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聂相宜几乎顾不上礼制,三两步急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了那内监的衣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怎么可能!
她明明才收到了外祖的来信!心中直言一切安好,外祖还曾为此事宽解于她!怎么会因此自尽!
一定是讹传!
她鬓边的银色步摇因着急而撞得叮铃作响,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只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钟灵玉亦是摇摇欲坠,满眼不可置信,“公公!哪里传回来的消息啊!会不会是误传!”
“鄯州八百里加急,怎会有误!”
聂相宜只觉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好像失去实感,灵魂如同置身事外地抽离开来,木然得像一个局外人。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火光滔天,耳边只能听到熊熊燃烧的声音,其他人的嘴一张一合,却只剩下尖锐的啸音。
“阿兕!”“相宜!”
惊呼声在几处同时响起,祭典乱做一团,聂相宜软软倒在谢知怀中。
聂相宜做了一个冗长纷杂的梦。
梦中她还是少时,初到鄯州的时候。那时她胆子极小,什么也不敢做,只怕别人说她坏了规矩。
可外祖总是拍拍她的头,“阿兕大胆去吧!一切有外祖呢。”
聂相宜一开始并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就连她摔碎了外祖最心爱的古董花瓶,外祖也只会笑眯眯地夸她摔的声音响亮。
她以为外祖会永远在她身后的。
梦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白了头发,多了皱纹,在她面前逐渐变成一个大大的虚影。
他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豁口,往外涌着血,将梦中染得一片鲜红。他还是笑着揉揉聂相宜的头。
“以后阿兕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啦!”
他的声音在梦中一点点变得虚无而缥缈,“外祖这就要走了……”
“外祖别走!外祖……别走……”聂相宜哭着摇头。她哭不出一滴泪来,只伸手努力抓着那虚幻的泡影,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外祖!”
她猛然睁眼,脸颊一片冰凉。
谢知站在榻边,被她紧紧抓着手臂不曾放开。
“殿下!外祖呢!是噩梦对不对!”她几乎是祈求着看向谢知,祈求他给自己一个答案,“一定是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谢知无声的长叹,躲避她的目光中带着不忍,声音晦涩而艰难,“安西大将军……的确已经…”
聂相宜如遭雷击。
她翻身下榻,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外头跑去。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之上,未曾察觉半分冬日的寒凉。
谢知拉住了她,“阿兕,你冷静些。”
“殿下!我要回鄯州!我不信!我真的不信!”聂相宜挣不开他的手,只眼眶通红地看着谢知,眸中满是泪光。
“我不信外祖就会这样离开我!我要送去送他最后一程啊!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谢知将她拉入自己怀中,指尖顺过她的发间,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怕再次惊了她。
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包裹着她,让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你让我怎么相信呢……殿下,我想回去见外祖最后一面啊……”
上次京城一别,竟是祖孙最后的见面。
胸前温凉的泪沾湿了大半的衣物,就连心脏仿佛能尝到其中哀苦。谢知抿了抿唇,“阿兕,你不能回去。”
聂相宜猛然推开了他。
在她既哀且怨的目光中,谢知欲言又止。
他没办法告诉她,安西大将军的死并非自尽,若她出城,下一个也许死的,便会是她。
权利相争,没有人会留手。
“殿下为何不让我回去?”聂相宜目光空洞地望向谢知,语气带着无力的飘忽,“还是你也知道,外祖的死,绝不是自尽。”
谢知瞳孔骤然紧缩。
她不够了解时局,不够了解朝政,但她却足够了解外祖。那个在战场上经历无数厮杀的老头,绝不会是轻言自尽的性子。
钟家并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更何况,那日交给自己的信中,字迹挥洒自如,力透纸背,绝非心中向死之遗言。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聂相宜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谢知的脸。原来从她嫁给谢知起,便逃不开这场权力的斗争了。
是皇帝?还是太子?
