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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娇蛮 八拐一撇 9753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他的脚步踩在厚厚的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聂相宜的心上,震惊、不可置信,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小裴大人好兴致。”他声音如同踩雪般沉闷,“除夕夜不与家中团圆,倒是在此玩闹取乐。”

外头烟花砰砰盛放,灿烂明亮一瞬照亮谢知如玉面颊。他的面容不复往日清冷矜贵,沉冷阴翳,如雪中夜行的一只艳鬼。

“殿下亦然。”裴珏在烟火掩映中与他对视,始终微笑的神色并未有半分退让,“今日不见殿下亲巡城中,倒是有闲心跟踪我。”

“跟踪?我只是为了护我妻安危。”谢知眸色沉冷,“裴珏,诱拐皇子妃的罪名,你担得起么?”

聂相宜闻言,怕是连累了裴珏,只上前半步挡在裴珏身前,“是我自己要走的,与小裴大人无关。”

空气忽地凝滞。

“砰”的一声,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炸开,谢知明暗交叠的脸颊愈发冷厉。

谢知一步步走近聂相宜,拿过她手中还未燃放的花筒,面色平静地看着裴珏,“我与阿兕夫妻二人共度除夕,就不留裴珏大人了。”

这样的平静如同即将下雪的天空,不知暴风雪何时到来。

裴珏听得出来他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可阿兕妹妹似乎并不想,同殿下一起过这个除夕。”

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聂相宜的身上,仿佛在等待着她做出这个决定。

这样的目光让聂相宜如芒在背,她嗫嚅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珏今日特意而来,她并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只是谢知冰冷的目光实在慑人,竟叫她说不出留下的话。

谢知仿佛看出了她的犹豫,他蜷紧了冰凉的指尖,转头看向裴珏,“小裴大人,你没有任何身份,可以陪阿兕过除夕。”

说着,他冷眼扫过隔壁的院墙,“若是今日之事惊动了在此清修的裴大人,裴珏,你当如何?”

裴珏沉默着与他对峙半晌,最终还是无声地轻叹。他转脸看向聂相宜的时候,温和的神色并未有任何变化。

“阿兕妹妹,我先告辞了。”他弯眼轻笑,恰在此时有烟花映入他温润眼眸,“除夕快乐。”

绚烂之后,一室归于寂静。

独自与谢知相对时,聂相宜却觉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半月不曾相见,谢知似乎清瘦了些,一双漆黑的眸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炮竹落在雪里满地的红,她垂眸看着谢知拿在手中的花筒,想着大概今夜是放不成烟花了。

她忽然觉得无趣。

夜风让她平白打了一个寒颤,她转身进了屋,阖上房门,“殿下请回吧。”

跳动的烛光映照出门外谢知隐约的轮廓,他站在屋外,却什么话也不说。

“苦肉计!做给谁看!”这样的身影看得聂相宜没由来的心烦,她恼得锤了一拳枕头,索性将脑袋蒙在被子里,不再去看外头的身影。

“嘎吱……”不知过了多久,脚步踩在雪里,是逐渐远去的声音。

明明已经蒙住了脑袋,聂相宜却对这远去的脚步听得十分清晰。她从被窝中露出一双眼睛来,只见映照在门上的身影的确已逐渐远去。

也是,谢知那样清冷矜贵的人,如何受得了她这样的冷待。走了也好!免得在此惹她烦乱!

不知为何,她心中更恼。又一头扎进了被子里,紧紧闭上了双眼。

她要睡觉了!反正她也不在乎!

锦被中的人蜷成一团,却无端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

“砰——”烟花骤然炸响,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喜,声音极近,像是就在耳边。

聂相宜猛地从被窝中钻了出来,绚烂的火树银花斑斓映照在窗棂之上,衬得屋内火光都微弱无比。

那是从院中放出的烟花。

聂相宜的心忽地剧烈跳动了一瞬,为那流光溢彩的颜色。

她趿鞋下榻,悄然在窗边支起一条小缝,看着天空如流星炸开,一双黝黑的眸在烟花之下格外明亮。

而谢知此刻,只是俯身点燃一盏又一盏的烟花。

就在这场璀璨星雨照亮夜空之际,聂相宜的目光忽地与谢知撞上。他漆黑眼眸如天边星辰,一如当年在鄯州的初见,一眼万年。

她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下意识慌张地关上窗。

“阿兕,除夕快乐。”

谢知的声音被掩盖在烟花的盛放中,只剩赫赫喧豗。

糖衣炮弹,聂相宜想,她才不会再上当了!

