苏壹顾着在身体上给她欢愉,都没有细腻地长久地吻过她的唇。

清新的白桃味。在两人的交缠中逐渐浓烈,又逐渐消退。

苏壹的拇指轻按着锦缘发红的眼尾,像一片片落叶跌入水面,在波浪里随风荡漾。

甜腻的吻长到无法计时,锦缘被吻到脖颈发酸舌根发麻,才揉捏着苏壹的腰,呜咽着表示抗议。

苏壹的吻技,太好了。

而她就如被扼住后脖颈的猫咪,只能任其蹂/躏。

将唇角的津/液舌忝净,苏壹把人抱入怀中:“阿姨那边心知肚明却不戳破,我就当她是在给我循序渐进的机会了。有你对我的信任做后盾,我也更有信心。锦缘,一定会苦尽甘来的,我会努力让阿姨接受你的选择,也接受我们。越挫越勇,绝不打退堂鼓。”

“苏壹,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冠冕堂皇地把自己置身事外,却让你孤军作战?”相信苏壹是真,心疼苏壹也是真。

可难以跟母亲交流交心,更是真。

数十年来,苏壹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毫不设防与之表露心意的人。

苏壹无条件地给了她绝对的偏爱以及绝对的安全感,那是她最亲的父母兄长,乃至曾经那位“初恋”都没给过她的。

“谁说我是孤军作战了?你不是在我怀里吗?”

苏壹安抚性地亲吻着锦缘,一下又一下,“宝贝,你一直在我心里,时刻与我同在。”

抱了会儿,锦缘拍拍苏壹的背,把她从自己腿上拉下来:“坐好,为了增强我们的胜算,我有义务给你提供一些关于我母亲——王兰女士的情报。”

“好呀~你快说。”

苏壹麻溜地翻坐在锦缘身旁,靠在她肩上,活脱脱一个聚精会神听课的好学生。

锦缘的父亲锦晟和母亲王兰都是京平大学法学院毕业的研究生,也是他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

三观一致的校园情侣,毕业结婚,生儿育女,顺理成章。

王兰就职于一家上市公司,担任法务,却在四十多岁时查出乳腺癌,还好发现的得早,做了手术后在家休养,就没再外出上班了。

也正是那一年,他们瞒着一双儿女母亲患病的事实,决定南下回衡原。

当时锦铖在上大学,锦缘初升高。

王兰是回到衡原做的手术,直至康复一年后才跟儿女说了这件事,而京平的那些朋友同事都并不知情。

癌,不光彩,也不体面。

锦晟在衡原跟另两个合伙人共同创立了诚锦律师事务所。

受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锦铖对律师这个职业抱有崇敬之心,学的也是法学专业,毕业后就进了诚锦。

那些年,锦缘独自一人在京平生活。

出于对身体健康的顾虑,一生要强的王兰成了丈夫和儿子背后的女人。

锦晟突发疾病去世后,他在诚锦的份额由儿子锦铖继承。再后来,又到了王兰手中。

听完锦缘的讲述,苏壹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试想一下,一个曾从学生时代起就站在高处一呼百应的女强人,接连遭遇噩梦般的危机,失去了一去不返的健康,失去了引以为豪的事业,失去了至亲的伴侣和骨肉,她要有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撑过来啊?

命运对她公平吗?

对锦家的每一个人公平吗?

这么看来,锦缘高冷孤傲又强势的性子何尝不是像极了母亲?

苏壹目不转睛地看着锦缘,仿佛从她脸上身上看到了王兰女士年轻时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回归家庭后的她觉得在亲情上对我有所亏欠,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该更多地体谅一下她。我们不亲,但我们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吵过闹僵过。然而我和她在对于爱这方面,都很迟钝,也很笨拙,她不会的,我也统统不会。”

“我感同身受不到父亲母亲之间那种建立在理想之上又超乎生活之外的爱,但我想,母亲愿意和父亲养育两个孩子,父亲愿意放弃京平的荣耀陪母亲回衡原,为彼此着想的他们的确是相爱的,而我也是幸运的。”

“你对我的喜欢,给了我焕然一新的生活体验,让我很温暖,也很开心……弥补了我三十年来在情感上的空缺。”

这是苏壹第二次听到锦缘说这么多话,两次都是剖心般地跟她讲与家人相关的往事。

“锦缘,”她俯过身搂住锦缘,纠正她的话,“你说得不准确,我对你不仅仅是喜欢,是爱,我很爱你。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再到未来的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都会一直陪着你,陪你体验朋友之间的爱、情侣之间的爱、亲人之间的爱,无论我们的关系或将变换成哪样,我都爱你。这不是脱口而出的甜言蜜语,是在我心里酝酿了许久的承诺。”

“你不擅长的事,我不会逼你。你不爱讲话,不讲就是。在安全的环境里,你抱抱我亲亲我,或是让我亲亲抱抱,像现在这样,”她再次吻上锦缘的唇,手也覆上其柔/软之处,“放任我做一些让你让我都开心的事……”

蛰伏在草丛里猫冬的火星子一点即燃。

令人开心的事,谁不想做呢?

“啪嗒”一声,黑暗来袭。锦缘失明的瞬间,姜黄色的被子鼓起了大包。

比柔软更柔软的,是苏壹的爱。

她抓紧床单,偏头去看窗帘中间的缝隙,微弱的月光下,是酣睡已久的校草。

怎么能那么乖呢?

许是房间忽然太过安静,好奇心十足的校花跑来瞧个究竟。

它来到窗边,先是两只前爪趴在床沿,一小团黑影一动不动地望着锦缘。

细微有节奏的声响从被子里面传出,于是它跳上/床,蹑手蹑脚寻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一只玉足露在被子外,不是它最熟悉的气味,但它也有点熟悉,凑近嗅了嗅,亲昵地舌忝了下脚指头。

可下一秒,那只脚受惊似的抬高,出其不意的大动静,将校花给吓跑了。

随它嗖一下跑开的,还有校草。

再然后,是一大团湿透的白色布料砸在地板上。

有人从被子里钻出。

匍匐着抵达下一处栖所,带着甜腥味,轻轻浅浅地吻着。

“宝贝,这个周六苒姐向玥姐求婚,筹备了一场泳池派对,你陪我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