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白鹭然微微睁大双眸,点了点江月明的手臂,“你当真是修炼傻了,早在数年前皇后便病逝,庄帝至今未再立后。这妆容也是因宠妃不得在外臣前露出真容所画,虽然是古怪了些”
“我这不是修炼傻了,而是你太八婆,皇城离风栩宗数千里远,什么风把这些事吹你耳朵里了?”江月明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鹭然并不在乎那人口中“八婆”二字,盈盈一笑,“自然是民间流传的《后宫录》所述,其中记载着当今庄帝后宫各个妃子的家世背景,与何人交好,是否受宠。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后宫录?”江月明敛了敛眉头,“难不成你终日待在藏书阁就是看这些书的?”
眼见被一遇到穿,白鹭然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刻意避开江月明投来的视线,“什么话!就算我终日看这些民间话本,修炼也不曾落下啊。”
“那你为何不说,若将这空暇之余也投入修炼当中,你或许早就突破至离火境了呢?”江月明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生气,说话的语气都冷硬了几分。不过随后看到白鹭然那有些未曾反应过来的眼神时,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于在意这件事,反而轻笑了笑,语气玩味,“不过师姐大了像如今这般,恐怕过不了几年,师姐就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呢。”
“……”
“你言语要如此刁钻?当真是无趣极了。”
听着那人阴阳怪气的语调,白鹭然轻轻别回头,也不再去看江月明。
身侧又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第106章
江写本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谁料这二人一句话不对味便闹起脾气来,转眼便谁都不理谁了。不过她倒并不觉得这二人关系不好,反而白鹭然最后的语气颇有些娇嗔的意味在其中。而江月明则是完全与原书中骄纵蛮横的性子截然相反, 变得沉静稳重, 反而在她面前, 白鹭然这个清冷女主倒显得有些活泼好动了起来。
真是有趣极了。
她目光流转, 落在对面庄冶儿的身上, 其身侧便是宵明。照理说二人也是旧相识, 不过自晚宴开始后,江写也没看到这二人说过一句话。此时庄冶儿手中握着一杯酒,那酒壶中早已经见底, 只见其晃了晃酒壶,里面只零零落下几滴清酒。
她百无聊赖地将酒盅搁置原位, 视线不知是扫到了何人, 神情算不得多么和善,反而有几分厌弃嫌恶。
“真恶心。”
江写正巧注意到那人口中的念词, 下意识往庄冶儿方才看去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过却没什么头绪。
她敛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不过见惯了这不跟着剧情人设走的发展,江写也见怪不怪了,便也没再继续去深思。
这晚宴进行到一半,短暂的交谈敬酒过后,舞姬乐师又重返,耳边响着古筝琵琶声,此起彼伏, 虽然悦耳,可在这人数众多的大殿之上, 江写倒不觉得乐在其中。反而有些沉闷,再加上那位于正殿之上的人目光时不时落在宵明身上,耳膜鼓动传来的声响叫她愈发静不下心来。
她自然看得出庄楚云在看向宵明的视线中流露出的爱慕之意,只是如今的她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权干涉。便就当眼不见心不烦,借口醒酒,打算出去吹风走走。
离开乾元殿后,耳遭嘈杂声响一扫而空,转而替代的是深宫寂静无声的夜幕,有一丝风吹草动都格外清晰。她漫步青条石路上,乾元殿再往北走便是御花园。脚下的路也逐渐变为鹅卵石所嵌成的蜿蜒路面。
深夜,御花园中空无一人,一眼望去,多是山石景观,大片的古松翠柏,冠盖如云。如今入冬,夜间凛风寒彻,唯有梅花屹立而绽。她漫步在御花园中,这静谧的氛围也叫她的心慢慢沉寂下来。远处有一凉亭,江写漫步而入,亭前有座喷泉,双龙戏珠,水声潺潺,很是悦耳静心。不过在这凉亭之外,还有一处被圈禁起来的空地,似乎其中之前是一树木供奉之处,只不过此时那里只剩下树桩罢了。
她看着那巨大树桩,也能猜测到这树或许是个参天古树,只不过此事也只剩下这光秃秃的树桩存留在此,甚至连一片落叶也不曾留下。
就好像,从不曾来过。
坐在亭中,抬头望着那天边的一轮明月。不多时,传来一声轻叹-
乾元殿内,庄楚云目光落在那空余的位置上,“宵尊主呢?”
侍女附身回应:“宵尊主去醒酒了。”
闻言,庄楚云轻应一声,目光久久未曾移眼。
乾元殿外,宵明身后跟着一个身影,二人朝着莲花池走去。
“师尊”
宵明站定在那荷花池前,似乎料到了那人要说什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唤我师尊,不抵现下这一声。”
卫芷溪怔了怔,随即目光坚定,直直地看着宵明:“师尊既然知晓是我作为,为何在那符阵启动时还要”那日符阵启动时,她便察觉出这符阵非同一般,自己若被困其中,恐怕是凶多吉少。可叫她不承想的是,宵明竟然会将她从中救出,自己却困在其中。
宵明对待弟子,一向是有求必应,其实若换作陈晃几人,宵明也会如此去做,这点卫芷溪心中从未怀疑过。只是让她不理解的是,明明宵明知晓这些年自己都是在伪装,甚至做出了许多叫她丢脸面的事,她仍旧如此做了。
这让卫芷溪一时难以心安,好像必须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应,才能让她这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稍加安息。
“无论如何,你如今仍是我弟子,叫你死在那符阵里,也是我这师尊无能。”
宵明双唇轻启,却兀自攥紧了双手。她何尝不认为自己是个无能的师尊,在那之后,她才从谷筝口中知晓了卫芷溪的过去。那所有的人一切都迎刃而解,可细想,其中也有万般无可奈何。
若她能早些知晓卫芷溪心中仇恨,或许如今的一切不会再发生。若她能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去闪躲,或许江写不会在黄家村遭遇那一事后又被陷害。于她而言,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弟子之间相争。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她是师尊,即便内心千百次动容,也不能放任那感情肆意生长。可真当那人消失在自己面前,那本压抑着的感情却在一夜之间疯狂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她何尝不觉得自己可笑,自欺欺人。所以,这一切,本就是无解。
卫芷溪低垂着头,仍旧不死心地问道:“师尊既然知晓,为何事到如今都不责罚?”
