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口吻,宵明不由得好奇地问:“从前在丹道大会上,她是何修为?”
“我先前也与你说过,这孩子在丹道上是个奇才,那时也不过秋水境中期便能炼出五品丹药,如今四年已过,这修为必定也会精进”说着,丹心用折扇抵着下巴,淡淡道:“恐怕如今也是大乘期了。”
若单单只是大乘期,这并不叫丹心顾虑,毕竟早在半年前,肖扬就已踏入秋水境巅峰。要知晓这风栩宗,已百年未曾出过一位在三十岁之前突破至离火境的修士。对于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弟子,风栩宗也加大力度培养,早早许下了长老的位子给肖扬。
可她瞧着看台上的江雪,总觉着这人身上有叫她无法看破的东西,而这份神秘感,自然而然也让她不免担忧起来。不过想想肖扬的天资能力,丹心也只是将这份顾虑收了起来,未曾言说。
擂台上,男子一袭青衫,手持一柄银剑,玉树临风,拱手作揖,“在下肖扬。”
“江雪。”江写回礼,未曾多言。
瞧这人冷漠的态度,肖扬反而笑意更深,不急不慢地示意江写,“看江小姐未曾携带佩剑,可是要赤手空拳与肖某比试?若是如此,肖某拿剑,岂不是胜之不武?”
“肖公子待会儿便会知晓江某用何而战,且莫担忧。”这肖扬对外便是个风流倜傥啰里八嗦的话篓子,江写不想在此多费麻烦,便冷冷回了一句,将这氛围冷却。
见状,肖扬无奈一笑,“好吧,若待会儿肖某有何冒犯之处,还请江小姐见谅!”
宵明并不知晓丹心所顾虑,只是视线落在那已开始比试的二人身上,草草扫了一眼了事 ,随即便端起手边的茶盏,眸光微沉,冷声道:“何人。”
倏地,黑暗中多了个人影,那黑甲侍卫来到宵明身侧,俯首将手中锦匣双手奉上,“此物乃陛下所赠,请宵尊主收下。”
目光落在那锦匣上,宵明伸手接过,淡淡应道:“替我谢过陛下。”
“是!”
等那黑衣侍卫消失后,宵明瞧着那锦匣,伸手将其打开。那锦匣中赫然躺着一枚白玉凝脂佩,见此物,宵明眸中似有几分困惑。
不过随即,便挺身侧“唰!”一声响,丹心将折扇弹开,眸光落在那玉佩上,含藏几分显而易见的深意,笑道:“我们宵尊主,当真是罪孽深重之人呐。”
“……”
宵明沉默不言,只是眸光落在那玉佩上,又将锦匣合上,神情瞧不出半分纰漏,而是多了几分漠不关心的疏离,淡淡道:“一枚玉佩罢了。”
丹心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手中折扇轻轻扇动着,“你可还记得儿时皇城问学的日子?”
皇城先帝未曾驾崩时,曾叫各大门派弟子前往皇城问学。宵明作为三生门备受瞩目的弟子,自然也一同前去,也是因这问学一行,才叫她与丹心相识至今。
这事宵明自然记得,“怎么?”
“一龙二凤,这可是帝王的贴身”说着,丹心的话音被一众哗然声打断,戛然而止。她那原本扇着的折扇也因此停了下来,与宵明二人一同注视着擂台上一青一白两道残影。
这两道身影当中,还有数道交织的金色残影,仔细去看,那似乎是江雪所使用的飞刃,含光剑影,如今的肖扬竟身处劣势。他以一剑之力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金色飞刃,任由他以敏捷著称,也难免被划伤了脸颊,竟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江写初次用这金刃,全然不需磨合,仿佛量身定制一般操纵自如。比起先前的人树叶,这金刃更提升了轻便灵巧性,也让她操控更为敏捷迅速。
“原来如此,有几分本事,不过只凭这些,可无法将肖扬逼上绝路”
宵明抵着发鬓,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同样注视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只不过目光大多是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罢了。兴许是之前丹心称赞其丹道上颇有天资的缘故。此时也难免对这人多了几分关注,毕竟这世间,多数人都选用剑修,若非师门或背后势力影响,鲜少有自主选用飞刃利器之人。
可这江雪,却将飞刃利器运用的神乎其神,精神力操纵十几枚金刃都毫不吃力。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秋水境巅峰,此子前途不可估量。”
随即,她那缓缓叩着案几的手势逐渐停了下来,渐渐垂落下的纤密双睫将眸光遮挡在一片阴影下,浅浅黯了黯。
“快看!肖扬终于要出手了!”
瞧着眼前的男子倏地停在原地,接着挥剑将那飞驰而来的金刃一击挡开,又是铿锵两声,她那飞驰而去的金刃接二连三被肖扬挡下。江写正色,与其保持一定距离。她知晓仅凭这金刃,的确不能胜过肖扬,不过以她如今的境界,恐怕费力挡下这金刃,也足够叫肖扬手腕阵痛了。
果不其然,肖扬摸了摸手腕,神色肃然,全然无了先前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向来不轻敌,但也不曾预料江写竟如此难缠。便也不再有所保留,趁着这空档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刹那间,那人身周兀自现出风来,衣衫发丝在肆意飘扬,他单手持剑,神情凌然,不做逗留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第97章
这人既用飞刃, 那便是极不擅长近战,即便不是,这近身战也绝对是短板。如此, 肖扬当即下了断定, 便要以速度取胜直逼而去, 了结这场比试。
“好快!”