只是她却无端轻笑了一瞬,将头埋进被窝的时候,她觉得缺氧得厉害,心脏剧烈跳动不止,连她自己,都能听到那咚咚作响的声音。

烟花不知何时休止,她不知何时已然迷迷糊糊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夜里忽地传来咔哒的脆响,依稀是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聂相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外头下雪了?”

含絮有些忧虑地看了一眼门外,点点头,“下了有一会了。”

她抬头顺着含絮的视线望去,那人的身影依旧还在门外的风雪之中。

“姑娘,外头雪大,可要让殿下进来?”含絮迟疑了片刻,开口问她。

聂相宜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别管他!”

她像是赌气般背对身去睡下,“都是为了钟家的兵权罢了!我才不会上当呢!”

她紧紧闭上双眼,连眉毛也跟着一同皱了起来。

含絮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她这幅模样,最终还是闭了嘴。

她强行催促自己睡下,睡着了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偏偏外头夜风扰人,呼呼吹过,叫人不得安宁。

聂相宜在被窝中翻来覆去,脑中却始终浮现出门外映照的那个漆黑人影。

“烦死了烦死了!”她骤然翻身起来,像是气不过般狠狠锤了一下枕头。而后又认命般趿上鞋子,怒气冲冲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你!”

她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扑面而来的冷风惊得一个冷颤。

谢知忽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风雪的冰凉意味,却宽阔安心,带着他一贯的清冽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其中。

突兀的怀抱让她没由来的喉头发酸,聂相宜听到自己的心跳与谢知胸腔的跳动交织在一起,不知是谁跳动得剧烈,咚咚作响。

“谢知你放开我!”她拧着身子挣扎了一瞬,“冷死了!”

谢知轻轻放开了她,眼眸低垂看着她,“阿兕。”

聂相宜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转过身兀自去进了屋,不再阻拦谢知进去。

她从箱笼中拿出一床锦被来,泄愤般狠狠摔到榻上,这才板着脸看向谢知,“不是叫你回去吗!”

谢知拂去肩上的雪,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内。

聂相宜的发间有些微微的散乱,气愤地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毫无气势。这般嘴硬模样,只叫人觉得像只色厉内荏的炸毛小猫。

谢知抿了抿唇,只说道:“雪夜难行。”

“方才跟踪小裴大人过来的时候没见你雪夜难行?”她不好糊弄了。

聂相宜将锦被扔给谢知,“你睡地上!明天早上便走!我才不会跟你回去!”

含絮附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姑娘,殿下在外头吹了一夜的风,地上潮湿阴寒,只怕是伤身。”

“要你提醒!”聂相宜瞪她一眼,“你哪头的!”

嘴硬模样叫含絮只暗自偷笑一声,而后默默去了偏房。

聂相宜不再去看谢知,只气哄哄地上榻,翻身一滚,将锦被一裹,便不动声色地让出半边床榻来。

她气恼得要命。一边觉得自己心软,一边又觉谢知实在是讨厌,非要在门口站这一夜,存心拿捏她。

谢知看着她拿背对着自己,像是气恼极了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扬了一瞬,而后又转瞬按下。

有银剪子剪断灯芯的声音,烛火转瞬黯淡了下去。聂相宜听见身旁轻微的动静,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谢知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两人各自盖着锦被,如同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聂相宜想起她与谢知刚成亲那日,他也是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

耳边传来平静的呼吸声,聂相宜脑中纷纷扰扰,不知何时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安稳,还难得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母亲和外祖还在,殿下也是真心待她,一家人团团圆圆,在除夕夜放烟花赏雪。

只是梦里总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缠绕着她,平白叫她觉得喘不过气。明明是冬日里,却像夏天般热得出汗。

她猛然睁开眼睛,外头已然天光大亮。积了一夜的雪明晃晃地照人,正是新年伊始。

她睡眼惺忪,正欲再睡个回笼觉,却在转脸时,看见谢知那张清冷俊逸的脸,放大在自己面前。

那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早已不见踪影,他将自己紧紧拢在怀中,胸膛相贴,热意传递,一如浓情蜜意时的爱侣。

“谢知!”