“实际上这些年我也在思虑,究竟如何抉择。只是谷筝离开宗门之前,便是将所有罪责揽于身,全凭她一人承担。叫为师顾念师徒之情,莫要将你逐出师门。”说到此处,她轻叹一声,“如今,你自己看着办吧。”
“谷筝”卫芷溪怔在原地,这个名字,她已许多年都未曾在听到过了。她不知晓她去了何处,只是那日之后,谷筝便离开了三生门。她不知道她用了何方法能让宵明同意她离开宗门,更不知道她讲这番话说给了宵明去听。
她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宗门事宜与修炼已将她那残败不堪的内心填满,可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却在一瞬又感到空落落的,好像那地方从未被填补,她依旧是肮脏破败的。
“师尊,你难道就不怪我,将一切都推卸到江写身上,你不怨我吗?”
不知何时,她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她不要宵明如此淡漠,而是真正的怨恨。她希望宵明能够恨自己,最好在这心窝狠狠捅上一剑。似乎这样才能让她好受一些,可如今,宵明那淡泊如水的面上仍旧毫无波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悲悯怜惜,而后又像是怕刺破她那虚伪的内心,再度恢复寻常。
“…….”
宵明本已要离去,闻得此言脚步一滞,未曾回头,也无人能看得清楚她此时的表情与心情。
怨吗?后来宵明知晓了,那日清灵阵中有了裂痕,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不敢去深思。她需要怨恨的东西太多太多,譬如那日为何师尊反常,譬如这清灵阵的古怪异常,譬如江写为何不肯讲实情逐一道出,譬如…
自然,还有卫芷溪陷害同门之举。
可说到底,她最怨恨的还是她自己。恨自己没能遵守诺言,恨自己冲上清灵阵,却依旧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恨自己空有一身修为,却如同摆设。
事后,即墨云曾将她传唤至主殿。面对着昔日恩师,她口口声声,斩钉截铁的道着“心魔”二字。又将那本自己已辞去的宗主之位重新交到她手上,苦口婆心的劝着振作。
“死了一个弟子,不足为惜。”
她未曾回应便折身离去,独留卫芷溪一人在那莲花池边。此事困扰在她心头许久,或许她本就不是个称职的师尊,才会变成如今情形。这挫败感叫她思绪如麻,许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一路不知漫步到了何处,倏地一阵悠扬乐声从远处飘来,那曲调单一,不像是笛或萧吹出的声响。宵明踱步朝着那乐声传来处而去,直到一座凉亭前。
那亭中坐着位女子,身着一身雪白长衫,肩上披着雪狐绒披风。那雪白的绒毛将她脖颈都遮挡住,像极了雪团子。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枚竹叶横在唇边,垂下眼睑,认真专注地一声声吹着曲子。
宵明从未听过,但却能从这单一的曲调中听出一丝悲凉落寞之意。
一曲终了,江写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叶,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地面出神。
“这是什么曲子?”
江写抬眸望去,便瞧见不远处正迈着步子走来的宵明。那人面上挂着一抹淡笑,不禁让她有些失了神,这还是她以江雪的身份,第一次看到宵明露出笑容来。
她收起心里那份悸动,在看到宵明的瞬间反而轻易宁静了下来,回道:“是我家乡的曲调,也说不出名字来,凭着记忆吹罢了。”
宵明在江写对侧坐了下来,月光正好照应在那人清淡的侧颜上,尤为白皙透亮,“你家乡在何处?”
“……”
“很遥远的地方,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江写目光落在那天边的明月上,其实只有在看到这明月时,她才会有种自己还身在此处,未曾远离的感觉。毕竟就算身周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连同她的身份也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明月。
有时她也会想生前种种,可也明白,那终究是过去事,所以也就是想想罢了。
第107章
注意到那人有些落寞, 宵明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身侧的长椅,语气淡淡:“人生, 本就伴随着许多离别与难以忘却之事, 难以忘怀之人。修道者更甚。不过, 偶尔怀念, 也是好的。”
“……”江写的指节微微一顿, 下意识反问道:“那么, 宵尊主可有这样的人存在于心底?”
闻言,宵明抬起眼眸看着眼前之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又微微垂下眼帘,那薄如蝉翼的双睫遮挡住眼底的情绪, 过了半晌后, 才缓缓道:“自然是有的。”
月光下,江写眸中隐隐闪烁着涟漪, 却又在下一瞬兀自垂下头去, 像是怕那人看到似的, 手中紧紧攥着竹叶,轻声说道:“那个人,也一定在思念着宵尊主。”
说罢,她便不再作声,重新摘下一枚竹叶横在唇边。不多时,那悠扬曲声再度响起,不过相较于先前, 其中多了几分轻柔婉转之意。
宵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吹完这一曲。
一曲终闭, 宵明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枯死的古树处,那仅剩下几乎腐朽的树桩是它唯一存在过的痕迹。
“果真腐朽了…”
不多时,宵明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也有些许惋惜之意。闻言,江写起身走了过去,“宵尊主见过这古树的全貌?”