看台上一片惊呼, 江写眉间收敛, 瞧着那道逼近而来的青影, 不具慌乱。她知晓这肖扬以身法敏捷取优势,看似这飞刃似乎将他逼得处于下风,可从始至终她这手中的飞刃只能伤其分毫, 无法近身。便是因肖扬自身所修炼的功法与身法,无论再怎样密集的进攻, 都能迎刃而解。
自然此番之举, 也在她的谋划之中。
她便是要等肖扬认定自己近身为破绽,等他自动送上门来, 如此便能不费吹灰之力, 就能将其擒住。
江写在第一时间使出“临、兵”二字, 霎时,那视不可见的青影在瞬间显出身形来。自从江写踏入半步离火境后,这九字真言也随着进化,如今在她眼里,肖扬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清晰可见,犹如原地踏步似的。
肖扬单手持剑,脚踏生风, 眨眼间便来到江写面前,一剑刺出, 就在他认为得手之际,却听“锵!”的一声,那本该刺入江写右肩的剑身却在即将没入其中时,被一柄金刃拦下。
肖扬瞳孔骤然紧缩,心中警铃大作,当即便要退去,可却为时已晚。他自觉身体一阵麻痹,双膝一软,险些摔倒。
就在此时,江写手中握着一柄金刃,将其直指肖扬咽喉处,“你输了。”
胜负已定。
“怎么回事?”
虽然只有一瞬的工夫,可肖扬却察觉到自身的不适感,紧接着他目光落在那金刃上,恍然大悟,手下意识抚在脸颊处细小伤痕上,不可置信道:“你用了毒?”
江写收回金刃,坦然承认:“只是我这金刃自身携带麻痹之效罢了,回去吃两颗解毒丹便会安然无恙。”
因这龙眸龙角出自九足龙眼蚺,这妖兽自身便携带着毒素,以此来炼制灵器自然也不可避免会将其融入其中。不过这也极度考验匠师功力,恐怕也只有沈知初才能做到此等地步了。
“不承想竟栽在这毒素上是我输了。”肖扬无奈一笑,虽说江写这灵器上自带毒素,说到底也是他心急大意了。若当时再与其对上几个回合,想必他就会察觉到这中毒之状,也就不会如此鲁莽了。
可胜负已定,多说亦是无易。那宦官也宣布优胜者为聚宝阁江雪。可任由如此,看客们却对其愤愤不平,尤其是备受瞩目的肖扬居然栽在这小小毒素上,这叫许多人都为此心生不满。
刹那间,演武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小人之举!”
“用毒之人心肠歹毒,胜之不武!!”
“聚宝阁为何叫这三流修士参赛,当真是败坏我正派人士名声!”
面对这些嘈杂的言语,江写旁若无人地朝着台下走去,只不过走到擂台边缘时,她似是感受到某人的注视,心中一动,下意识抬眼望了去。
与宵明四目相对之际,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偏移。她无法在这八宗大比上太过耀眼,不能用最擅长的剑法取胜,她生怕这剑一旦握在手中,一招一式间就会被宵明看出端倪来。
聚宝阁所处之位就在宵明那处阁楼临侧,回了阁楼中,丁白仁便率先迎上来,笑意盈盈地为其贺喜,“江小姐旗开得胜,恭喜。”
江写回以微笑,问道:“丁公子比试在几场?”
丁白仁拿起手中的竹签,“我比较靠后,在拾柒位了。”
丁白仁在原书中也是拾柒位,看样子与原书中相同,他第一场胜得轻而易举。若不出意外的话,在第四轮,他才会遇到一个强劲对手。
不过这个人
江写兀自想起什么似的,满脸的懊恼,心中直骂自己猪脑子。她这才想起来,丁白仁第四场对上的便是肖扬,可如今肖扬已经输给了她,那丁白仁第四场会与谁打?
莫不是
她心里有了个猜测,目光落在那笑脸相迎的丁白仁身上。笑面虎三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也叫江写不由得沉了沉心。
一旦参与八宗大比,这便是无法避免之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比试照常进行,第二场是水泉宗与药王谷的比试,都是些未能再后续排上名次的角色,江写只寥寥看了几眼便坐在那案前去品茗了。
“如今只剩鹭然与明月,不承想竟是我风栩宗率先出局一人。”肖扬一轮出局,丹心似乎并不为此恼怒,反而还有闲情逸致开着折扇调侃。
说着,她注意到身侧的宵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思全然不在那擂台上。
“你叫我将弟子扔下来你这里,如今又不言不语,真是扫兴。”
自从出了那事以后,宵明愈发的闲云野鹤了,宗门之事大有人管,终日闲来无事便时常去丹心那坐坐。如今更是个挂名掌门,好似这出来久了,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了起来,索然无味。
只是她方才与江雪四目相对之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罢了。总觉得那人举手投足的细节之间,有叫人似曾相识的人熟悉感。
她不愿从他人身上去找寻过去人的回忆,只是因为她答允了她。世间只此一人,独一无二。所以当下升起这个念头时,宵明便将其生生压了下来。
或许自己只是在听到“江雪”时不由自主地便会想起那个名字。或许若江写活着,也会如那人一般熠熠生辉。
若她还在,今朝也该过那二十二岁生辰了。
才会至此,叫自己产生了那怀于心的错觉。
晌午已过,这一轮比试便剩下最后一组。江写在那阁楼坐了许久,发现这最后一场竟是卫芷溪对黄苕。
见江写脸色骤然变化,庄冶儿颇为注意地瞧着卫芷溪,问道:“有过节?”
江写默不作声,不过此刻她的神情倒是很好地回应了此事。见状,庄冶儿也没再继续过问。
“三生门卫芷溪对万符宗黄苕!”
