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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晌午

虽这些仙道者脱离世俗, 但这临到年关,诸多人都是乐意去庆祝一下的。以往年关,亲传弟子都要到主峰与师尊一同度过, 俗话说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 这等礼节不能懈怠。

这不, 身为大师姐的卫芷溪早早差遣师弟师妹去置办所需之物。

“师姐, 我将糕点买回来了。”

谷筝下山时偶遇了张子辰, 二人便顺利一同前往卫芷溪的洞府。只不过刚进入那前院,便瞧见一赤膊男人正在翻腾着土壤,为其耕种, 浇灌灵植。

“陈师兄诶真是一日都闲不下来,着急讨师姐欢心呢。”见状, 张子辰忍不住调笑道。

谷筝的脸则是在看到陈晃的瞬间便沉了下来, 她看了看四周,并未见到师姐的影子, 便兀自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 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张子辰侧眼瞧她, “自然是讨美人欢心啊,师兄与师姐,也算是青梅竹马,神仙眷侣啊。”

一听这话谷筝便气不打一处来,她很想直截了当地说明她与卫止溪的关系,可每每都是一忍再忍,这次也如同那氤氲在胸口处的一团气被生生压了下来, 心里是万般不自在。

“难道青梅竹马就是天生绝配?你瞧师姐搭理他吗?”

只说了这么一句听上去酸气冲天的话出来,叫人听了摸不着头脑, 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丫头,想什么呢?”瞧着谷筝走进后厨的背影,张子辰不由得嘟囔一声。

卫芷溪在后厨焯水切菜,瞧着那铁锅上冒着热气腾腾的薄雾,她切菜的手稍微慢了几分。说来也就临近年关这段日子她才会来后厨,平日里不是忙宗门事宜,便是在修炼,鲜少像当下这般悠闲自在。

“师姐。”

她不知不觉便放松了警惕,当谷筝来到身后,圈住她的腰后,这才反应过来。

“阿筝”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萦绕其中,卫芷溪面有些许难色,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却被身后那人握住了手。

只听“哐!”一声,那菜刀落在了案板上,卫芷溪瞳孔骤缩,感受到那唇上的温热同触电般蔓延四肢,旋即又松懈下来。

谷筝抬手将那人揽入怀中,一味地索取渴求着,似乎将方才那压抑心中的愤懑都倾入其中。好像只有看到卫芷溪隐忍压抑,却又不忍将她推开,享受其中的神情时,才能叫她心中安心下来。

才可以确定,师姐不会离她远去。

永远,都是她的。

一吻过后,卫芷溪不住地喘息着,继而抬手轻轻推了谷筝一把,面色潮红,眼底有些愠怒。

“你胡闹什么?”

“我就是在胡闹”这一吻似乎不足以叫谷筝平下心来,只是在身后抱着卫芷溪,将前额埋入那人颈窝里,语气有些闷闷的,“师姐过了年关,我们去游山玩水如何?”

“”她双唇轻启,神情有几分无奈,“我还需处理宗门之事,哪有闲情逸致去游山玩水?”

“若你去向师尊请命,师尊也会应允的吧?”谷筝又道。

卫芷溪顿了顿,耐着性子安抚道:“阿筝,我还要修炼等改日,好吗?”

又是改日。

那人情绪不佳,恰逢此时,卫芷溪听到院中传来的劈柴声。这会儿她大约也明白为何谷筝会突然如此了。

“虽无法陪你去游山玩水,不过”

听着那人话语一顿,谷筝眼底神采亮了亮,追问道:“不过什么?”

卫芷溪忍着笑意,“不过元旦那晚,我可以陪你下山去赏花灯。”

“真的?!”谷筝闻言逐开笑颜,“我一直想去,师姐当真陪我?不变卦?”

她眉眼柔和,“当真,不变卦。”

“师姐,我把你院子里的灵植都翻了一遍,柴也劈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屋外传来陈晃的声音,二人分开,紧接着陈晃便拿着斧子出现在后厨中,身后还跟着张子辰。

“你无需做这些事,不过还是劳烦你了。”

陈晃毫不介意,“师姐说什么客气话,你我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如此说倒是生分了!”

“不过说来,怎么不见江师妹呢?”他又看了看四周,忍不住问道。

“江写啊,她如今住在师尊那里,想必也是没有空的。”谷筝下意识接话道。

这些人虽说都是宵明的亲传弟子,但终日也不怎么碰面。

“说来那日宗门大比真是惊心动魄,”陈晃神情惋惜,看了眼卫芷溪,随即又叹息道:“也不知江师妹的伤好得如何了?”

谷筝冷哼一声:“那都何年何月的事了,你若真关心师妹,不如去师尊那亲眼看看?”

“这”

大约也是没想到谷筝言辞会如此犀利直接。陈晃一时面上有些挂不住,毕竟师出同门,江写负伤之后,他也不曾去探望过。说白了,虽是亲传弟子,但关系实在一般,如此说也只是为了在卫芷溪面前博得好感罢了。

见情形不妥,张子辰连忙出来打圆场道:“说来我也未曾去探望过师妹,反正过些日也要去师尊那守岁,不差这一时。”

“俗话说,同门如手足,更何况同为亲传。师妹险些没了性命,这一个二个都不去探望,当真愧对这师兄二字!”谷筝心里为江写愤愤不平,毕竟此次也是多亏了她,才叫他们望鹤峰的弟子被另眼相看。而这两个名义上的师兄,竟在江写受伤都不曾去探望。就算是平日里不怎么亲近,也不至于连场面戏都不做。