亦或是,面前的谢知。
第44章
为着钟岐突如其来的死讯,皇帝先行回宫安排诸多事宜,由裴珏带领大部分神策司随行护卫。
而太子与谢知则被他留下,待得为故皇后上完了最后一支香,这才启程。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顺着山路盘旋而下。聂相宜面色苍白的坐在马车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于皇帝来说,钟岐的死或许仅仅意味着一个良将的消亡,而对于聂相宜来说,却是真切的丧亲之痛。
从今之后,在无人会对她那样好了。
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的目光空洞而麻木,一双向来灵动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如同一双泥人的窟窿眼,连眼泪都是奢侈。
“为什么死的会是外祖呢……”
她心中忽地生出悔意。
若非当时不曾嫁给谢知,外祖还会因此而死吗?
她怨恨自己的任性,怨恨自己当日为何不听劝阻,怨恨自己蠢笨,不懂朝政,连凶手都不知道是谁。
连恨都没得恨。
愧疚与怨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一点点地磨。她怨不了别人,只能怨恨自己。
马车外的谢知安排好回程的神策卫一应事务,转身欲回马车照顾聂相宜。
他站在马车之前,正欲掀帘进去,却忽地听见她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
“含絮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执意要嫁给殿下,外祖还会因此而死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晨曦中即将消散的雾气,无力而飘渺。
谢知的动作忽地一顿。
“夫人怎会如此想?”含絮亦红着眼圈,抽泣着劝慰她,“老将军都说了,不管夫人嫁与不嫁,这些都是躲不开的!”
“不是的,那一定是外祖宽慰于我的……”聂相宜喃喃地摇头,“灵玉表姐明明早便给我说过这些!是我任性……是我蠢笨……都怪我……”
她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嫁谢知,只求还给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外祖。
“姑娘千万不要自苦!此等人祸,与姑娘何干?”含絮紧紧握住她的手,“若是老将军还在,也不愿见姑娘这般愧疚!”
“可我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近乎偏执地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希望时光倒流的愿望如同刻舟求剑,仿佛这样便能救回她的外祖。
“若是能够重来,我……不嫁殿下了。”
谢知的手紧紧攥着帷幕,直到指节泛白,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如同琉璃破碎的声音。
真相戳破之后,她果然后悔了。心中生怨,才会悔。
他忽地放开了帷裳,转身离去。
山间起了一层蒙蒙的雾,渐渐有淅淅沥沥的细雨,带着冬日的寒凉忽然降临,落在谢知肩头。
他抬头望了望灰败的天色,生平第一次觉得茫然。
“嗖”的一声,有利箭刺破雨滴。
马车突兀地戛然而止。
聂相宜掀起帷幕朝前望了一眼,弥散的雾气之中,只见黑影簌簌闪过,神策卫的黑甲发出索索的震荡之声。
她眼皮一跳,不祥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夫人。”凌竹突然出现,带着数个神策卫将她的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她神色有些紧张,“发生了何事?”
“前面有逆党现身,夫人万事小心。”
又是逆党。最开始的流言便是因逆党而起。
这些逆党的目的到底为何,她们会跟外祖的死会有关系吗?
她记得上次,这些人的目标是贵妃。今日贵妃早已随皇帝回宫,余下不过皇室宗亲而已。
聂相宜顿时握紧了衣角,“这回是冲着谁去的?”
“逆党往太子的车架去了,三殿下眼下也带着神策卫赶往那边去了。”
聂相宜一怔,为何这次会是太子?
若是逆党,有此大好机会,不针对皇帝,反倒是一直盯着贵妃与太子。
烟雨蒙蒙之中,聂相宜隐约听见不远处的打斗声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冷冽铿锵,令人胆寒。
错综复杂的局势如同山间迷雾,只让聂相宜觉得心中不安,只怕下一刻,谢知也落得和外祖一样的结局。
她的衣角几乎被她搓出褶皱,“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她一把撩开马车帷裳便欲跳下车去。
“夫人不可!”凌竹挡在她面前,“殿下吩咐属下,一定要保护好夫人!夫人还是静心呆在马车上为宜。”
“我外祖才因此死去!你叫我如何静心!”被拦住的聂相宜心下生急,而后才发觉自己语气似乎重了些。
她红着眼眶看向凌竹,声音带着哭腔,语气近乎祈求,“凌竹大人,有阳秋与这些神策卫在,我不会有事的。你让我去看一眼,哪怕让我安心些,好吗?”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嗖地一声刺破太子的车架,
柔软地帷幕骤然扬起,闪着寒芒的箭刃几乎擦着太子面颊而过,重重钉在车壁之上。
数个灰白的身影出现在迷蒙的雾气之中,恍如憧憧鬼影。
“杀了谢承忻!以血祭挽月!”