这最后一场,仍旧引人瞩目,一位是三生门大师姐,一位则是万符宗宗主之女,二人的比试也让不少已有倦意的看客重新提起兴趣来。
“三生门。”黄苕嗤笑一声,神情不屑,“一个落魄的三流宗门罢了…”
卫芷溪沉默不言,默默抽出手中剑来,她容貌温和清秀,可眸光却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来。
江写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不过下一瞬,那擂台上倏地绽出光芒,众人还未察觉是发生何事,只见那光芒愈发强烈,逐渐将二人吞噬其中。
“怎么回事?!”黄苕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周遭都被这光芒笼罩,连同脚下擂台上都显现出诸多符文来。
卫芷溪率先发觉这擂台之上设有阵法,而这光芒便是阵法所致,她当即便要退去,却不知为何感觉身体内的灵气在快速流逝,叫她不得动弹。
这时,阁楼上一道身影飞跃而下,径直朝着那擂台处而去。此时众人也察觉到这光芒非同一般,江写更是心中一震,因为那身影不是别人,而是宵明。
再在注意到有人逐渐逼近时,卫芷溪抬眼便瞧见飞跃而来的宵明,她那平淡无惊得眸上难掩惊骇触动,“师”
宵明直逼擂台,紧接着在那光芒吞噬之际,将其中的卫芷溪一把拉了出来,只不过她自己却被那光芒吞噬其中。
江写双手一拍案,猛然站立。这时演武场内也逐渐骚乱起来,众人察觉到此时有人入侵,女帝庄楚云当即命黑甲侍卫将演武场封锁。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在我皇城眼皮下放肆!”
庄楚云眉间一敛,此人立于高处,睥睨天下,上位者的气息叫人望而生怯。
“庄帝三思后行。”
那人话音刚落,那演武场的巨树之下一人缓缓显出身型来。江写听这声音熟悉,不承想看到那人时更为震撼,那巨树之下便是沈知初,其一身黑衣如魅,可那满头青丝却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花白。
在沈知初出现时,那群黑甲侍卫便一拥而上,不过她却面不改色,站在那屏障前,冷冷笑道:“没用的,除了我无人能解开这符阵!不想这二人死,就都给我滚开!”
那女帝神色终是有了一丝迟疑,终还是抬手示意黑甲侍卫退去,沉声道:“沈知初,你为何要如此做。”
“我只是要将属于我的一切夺回来罢了。”沈知初淡然说着,只是她话音刚落,几道身影跃上擂台。
仔细去看,那为首之人便是万符宗的黄秋石与各个长老们,他们众人站在沈知初面前,神情极为狠戾阴冷。
“沈知初!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门派的废物,还想掀起浪来不成!”
“废物”沈知初闻言冷笑一声,指尖掐着五枚符咒,目光森然,“此震灵符阵乃以我寿命所绘制,入其内,生生世世永不轮回。”
闻言,那阁楼上的胥晏如猛然一拍桌案,瞳孔震颤,“沈知初这女人她是疯了吗!”
他人可能不知晓这震灵符阵,可同为符修的胥晏如却清清楚楚。天下间自古符、阵为两派别,符修便是一纸黄符行天下,这阵法则是以天地万物绘之。这震灵符阵便是这符道与阵法融合其中所创立的一门秘术,出自一位无名修士之手,甚至早已流失在天下间。
只因这个符阵有不可逆的弊端,便是需要以寿命为引,才可驱动阵法。这符阵能将入其之人吞噬意识,无反抗招架之力,缓缓吞噬其灵力寿命精血,最后成一具干尸。
正因如此,这震灵符阵便被世人称之为妖邪之术,与正道相悖,渐渐失传。
胥晏如只在古籍上看到有关此符阵的描述,却不承想今日亲眼见了。
随即她眸色又沉冷下来,若当真是这震灵符阵,就算是宵明,恐怕也难以脱身。
“黄秋石,你可想救你女儿?”
她仿若将老鼠玩弄于股掌的猫一般,狡黠戏谑,随即又落在卫芷溪身上,“你可愿救你师尊?”
卫芷溪还未曾回过神来,只是闻得此言,咬了咬牙,未曾开口。
见状,那沈知初眼神一冷,不屑哼笑:“你师尊为救你奋不顾身,怎的轮到你,就犹豫了?”
而黄秋石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冷声骂道:“沈知初,限你半炷香时辰将苕儿放出来!否则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如今地步黄秋石还是如此,沈知初似是听到何笑话似的,轻笑一声:“黄秋石,看样子你还未搞清如今局势。你若想救黄苕,便入了这幻境之中,你敢还是不敢?”
“幻境,你这灵力低微的废物能造出何等幻境?”黄秋石不屑道,更是被这一句话激怒,不过却仍旧怀有一丝理智,未曾踏入其中。
毕竟这符阵还未知晓其作用,无人敢上前冒险。
如今沈知初在八门大比的擂台上如此胆大妄为,必定是仰仗这符阵。黄秋石虽话是这般言说,但就连宵明都被困其中,想必也是极难应对的符阵。就算救女心切,他也不敢贸然闯入。
“各方修士!谁人入这秘境将小女带回!万符宗必有重谢!!!”
他回身大喝一声,诸方势力修士面面相觑,半晌都无人应答。且不说这符阵蹊跷,单凭万符宗的名声,也无人愿意上前。
黄秋石咬着牙,仍旧不甘心,指使着身侧一众长老,“你们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为难模样。
“你们这群饭桶!!”黄秋石在气头上,当众便指着众人骂道。
“只是进去便可?”