宵明应声回道:“这颗槐树生长千年,只是不知为何,从百年前便开始枯萎腐朽。世人相传如此,我也从未亲眼见过”
说着,她倏地眼前一花,便下意识扶住了身前的石桩。江写见状下意识想上前搀扶住宵明的手臂,可手伸到了半空,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是顿了顿。
“尊主”
宵明几乎瞬间便恢复常态,她抬手示意自己无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老毛病了。”
江写有些诧异,“老毛病?为何不找人医治?
“这写年我时常眼晕,吃了丹药也不见好,索性就罢了,不打紧。”这夜色微风渐凉,说罢,宵明抬头看着那月亮,“应到尾声了,回去罢。”
“是”
回到乾元殿,晚宴已接近尾声。
待人重回宴席后,身侧的侍女为众人添上最后一杯酒。此时,庄楚云手持金杯,环视众人:“夜色不早,诸位满饮此杯后,便可前往霄元阁歇息。”
江写瞧着那涌入杯中蓄满的酒水,清澈见底,却在瞬间飘出醇厚酒香。甚至连她这个所以酒酿不感兴趣之人,嗅到此味也有了想要品尝的欲望。
她双唇试探着抿了一口,旋即脸上神情微微变化。无论尝过多少次,这味道她果真还是无法去真正喜欢上。
凑合饮尽一杯酒后,其余众人也都将酒盅放置于身侧侍女所端着的托盘上,待庄楚云离开后,便可纷纷离席。不过此时,庄楚云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她目光流转落在宵明身上,浅浅道了句:“宵尊主,朕还有话想要对你说,且留下可好?”
虽说这话是在询问意见,可话里话外都透露叫人不容拒绝的压迫。宵明知晓这人用意,便也未曾多言,待人全数离去后,乾元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宵尊主考虑得如何?”庄楚云的语气略显急迫了些,不过她却没能得到那想要的回应。
“秘术一事,有关门派,并非我一人可以决策。所以此事还是就此作罢,陛下与我都另寻他法”
只见宵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婉言相拒了。三生门秘术是唯有宗门之主才可习练之术,一宗秘术更是代表着宗门的未来。而她身为宗主,若以此来作为交换的筹码,便是对整个宗门的不负责,也有悖门规。所以从一开始,这便是无法达成一致的交易。
“……”
此话一出,庄楚云脸上神情陡然沉了下来,她坐在殿上沉默了好半晌,身周酝酿的气蕴骤然冷降。
“宵尊主,此秘术对我极为重要,你再多想些时日可好?”不多时,她面色恢复寻常,在此话言落时,见宵明脸色一变。先前那悠然自得的笑容再度浮现在脸上。
说罢,宵明四周骤然亮起数道金光,将她圈入其中,又逐渐扩大,殿内也在瞬间出现数名黑甲侍卫。这时,宵明神色一凝,发觉自己竟无法驱动灵力。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那最后一杯酒,却想不到那其中究竟被下了何种毒,竟一丝都不曾察觉。
“庄楚云,你这是要与三生门和各大宗门为敌吗?”
虽为皇城,可为了与宗门势力相当,二者之间一直有个约束在其中。那就是皇城中人不能干涉各大门派之事,也不得对宗门势力下手,这是从始祖帝君便开始定下的规矩。而如今庄楚云明摆着是要将她囚禁在此,这事态就非同一般了。
“宵尊主误会,朕不过是看宵尊主伤势严重,便让你留在皇城中医治养伤罢了,”庄楚云此刻敛起笑意,站在那黑甲侍卫之中,淡淡道:“所以这些时日,宵尊主便在这乾元殿住下,好生休养伤势。待你何时想清楚了,朕何时再来。”
宵明不知道这庄楚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就算将她囚禁在此,胥晏如和丹心也会察觉到自己失踪,就算有谎言隐瞒,可无论如何,她这个法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待人走后,这乾元殿内便只剩她一人。过了会儿,她尝试着调动灵力,却依旧毫无作用。宵明看着周围的屏障,这似乎是个阵法之类的东西,被困在其中无法感受到任何灵气的存在。
不过所幸她尝试了一下还可以运气,在幻境之中她也略有些气息紊乱,如今既出不去,便先在此调养生息再做打算了-
路上,白鹭然跟江月明二人还在闹别扭,前者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别处。转而便注意到江写垂眸敛目,心事连连的模样,不由得道:“江雪这是”
“心不在焉的,怕是魂儿都飘走了吧。”庄冶儿睨了眼身侧的江写,忍不住打趣道。
“嗯?”白鹭然明显没听明白这言外之意,等想再询问些什么时,庄冶儿和江写已经走进了藤春阁。
庄冶儿与庄楚云一同在皇宫长大,虽然成人之后鲜少回宫居住,但这藤春阁也是一年四季都有宫人在整理。一进入藤春阁,便有宫女迎了上来。
夜已深,江写被带入西间住下。简单梳洗过后,她躺在床榻上,心中思绪纷飞。
在已经不知道剧情走向后,江写心中也曾有些无措,可转念一想,她知晓了这未来如何发展又能怎样。她所了解的只是这世界中的一种走向罢了,任何微小的细节都能将过程改变。一旦改变,其中又有许多变量,让她没办法每一步都精准掌握。
自从她来到这世界开始所经历的诸多事情,就能代表一切。