“好了,阿筝。”卫芷溪的声音及时出现,阻止她继续再说下去。

这时,张子辰摸了摸脑袋,神色窘迫,“师妹近来怎言辞如此锐利,莫不是师兄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众人都知谷筝是脾性温和之人,虽有些女儿家的蛮横骄纵,总归来说也无伤大雅,平添些古灵精怪。反而多数人都喜爱她这种性子,谷家从商,谷筝也耳濡目染,自幼便练得个圆滑的性子。从不出口伤人,讲究和气生财。

在这二位师兄眼里,谷筝同江写关系应能当算不上多好,也不至于为她说话至此。

实际上今日她也是因陈晃出现在卫芷溪这里献殷勤而觉得碍眼,这大小姐脾气一下上来,便说话都冲了,很难再消气。

卫芷溪了解自己这师妹,自然也是没辙,所以也就放任她肆意而为,适当时才开口阻拦。

恰逢此时,江写被宵明遣出来帮衬卫芷溪做事,毕竟这同为亲传弟子,哪儿有众人都做事,她不做事的道理。江写心里深知这点,也懂礼数,便二话不多言就来洞府找卫芷溪。

只不过这刚进院子,发现空无一人,听着后厨有人交谈声便走了过来。可谁曾想众人都在,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气氛怪沉默尴尬的。

“额师尊叫我来帮忙,你们这是?”

江写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最窘迫的恐怕就是陈晃和张子辰二人了,而谷筝就是一脸看好戏的姿态,调高了音调道:“没什么,你旧伤应当还未痊愈,可别勉强自己了。”

江写被这语调弄得莫名其妙,眉心紧了紧,“我伤势早好得差不多了,倒是师尊”

一听“师尊”二字,陈晃不由得咳出声来。而被这声音打断,江写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紧接着,陈晃和张子辰二人从储物袋里拿出几个匣子,递到她面前,似乎是想给她,但这二人的神情都有些闪躲,不知为何不敢直视她。

“这是师兄近来新得的丹药,价值不菲,师妹你补一补吧!”

张子辰则是递过来一株灵芝,轻轻咳嗽一声:“这千年雪芝是师兄偶然所得,不是俗物,师妹拿去调养身子。”

“这”

这二人塞下东西后,便匆匆离去。被塞了一手的灵草丹药,江写此时还未反应过来,怎得近来一个两个都莫名送她礼?

看出江写心中困惑,谷筝轻哼一声:“他们啊!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说什么同门之情,整日跑来师姐面前晃悠,看了就嫌烦!”

卫芷溪神情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脾气怎如此冲?将人轰跑了还嫌不够?”

江写虽然还不大清楚这二人突然给自己送礼是何意思,不过倒是一眼看得出谷筝在吃酸醋,而且是陈年老醋,味儿冲得很。

至于这白来的丹药和灵芝,自然乐意笑纳了。

她将东西收进戒指里,又问卫芷溪:“有没有事需要我做?”

卫芷溪启唇,看着她顿了顿,随后想到什么,道:“其实大多都备得差不多了,你照看师尊那里就好。”

“对啊对啊,毕竟不是谁都能扛得住师尊的压迫感,这还是你来做合适。”谷筝连忙迎合道,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搓着双臂打了个冷颤,“就连我看到师尊都气虚的很,也不知你是如何在那望鹤峰住上数月的……”

“这”江写也实属没想到宵明在这些弟子眼里是这种形象。在她看来,宵明就是个不善言辞,性子温和内敛的人。虽然看似清冷凉薄,但实际上内心很柔软温暖,重情重义。

结果到谷筝口中,都变了味儿。

不过这也能证明,宵明在她面前,要松懈坦率得多。

第67章

卫芷溪看着二人, 忽然说道:“师妹绽放异彩,自然受师尊重视,你我也不能懈怠偷懒了。”

“我对得道并无执念, 只想有得一身本事, 去追寻那风花雪月, 逍遥自在罢了, ”谷筝倒是不以为意, 只不过说着, 目光落在了卫芷溪身上,随即便笑了:“不过能跟师姐在一起,其余的都不重要。”

听这一阵肉麻话, 江写只觉腻得很,自己在这儿完全就是摆设罢了。她目光无意间扫了卫芷溪一眼, 只见那人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随即便同样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谷筝,眼里还有一丝羞報之情。

江写也是微微一怔, 不过她也未曾多想。只是瞧着的人两情相悦的模样, 有那么一些羡慕罢了。

师出同门, 她们能坦率直面这份感情。并且接纳它,允许那种子肆意生长成参天大树,开花结果。

·

回到望鹤峰,江写发现有客到访,刚进了庭院,便瞧见三人处于那丹桂树下。宵明与一浅紫霓裳羽衣的女子坐在树下的石案前喝茶,那女子身侧还站着一个身穿水蓝色长裙的少女。江写立刻便认出那人是白鹭然, 坐在宵明面前的,想必就是风栩宗宗主, 丹心了。

见江写回来,宵明目光落在其身上,她看上去心情大好,面上都带着浅浅笑意。

“晚辈江写,见过师伯。”她附身拱手道。

“无须多礼。”丹心破为好奇地打量着她,眼底流露出赞赏之意:“便是你在秘境中施以援手相助吧,我这弟子回去后可是止不住地夸赞呢。”

江写宠辱不惊,谦卑道:“师伯言重了,若非那时师尊来得及时,恐怕我也要吃不少苦头。”

丹心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宵明,你收了个不错的弟子。”

瞧着那人看向自己的视线,只见她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并未多言。

“许久未见了,江师妹。”

“白师姐。”

白鹭然,原书女主,这头衔摆出来,江写自然不免多注意了一番。此时的白鹭然还处于含苞待放的阶段,虽生得秀丽绝俗,但更多的还是少女青涩稚嫩感。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果断,不拖泥带水。倒是为那恬静秀丽兀自平添了几分侠女风范。