不过此时,一道清冽女音传来。沈知初侧目看去,便瞧见缓缓而来的江写,她眉间微沉,好言相劝:“念在一面之缘,我劝你不要趟这趟浑水。”
黄秋石见了江写却难得露出笑意,他以为江写是来示好,“你若愿入这幻境,过往便一笔勾销,我万符宗许你个内门弟子的位子!”
谁料江写目不斜视,直接忽略他来到沈知初面前。虽然这插曲未曾在原书剧情中出现过,可江写却不曾犹豫,此时她只想进去将宵明带出来,别无他念。
“进去便可?”她未曾理会那人的劝言,又一次问道。
沈知初瞧着她,淡淡道:“没错。”
“我会将宵尊主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说罢,江写便径直迈入那阵法当中,眼瞅着江写的身形被逐渐吞噬,那看台上众人一片哗然。都不明白,为何这聚宝阁的人要为了三生门的宗主迈进这生死难知的阵法当中。
就连此时那原本已经打算自己以身犯险去救师妹的胥晏如也怔在了原地,她瞧着那抹消失无踪的身影,倏地有些恍惚。
“怎得如此眼熟”
而就在江写迈入其中后,黄秋石咬了咬牙,怒目圆瞪,他不相信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沈知初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便冷哼一声,“我倒要见识见识你这所谓的符阵!”
说罢,他不再迟疑,同样进入那光阵当中。
见状,沈知初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差觉的笑容来。
第98章
进入符阵后, 江写便看到了飘浮在空中丧失意识的宵明,她眸中隐动,紧接着抓住那人垂落而下的手。
紧接着, 江写感觉意识迅速被抽离, 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当她再度清醒时, 似乎感觉到了微风吹拂, 有人在轻轻晃动着她的肩膀, 口中似乎喊着一个名字。
究竟是什么名字呢?江写听不清, 那声音好似近在耳畔,只要细听便能听清似的,可当她自习去聆听时, 接应她的又是一片无尽的沉默。
“任”
“任沫”
她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宵明的容颜, 江写微微一怔, 猛然坐直了身子,“师”她刚一张口便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在进入这符阵法时, 江写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遭遇什么, 唯一的目的便是要将宵明带出来。
如今宵明就在眼前,可方才那声“任沫”却叫她迟疑了。她心中有个猜想,却不能确定,唯有试探性问了道:“宵尊主?”
谁料宵明眉间一敛,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她:“什么宵尊主?连你师父都不认得,莫不是方才一下摔坏了头?”
“是弟子糊涂了”她轻笑一声,忙搪塞过去。
这下江写便确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大概知晓如今的情形。
恐怕她与宵明二人是进入了沈知初所说的幻境之中, 可但凡幻境,就有破解的法子和契机,那这幻境究竟如何才能打碎?如今她二人化作了任沫沈知初二人的身份,想必也是原因所在,如此,或许能寻到些眉目。
她瞧着周遭环境,如今似乎是在门内主峰之上,她二人如今在一处狭小庭院中,院子中种着梅花簇簇,很是惹眼。往远处眺望而去,便是那数不尽的延绵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可以肯定的是,这地方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来过。
正在她思虑如何从现下情形中找寻突破的契机时,倏地一只手贴上了额间,紧接着那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意识到如今情形,江写下意识想往后躲,可当看到宵明的容颜时,却一瞬间僵在原地。
她知晓此宵明非彼宵明,幻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幻之物。如今的她与宵明,不过是在幻境里扮演着沈知初与任沫。可能醒来之后,宵明都不会记得在这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眼前的人也可以称得上只是拥有宵明皮囊的人罢了。可明知道这点,江写却还是生出了熟悉亲近感来。
即便这人的言行举止与她记忆中的宵明大相径庭。
“师师君?”还未等她再说些什么,眼前倏地有个画面一闪而过,叫她紧接着又怔了怔。
那画面中与当下情形别无二致,只是其中的二人,却从她与宵明换成了沈知初与任沫。
难道这幻境是回忆所构筑而成?
江写冒出这个想法后,正要思索其中的玄机时,脸颊上突然传来扯痛,直接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见她如此反应,宵明倒是松了口气似的松开那捏着对方双颊的手,淡淡道:“既然无事,便快去修炼,今日的符还未画满千张。”
“千张?”听得这话,江写莫名感觉手开始隐隐抽痛。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宵明,心中苦不堪言。她哪里会画符啊?
跟着宵明的步伐来到屋里,江写才发觉到,她二人的住所对于沈知初的身份而言,未免有些过于寒酸了。这偌大庭院里,只落着一间算不得体面的瓦屋,尽管这庭院与瓦屋被居者精心添饰,仍旧叫人一眼看出了端倪。
不过当她真正拿起狼毫时,却发觉手腕异常轻巧,落笔顺滑流畅,几乎弹指间便画完了一张符纸。
江写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画出来的符咒,于她自身而言,这是初次画此咒法。可若在任沫的前提下,恐怕这金光咒早已画了上万枚。
正如她如今在幻境之中,无法发挥出自身全部实力来看,在这幻境之中,恐怕她也是披着如今江雪皮囊的任沫罢了。
不知不觉画了上百枚符咒,江写揉了揉有些酸困的手腕,目光落在宵明身上,此时她已酒醉趴伏在案上沉睡。见状,江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指尖上摇摇欲坠的酒壶拿下来放好。接着便走了出去。
来到庭院里,江写径直朝着院门处走去,一直来到主峰边缘,这才停下步伐。瞧着那一望无际的山峦云烟,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如今她在这幻境中的修为只有秋水境小成,而幻境总会有边际,她想看看这幻境的边缘究竟在何处。
出了主峰,江写一路沿着山峦穿梭,直到内门,瞧见那熙熙攘攘内门弟子的身影,正要落下,却倏地感应到一阵寒意。她猛然回身闪躲,只听“轰!”一声巨响,适才她所停留的山峰被一柄剑直接击碎,霎时四分五裂,稀稀疏疏的碎石坠落而下。
江写神色一凝,这一剑不是实打实要她命,也足够能叫她在床榻上躺上半月有余了。身处宗门之中,她本想不出有谁会如此大胆妄为,可当看清那偷袭之人时,似乎一切也说得通了。
那一行数人,为首的是身穿绿衣的黄苕,其双手环在身前,目光森然,似乎对方才那一剑被躲过很是不悦,“谁叫你躲开的?”