江写翻了个身,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
翌日,在皇城歇息休整一夜后,风栩宗便准备离去往返宗门。宵明彻夜未归,一行人也未曾有怀疑,遣人去问过,得到的是一封宵明亲笔的手书。
大致意思就是,因入幻境耗精损气,受庄楚云之邀而前往琉璃境修养,要胥晏如带领弟子先行回宗门云云。
皇城琉璃境也是世间修士人尽皆知的圣地,有着入境一日修道十日之称,而皇城中人才辈出,在宗门势力间屹立不倒,也多因楼里琉璃境加持的作用。
大多数皇城中人,都拥有进入琉璃境修炼的机会,所以就算天资平平,在外力加持下仍旧能平步青云。
庄楚云对宵明的态度尽人皆知,因而就算宵明进入琉璃境也没人持有怀疑态度,更何况还有亲笔手书。
除了江写一人觉得稍有不妥,不过也只是在心中困惑,这琉璃境非同寻常,更是如同皇城宝库一样的存在。宵明就算身受内伤,也不会轻易欠下人情。
江写未曾多言,却瞧着那一纸手书陷入了沉思。那的确是宵明的字迹无误,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字迹,一颗心却有些乱糟糟的。
“即使如此,那我便告辞了,”丹心看着胥晏如,娓娓道:“晏如,改日回宗门一聚。”
“你这一聚,不知又要等到何时,”胥晏如浅浅摇头,“既然宵明身在琉璃境,那我也今日启程了。”
庄冶儿眸光流转,指尖轻轻点了点烟袋,“在这藤春阁住了一晚,倒还有些许留恋,我便在这多住些时日算了。”
“江雪,你也一同留下。”
“……”
听得这话,江写便知道庄冶儿是故意如此,果然那赵公公未曾多言,只是弓着身子毕恭毕敬道:“陛下口谕,公主想在这藤春阁住几日便住几日,不必通传。”
待众人离去后,江写便跟着庄冶儿重回藤春阁。也是看出那人心中的顾虑焦虑,庄冶儿不紧不慢地坐到藤椅上,捏着指尖的烟袋送到唇边,“你若实在放不下心你那师尊,便住在这皇宫候着,反正我也许久未曾来这藤春阁,多住几日倒也无妨。”
“多谢庄儿姐。”江写发自内心地致谢,言谈举止难免有些过于正式了些,虽说二人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可庄冶儿多番相助于她,江写记在心里,自是感谢。
只不过她心思全然飘了远,这股不安定感也逐渐强烈,毕竟凭她对宵明的了解,任由再如何紧急,也不会只托人带一封手书便入了那琉璃境。更何况她尚且在幻境中并无不妥,宵明也更不可能有事。
她如今就盼着夜幕降临,快些去乾元殿看看有什么线索。
“这琉璃境在何处?”
“那地方一向是禁地,非皇室中人不得入内,也少有先例,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听为好,”说着,庄冶儿摸出一枚金令递给江写,“可你若想在这宫中走动,此物给你,但也切记勿入不该去的地方。”
“想来师尊在皇城也应当不会有何不妥之处,”接过令牌,江写勾了勾笑颜,“好不容易在这皇宫待上几日,我也想四处走走,有了庄儿姐的令牌,也无需担忧了。”她假意没听懂庄冶儿的言外之意,内心还是不打算叫她知晓自己的动作的。
江写的确是打算在这宫里找寻宵明的踪迹,只是在这皇宫之中,青天白日总是太过显眼,一举一动恐怕被人收进眼底。就算是拿了这令牌,也只是不那么束缚,省去些麻烦事罢了。
等江写收下令牌后,庄冶儿目送着江写离去,知道那背影走出藤春阁。她手中轻晃着的团扇微微停顿,沉声道:“阿夜。”
下一瞬,那空无一人的正堂里突然出现个身影,这人一袭金丝绣纹黑衣,身形修长,鼻梁之下掩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如墨点星的眼眸。垂首立于庄冶儿身侧,“殿下。”
“跟上去。”庄冶儿阖上双眸,轻声道了句。
“是!”
第108章
江写出了藤春阁便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如今过了日头最毒辣的正午,也有不少妃嫔结伴御花园赏花。
眼瞅着江写直奔御花园而去,这多少是不合规矩, 不过想想她手中有庄冶儿的令牌在身, 在这皇宫之中除了禁地应当也无人敢阻拦。余夜隐蔽身形跟随着江写的步伐, 不过临进入御花园时, 那人却调转了步伐, 朝着东面走去。
余夜眉头微蹙, 紧接着跟了上去,可当她转角瞧着那宫闱红墙与笔直向前的御道上空无一人,当即便暗道不妙, 开展神志去寻找江写的身影。
作为庄冶儿的贴身银甲护卫,她鲜少露面, 却一直都跟在其身侧, 暗中守护。这多年来日复一日的修炼,早已叫她的隐蔽之术修炼至大乘。
她也绝对有自信, 在这皇宫之中都无人能够发觉她的存在。哪怕是离火境大乘期修士, 也能轻易不被察觉。
可面对江写消失得悄无声息, 这也让她不由得正色了几分。
重要的是,余夜探出神识,却无法搜寻到江写的气息。
如此便更笃定了,自己已暴露了气息。
此时藤春阁内,庄冶儿半倚靠在躺椅之上,身前立着两三个宫人太监,都满头大汗, 不敢吭声。在其对面,便是一身常服的庄楚云。
面对庄冶儿这无规矩的模样, 她似乎毫不在意,任由这屋内气氛如何凝滞,仍旧是专心品着杯中茶。
直到庭院中的知了声响彻不断,戛然而止的瞬间,那专心扇着团扇的庄冶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白了那几个宫人一眼,将团扇往案上一拍。
“陛下来这藤春阁就是为了闲坐?”