脚下的泥浆飞溅,刀光闪烁刺眼的厉芒,一柄三环大刀叮当作响,带着凌厉的寒风,直扑向谢承忻面门。
他周围顿时有数个暗卫现身,和莫九一同抽出长枪抵挡,与前仆后继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谢知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只有太子。
这些刺客对地形的利用极为熟练。眼看山中起起雾,视线不清,兼之下雨泥泞,这才现身动手。
不仅有数人贴身朝着谢承忻动手,林中更有数只暗箭嗖嗖射出,直奔谢承忻而去。
与猎场对着皇帝射出的那几箭不同,此刻的每一箭都带着杀伐果断的决心,势必要取谢承忻性命一般。
“以血祭挽月……”谢知心中默念这几个字,心中忽有疑窦丛生。
如果没记错的话,故皇后的闺名,正是挽月。
直呼故皇后闺名,乃是大不敬之罪。这般亲昵的称呼,是只有相熟之人,方才敢叫的。
这些人与故皇后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们曾于故皇后有旧,那么太子明明是故皇后亲子,他们为何又要对太子动手,还要以血祭之……
“三弟,若神策卫再不出手,本宫今日便要死了。”
谢承忻扫了一眼周围的神策卫,平日里精兵猛将的他们,此刻仿佛对这寥寥数个刺客毫无招架之力。
他似笑非笑看了谢知一眼,这般紧张境地,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有闲心调侃。
“这般针对于我,莫不是在为三弟铺路?”
又一只利箭朝着谢承忻而来,被莫九吃力挡下。
“皇兄,神策卫已经在出手了。”谢知抬眸看向他,不卑不亢地回应道,“鞭长莫及。”
“好一个鞭长莫及。”谢承忻嗤笑一声,“本宫倒不信,威震朝廷的神策卫,会是这些草包样子,连逆党一招都抵抗不住。”
谢知神色不变,“皇兄,如今你才是神策司指挥使。”
与他何干。他只需要冷眼看着便是。
眼见谢知摆明了是想放任自流,借逆党的手了解他。谢承忻冷冷一笑,
“三弟你说,为何这些逆党只想叫我死呢?今日若是三弟安然无恙地回宫,父皇会不会疑你?”
谢知神色微微一凝,并未动作。
“逆党想我死,你也想我死。一举两得了。”谢承忻见他犹豫,只轻轻扬唇,笑容诡谲,“三弟你猜,若我今日真死了,她会不会念我一辈子?”
谢知目光陡然一凛。
他知道聂相宜有多在意那次相遇。少年时心心念念之人,或许早在时间的流逝中成了一抹皎白的月光。
她方才发现与她相遇的人是太子,若他此刻死去,一定会成为心上再也抹不掉的刻痕。
几乎只是犹豫了一瞬,长剑骤然闪过寒芒,“铛铛铛”数声冷硬的响,即将砍中谢承忻的大刀歪了毫厘,落在他的肩上。
“太子殿下!”
谢承忻顿时痛楚的闷哼一声,腥稠鲜红的血自肩上汨汨留下,浸透衣衫。
“三弟,你故意的。”
他面色愈发苍白,露出近乎透明的灰败。却依旧扬着鬼气的笑,不动如山地看着谢知。
谢知不置可否,冷眸觑他,“逆党凶狠,与我何干?”