谢知被她的声音呼喊地微睁开眼,而后只是伸手将她的头靠进自己怀中,像是下意识的动作,转瞬又闭上了眼。

他向来自持守礼,聂相宜还从未见过他晨起懒床的模样。鸦羽似的浓黑睫毛微垂,面上带着一丝睡意的绯红,灼热的气息尽数洒在聂相宜面颊之上。

聂相宜正欲挣扎,却忽地察觉到像是不对劲。

谢知仿佛热烫得厉害。

她费劲力气,从谢知怀中拔出一只手来,探向谢知的额头,顿时惊了一跳。

昨夜吹了一夜风雪,谢知起了高热。

“殿下?谢知?”她推了推谢知的胸膛,他却紧闭双眸,不曾出声。

聂相宜心下遏制不住的慌乱,不由在他怀中挣扎起来,准备起

身去请大夫。

谢知的双手却紧紧环抱着她的腰身,不肯放她离开。

他的头埋进聂相宜的颈窝,沙哑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是聂相宜从未见过的脆弱之感。

“阿兕,别离开我。”

第52章

谢知突如其来的高热让这个新年来得措手不及。

即使高热不醒,他的力气依旧大得吓人,从前的克制与自持因这一场风寒而湮灭,他只紧紧抱着聂相宜不肯松开。

“含絮。”她从谢知怀中挣脱,起身去找含絮,“你快找凌竹大人,让他速速带大夫来!快去!”

等得吩咐完含絮,聂相宜转过头看着谢知苍白的面色,只觉又气又恼。

她气他纠缠不休,恼他不避风雪,更心烦自己这般没出息,心软至此,见他如此之态,竟无法抑制地心疼起来。

“谢知!该我上辈子欠你的?”她瞪着谢知苍白的脸,终究还是意气难平。

她气得牙齿都发痒,恨不能一口咬死他,再也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她狠狠一口咬在谢知肌肉流畅的手臂之上,直到留下一个绯红的牙印,这才算勉强解气。

半个时辰的功夫,凌竹带着大夫匆匆赶来的时候,谢知烧得浑身滚烫,仍未曾醒来。

凌竹像是吓了一跳,却不敢多问,只能一脸紧张地看着大夫,“大夫,殿下怎么样了?”

大夫只摇了摇头,“寒风侵体,高热不退。需得先发汗退了烧,再好好调养才是。”

凌竹面露担忧之色,“殿下素来身体强健,即使感染风寒,也不至这般严重才是。”

大夫一边诊脉,凝重的神情中略带疑惑,“凌竹大人,殿下前段时间可有急火攻心之兆,兼之操劳忧思过甚?”

凌竹闻言不由看了一眼聂相宜,讪讪摸了摸鼻子,“殿下近日里来忙碌,常常焚膏继晷,食不知味。”

聂相宜像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不由得紧紧攥住了衣角。

“这便是了。”大夫点点头,一边去写方子,“只因如此,伤了殿下根本。这才致使一病不起。需得慢慢将养才是。”

聂相宜闻言,神色带着说不出来的复杂,只问道:“正值冬日,这小院物什一应并不周全,恐怕耽误了殿下养病。可否命了马车,送殿下回府?”

她只怕与谢知再待下去,自己会愈发抑制不住地心软。

凌竹立刻给大夫打了个眼色。

“万万不可!”大夫一双手几乎摆出了残影,“殿下如今正值高热,若是再受风寒,只怕是雪上加霜。还是静养为宜,不宜挪动。”

凌竹也跟着说道:“夫人若是缺什么,吩咐属下便是。”

待得送走大夫,凌竹这才回来,言辞颇为恳切的对着聂相宜说道:“夫人,近日来殿下为寻夫人踪迹,终日悬心,夜以继日,从来没有安心休息的时候。还差点追去鄯州。”

他语气一顿,“属下知道,夫人与殿下或有龃龉。只是殿下心中,实是一心念着夫人的。”

他的话让聂相宜心中说不出是何感受。

为了找她?谢知是为了什么而找她呢?是如凌竹所说,一心惦念于她,还是为了钟家兵权?