如今身处幻境之中,这黄苕的修为只不过半步秋水境罢了,却仗着人多势众。江写眸光沉了沉,心中暗骂一声阴魂不散。
“你们如此做,难道不怕宗主知晓而降罪吗。”
谁料那黄苕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连同她身后数人也都跟着笑出声来,仿若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任沫,你当真是那废物宗主的门徒啊,”似是笑累了,黄苕用指节拭去眼角的泪,笑容一瞬消失在面上,冷冷道:“门规!门规!你以为你师君是老宗主亲传就能为所欲为了吗?一个灵力低微之人,有资格坐上宗主之位吗!”
那人神情厌恶蔑视,似乎瞧那人一眼都是辱了双目。身后的数人渐渐把江写围成一圈,以防她逃跑似的。
“我早说过,你有种就别出那狗窝,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老规矩,给我打!”
——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一轮明月藏在层层乌云当中,时隐时现。不知过了多久,那睡在桌案上的宵明缓缓睁开双眸,半掩着额爬了起来。须臾稍醒些后,看了看四周。
“天都黑了…”
她嘴里嚅嗫着,却找了半天都没有江写的影子,旋即便起身拿起大氅披在身上,打算去庭院里找找。
“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庭院中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不曾点亮。临近寒冬,以她这先天灵力低微的身躯,这寒风凛冽便能叫她着了风寒。一阵冷风顺着缝隙侵袭身躯,宵明不由得收了收毛领,又迈着步子往后厨走。
此时的江写正蜷在黑黢黢的角落里,这山峰太小了,小到她无处躲藏。脸上身上被打得都是淤青,本打算一边擦着伤药一边等其恢复再回屋里。可不知不觉天都黑了,这身上的伤口也没完全散去,是一眼便能叫人瞧出来挨了打。
“这群畜生,下手真狠”她瞧了瞧手臂上的淤青,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身上没有什么像样的伤药。照这样下去,恐怕这些皮肉伤得天亮才能完全好消散,不过
她手轻抚在下肋上,还未触碰到,呼吸间传来的刺痛就叫她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不过这点痛对她来说也算不得折磨,只要这皮外伤散去,不叫那人看出来便可。
其实若想要试探眼前的宵明,用此现状去恐怕会有一些收获。只不过她下意识便叫自己藏了起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受伤的模样。
江写也在暗自嘲笑着自己,明明只是个幻境罢了,如今这模样,到底在做什么傻事啊……
可恶,好疼啊
不过她这番举动也探到了不少消息,例如这沈知初原本是万符宗宗主。还有沈知初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实力深不可测,反而是天生灵力低微之人。其余的便是这二人在门内中过得十分艰辛,黄秋石联合一众长老掌教将这师徒二人赶到这处偏锋上,如今沈知初更是空有其名,毫无实权的傀儡宗主罢了。
知晓这些后,江写便大约清楚了为何沈知初会闯入八宗大比中来布置符阵。正如她所言,便是来寻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简单的推论过后,她隐隐觉得有何事未能串联其中,意识却因思绪疼痛有些混乱。
明明是幻境,为何这疼痛感如此清晰强烈,那断裂的肋骨一下下刺痛着,叫她呼吸都难以顺利进行。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传来的声音倏地戛然而止,江写本就有些意识不大清晰,也深知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可仍旧是无奈地扯出了个笑容来。
“师君”
第99章
夜幕下, 那人遍体鳞伤地蜷缩在后厨一角,宛若一只遭人遗弃的动物,身负重伤后独自蜷缩起舔舐伤口。宵明瞳孔骤然紧缩, 先前那迷糊的意识也在此刻惊醒, 她俯下身子, 伸出手想要触碰江写脸上的伤口, 却在半空中停滞, 攥紧又松开, 咬着牙关,眸光隐动。
“都是为师无用,叫你跟着受苦。”宵明像是泄力一般, 将额间抵在那人肩上,神情语气低迷, 须臾, 又自顾自沉闷道:“黄秋石连同众长老客卿逼位,我不肯, 他们便对你下手, 当真是要将我逼上绝路么…”
她生来便灵力低微, 无论终日再如何努力修炼,始终比不过寻常修士。她便另辟蹊径,修炼起了符道之术,意外的是,在这符道之上有着极佳天赋,也因此拜入万符宗门下,更是成了亲传弟子。
只不过万符宗一波三折, 老祖身殒后,她唯一的师兄也不幸丧命。至此, 这宗主重担便落在她身上,只不过这宗门内的客卿长老们却多有不满,一直逼迫着让位。
唯有亲传才可继位,如此将老祖定下的门规视若无睹,终□□迫打压,将她师徒二人赶到偏峰居住,虽为宗主,却空有其名并无实权。
本想着如此也就罢了,只要能遵循师尊之名,哪怕是空有头衔也罢。可如今却咄咄逼人,将她逼成这般也不够,竟还对她弟子动手。她恼,却更多是对自己无能感到愤恨。痛恨自己为何生来便是如此。若无仙缘也罢,却偏偏叫她在这符道之术上大放光彩,又如何甘心放弃仙道之路?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这灵力低微,便注定了无法将一切重要之物紧攥在手里。
“是弟子技不如人,没能护好自己,与师君无关。”江写边忍着痛,边安抚着那人的情绪。
宵明不言,那只扶在她臂弯上的手却紧攥着衣袖。夜幕下,江写能感受到微风从顶窗灌入,轻抚着耳畔发丝,还有掌心上那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这无言的氛围不知为何叫她有些神情恍惚,眼前一遍遍回映着关于二人在万符宗的种种过往。倏地,呼吸间传来的阵痛感叫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意识也在瞬间清醒了过来。
江写心下一惊,意识到方才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再轻柔地拉扯着她的神志,像是要将她拖进那无尽深渊,逐渐忘却自身似的。以至于她突然察觉到时,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开始猜疑起来。
难道这幻境会吞噬神志?