听得庄冶儿开口,庄楚云也抬起眼眸,“你许久未曾回宫,如今与皇姐小坐片刻都不愿了?绾绾。”
“……”
不等庄冶儿开口,她又道:“儿时你我二人一同住在这藤春阁,你走后,其中也不曾有半分更改。只是不承想,这旧景旧物不改,人终究是会改。”
“时过境迁,何须再提那久去之事。”庄冶儿脸色瞬然铁青,接着起身,“我累了,陛下请回吧。”
说罢,她也不管庄楚云是否离去,转身进入内室,将人晾在了一旁。那一种宫人见状,纷纷大气都不敢出,将头垂了又垂,生怕庄楚云龙颜大怒,牵扯到自身。
只不过庄楚云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瞧着那身影消失在眼前,这又过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去。
延卿宫
硕大的庭院中一众宫人俯首跪拜在烈日之下,寝宫当中,师妃慵懒地仰靠在躺椅之上,身侧一位宫女手持团扇为其扇风,另一人则是附身端着果盘,好不惬意。
师妃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要含入口中,却听殿外太监一声高喊。
“陛下驾到!”
师妃精神一振,喜上眉梢,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便上前迎接。庄楚云刚踏进延卿宫,便瞧见那规整跪拜的宫人们,扫了一眼,便大步朝着师妃而去。
“陛下,您可算来了…”师妃眉眼柔情似水,柔若无骨地靠近了庄楚云的怀中。
尽管眼前这人娇纵不合规矩,却依旧很是受用,眉目含笑,轻抚着那人鬓边发髻:“今日又谁惹你生气了?”
“都是下人们不懂事,臣妾训诫罢了。如今见到陛下,臣妾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呢。”
二人踱步走入寝宫,待庄楚云坐下之后,目光落在师妃脸上,其肤如凝脂,一双媚眼浑然天成,眉目间宜喜宜嗔,灵动活泼。此时在寝宫当中妆容清淡秀丽了许多,像极了一人。这叫庄楚云不由得抬起手来轻抚着那人的面颊,勾唇笑道:“朕喜欢你这略施粉黛的样子。”
那人眉目含情,满目的柔情仿若要溢出来似的。见状,师妃顺从地靠近庄楚云怀中,双唇贴靠在其耳畔,轻声细语,“我每时每日都在等这一刻姐姐”
甩开身后的尾巴,江写从黑暗中现身,她周身包裹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黑烟。等完全现身后,那黑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望着远处的宫墙,从身后摸出那枚庄冶儿所给予的令牌,心中若有所思。
有龙魂鼎在身,她能很轻易察觉到隐匿在黑暗中的气息。所以从出了藤春阁就感受到了身后有一股气息在跟着自己。
她不知道庄冶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已经甩开,决定还是见机行事。
转眼已至深夜,深宫中万籁俱寂,那悬挂在夜空之上的明月散发出的月光洒在宫墙上。倏地,一道黑影闪瞬掠过,只在那宫墙上显出残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乾元殿重檐庑上,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于此。那人一袭黑衣,完全融入了夜幕。
周遭寂静无声。江写本是想趁着夜色潜入乾元殿想查看是否有宵明的踪迹,可当她来到这乾元殿,却发现殿外多了一批侍卫看守在此。
照理说这乾元殿平日里只为了招待宾客,根本无须侍卫看守,可此时却严防死守在此。其中必定有猫腻。
江写隐蔽气息,此时殿外庭院处有四人看守在此,个个都是秋水中期的修士。这对江写来说不算是问题,她拿出自己炼制的迷魂散,正要将那些侍卫晕倒,却见那几个侍卫似乎看到了何人,毕恭毕敬地垂下头来行礼。
顺着看去,江写瞧见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庭院当中,当看清那人之后,她猛然瞪大双眼。叫她意外的是,出现在庭院之中的人不是生人,而是师妃。
她也是第二眼才察觉这人是师妃,不过随之她又陷入了沉思当中。照理说深夜宫嫔不得在外走动,而这师妃非但不在寝宫中老老实实待着,还出现在乾元殿,甚至这些侍卫都对其毕恭毕敬。
江写隐隐感觉事情没有如此简单。
而且不知为何,她越看这师妃,愈发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悠然自得地朝着殿内走去,举手投足,步伐之间,都像极了一个人。
江写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紧接着不由得微微张开双唇,倒吸一口气的同时,背脊上一阵寒意,全身发毛。
那日晚宴初见,她便觉得这师妃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时她妆容华丽,眉目间无法窥探全貌。可今夜一见,那人褪下了宫服与厚重妆容,也叫她自身一时未能辨认接受。
这张脸,长得太像庄冶儿。
为何师妃与庄冶儿如此相似?
江写心中有个猜想,却又不敢笃定,只强装镇定,在黑暗中观察着师妃的一举一动。只见其一路来到殿前,紧接着那两位守在门前的侍卫将门缓缓推开,听得一阵脚步声消失于殿前,师妃的身影也消失在眼前。
虽不知这深更半夜师妃为何要来此地,但光凭这人身上的疑点重重,足以说明此人非同一般。
“……”
她静静等了许久,大约不过一刻钟的时辰,门缓缓推开,紧接着师妃从殿内走了出来。
细细去观察,那人并无任何变化,如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庭院。只不过这次,江写却从师妃身上看到了一丝灵力波动。
等人走后,江写不再犹豫,将那迷魂散从空中吹下,片刻工夫,守在门前的侍卫便昏倒在地。
江写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确定了侍卫已经昏睡过去后,她便要推开殿门。不过当她的手刚伸出时,忽然龙魂鼎猛然震动了一瞬。
有妖物的气息?