她心中生出些茫然的酸胀感。好像一颗心落不到实处,她下意识想要相信凌竹的话,理智却又提醒着她,不敢相信。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道,转身进了屋内,“你先去为殿下抓药吧。”

屋内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爆响,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暖融融的气息。外头雪地里残留着昨夜烟花爆竹落下的红纸,如满地红梅,很是喜庆。

聂相宜曾幻想过许多和谢知一起度过除夕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她往炭盆里又加了些炭火,又再拿出一床锦被来给谢知盖上,只重重哼了一声,瘪着嘴嘟哝,“我才不愿留你呢!”

不一会儿,凌竹抓了药回来,又廊下煎好。只是不知是凌竹手脚太笨,还是谢知警惕性实在是太高,拿药怎么也喂不进去。

眼见煎好的药撒了大半,落在衣襟与锦被之上,转瞬又是一片冰凉。

聂相宜无端看着心急,正欲上前,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了脚步。

凌竹见她神情,只恳切说道:“夫人,属下手脚粗笨,从未做过这喂药的精细功夫。只怕要麻烦夫人……”

聂相宜啧了一声,皱着眉头像是极不耐烦的样子,这才伸手接过药碗。

她瞪了仍在昏迷的谢知一眼,故作恶狠狠地说道:“张嘴!毒不死你!”

浓黑的药汁送至唇边,竟就这样顺利喂了下去。

凌竹震惊地看着自家殿下。

若非此刻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真的要怀疑殿下是装晕了!

他忙跟着恭维,“殿下向来警惕,即使高烧昏迷也是如此。这般模样,想来极是信任夫人呢。”

不是苦肉计,就是花言巧语。聂相宜说过了,她才不会上当呢!

“等殿下退了烧,你便护送殿下回府。”她冷着声音板着脸,不再去看谢知。

凌竹嘴上连连应和,却在一个下午的时间,搬来了府邸许多东西,连西施也跟着抱来,俨然一副谢知已在此安家的模样。

聂相宜一问起他,他便说是不知殿下需要什么,干脆全都搬来了。

十分乖觉的模样,叫聂相宜无话可说。若不是谢知还昏迷着,她一定会觉得是谢知吩咐如此!

夜里,给谢知喂过药,聂相宜依旧自己裹着自己的被子,缩在角落里睡去。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不知何时,又落入了谢知充满热意的怀抱。

她挣扎了片刻,只见谢知羽睫微微闪烁,慢慢睁开了眼。

两双眼眸对视的刹那,聂相宜不知为何,心中有说不出的慌乱。

她不愿叫谢知见到此刻她与他如此紧贴的距离,仿佛这样会叫谢知看清她的心软,看到她还留有余地。

她下意识反手一胳膊肘,重重捣在谢知胸口。

“唔。”谢知闷哼了一声,不由得轻咳起来,手臂放开了她。

聂相宜翻身起来,梗着脖子瞪着谢知,“殿下醒了?那殿下可以回去了。”

虽然已经尽力冷硬,她的语气仍旧带着晨起的惺忪,眉眼也带着几分慵懒之意,没半分慑人气息。

谢知神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因她的话眉宇似乎更显失落与黯淡。只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抿唇轻声说道:“好。”

他翻身起来,默然坐在床边更衣。

见他如此,聂相宜心中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谢知刚站起来身来,许是大病未愈,脑中骤然一片眩晕,几欲站不稳。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聂相宜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谢知跌在她身上,目光相接,气息在极尽的距离中交缠,两人的心跳如擂鼓鸣,沉默的空气中有异样的气氛流淌。

“抱歉。”谢知抿着苍白的唇色。

聂相宜推开他,竭力控制住胸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冷着脸没好气道:“昨日叫你离开时,怎不见你这般干脆?”

“我只是想……与你同过除夕。”

他漆黑的眸色带着璀璨的亮光,叫聂相宜无端想起昨夜雪地的那场烟火。她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哼了一声,“我才不想和你过呢!”

“我知道。”或许是因在病重,谢知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她想和裴珏一起过除夕。

昨日赶到这方小院时,裴珏附在聂相宜耳边说笑的模样那样碍眼!烟火簇簇,二人宛若佳偶天成,几乎刺痛他的眼!