身为原书女主,其身世自然不单单是风栩宗亲传大师姐如此简单。自有光环加身,天赋体质所影响,修炼无瓶颈,更是天下仙道者梦寐以求的共生之体。

共生之体,顾名思义,双修后无论对方修为资质如何,都会拥有白鹭然的仙道天赋,并因自身体质特殊,还会叫另一方境界提升一个层次。

如此逆天的人,可谓是仙道界的唐僧肉,人人肖想。

所以这也是白鹭然埋藏在心底一生都不可说的秘密,连师尊丹心都不曾得知。

不过最后还是被丁白仁这便宜男主攻陷心房,成了所谓的“妻子”。

这书中的女性角色,每个单拎出来都是叫人望尘莫及的人物,最后虽然跟随着男主走上更广阔的仙道之路,可终究还是男主附属品一般的存在。她们本可以靠着自身发光发热,却被描写成因男主才能至此。不免令人唏嘘。

见她思绪不在此,白鹭然不免有些在意地看了看她,“江师妹?”

江写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道:“我方才在想事情,抱歉”

“师妹定是修炼用功,神思有些倦意吧。倒是与我那师妹颇为相似。”白鹭然不假思索道。

“师妹?”

她顿了顿,说来白鹭然的二师妹,不正是

这时白鹭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心道:“说来,你与江月明也是表姐妹的关系吧?她便是我的师妹。”

“确实如此,只不过我已于四年前脱离江家。与月明表姐,也是多年未见了,不知她如今可好?”

知晓原著剧情的她,可能比她们自身都要了解未来发展。如此问,也就是客套一句罢了。不为别的,只是这白鹭然和江月明在原书中是死对头关系。如果因此叫白鹭然认为她与江月明关系甚好而产生不必要的嫌隙,实属不太划算。

显然白鹭然没想到江写已脱离江家,随即面露歉意,“是我唐突了,师妹她近年在闭关,倒是省了我不少烦心事。”

听此言,江写也了然于心。

在原书中这二人在风栩宗一直是竞争对手,她们二人师门不同,却因天资出众被众人拿来做比较,自然而然成为劲敌。

不过虽说是劲敌,也是江月明死缠烂打要白鹭然与其决一死战罢了。

江月明自幼在江家那样的环境下成长,早就养成了不可一世的性子。

说白了江家的一亩三分地,如同井底之蛙,等到了更广阔的风栩宗后,白鹭然的出现,叫江月明丧失了所有风头,打碎了自己骄傲自豪的一切。这时,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向来被人敬仰崇拜惯了的江月明,自然无法接受如此大的转变。处处被白鹭然压一头,内心便不由自主地将其认定为对手。

不过好歹江月明肯吃苦耐劳,不认命不服输,便一直勤于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胜过白鹭然。一朝闭关数年,突破秋水境。

江写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八成就是近来的时间线了。

“对了,那日在秘境,不知江师妹用的是何招式?竟如此潇洒自如”白鹭然又是想起什么似的,眸光一亮地问道。

江写不卑不亢,自谦道:“白师姐说的应当是三生剑诀中的惊涛吧,我学艺不精,只懂得一招一式罢了,不值一提。倒是师姐,若非那日顾及同门师弟安危,恐怕也是轻易能斩杀那妖兽。”

“师妹无需自谦,说来你我二人年岁相差无几,更何况又并非同门,何故师姐师妹的?日后你便唤我鹭然可好?”

“自然甚好。”

原书中白鹭然便是这种性子,明媚开朗,与其交谈无疑是叫人自在适宜的,她自然没有意见。

坐在那树下的丹心看着二人相谈甚欢,也不禁露出笑容,随即那甚为年轻的容颜上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年岁的感慨。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鹭然也成人了……”

她拿起茶杯,有些感叹道。

闻言,宵明收回视线,她神情一贯少有变化,叫人轻易难看出喜怒,“数十载不过是弹指挥间,仙道路漫漫,何须感慨?”

“你倒也是看得开,咱们啊,没别的优势,就是活得长罢了。想来初入仙道,还整日打打杀杀,将生死挂唇边,倒也解闷。可随着这日子越过越久,这生死之事也与你我无关了,未免太过无趣。”

“所以啊,这日子不就是看着徒弟,倾囊相授,看她成长为人,在这仙道路上稳步前行。这么一点乐趣了么?”

“……”

宵明不以为意,她本就不喜这打打杀杀之事,自然无法共情丹心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心情。只不过她眸光却下意识落在那正交谈二人身上,自打江写那番话后,不知为何只要看到江写的身影,便会回响着那句话,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影响,时不时地去注意起那人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一根游丝浮走于四肢百骸,她无法将其根除,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说罢,一阵风吹来,宵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着被丹心收进眼底,神情不免严肃了几分,“你这身子还未好利索?”

宵明这身子原本就算受伤也无伤大雅,不致于此。只是她一直以来就饱受寒毒困扰,更别提这接二连三的伤堆积而来,就有些难以好利索。

“只是些小毛病罢了”

“师尊,你今日还未服丹药。”

宵明本打算轻描淡写地将其一笔带过,结果谁承想江写听到她咳嗽,便从戒指中摸出丹药,直接拿着喂到其唇边。

瞧着那人似是怔了怔,江写才意识到此举有些不妥,更何况还在外人面前。她便打算将丹药转而放到宵明手上,不过当她刚想这么做时,只见那人微微颔首,紧接着指尖温热感一瞬掠过,随后便是清风拂过传来的丝丝凉意,极为突兀清晰。

“……”

“我去为师尊热药…”

她眼底顿时漾起潋滟柔光,怕叫人察觉,便忙转身,只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瞧着江写转身离去,丹心自觉这二人相处和谐,却也有着说不出的氛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并未放在心上。

宵明这些日都喝着汤药,江写便按时为其熬药,按时服下。等她将药熬好之后,丹心和白鹭然也离去了,庭院里只剩下宵明一人,石案上不知何时摆上了棋盘,此时正独自对弈。

江写端着药,边走到其身将药放下,边盯着那棋盘,随口说道。

“若是我,定不会下这一步棋。”

“哦?”宵明抬眸看去,“你会如何下?”