江写停下动作,这周遭无人在此,唯有这两名侍卫罢了。她微微一顿,随即目光落在那两个昏倒在地的侍卫身上。
随着龙魂鼎的震动愈发强烈,她伸出手探向其中一人,下一瞬,一缕黑烟从眉心窜出,紧接着被龙魂鼎纳入其中。
“邪气?”江写怔了怔,又试探性贴向另一侍卫,果不其然,又是一缕黑烟。
这东西既然能被龙魂鼎察觉,自然不是正道之物,属邪气无误。可为何这邪气会在侍卫体内呢?
她不由得便想到方才的师妃,眉头一皱。看样子又是与师妃脱不了干系。不过此时最重要的,还是看看这乾元殿内究竟有何物。
宫嫔深夜外出,侍卫也不曾阻拦,且那从中飘出的邪气明显用来控制人心。如此便有了个大致的猜想。
江写推开门,乾元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放开神识,并没感应到有人停留的气息,整座殿内空无一人,也无阵法禁制……
黑夜中,她视线一眼望去并无不妥之处。可方才师妃进入其中究竟是为何?江写心中狐疑着,却无处下手,龙魂鼎也并无任何反应。在这殿内又停留了半刻钟,快到了迷魂散失效时刻,毫无收获,江写只能先离去,再做打算了。
第109章
离开乾元殿后, 江写准备先回藤春阁。这一趟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知晓了这师妃绝非善类。能用邪术控制侍卫,又与庄冶儿容貌相似。
其中绝对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只不过这一切都还有些扑朔迷离, 无法串搭成线。
江写趁着夜色回了藤春阁, 不过刚落到庭院, 她便停在了中央。周遭一片寂静, 连同那守夜的宫女都已经睡了过去。她静静站在原地, 过了半晌后缓缓开口:“跟了一日,不累吗?”
身周寂寥,下一瞬, 身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人。余夜看着江写回身看向自己,那点星如墨的眸子微微沉了沉, “我很好奇, 你是如何发现的。”
江写未曾回应,而是看向了屋门紧闭着的方向, 此时已是深夜, 庄冶儿早已入寝宫歇息。那门旁守夜的宫女也睡了过去。
却意外地, 睡得有些沉了。
这些宫女要时刻注意周遭动静,为了能第一时间听到主子的传唤,所以才会守在门外。而此时此刻,二人这动静虽算不得声大,庭院中凭空出现二人,无论如何也早就该惊醒了。
可如今那宫女靠着柱梁全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倒不像是睡着了,而是
这也让江写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她凝眉而视,心中狐疑一闪而过。
只是不等她再去琢磨, 倏地感受到一阵杀气逼近,身侧寒光乍现,她当即侧身,紧接着凌空而起,甩手飞出两枚飞刃来,稳稳落在房檐之上。
只见那黑衣女人一双如鹰眸显出厉色,随着那银甲反射出的月光,转瞬间身影便融入于黑夜之中。
江写双目微沉,神情也凝重了几分。若说先前她能感受到这女人的踪迹,此时此刻便是完全地融入了黑夜之中。她猜测这或许跟修炼的功法有关,隐匿之法,在黑夜中才能发挥最大限度,所以也就比不得上午那般轻易察觉了。
夜色中,一定点风吹草动都无比清晰,只不过此时周遭一片死寂。江写不知道余夜会从哪儿出现,只得屏息凝神,缓缓阖上了双眸。
紧接着,她暗暗掐下结印,放开神识五感,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一般,在她感知中无处遁形。只不过她仍旧没能发现余夜的身影,只是在顷刻间,心中兀自敲响了警钟,那一道细风朝着她脖颈处袭来。几乎在瞬间,江写从戒指中抽出千漪剑,目光凌厉,毫不犹豫,一剑挥出。
只听一声刀剑相撞的清脆响声猛然传来,刀光剑影,二人一瞬的停顿之后,速度骤然加快,一招一式间在黑夜中闪出数道残影,耀眼夺目。
在这一刻,江写也不再压抑修为全数迸发,两股气息交织于此,狂风肆起,脚下砖瓦接二连三掀起坠落。余夜招招朝着要害刺去,这也逐渐激起了江写的怒火,她单手掐诀,口型正要默念出“阵”一字,却见那黑衣女人倏地停下了进攻。
“你们是要将这屋顶掀翻了?”忽然,庄冶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盯着庭院中的二人,最终目光落在了江写身上。
见她出现,余夜一言不发,走到庄冶儿身后,站定之后才发觉,自己的战甲竟不知何时被开了一道口子,就在胸口的银甲之上。
“……”
“庄楼主想要试探我的实力,无需如此大动干戈。”江写眉目间有几分愠怒。其实从她发觉被人跟踪开始,她便猜测到了庄冶儿的目的。她们二人并无直接利害关系,所以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试探二字。
从庄冶儿接触自己开始,便逃不开“实力”二字。她相信自己身上有对庄冶儿有利的东西,就像她一直以来认为的,她们之间从来都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她感谢庄冶儿,却也不会因为庄冶儿的相助而掺杂太多感动。
就像庄冶儿身侧的银甲侍卫,能够为了试探她的实力而招招致命。若非她实力与其不相上下,恐怕也难免被伤到根本。
只不过人总归是有感情的动物,所以经过此事,也是让江写有几分失望在其中。
庄冶儿做出这决定也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她想过江写可能会因此对自己产生防备,会愤怒、会质问、会冷漠。这才符合江写的性子,只不过她没料到她竟然是这样的神情,更多的是失望在其中。
“你别这样看着我,”最终,她轻笑一声,彻底卸下了伪装,“只是这皇城之中,有诸多事未能调查清楚。我不知晓你真实实力如何,你若牵扯其中,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江写抓住了其中的要点,凝着眉问道:“你早知道这皇城之中有妖物?”