他在阴翳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如一只见不得光的鬼,恨不能一剑刺穿裴珏的胸膛。

可是他不能,他知道聂相宜会抗拒。

他只能以她夫君的名义,赶走裴珏。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他知道聂相宜不愿。

他承认那是卑劣而自私的苦肉计。支撑他在风雪中等候的是,也许聂相宜会为他打开这扇门,哪

怕只有一点点心软。

他小时候总是听说,在除夕之夜许下来年的愿望,会格外灵验。他从不相信。

那扇门为他打开的一瞬,他想,他的新年愿望,已经实现了。

谢知的沉默让聂相宜觉得恼人的厌烦。她拧着眉头,“罢了罢了!倒像是我苛待你似的!”

她下榻,将煨好的药重重搁在桌上,“快点喝药!等病好了就赶紧走!”

语气虽是气鼓鼓的,却是让谢知留下了。

这小院只有这一间主屋,剩下一间偏房含絮居住,余者便是堆放杂物所用。聂相宜只得日日与谢知同塌而眠。

临睡前,她总是板着脸警告谢知,“今晚不许越界!”

这幅模样如同一只毫无威慑力的张牙舞爪的小猫,谢知只抿唇应下。

然而每次到了翌日清晨,聂相宜总会发现自己在谢知怀中醒来。而谢知总是一副平淡又无辜的神情,“抱歉,也许是我病还未好,梦中放肆了。”

以退为进!不会上当!

因着谢知的病症,他的膳食总是以清粥为主。这几日凌竹像是在忙其他事务,甚少过来,偶尔含絮忙着煎药,聂相宜便帮着熬粥。

“多谢阿兕为我熬粥。”谢知看着面前的粥,轻轻弯了弯唇。许是病色淡去了他平日的冷厉,如今模样,倒是更显温润随和。

本只是帮忙,谢知这话,倒像是她特意亲自为谢知熬粥一般。

“要不是含絮忙着,我才不想给你熬粥呢!爱喝不喝!”聂相宜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那清粥刚一入口,谢知忽地面色一凝。而后喉头一滚,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味道很好。”

“便宜你了。”

如此,谢知一连在这里待了好几日,脸上苍白的病色却无半点好转之色。

聂相宜心中难免起了担忧,她想起那日大夫说的话,只怕是他落下了病根。

于是她在粥中加了不少补气养身的药膳。含絮见了不由掩唇轻笑,“姑娘还真是关心殿下呢。”

“我才不关心他!”聂相宜瘪着嘴,梗着脖子道,“我只是想让他赶紧走罢了!”

这日,凌竹前来复命,只见谢知在窗下,悄无声息地倒掉了碗中的汤药。

谢知对上他的目光,淡漠的眼神中带着警告之意。

凌竹忙垂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不愧是殿下啊。

片刻,聂相宜端着粥过来。凌竹看着那颜色难明的浓粥,不知是她熬制,只下意识惊呼,“殿下就喝这个?”

谢知眼神如刀,冷眼叫他闭嘴。

“这个怎么了?”聂相宜闻言顿时像只炸毛的猫,只忿忿瞪着谢知,“我特意熬的药膳粥!不识好人心!你不喝我自己喝!”

说着她端起那碗就是咕嘟一口。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哕——”

第53章

聂相宜从来没想过这玩意会这么难喝,又酸又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糊味。

她更没有想到,一连好几天谢知都会地一声不吭地喝下这玩意,面不改色。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你以为你做出这副包容忍让的样子,我就会心软了吗!我才不会上当!”

以退为进!

“没有。”谢知只是端起那粥准备饮下,“我觉得味道很好。”

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叫聂相宜觉得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气急败坏地从他手中夺过碗盏,“你味觉有毛病是不是?从前我那么拿手的玉屑糕你给我丢进土里!这么难喝的粥你倒是一滴不剩!”

“玉屑糕?”谢知闻言忽地一怔,皱着眉头似是回想。这才想起她曾经的确送过自己一盘糕点,只是那时自己怀疑她令有目的,叫凌竹处理了。

“你居然忘了?”谢知怔忪的神色让聂相宜更气。

他果然什么都不在意!

她伤心了那么久,在谢知眼中却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谢知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信息,忽地转头看向凌竹,“丢进了土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聂相宜撇着嘴,自以为将委屈神色掩饰地很好,“我亲眼看到了!不仅丢进土里!还用脚狠狠碾了几下。”

说着她伸出脚尖,故意重重在地上碾过,“就像这样!”