她手指着棋盘一点,“我会下这儿,进可攻,退可守。”

“这药还烫,陪为师下一盘。”

宵明将那药碗推到一角,催促着江写坐下。

“可弟子只是略知一二”

“不碍事,坐下。”

不得已,江写只能坐下,她其实对下棋只是略知皮毛罢了,生前闲来无趣会跟网上找人对弈的水平。对上宵明无疑是老鼠见了猫,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开始落子,江写拿着黑子,按照记忆中的公式与其对弈。

果不其然,跟宵明下了一盘棋,几乎是被碾压着打,不一会儿就成了死局。

“你的棋太过死板,应当再活泛些。要多观,再落子。”宵明一语道出了她其中的弊端。

“弟子明白了。”

她下棋就是一套公式行为,本就是死板,思维不活络。俗话说棋局可纵观天下,她只拘泥于方圆,自然敌不过宵明。

一盘棋过后,那药也温了,宵明将那汤药端起喝完,口中苦涩感顿时袭来。只不过当她放下碗时,面前的摆放着一颗饴糖,外面的糖衣已经被展开。

“很甜,师尊尝尝。”江写笑吟吟地说着。

宵明看着那饴糖,这么多年,她汤药丹药也算是吃了无数,早就习以为常了。将那饴糖放入口中,不多时,传来的甜味很快将口中苦涩感代替,她口中抿着那糖块,思绪却渐渐飘远。

“我有个心愿,不知师尊能否实现?”

第68章

元旦当日, 一早众弟子便前往望鹤峰来向宵明请安。江写在庭院里清扫着落叶,老远便瞧见二长老胥晏如踱步而来,身侧跟着个梳羊角辫儿的小不点。

在这三生门, 江写还从未见过如此年幼的孩子, 一时不免多看了几眼。那孩童手里拿着个糖人,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 一双黝黑大眼同样盯着江写, 眸光一亮, 乳生乳气地指着她道:“好漂亮的姐姐!”

胥晏如看了眼江写,神情无奈地拍了下小孩儿的头,“容儿不得无礼, 这是你江师姑。”

被胥晏如拍了下头,那双小手忙捂住自己的脑袋, 颇为忌惮地往江写身旁躲了躲, “师奶,讨厌!”

——师奶?

听这称呼, 江写不由得睁大眼, 不过还未等她得空思索。只见胥晏如眉间一敛, 朝着周荣脑袋上来了一下,呵斥道:“说了多少次,要喊我师祖,再不听话,小心我叫止信回来揍你!”

周容捂着脑袋吐吐舌头,不以为意,哼一声别过头去, 又用一双小手死死抓住江写的衣摆,是铁了心的不搭理胥晏如了。

江写登时同这二人僵持在此, 她抽了抽裤腿,发觉这丫头劲儿大的很,一时间进退两难。

“胥师姑这孩子是?”

见这小家伙不理自己,胥晏如也懒得跟她计较,毕竟年岁地位摆在这儿,大庭广众下跟个孩童较劲,也不像样子。

她摆摆衣袖,鼻间溢出一声轻哼:“是我那逆徒的!”

“周师兄的”胥晏如座下弟子不多,唯一较为出色的便是周止信,江写也有所耳闻。

“不是他还能有谁?不好好修炼,整日沉溺于男欢女爱,如今还搞了个麻烦回来给我!”说着说着,胥晏如那一团怒火便涌了上来。不过瞧向周容那双懵懂困惑的眸子后,又挥挥衣袖。

“罢了!江写你先帮我照看这孩子,宵明呢?”

“师尊她”

“师姐,你来了。”

她话说一半,顺着胥晏如离去的步伐看去,便瞧见宵明同为卫芷溪谷筝几人站在房门口。

谷筝瞧见抱着江写裤腿的周容,忙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容儿!”

看到谷筝,周容那张小脸上顿时露出笑颜,甜甜道:“谷师姑!”

“你见过这孩子?”

眼瞧着那孩子终于松开了自己的裤腿,江写往后挪移半步,与其保持距离。她不擅长应付孩子,也不喜欢小孩儿。

“是啊,周师兄平日里很关照我。来,叫师姑看看近来可有长高?”谷筝一把将周容抱起来,十分爱惜地掂了掂,“嗯!我们容儿又长大了!”

“容儿,过来。”

胥晏如朝着此处招了招手。

谷筝抱着周容走了过去,江写也紧随其后。到了宵明身前,谷筝也把周容放了下来,此时周围人不少,周容抬头看了看四周,掂量之下,还是躲到了胥晏如身后。

“来,容儿,见过你宵师祖。”

周容被胥晏如牵了出来,当眸光对上那宵师祖的目光之后,忙垂下了头,似乎有些惧意。

“宵师祖”

“嗯,”宵明轻轻一应,随即拂袖走向庭院,“无需顾忌这些礼数,师姐,陪我下棋。”

胥晏如无奈笑着,把手里牵着的周容递给了谷筝,“替我照看这孩子,师姑去去就回。”

谷筝拉着周容,看向卫芷溪,笑吟吟道:“师姐,我们一同陪容儿好不好?”