庄冶儿手中捻着烟袋,边回身边向身侧的余夜示意,接着掠过那仍旧在昏睡的宫女,踱步朝着屋里走去。
见状,江写忙跟了上去,而余夜得到指示,便去将先前二人打斗时所波及的全数复原。
进了屋里,庄冶儿坐在案前,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严肃了几分,“实际上一月前,商会中有一批送往景南的货被袭击。”
“只不过货物未曾丢失,倒是商队中近十人遭受袭击,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精血修为被吸食殆尽,各个都成了干尸。”
这像极了当时周止信的死法,只不过听庄冶儿所说要更可怖几倍,竟到了连尸首都无法辨认的地步。吞噬十人精血,难以想象这究竟是何等妖邪做出的事来。江写听得入神却也有几分不解,问道:“那这与皇城又有何干系?”
“阿夜赶到时,追寻着一缕气息在皇城脚下终止,所以怀疑这妖物已潜入了皇城之中。”庄冶儿解释道。
“所以你才会参与这八门大比?”江写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又蹙了蹙眉。虽然她没看过原书后续剧情,可目前所发展的十有八九已经超出了原著范围。
这究竟会发展到什么方向?
江写心中没办法预料。
听得江写所言,庄冶儿垂了垂眸子,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江写的话,而是一字一句反问道:“你看那女人,像谁?”
和仙殿
夜深人静之时,寝宫中早已熄了烛灯。庄楚云背身侧躺于床榻上,身侧空无一人。不多时,那床边纱帐隐隐被人撩开。紧接着,身着里衣的师妃从帐帘后轻轻坐到榻上,掀开被褥准备躺下时,身侧的庄楚云似乎是感受到动静,下意识抓住那人的手腕,“你去何处了?”
师妃那与庄冶儿极为相似的容貌上此刻扬起嘴角,笑意柔和。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接着躺进被褥里,贴在庄楚云胸前,柔情蜜意地喊了声“姐姐”
“臣妾不过是夜里口干罢了。”
庄楚云微微一怔,随即便将师妃揽入怀中,只听得一声轻叹,其中似乎又说不尽的无奈在其中。她轻轻阖上双眸,未再询问,口中却微不可闻地嚅嗫着一个名字。
“绾绾”
烈日当头,百鸟齐鸣,御花园中一棵槐树在此屹立千年,开得枝繁叶茂,早已被皇城供奉为神树。不过此时,却有一孩童坐在树干之上,手中拿着风车,一双脚耷拉在空中不停地晃啊晃。
“二公主!您快下来啊!”
“奴才给您磕头了!您要是有个万一,奴才一百个头都不够砍!”
树下,一群宫女太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饶是如此,那身着华丽锦缎的女孩依旧置若罔闻。从这个高度,她能很清楚地看到宫墙外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摊贩旁挂着的一串串红灯笼,成了整个街市上最夺目耀眼的一点色彩,尽管是这随处可见的东西,却都无一例外地吸引着她。
宫墙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出神,连手中风车越滚越快都不曾发觉,直到自己感到被一阵无形的力托住,身子腾空而起,这才吓得僵在了原地。
“绾绾!”
落到地面上,宫女与太监看到踱步而来的二人,似是看到救星一般,赶忙行礼问安。
为首是位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相貌异常清丽,神情却格外严肃冷峻。她看着面前那有些约束拘谨的女孩,一双清澈的眸子中唯有冷漠在其中。
过了半晌,庄楚云一字一句道:“你不去言堂阁问学,竟是在此胡闹?!”
“皇姐”庄冶儿手里攒着衣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对方,“我在找东西。”
庄楚云语调依旧生硬,不耐烦地问道:“找何物?”
犹豫了片刻,庄冶儿还是回道:“是母后给的长命锁……”
长命锁,她眸光微沉,随即示意身侧那须发皆白的老者,“付老,这御花园中,可有长命锁?”
付老阖上双眸,沉吟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见状,庄冶儿略显愤懑地跺了跺脚,暗暗骂了一句,“都怪那宵石头!”当意识到那视线投向自己时,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不过为时已晚。
“我同你讲过多次,莫要在这宫内惹出事端,你是不把皇姐的话放在心上了?”她语气淡淡,眸中不掺杂一丝感情,随后又冷冷道:“私自在宫中比试,触犯宫规。庄冶儿,回去闭门思过,接下来的问学也不必参与了。”
“皇姐!”庄冶儿一着急,那豆大的泪珠便溢出眼眶滚了下来,“我错了皇姐,你别关我禁闭好不好?”这次皇城问学,表现优异者会得到进入琉璃境的资格。只有进了这琉璃境,她才能更快速地提升修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保护母后不被人欺负了。
可现在,皇姐竟要关她禁闭。
饶是如此,庄楚云只是默默看着庄冶儿抽泣哽咽,面上依旧毫无波澜,“绾绾,这不是你该做的事。身为公主,你要做的就是去和亲,任凭有再高的修为都无济于事。所以现在,回去吧。”
“可是皇姐你也是公主!为何要阻拦我!”庄冶儿停止了哭泣,一双黝黑的眸子满是愤怒,“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你根本就不是皇姐!从前皇姐不是这样的!”