若真是如此,那在这幻境中逗留越久,恐怕越有危机。一旦丧失神志,她便会忘却自己是谁,转而成为任沫,永远地在这幻境中生活下去。
而已经进入幻境的宵明,恐怕也难以安全脱身。
想到这儿,江写更清醒了几分,不顾其低落情绪,扶住那双肩,将距离拉开来。
“我好疼师君,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不顾疼痛,挣扎着起身便要离去。身后的宵明本想喊住她,却看着那决然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回了屋,江写又被宵明按着上了一些药,她大多都是皮肉伤,只有那断了的两根肋骨有些严重罢了,此先她已经给自己上了药,也就不打算告知宵明此事。
上好了手臂的伤,宵明又轻轻抬起江写的下巴,指尖沾着药膏,在那颧骨有淤青处用指腹涂抹开来。药膏带着丝丝凉意,将她那又复灼热疼痛感平息下来,江写抬眸看着宵明,她眼底毫不吝啬地流露出怜惜,一侧手又抚上那嘴角的伤痕,用指腹轻蹭了蹭,“你终日不出屋,可是怕他们打你?”
江写眸光流转,下意识避开那人的视线,未做回应,算是默认了。
“你为何不愿同我讲?”宵明仍旧是摩挲着那伤口处,语气却淡了几分,眸光黯淡。
说罢,她叹息一声,随即回过身去,“夜里书房潮冷,今夜你便进主屋来歇息吧。”
她师徒二人居住地偏峰狭小,这院子里也不过只有一间屋子可住人。平日里她都住在书房里,今日或许是受了伤的缘故,被喊进了屋里。
这一番话倒是让江写有些迟疑,不过宵明却未给她拒绝的机会,又回身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过来。”
虽说这是在幻境里,这里宵明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将其带入现实,可任凭如此,江写瞧见那人面上流露出无比鲜活真实的神情时,心跳律动还是漏了一拍。
夜已深,江写躺在里侧,身旁便是宵明,这床榻不算小,躺两个人虽谈不上多么拥挤,却也是动身便会贴到彼此的程度。江写直挺挺躺着,身子不敢动一分,反倒是身侧的宵明忽然侧过身来,一双清茶般的眸中含着笑意,关怀道:“冷吗?”
她枕着手臂,鬓边发丝顺着脸颊垂落而下,如今只穿了身里衣,侧眼便能瞧见那衣襟下雪白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修长锁骨。江写喉咙不由得滚动了一下,将眼底的慌张偏移,淡淡应道:“还好,不冷。”
宵明忽然抚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这不是很凉吗。”
“你儿时生病吵嚷着要我陪你一起睡,怎的反而如今还拘谨疏远了?你不喜欢师君了么…”
那有些闷的语气中含带着一丝失落感,宵明的脸恰好挡在阴影下,叫人无法看清她如今的神情。江写微微一怔,正思量着如何回应这话,还未等开口,身子却被揽入怀中,霎时那体温便迅速将她包围其中。
“师”她瞳孔骤然紧缩,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察觉到那抱着她的手臂异常用力。
“你可曾知晓,为师有多想将你藏在这儿,永远可是,你长大了,终有一日也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她明知道要在幻境中保持清醒理智,却仍旧因那口中说出的言语触动了心弦。
她常说:“仙道之路孤独,无人能伴随身侧。”
她说:“终有一日你也会离去。”
她鲜少在宵明身上得到如此坦率真诚的反馈,无论何时,宵明都是每时每刻压抑克制的。即便是说着如此冷静理智的言语,可江写至今都记得,那神情中抑制的分明就是不舍与无可奈何。
师尊是骗子。
她从不轻易袒露自己的心意,即便有时能读到她眼底所蕴藏的感情,那人仍旧是一味地隐瞒闪躲着。
等到这梦醒了,她又要披上伪装的外壳,即便见到她,也无法再随意亲近,而是以自我拉扯的方式欺骗着自己,也欺骗着宵明。
所以,即便是在这幻境中,也贪心地想要纵容自己在这怀抱中留恋一刻。
她自觉心底泛起酸楚,连同着一阵不知名的情绪也慢慢融入与自身融合似的包围其中,她眼眶有些温热,便将头埋进那人身前,放肆贪婪地沉溺在这一刻虚幻的温柔里,声音闷沉:“不,不会的我也想永远伴在师尊身侧,可如今的我过弱小,不足以支撑这份心意与师尊并肩而行。倘若有朝一日我欺骗了你,你会怨我吗?”
“”
那人沉默了半晌,似乎有些听不大明白她话为何意,“说什么傻话呢,今日你怎如此稀奇喊我师尊了?”