卫芷溪摇头,“今日琐碎事多,你同她玩罢。”

那陈晃和张子辰更是跑得影儿都没了,她又看向江写,后者果断拿着扫帚去继续清扫庭院。

谷筝面露困惑,那吃着糖人的小孩儿如此惹人怜爱,怎得各个都如同见了瘟神似的?

宵明与胥晏如坐下后便开始了棋局,胥晏如看着那忙上忙下的弟子们,不由得笑道:“你这望鹤峰就今日难得热闹些,你怎的不去和弟子们闲谈,反倒喊我下棋?”

“不大习惯。”宵明语气淡淡。

“也是。”胥晏如落下一子,视线划过几人,仿若有那么一瞬间,多年前的幕幕又出现在眼前一般。

“你的伤如何了?”

宵明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应道:“总还是有些虚,不碍事。”

胥晏如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近来你境界可有松动?”

“不曾。”她境界停滞不前,也不是一日两日,如今算来也有百余年了。

“”

“师尊要出关了。”

宵明眸光一滞,紧接着胥晏如又道:“许是因那妖女之事,师尊前些日向我传音。你这边”

她垂下眼睑,神色无异,“我并不知晓。”

“你近来伤势未愈,师尊许是顾忌,莫要多虑。”

棋盘上逐渐遍布黑白二色棋子,宵明沉默不言,未再应声,只不过那落子的速度,却是慢了许多。

江写一下下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那后厨方向也渐渐飘出饭菜香味儿来。倏地,身侧多了两个人影,她回头一瞧,发现是陈晃和张子辰二人,手里拿着扫帚,摸着后脑朝她笑了笑。

“师妹,我们也来帮你扫。”

“我自己来便可,不是什么费力活儿。”

张子辰忙道:“跟师兄客气什么,多个人也快些能清扫完不是?”

虽不知这二人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友善,不过她也不在乎,“那劳烦师兄了。”

“对了,这丹桂花瓣,劳烦二位师兄帮我清扫后留下。”

张子辰看到不远处那一堆澄黄色花瓣,数量奇多,堆成了小山似的。

“师妹要这些花瓣用来做甚?”

她目光落在那树下白衣之人身上,淡淡回:“没什么,就是想做些桂花糕罢了。”

“桂花糕?记得也给我与陈师兄尝尝。”张子辰笑道。

江写也浅笑着:“自然。”

说罢,她便看着眼前二人有些局促,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踌躇犹豫着。

过了半晌,陈晃那张黝黑的脸都有些泛起紫红色,终于是忍不住,大喊一声:“以往都是师兄失礼,师妹切莫放心上!”

“什么?”江写蹙了蹙眉,不明所以。

张子辰这时补充道:“咱们虽说师出同门,却鲜有交集。你曾经也不愿与我们亲近,独来独往,我们也”

说到此处,江写也明白了这二人所为何意。如今她在内门可谓是风光无限,若非她一直住在望鹤峰,恐怕这样来造访的人也不在少数。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同门之情。

“既师出同门,何来生分一说?至于师兄们所说之事,我已记不清了。”

陈晃和张子辰互看一眼,随即后者上前,将江写手中的扫帚拿走,“师妹,你去歇息吧。这些事交予师兄做就好。”

“那就劳烦二位师兄了。”江写也欣然接受,既然有人接管了这院子,她便开始无所事事了。

树下宵明还在与胥晏如对弈,她不想去叨扰,便走进后厨,看看卫芷溪那边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做的。

一进后厨,卫芷溪便抬眸看来,见来人是江写,她从笼屉里取出一个包子来递了过去。

“尝尝,刚蒸好的。”

“多谢师姐”江写接过包子,本来就有点饿了,便咬了一大口。那肉馅还滚烫,登时一张脸忍得通红。

卫芷溪忍不住笑她,“慢点吃。”

“有没有需要我做的?”她脸上一阵窘迫,将那包子三两口吃完。

“嗯”卫芷溪指了指身旁水槽里的菜,“你帮我洗菜便好。”

江写挪了过去,站在卫芷溪身侧去清洗菜叶。说来她与卫芷溪谈不上熟识,相较于谷筝来说的话,卫芷溪总给她一些距离感,永远都是一副笑面孔,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

那水流声在响着,过了一会儿,卫芷溪突然开口问道:“师尊近来伤势可好?”

“还是有些咳嗽,不过汤药和丹药都有按时服着。”她将手里的青菜放到篮子里,回道。

“师尊伤势颇重,那日在秘境,是何人伤了师尊?”

听卫芷溪这么问,她洗着菜的手忽然一滞,随即便恢复寻常,“这事我也不知晓,当时我赶到,师尊已不省人事了。她也未曾与我说过。”

此事事关重大,所以也只有各大势力的宗主和小部分人知晓罢了。如此,江写也不好将实情说出来。

“其实若非你那日被风景清袭击,恐怕宗门大比优胜的位子也归你所有。”

那人依旧切着菜,语气平平,叫人听不出其中的意思来。

江写淡笑到:“师姐与我境界相差无几,说这话倒是轻下断言了。”

卫芷溪听后却是摇了摇头,“你天赋实在可怕,只不过四年,便从震金之境步入了秋水境。这等修炼速度,恐怕只有当年的师尊能够一较高下了吧。”

说着,她忽然停顿了一会儿,“那日在秘境中,你神色焦急,就像是一早预料到师尊会遇险似的”卫芷溪的语气依旧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说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似的,“师尊不叫你一同前往,你却不顾违反师命也要跟来,这不像你的作风。”

第69章

秘境那日, 她遇到了卫芷溪,焦急万般之下向其询问宵明踪迹。只是没想到,这举动叫卫芷溪看出了端倪。

“师姐多思了…”她只是轻叹一声, 扯了扯唇角, “若我当真能预险, 也不至于多次叫自己性命危在旦夕了。”