纵使不能让他死,却也不想叫他轻易这般好过。
“有没有搞错!谢知为什么会出手!”一声粗粝的呼喊,逆党见谢知出手相救,手上动作一滞,连眼中都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连连退后,躲避谢知的剑锋。
神策卫见谢知出手,亦出手将逆党击溃。颓势已显,失去了刺杀的最好时机,逆党近乎溃散,往林中而逃。
“留活口。”谢知冷声吩咐道。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噗嗤”一声皮肉绽开的轻响,莫九毫不留手地将长□□入了面前逆党的胸口。
“三弟,你说晚了些。”谢承忻故作歉意,目光却森然地看着被染得鲜红一片地泥泞地面。
他猜,这些逆党一定也知道那个秘密。
谢承忻神色深沉,看着其余逆党如同飞鸟还林,消散在雾气之中。
“多谢三弟相救了。”
伤口上传来地剧痛让他咳了一声,他却依旧面不改色,“虽知三弟并不情愿,可惜……你再不情愿,还是得救我啊。”
说着,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三弟,你还是在意了。”
他甚至没有提及聂相宜的名字,便足够让谢知出手了。
他的颊边笑容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不想三弟这样清冷孤高的人,也会有在意谁的时候。早知道,便不对钟岐下手了,该对聂相宜下手才是。”
谢知眸色沉沉,“果然是你下的手。”
“当然是我。”他毫不避讳,笑容轻佻而自得,“说起来,还是三弟害死了他。若非这神策司被三弟把持得密不透风,我又何必动钟家?人总不能太贪心啊。”
冬日的冷风一吹,谢承忻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肩上的伤因咳嗽的抖动流出了更多的血,让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鬼气的妖异苍白。
“只是我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死一个钟岐实属下策。还是聂相宜,更有趣一些。”
他丝毫不掩眸中的恶劣,谢知第一次觉得这样的神色,令他生厌。
自小到大,他每次抢走自己的东西时,都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恶劣的、挑衅的、炫耀的,等待着自己因失去而失态。
他从不在意。
但他知道,他还想对聂相宜下手。
谢知的眸色逐渐冷如霜雪,几乎要将人冻住。
“一想到三弟在意的人,惦念我多年,我便觉得莫名兴奋。”
他唇边呼出热切的气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诡谲的光,“三弟,为人替身的滋味,可是好受?”
这么多年来,他日日恪守着那个秘密,为人替身之感叫他如鲠在喉,难以咽下。
他哪里都比不上谢知。
原来谢知也以同样的方式,抢着属于他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中忽得生起微妙的平衡与快意。
谢知的指尖紧紧蜷进了袖中。
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怨恼也好,愤怒也好,他绝不会放手。
“在意?”他冷眸看向谢承忻,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气冰冷而不耐。
“行事无矩,刁蛮任性,我厌她已久。”
四周陡然之间静默无声。
山间的雨来得愈发冷冽,让人无端打了一个寒颤。
“厌她?”
谢承忻目光一凝,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乃至于笑出了声。
他笑得连肩膀都在轻抖,眉眼弯成了一条线,“想来也是,像三弟这般冷心冷清的人,何曾真正在意过谁。想来前番种种浓情蜜意,皆是做给钟岐看的把戏。”
他俯身看着谢知,笑容意味深长,“三弟,你在意的,其实是钟家的兵权吧。”
他的语气颇为怪异,倒像是有意引导着他承认一般。
谢知并未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皇兄似乎看起来更在意。”
谢承忻脸上扬起的笑容变得古怪而诡谲。他的目光穿过谢知,落在他的身后。
“聂姑娘,你可都听到了?”