凌竹陡然感受到谢知凌厉的视线。

凌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日的情景来。无妄之灾!他心中大呼冤枉!他明明只是用土稍作掩盖罢了!哪有这么用力碾碎!

片刻,谢知默然收回了眼神。凌竹的确也没错,毕竟是他自己叫凌竹将那碟子糕点处理的。

的确是他辜负了她的心意。

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谢知沉默了半晌,抿着唇说道:“抱歉。”

突如其来的道歉倒让聂相宜有些无所适从。她看向谢知,他的面色仍带着些苍白,与窗外雪色交相辉映,无端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病态之美,让人无端心动。

谢知漆黑的眸子如一潭深泉,就这样定定地望进她的心里。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想哭。

到了这个地步,现在这迟来的道歉,又算什么呢?

谢知这几日,又是放烟花,又是在风雪中等待,抑或是默然喝下这苦粥,聂相宜想,他实在是个狡猾的人。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若是像前日里将她困在府中,她未必会低头。

可偏偏谢知先朝她低了头。那样矜贵清冷宛如神祗的人,那样如皎皎明月高不可攀的人,竟先向她低头认错。

哪怕明明知道他是为了钟家的兵权,聂相宜差点被他迷了眼。

她宁愿他像从前一样,只是一脸冷漠地倒掉这碗粥。

她不愿露出异样的神情,只板着一张脸,恶狠狠地说道:“活该你没口福!只配喝这破粥!”

话虽如此,她却还是一脸气鼓鼓地倒掉了那碗粥,转身出了房门,不再去看谢知。

“殿下吩咐我查的事情,有着落了。”凌竹见她离开,低声对谢知说道。

谢知轻咳了一声,“说。”

“属下按殿下的吩咐,去查温成皇后的故旧,却发现其都已不在人世。”凌竹说道,“除却温成皇后的母家大多死在战场之上,闺中密友文安夫人亦已去世,就连温成皇后的仆从婢女,当年也因皇后难产去世,被皇上治了照顾不力之罪。”

谢知沉吟片刻,“竟无一人在世?”

“有。唯有一人。”凌竹这才说道,“当年温成皇后的乳母,林乔。皇上治罪之后,林乔畏罪,出宫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林氏?”听得她的姓氏,谢知神色骤然一凝,“她也是温成皇后母家的人?”

“是。林氏是林家远房庶女,若算辈分,应算作温成皇后的小姨。更重要的是……”凌竹觑了一眼谢知的神色,“林氏与钟家……曾有姻亲……林乔的丈夫,乃是钟岐的远房堂弟。”

谢知心中的线索乍然明晰起来。

为何他们会知道温成皇后的闺名,为何他们会放过聂相宜,就连年岁也能大概对上。

林家亦是武将世家,难怪那女子这般老练。想来聂相宜那日那日听到的“将军”,定是这个乳母林乔。

只是,她们打着晋王余孽的幌子费劲苦心,为何要对贵妃下手?更说不通的是,她们为何要对温成皇后唯一的儿子下手。

她们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追查这个林氏下落,务必活捉!”谢知冷声吩咐道。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点按照钟谦岳出城的方向巡查!动静小些,不要打草惊蛇!”

“殿下的意思是……”

“那日被太子拦截,有人相救,想来就是她们。数日搜查,城中却不见人影,定是出了城。”谢知平静说道,“城门由神策卫把手,唯一出城的,只有得了父皇亲允的钟谦岳。”

也许林乔与钟谦岳达成了什么交易,亦或是钟谦岳看在曾有姻亲的份上,悄然带她出了城。

“是。”

凌竹躬身应道:“另外,这几日莫九频频出入东宫,亦像是在打探消息,有所禀报的样子。”

“知道了。”谢知眉宇一敛,“加快速度。务必要在太子之前,活捉林乔。”

与此同时,莫九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太子。

“乳母?难怪啊。”谢承忻眸中似有深意,似笑非笑

,“倒是个忠心的。”

“她纠集当年林家旧部,占了晋王旧时铁矿,打着晋王余党的旗号行事,很是有几分谋算。”

“贵妃还真是没用。”谢承忻轻嗤一声,眸中闪过狠戾之色,“这样的人,竟也能让她活着逃出宫去。”

莫九垂首不语。

“你去派人追查这林氏下落。”他嘴角的笑容带着阴戾的寒意,“如若遇见,就地格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