“的确如此, ”卫芷溪也轻笑了笑, “只是你从藏羚村醒来过后, 就像是变了个人。”

江写心里咯噔一跳,她知道卫芷溪心思缜密,却不承想她还注意着自己。不过面对这情形她已不是初次经历了, 与宵明相对比,面对卫芷溪, 她更能应付自如了。

“若师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也会脱胎换骨的罢。”

“……”

周遭氛围寂静无比,除了那切菜与流水声之外, 再无响动。过了好一会儿, 卫芷溪将那最后的菜切完, 才看着窗外缓缓开口。

“我能体会。”

那人眸中涌动压抑着异色,江写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谷筝哭腔着走了进来,一身干净衣裳此时布满泥泞,脸和手上皆是泥土。而她手里牵着的周容同样如此, 只不过对比之下,羊角辫儿小孩儿倒是露着大牙笑个不停。

“师姐”

卫芷溪忙拿出帕子, 给谷筝擦着脸上的黑泥,“这是怎么了?弄得这样脏。”

“出了何事?好好地还哭起来了?”

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宵明与胥晏如也走了过来,陈晃和张子辰则是拿着扫帚,从门口露出俩眼睛,好奇地注视着。

谷筝一脸窘迫,尤其瞧见周容还咧嘴笑,就更无奈了,“容儿她爬假山上玩,险些摔下来,我去救她,结果一块掉那莲花池子里了,还把师尊的几捧莲花给……”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虚地瞧了宵明一眼。

“……”

“谷师姑哭鼻子!羞羞!”恰逢此时,周容乐呵呵地指着谷筝就笑。结果下一瞬就被胥晏如从地上提了起来。

“师师祖……”

胥晏如脸都气白了,“周容,我看你是皮痒痒了。谁叫你去爬那假山的?!出了长樂峰还不老实,看我怎么教训你!”

周容被胥晏如带到庭院里,眼瞅着屁股要开了花,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尤其对上谷筝那一脸花猫样子。两个师兄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准笑我!”谷筝瞧着自己新做的衣裳,心一阵绞痛,哭着哭着气得脸都绿了。

“还不是师妹你至今都掌握不顺那踏空而行之术?要么怎会摔个屁股蹲!”张子辰笑出声来。

宵明摇摇头,“好了,你们做师兄的,怎能如此取笑师妹,像什么样子。”

听师尊发话,张子辰和陈晃二人忙笑着重回庭院里,怕因此受罚。

再看谷筝,俨然是一副等着受训的模样。宵明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无奈,“几捧莲花罢了,不打紧。芷溪,你带她去后院清洗,换身干净衣裳。”

“是,师尊。”卫芷溪脸上止不住的笑意,牵哄着那泥人儿离开后厨。

人都走光了,后厨里只剩江写和宵明二人,适才那场闹剧叫这望鹤峰的气氛活络了不少。江写把那水槽里剩余的菜都清洗干净,再抬眸,发觉宵明还站在那里。

“师尊可是有话要说?”

宵明垂了垂眼睫,问道:“那日你所言,是何心愿?”

江写想起来那日,自己并未说,不过却得到了宵明的一个允诺。听她如此问,她眼眸流转,随即笑道:“我的心愿是——”

“——希望师尊今夜能陪我去城里看花灯。”

这也是她一早便想好了的,在这三生门内,处处脱离尘世间。她来这里以后,还未曾感受过凡尘热闹,她想与宵明一同下山,恰逢元旦,这山下一定热闹得紧。

“花灯?”似乎没料到她的心愿如此轻易,宵明唇角轻轻扬了扬,“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眼前的人儿笑颜明媚,只是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应允,便能让其露出如此神情来,可当真是容易满足。

宵明唇边挂着笑意,“好,允了。”——

傍晚,门口挂着红灯笼,三生门上下一片祥和之景。众人围坐在那长案前,其中摆满了饭菜,这些大多都是出自卫芷溪与江写之手。

宵明位居主座,胥晏如挨在其身侧,按照辈分而下,江写左侧是谷筝,右侧则是周容。

周容一双眼眶泛着红,显然刚哭过没多久。下午时,整个望鹤峰都响彻着周容的哭声,不过此时再看她,又重新恢复那嬉笑模样,手里握着筷子,典型的记吃不记打,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饭菜。

“江师姑,容儿什么时候可以吃呀?”

“容儿!”胥晏如那一声呵斥传来,立马吓得周容一激灵。

“师姐,今日便罢了,”宵明目光落在周容身上,点了点桌面,“想吃什么,叫江写夹给你便是。”

闻言,周容登时喜笑颜开,“多谢宵师祖!”

众人也跟着动了筷,江写没料到自己还要照顾师侄,这娃娃一会儿要吃鸡腿,一会儿要吃青菜的,是半刻不得安分,让她叫苦不迭。

而谷筝自从掉进莲花池里后,便也有了阴影,生怕这小羊角辫再惹出什么事端,牵连了跟着一并挨骂。

卫芷溪拿起桌上的酒,给胥晏如和宵明都倒了一杯。胥晏如拿起酒杯嗅了嗅,眼神一亮,赞道:“果然还是师妹这儿的桂花酿极佳!”