谢知瞳孔骤然紧缩,猛然回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到文案了
第45章
不远处马车与雾气的掩映之下,露出一抹灰白的衣角。聂相宜面色苍白的撑伞走出,在雨中定定地望着他。
细雨如丝,寒风扑面。她裙边还沾染着匆匆而来的泥泞,鬓边的发被风扬起,沾染着雨水的湿润,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形容萧瑟。
她总是活泼明快的,生命力旺盛得像只野猫。谢知从来没见过她这般郁郁自苦的模样。
“听见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眼前的雾,让人无端觉得有快要握不住的惶恐。
那句“厌她已久”,她听得真切。
她分明撑着伞,却好像被这场冬雨浇了个透彻,无端令她打了个寒颤,连牙齿也忍不
住战栗起来。
她忽然想起,谢知仿佛从未对他说过喜欢二字。
从一开始与谢知的相识,便是她一头热追着谢知跑。她原以为,她与谢知还有曾经上元节互赠礼物的情分,如今戳破,连这一点点的缘分,都只是她认错人后的一厢情愿。
谢知讨厌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行事无矩,刁蛮任性。她的确便是这样的人。
难怪他对自己那般冷淡,难怪初成亲时,他不愿与自己圆房。她的满腔热烈,在谢知眼中,敌不过一个厌字。
原以为他是生性淡漠,却不想他是讨厌自己。
她喉头忽地像是被噎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只觉闷闷地发疼。
那痛并不真切,只如同一把断锯,在心上来回地拉扯,一点点地磨。
“阿兕……”谢知的声音几乎低哑得不成样子。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似有什么东西好似雾气弥散,在他面前极速地消失,再也握不住。
聂相宜的萎顿与失落如同冬日里枯败的花枝。谢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言说。
他的声音让聂相宜回神,颊边有冰凉的意味传来,她这才惊觉自己落了泪。
当真相就这般摊开在她面前时,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她只觉得疲惫而愧疚。外祖新丧,她却在此耽于儿女情长。
她什么话也不想说,指尖拭去了泪,转身想走。
“聂姑娘且慢。”谢承忻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他突兀地开口叫住了聂相宜。
他如何看不出来,聂相宜已然对谢知心生芥蒂。
怎能不给这样戏再添一把火呢。
他的笑容带着几近恶劣的愉悦,在聂相宜回头看他之后,他缓缓开口,“虽说姻缘二字,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三弟冷心冷清,与姑娘实是不般配的。”
谢知神色冷若冰霜,冷眼看他,“父皇亲自赐婚,我二人般不般配,也不是皇兄说了算。”
“多谢殿下提点。”聂相宜眼神空洞而茫然,施以一礼,并不欲与他多言。
“念在你我二人曾有一面相交的缘分……”谢承忻扬唇笑了起来,“聂姑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他意味深长的笑容让谢知心头无端一紧。而聂相宜只是两眼空空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谢承忻眼神摒退众人,“聂姑娘可知,文安夫人的真正死因?”
谢知神色陡然锋利起来。
谢承忻都知道些什么?
他不由得看向一旁虚弱的聂相宜,她已然经历丧亲之痛,若此时告诉她真相,必定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此刻的她,对他本就诸多误会怨怼。
“太子殿下失血过多,危在旦夕。”谢知冷声截断谢承忻的话,“神策卫!护送太子殿下回东宫。”
谢知的反应让谢承忻笑出声来,“谢知,你果然知情!”
莫九只在一旁摒退神策卫。
“我母亲的死因?”聂相宜闻得此言,眸中重新聚起微光,震惊又焦急。她骤然三两步上前,“她不是忧思成疾,死于急症吗!”
那时她才六七岁,看着母亲一日日枯瘦下去,却不知道为何。直到丧钟响起,下人们为她换上素白的丧服,要她哭出声来。
“我不想哭,我想要母亲。”
少时的她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那之后,她再也未曾见过她。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叫死亡。
“若是忧思伤怀,以致急症,又怎会日日吐血?”谢承忻颊边的笑带着森然的鬼气,“文安夫人,乃是贵妃指使江氏,下药毒杀的。”
聂相宜脑中一片嗡鸣。
“江云娥……”她口中喃喃,如同嚼骨一般将这个名字狠狠咽下,而后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眼睛,“怎么会是贵妃!怎么会是她!”
母亲与贵妃无冤无仇!为何会遭此毒手!
外祖也曾猜过,母亲是否是遭了江氏毒手。可他们远在鄯州,回来奔丧之时母亲已然下葬。无凭无据,又有母亲的脉案佐证,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贵妃的主谋。
也就是说,她心心念念所嫁之人的母亲,竟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为何!为何!”她胸中好像被一块大石狠狠压着,几欲喘不上气来。她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而慌乱,“为何贵妃要对我母亲下手!”
“我亦不知。”
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此刻戛然而止。马车的幕帷被莫九放下,留下相顾无言的谢知与她。
她脚下踉跄,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的马车。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茫然,甚至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怨与恨交杂着,几乎将她撕成碎片。
谢知是同她一起回的马车。
“殿下……”她艰难地开口,喑哑的声音如同干涸的河床,“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谢知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紧紧抿住了唇,“是。只是……”
“那为何不告诉我?”她打断谢知的话,质问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母亲的真正死因!”