江写心中暗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有几分无奈,“那便当弟子是在说些傻话吧…”
一连多日,江写养伤的同时也在调查着幻境之中。这些日死了养伤,她都与宵明同住。
江写醒来后,身侧已空无一人了,她将手伸进被褥下,摸着有些冰凉,宵明是走了有一阵子了。她本以为在幻境之中,应当不会有困倦之意,可不承想躺在那人怀里,有种意料之外的安心放松,不知不觉便陷入沉睡。
到了院子里,江写看到那天空似乎多了几片云彩,阳光刺眼,庭院中也多了些鸟雀在枝头飞舞鸣叫。空气中似乎能嗅到淡淡的梅花香气,她发觉这幻境中的一切越来越真实了。这并非好现象,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这边际究竟在何处。
恰好宵明不在,为了防止再遇到那群碍事的人,江写便寻了较为偏僻的一个方向飞去。这万符宗当中山峰诸多,大多都是无人居住的偏峰,正如她二人所居之处,灵气低微,更别提草药灵植,根本无法生长。这也是为何方圆几里毫无人烟的原因,是寻常内门弟子都不愿来的荒芜之地。
江写一路沿着山峦起伏穿梭,一直到那护山大阵拉起的屏障前这才停下,到此处,周遭几乎是空无一物,漫天云雾重叠,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寻常宗门都会有护山大阵,不过江写这也是初见,那淡蓝色的屏障向上向远处延伸,漫无边际,一眼望不到头。
一般触及护山大阵所拉起的屏障,便代表着已到宗门地界边缘,可江写不知这究竟算不算幻境之中的边际。只是试探性地伸手去触碰那屏障,想要以此来尝试幻境之中的外力,究竟是否会影响到她自身。
护山大阵,不容侵犯。违者轻则精神震慑,重则天雷降罚。江写便是要一试,看看这幻境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只不过当指尖即将要触碰到那屏障之际,忽然指节上一阵灼热感袭来,她倏地停下动作,抬起手臂来瞧着那中指,此时指节处隐隐泛着一丝红光,这地方,原本戴着宵明赠与她的储物戒指。
只不过此时她进入了幻境,一切都随之消失,她也曾感应过,并没有空间戒指的存在。不过此时这灼热感,分明就是这戒指在提醒着她。
难道是不要她碰这屏障?
第100章
江写心中闪过个念头, 却发觉指节上的灼热感愈发跳动起来,连带着那微弱的光芒都渐渐闪烁起来,似乎要指引着她做些什么似的。
她试探着跟着这份指引往山脉处走去, 不知是何物在召唤着她, 江写只感觉越离那东西近一分, 那股灼热感便愈发强烈。
直到她翻过山脉, 一处绿营盎然的空旷之地出现在眼前。在这空旷之地处独那立着一棵树, 看上去毫不起眼, 矮小瘦弱,却不知为何生长得枝繁叶茂。
江写顿了顿,随即试探着落下, 朝着那巨树缓步而去。却发现那树冠枝叶上挂着一颗颗蓝晶色的球体,晶莹剔透, 散着淡淡光芒。
她试着抬手去触碰那晶体, 却在指尖触碰之际,一瞬间便没入了身躯当中。紧接着, 那一个个晶体从树上脱落, 朝着江写身体涌入。
江写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眉间紧紧收敛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想方设法去理清这些事。只不过来不及思考,那本该清明的意识犹如被笼罩上一层怎么都吹拂不去的薄雾。
——糟了!
她意识逐渐涣散,便想到这晶体是在侵蚀她的理智。而就在此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涌入了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幕幕在她眼前不停上演。
在这不过转瞬间的时候, 她的识海被这些记忆充斥填满。叫她头痛欲裂,直接跪倒在地, 痛不欲生。
饶是如此,江写仍旧叫自己保留着一丝理智,再这样下去,她恐怕是会丧失自我,永久地在这幻境中生活下去!
情急之下,她尝试着感应开启储物戒,屏息凝神,将精神力都集中在指节上,过了半晌,她那全神贯注的神识像是冲破了什么似的豁然开朗。
进入识海的便是那生长在储物戒中的广寒树,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经脉中流淌如清泉般的灵气灌养,逐渐遍布四肢百骸,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她躺在那草地上不停喘息着,宛若劫后余生。起初进来时她并未感应到广寒树的存在,如今想来,恐怕也只是因为这阵法蒙上了一层薄纱。它并非是被抹除而是下了禁制,她能在这幻境中保持清醒便是最好的解释。只是这一步,险些出了大问题,不过她也并非毫无收获,那晶体恐怕就是一段段涌入自己识海中的记忆了。
而在这些记忆当中,江写也知晓了沈知初与任沫师徒二人在万符宗所经历的一切。
所以沈知初才会如此不管不顾
必须要赶紧出去!
她咬了咬牙,再垂眸去看,那指节上本消失的琥珀色戒指也重新浮现。
虽然这储物戒重现,不过江写此时也并未感觉到境界恢复寻常,仍旧是秋水境,那便说明就算能与广寒树链接,也仍旧无法将她拖出幻境。
她还尝试驱动戒指中的千漪剑与金刃,却不论如何努力都毫无反应。这戒指中除了广寒树,其余之物如今都不受她控制。甚至连那终日不安分的龙魂鼎,此时也寂静无声,宛若沉睡似的。
重新夺回意识,江写定神看到脚下遮挡住自己的阴影,猛然抬头看去,发现适才那颗矮小的树木此时骤然生长了一节,那挂着的晶体已不复存在。
只是在那树干上却多了一处细微的划痕。
回了主峰后,不远处她便看到那庭院中站满了人,将宵明堵在门口不得进退。见状,江写怒意中生,登时飞跃人群,落下挡在宵明身前。
众人见一身影从天而降,那为首的黄秋石淡淡扫了其一眼,神情平淡,犹如看一只蝼蚁般。
“见到长老还不跪安,成何体统!”