每年,宵明都会埋上一坛桂花酿,来年取出饮用。她平日里不怎么饮酒,只会在元旦这天小酌几杯。

“这酒刚温好,师姑可得多喝几杯。”卫芷溪也笑道。

江写也倒了一杯来喝,酒面上飘着桂花,闻起来香气馥郁,入口醇厚,不似清酒辛烈,更为甘甜绵密。

“好酒。”

她从未饮过酒,只听他人描述辛辣刺激,不承想这桂花酿如此适口。

“师尊,师姑!陈晃敬您一杯!”陈晃起身,将那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见状,其余几人,连同江写也起身。

“祝师尊师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张子辰说道。

轮到江写,那一双双目光落在其身上,对上宵明的视线后,江写默默垂下眼眸,思量许久后,才缓缓道:“弟子愿师尊平安长乐,自在无拘。”

“丫头,你是不是忘了师姑我?”胥晏如忽而道。

众人啼笑皆非,江写摸了摸发丝,干笑着补充道:“也祝师姑仙道之路势如破竹,修为猛进。”

胥晏如挥挥手,笑道:“我看你一门心思就是师尊,罢了罢了!”

说罢,江写便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此时,那熟悉的清润嗓音忽而喊了她一声。

“江写。”

“你去将丹心送来的陈酿取来。”

“是,我这就取来。”听此言,她那本送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下,起身去了屋里去取那坛酒。

放下了酒杯,江写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喝的有些醉了。走到宵明寝房门口,眼前都有些晕。这桂花酿太过适口,叫她一时忘了那终究是酒。

“丹心送的酒?那我定要多喝几杯,她这人最会品酒,快让我尝尝。”胥晏如已然喝到兴头上,见江写抱着酒坛回来,当即眼前一亮。

陈晃从她手上结果酒坛,为胥晏如和宵明满上酒。江写也坐回原位,不过待她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酒壶和酒杯不翼而飞了。

谷筝这时候压低嗓音偷偷道:“你走以后师尊叫我把你的酒杯撤了,看样子有些不高兴,是不是你方才的贺词说的太过敷衍?师尊生气了?”

“不会。”江写心中一动,下意识抬眸看去,却与那人的视线一瞬掠过。感受到那目光偏移,自觉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她离宵明的距离太远了,隔着数人。就算是看一眼也费力,百无聊赖地摸着桌布,瞧着剩余的人同宵明敬酒,心思早就飘了远。

只是没想到,隔了如此远的距离,宵明还注意到自己喝了不少。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如何,她觉得脖颈连带着面颊有些发热,心脏也怦怦直跳。

“江师姑,容儿也要尝尝!”一不留神,周荣探着身子就要勾谷筝的酒壶。

瞧着那小羊角辫滴溜转的大眼,江写抬起谷筝的酒壶,防止被周容碰到,“你还小,不能喝。”

一双手抓空了,小脸直接鼓了起来,嘟囔道:“师姑小气!”

她不再理会这小家伙,那羊角辫自看无趣,跑去对面祸害陈晃和张子辰去了。

等周容跑开后,江写突然发现,今夜这谷筝是有些沉默过了头。除了方才那一通乱猜,便一直闷着。

“谷筝?”

那人只一个劲儿地喝着酒,碗里寥寥几片菜叶,显然也是很少动筷,只是喝酒了。

那人不似往常活跃,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那人身上,过后叹了口气。

“江写,我心里有些闷得慌,待会儿陪我出去透透气,好吗?”

瞧着那人目光所及之处,江写下顿时了然于心。

“好啊。”

第70章

恰逢此时望鹤峰来了客, 只见一青衣男子手提着两壶清酒踱步而来,进屋便笑道:“还是这儿热闹!我那些个弟子吃完便离去了,当真是无趣极了!”

“师兄来了, 快坐。”

卫芷溪腾出宵明身侧的位子, 又去后厨拿了一副碗筷。柳青云坐下后, 便将手里的糕点和清酒放到桌上, “都尝尝, 山下御糕坊的点心。”

说着话, 江写注意到,柳青云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她心中惑色一闪而过, 也未曾多想,恰好人多了起来, 便同最近的胥晏如说了一声, 和谷筝二人到了庭院里。

夜间微凉,一轮皎月挂在天边, 谷筝手里还拿着未喝完的半壶桂花酿。

“你是怎了, 说来听听?”

谷筝看着那四方的院子, 苦笑一声:“江写,你知我为何要来这三生门修道吗?”

“为何?”这她倒是的确不知晓。

“因为师姐,”谷筝默默倒了杯酒喝下,又淡淡道:“我与她自幼相识,后来她踏入仙道,我不想只是黄粱一梦,便求爹爹跟着来了”

接着, 她将自己如何与卫芷溪相识,又如何自作主张, 不顾一切来到三生门修道之事,全都同江写讲了一遍。

江写只是默默聆听着,她没想到这二人之间还有那么一段往事,这些都是她不曾知晓的事情。

“我不后悔来这儿,曾经我想,踏上仙道后,有朝一日能持剑游历江湖,看遍天下万水千山。我对师姐之情,只是不该宣之于口的奢望罢了,”说着,她忽然沉默下来,“可是我爱她我不想与她分离,我也不愿去看那万水千山了。抛弃了我向往的自由后,便开始怕了”

她红着眼眶,酒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那人双手捂着眼眶,叫那奔涌而出的泪水浸湿。最后,那几近乎沙哑,透着绝望的嗓音才传来。

“你知道吗?我很累,我太累了。没日没夜地修炼,只是为了能再多活几百年,能与师姐白首不分离。张子辰说的没错,我是个巽木境都不会踏空而行的废物罢了。我无论怎么修炼,都难以精进一分!”

最后的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出来。看着那人痛苦的模样,江写心中也不是滋味,张了张唇,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之前给你的朱果呢?你吃了吗?”