谢知说不出话来。
他没法告诉她,是因为他的私心。杀母之仇这样突兀地横亘于二人之中,真相一旦被戳破,等待他们的便是死局。
可笑的是他自以为运筹帷幄,却不能阻止真相在她面前被戳破。
从一开始,他们的感情便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知道。”聂相宜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你是怕外祖知道了母亲的死因,会因贵妃迁怒于你。”
毕竟,他在意的,只有钟家的兵权。
说来说去,她不过是一颗棋子。
她的那些欣喜,那些热切,在即将嫁与谢知时的那些欢喜与担忧,在现在看来,多像一个笑话。
“并非如此。”谢知欲言又止,“我娶你并非……”
“都不重要了。为了平息流言也好,为了钟家兵权也罢,都不重要了。”
聂相宜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声音像雾气消散,“谢知,我们和离吧。”
为了外祖,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仿佛都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外头的雨忽地停了。
谢知的手紧紧蜷起,指节几乎被捏得发白。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一步。
“不可能。”他的声音晦涩而坚定,“聂相宜,你休想。”
他曾放手过许多东西,这次,他绝不可能放手。
聂相宜只是沉沉地闭着双眼,靠着车壁的边缘,恍若未闻。
马车狭窄的空间内,二人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待得到了府邸,已是深夜。
皇帝惊闻太子因逆党受伤颇重,不顾夜深露重,宣谢知入宫觐见。
他看了一眼聂相宜木然的神色,似是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来不及说些什么,转身入了宫。
聂相宜转头回了对面自己的院子。
自她嫁给谢知之后,这边的院子便疏于打理了。
就在不久之前,外祖还在院中晨起练枪,在屋檐下喝茶观鹤。那对白鹤是延年益寿的兆头,可外祖却就这样没了。
聂相宜吸了吸鼻子,只觉眼眶发酸。初冬的天已然很冷了,冷得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缩进被窝,整个人蜷成一团,也不觉得暖和。她冷得流了泪,
顺着鼻尖落到枕衾之上,洇开一团泪痕。
她不知道她为何而哭,她只是觉得,她有些想母亲,也有些想外祖。
她什么都没了。
聂相宜不知自己是怎样睡着的,这一觉仿佛睡得很沉,又仿佛并未睡着。醒来时脑中一片茫然地空,看着窗外的人影怔怔地出神。
“夫人,是殿下。”
含絮小声地提醒,“昨夜殿下回来时已是深夜了。听说夫人回了这边院子,便过来了。只是怕惊了夫人休息,殿下一直在门外等着,直到现在。”
“嗯……”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风寒的症状。她像是自嘲地笑笑,“他何必如此。”
谢知听到屋内有隐约的动静传来。他在门外站了半夜,夜里锦衾摩挲,她总是翻身,睡得极不安稳。
是他没保护好她。
聂相宜起床拉开了门,果然在门外看见了谢知。他永远都是那般如竹似玉的模样,即使整夜未眠,也脊背挺直,只有眼下一点乌青而已。
对比起来,她到更像那个整夜未眠的人。
“阿兕。”谢知开口,声音干哑,“我们回家。”
聂相宜似乎没有力气与他多说些什么,并不看他,只默然与他回了对面宅邸。
“昨日你听见的那些……”谢知抿着唇开口,“并非是我真意。”
“殿下想说什么?”聂相宜这才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殿下是想说,那些话只是逢场作戏之语,还是太子的刻意构陷?”
她这般直接明晰,倒叫谢知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曾真心想要帮助殿下,哪怕是借外祖的势。可若是真心被利用,那便是我对不起外祖。”
聂相宜轻摇着头,“殿下,我是个蠢笨之人,局势复杂,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不想去分清了。”
话已至此,亦不必多言。
谢知神色逐渐冷了下去。
神策司还有公务要忙。他并未再说其他,离开的时候,只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保护好你的。”
聂相宜抬头,竟在他一向清冷漠然的眼中,看到了近乎偏执的情绪。
直到他离开,聂相宜才明白他口中的保护是为何意——凌竹又守在了门口。
“含絮,取纸笔来。”她吩咐含絮。
“凌竹大人,请将此务必交于殿下手中!”她将手中信封交到凌竹手中,语气郑重,在凌竹无奈的目光中支开了他。
而后她转身,毫不回头地坐上了离京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