江写仍旧站在宵明身前,面对这人言语视若无睹,“师君,这是怎么回事?”
“”宵明未曾回话,而是抓住江写的手腕,让其退了开,“此事与你无关,回去。”
“当真是师徒情深的一幕啊,”黄秋石冷笑一声,“长老院今日前来,便是给你下最后期限!将宗主金玉交出来!”
江写站在那人身后看不清其神情,只能瞧得出那身形隐忍着,有些轻颤,“黄秋石,你莫要逼人太甚了。”
这宗主金玉可控制护山大阵,只有宗主才可操纵,金玉需认主,若非自主将其中精血泯灭,就算是死,他人也无法驱动金玉。若非如此,这黄秋石恐怕早就暗中对她动手了。
“宗主,并非我等想要这宗主之位,而是为了这万符宗未来着想。”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突然开口。
紧接着又有他人帮衬道:“你在符道之术上是颇有造诣,可终归自身境界修为低下。若身为宗主连寻常弟子都不及,又如何能服众呢?”
虽说这宗主之位一直岌岌可危,可向来这长老院中有人持着中立态度。而如今长老院众人连同黄秋石前来,便是无人再反对了。
她看着人群之中那一直站在最后的老者,四目相对之际,那人却避开了视线,从始至终未曾言语。
那是她在宗门里为数不多能信任之人。
“闫老,你的意思呢?”她仍旧不信,固执地追问着。
众人视线纷纷落在闫岩身上,老者面色窘迫,始终不敢直视,只是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无可奈何地道了一句:“你若退位隐居,这日子也会过得好些”
“……”
闫岩的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她最后一击重创。本想着苦一些,忍耐着,便能叫万符宗不落入他人之手,为的就是师尊留下的嘱托。
可如今,好像没有任何办法,能叫自己再坚持下去了。
江写站在宵明身后,眼前的情形,与她在那晶体中读取的记忆一致。再发展下去,宵明就会如同那记忆中的沈知初一般交出金玉,而在那之后,她们师徒二人的境遇并不会因此好起来,紧接着便会迎来毁灭性的重创。
无论如何,先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至少是这金玉握在手中的一日,她们便还有筹码在手中。可如今的宵明已然颓丧绝望,这世间之大,自身却孤立无援,如一叶孤舟,无依无靠,想放弃了。
想着将这金玉交出,就能在门派中活得轻松些,也能让弟子不再继续被针对。
就在她摸上储物袋之际,手腕却被身后那人死死扣住。
“不能给他!”
江写没去看那人惊措的神情,直接将宵明挡在身后,独自面对着众人袭来的压迫感。
这幻境太真实了,真实到叫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日在悬崖之上天雷滚滚,宵明迎着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奋不顾身奔向自己的情形。
她一辈子都不能忘,也无法叫自己忘却。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这是否在幻境当中,无论醒来过后,宵明时候还会记得这一切。她都会像那日一跃寒潭般,再次奋不顾身。
哪怕是幻境,她也看不得宵明受半分委屈。
“师君,你不能交出金玉!”
“哪儿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开!”黄秋石怒目圆瞪,抬手便要运转灵力将江写击飞。
“定!”
倏地,一纸黄符立在众人之间发出金光,霎时黄秋石那伸来的手停滞了一瞬。就在此时,众人脚下接二连三现出符文。宵明眸色凌然,先前那迟疑犹豫不复存在,神情决然,“我纵然境界低微,可金玉认主,我便是这万符宗的宗主。诸位若有不满,大可从我手里夺去,只看看这护山大阵是否认贼人为主!”
“你!”
她这番话显而易见,就是将这护山大阵作为了最后筹码。原本即将到手的宗主之位眼看落了空,黄秋石一时怒火上涌,抬手一挥,随即只听“轰!”一声巨响,那庭院围墙处被砸了粉碎。
这时他也卸下最后的风度,恶狠狠地骂道:“你既想守着这空名,便好生给我活着!看你师徒二人能否站稳这位子!”
一群人离去后,那阵法也渐渐消散,驱动这阵法已经叫她耗尽了大半灵力,在人走后,宵明便脱力似的,身形有些不稳。见状,江写连忙搀扶住她,只见其脸色苍白,却仍是撑着不叫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
她低垂下头,紧咬着贝齿,垂落而下的发丝遮盖住了半张面容,叫人无法看清她究竟是何神情。
就算不交出这金玉,她二人的日子在这宗门中过的日子也不如内门弟子。就算交出去了又如何,事已至此,不能再更糟了。
而如今,她一怒之下将长老院的人赶走,以黄秋石的行事风格,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若为师说离开这万符宗,你可愿意?”
她看清了那人的神情、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凄凉感,却尽可能柔和地勾起双唇,用试探又期许的目光望着江写,可那语气中却有几分惧意,甚至话说到末尾时,声音都逐渐弱了下来。
她可以不要这宗主之位,可以离开这生活了百年的宗门。却无法接受那朝夕相处之人弃之而去,尽管她确信她不会这样做,可仍旧是怕了。
“师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江写不曾犹豫,这话更像是听到宵明亲口说出来后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闻言,宵明脸上终于是露出真情实意的笑容来,她抬手抚在那人发顶上,几乎是呢喃着:“跟在我身侧,叫你受苦了…”
江写俯在那人膝上,脸色却略显忧愁。毕竟在这幻境之中,宵明沉溺其中自认为沈知初,如今就算真要走,下山之后当真是一片新天地?
更何况,她二人真能顺利下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