“……”

谷筝擦了擦眼泪,嚅嗫道:“那朱果我给师姐吃了。”

“你怎么!”江写吸了口气,忍着没去骂她。

“师姐她,比我更想变强虽然我不知她为何如此,但那果子,她比我更需要。”

江写叹了口气,本来那朱果给了谷筝,她怎么处置都由她定了,如此,也就没再多言。只是从戒指中又摸出一颗果子来,递给谷筝,“你把它吃了,就现在。”

谷筝看了眼那朱果,摇摇头,“这东西价值不菲,你还是自己吃了吧。我本就没有修炼天赋,吃了也是无用。”

“我是不想叫你早死。”江写叹了口气,瞧着那人一脸颓丧模样,将那朱果放到其手心上,“你不能就这样轻易认命,也别因此颓丧不前。若自己都放弃了,还有谁能救你呢?”

谷筝看着手里那颗朱果,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对。”

瞧着那人心事开解,江写也打心底里为其高兴。这朱果本就是洗髓伐经用的,将她体内杂质剔除,会对修行更有帮助。如同那堵塞污垢之渠被清理干净一般。只不过她也没想到,谷筝会把朱果给卫芷溪吃了。

和谷筝将那半壶桂花酿喝完了,江写有些不大清醒了,便打算去后院洗把脸。毕竟待会儿还要和宵明到山下看花灯,若是醉的不省人事可就不好了……

正堂内,酒过三巡,宵明也有了几分醉意,她实现无意间扫向席间,发觉少了不少人。

“人都去哪儿了?”

胥晏如瞧了一眼,淡淡道:“有二人陪着容儿去耍了,江写和谷筝大约是去吹风。怎么,一会儿不在眼前,就想你那徒儿了?”

“师姐,你醉了。”

这么多弟子,胥晏如口中所说之人却叫她眼前立刻浮现出江写的身影来,她眉间一敛,有几分拒意。

胥晏如手里抓着酒杯,指了指她,“你瞧,我又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瞧着这二人拌嘴,柳青云默默饮着杯中清酒,倏地,他突然起身,视线落在宵明身上,“宵明,你出来一趟。”

“说什么啊,怎么还得瞒着我?”胥晏如俨然是一副喝大了的模样,见状卫芷溪忙拉住她。

宵明虽心有不解,但看柳青云神情肃然,还是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咛卫芷溪,“照看好你师姑。”

“我哪里醉了?宵明,你回来,我们一醉方休!”

走出了正堂,还能听到胥晏如的喊叫声。宵明无奈揉了揉眉心,一路与柳青云来到后院莲花池处,那人才停下脚步。

“师兄,你”

“宵明,这次我看见那孩子,发现她身上的煞线多较上次相比,多了一倍。”

宵明的声音戛然而止,醉意都醒了几分。瞧着柳青云神情凝重,指尖微微颤了颤,“会如此?”

“什么?”她声音极轻,几乎是微不可闻,柳青云一时没听清。

她咬着贝齿,手心紧了紧,眸中一闪而过的隐忍:“师兄还是想说,她命不久矣了?”

“至少,我从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如此多的煞线,”柳青云轻叹道:“这每一根煞线,都代表着一重劫难,她身上环绕着叫人数不清的煞线。一次两次挺的过去,若这灾难接踵而至呢?”

“这一两次的性命之忧便是例子,你能救她一次,救她两次。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三次,可你能将她拉回来一百次吗?”

“我知晓你对这弟子疼爱有加,可这几次已叫你自身都有损,次数多了,怕也是会影响你。届时你该如何是好呢,宵明?”

“……”

眼前之人沉默不言,柳青云又是一阵叹息,劝说道:“那孩子命数我逐渐看不清了,离她远些吧,宵明。你心疼她前世死在面前,便对其心生愧疚,处处关照。可这样下去你也会受牵连……”

言罢,他似乎感受到一些动静,双目锐利,落在那拱门处。却见空无一人,他眉间蹙起,方才好似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正堂内,卫芷溪还照顾着喝醉的胥晏如,这人酒品差,醉酒后一言不合便会破口大骂,口中碎碎念不止。

“周止信这逆徒!哪儿有把孩子给自己师父照料的?!看回来我不打烂百根藤条!”

“云鹤那老秃头!不就是赢了他一袋子银币吗!跟我斤斤计较这么些年!难怪他七十八才得道!迟早有一天我非拔光他头上的毛!”

卫芷溪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师姑,我给你去煮碗醒酒汤。”

说罢,也不管胥晏如什么反应,她扔下那人便走出正堂。下了台阶,往后厨走时,正巧遇上了回来的谷筝。

瞧那人一张脸铁青,谷筝不由得关心道:“师姐,你怎么了?”

卫芷溪未曾回她的话,目光落在了那人手里拿着的朱果上,语气没什么起伏,“阿筝,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谷筝身子一颤,手下意识缩了缩,“这是江写给我的”

“你们当真是挚友呢。”卫芷溪忽而笑了笑,可谷筝却看出来,那人眼里没什么笑意。接着,她朝着谷筝伸出手。

“阿筝,给我。”

她只觉得当下的卫芷溪根本不像是她平日里所相识的师姐,想起适才江写说的种种,她将朱果抓得紧了些,摇头,“不行,这不能给师姐。”

“你连师姐的话都不听了吗?阿筝,你天资不高,要这朱果也没用的”

这话出口,直接叫谷筝泪如决堤,她含着哭腔说道:“可我也想变强啊!我想跟师姐白头偕老!我不想那时只有我死了,师姐还活在世上!我不要师姐去爱别人!”

卫芷溪神色微变,随即上前两步,将其抱入怀中,轻轻抚摸着谷筝的头,“阿筝乖,等师姐突破到离火境,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你难道不想去看花灯了吗?”

卫芷溪话如同一道蛊咒一般传入谷筝耳中,她看着手里的朱果,有那么一瞬迟疑了。可还未等她说些什么,那人便将她手中的朱果拿走,感受到手心里空落落的,可却被那人爱抚着。谷筝阖上眸子,留恋地蜷在那人怀中,贪恋柔情。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