说着说着,她又淌下眼泪,只不过那眸中的愤恨依旧清晰可见。接着便转身跑走,身后的宫女太监又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御花园中又重复一片宁静,庄楚云仍旧站在原地,这时她身侧的付老叹了口气:“公主可是确定了?”
“……”
庄楚云沉默着,手中握着一物什摊开,其中静静躺着一枚长命锁,上面清晰刻着“绾”一字。
第110章
“付老, 你知道么,母后她从来没有给过我长命锁。尽管我无论多么努力修炼,都无法摆脱母后对我的偏见怨恨。”她只是静静地说着, 用那根本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口吻叙述着, “付老, 生为女子, 生为帝王家的女子, 难道只能去和亲么?”
“公主, 这”
“我不愿,哪怕是被母后嫌恶,被绾绾怨恨, 我也会走下去。”她又自顾自地答道,一双眸子无比坚毅笃定。
——我要成为帝王, 让绾绾能够在这天地间, 拥有她想要的自由。
“陛下”
“陛下!!”
庄楚云猛然睁开双眼,如同溺水的鱼一般张开口喘息着。耳边不断涌入嘈杂声, 忽远忽近, 眼前一片眩晕模糊。
“快!快将药喂进去!陛下!”
迷糊中, 庄楚云听到身边的人似乎都乱成了一锅粥,她只感觉自己喉咙上似乎涌出什么,顺着唇边脸颊滑落而下。温热,湿润,紧接着,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寝宫内,一众下人见庄楚云吐血昏了过去, 都纷纷跪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凭空而现, 那人一身雪白素衣,现身时,身侧的赵公公便连忙欠身施礼,“国师大人,陛下这是”
付老轻应一声,目光却从师妃身上掠过,他走到榻前,五指并拢贴在庄楚云额上。不过片刻,那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缓缓睁开双眼。
她这一醒,众人都屏息凝神,生怕一定点动静都吵扰了庄楚云。在她睁眼后,率先便看到师妃与付老二人,身体传来的脱力感让她过了许久才能蠕动双唇,嗓音低沉沙哑,“你们先退下吧,付老留下”
待人都离开寝殿后,只剩庄楚云与付老二人。
“付老,朕这是时日无多了?”
庄楚云浑身脱力,从几年前开始,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虽为帝王,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女帝不好当。黎民百姓,文武百官届会质疑,从坐上这个位置时,争议便伴随在她周遭。甚至连那象征着皇城寿命的千年古树都在一夜之间枯萎,世人相传,这是不祥之兆,代表着新帝继位的亡国之兆。
可庄楚云不在乎,只要她坐上这帝王之位,一切,她都不在乎。只要尽力做好明君,相信总有一日,世间会抛开一切偏见,真正承认她这名女帝。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处理着政务,在修炼之路上,她算不得天资出众,便全心全意处理好国事。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有了胸闷的毛病。起初她并不在意,随便喝了汤药便置之不理。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那胸闷逐渐演化成心痛,直到有一日,她毫无征兆地吐血了。
这时庄楚云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被判了死刑。
修道之人也会生病,且是病了便难以根治的顽疾。
饶是如此,世人却相传自起,全都是因为庄楚云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踩着手足之亲的尸骨踏上帝王之位的报应。
这百年来,她服用了不少灵丹妙药,来以此维系自己的生命,以突破来延年益寿。可这时间服用的丹药与活命的手段少之又少。大限将至,便是将她横跨在了死亡边缘,若再寻不得办法,迎接她的只有死亡,
“陛下。”付老俯身正色直言道:“情况不容耽搁,陛下早做打算为好。”
庄楚云一双眼眸黯淡无光,忍不住咳嗽着,过了好半晌,才沉吟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付老转身离去,寝殿外,师妃几人还在门外等候。
“国师大人,陛下她”见付老从寝殿内出来,师妃连忙迎了上去,急切询问着。
付老目光落在其身上,从容淡定道:“师妃娘娘且宽心,我已为陛下疏通经脉,短期内陛下应当不会再毒性发作。只是”说着,付老话音一顿,微微叹了口气,叫人不由得联想。
果然,师妃听后神情更为急迫,“只是什么?”
“再这般耽搁下去,恐怕”付老摇头叹道:“当务之急,还是要为陛下寻得治病的法子。延寿一事已不是最优抉择。必要时,用妖邪之术也未尝不可。”
付老虽为国师,可常年隐于市,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会现身。付老境界修为深不可测,而毫不夸张地说,庄楚云也是因付老在身侧,才能坐上这帝君之位。
只因其母后曾有恩于付老。
师妃听后若有所思,付老也不再多言,只用那似能洞悉一切的眸光打量了师妃一番,便踱步离去。
而与此同时,师妃却好似被凶兽盯上一般,身子一僵,瞳孔震颤,心中止不住的战栗。
待付老离去后,她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劫后余生地喘息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逃!
过了片刻,庄楚云将赵公公招来身侧,此时她已能半坐起身子,只不过一张脸仍旧苍白无血色。
“朕要你办一件事”
……
师妃匆匆离去,神色焦急步伐匆忙。这突然的转变叫身后的太监宫女跌着跟头追在身后,各个都把脑袋提在手上做事。毕竟谁也不知晓这喜怒无常的师妃娘娘现下又被何人何事给惹恼了,没人敢说半个字,只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搞得脑袋分家。
师妃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本能的求生念头告诉她,只要那老者动手,自己绝对不会活着走出皇城。她知晓这皇城之中肯定有不少隐士高人,可当真正直面时,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那人的一个视线,便能让她自乱阵脚,徘徊在崩溃边缘。
自己在他面前,如同蝼蚁,一碾即碎。只是她并不明白,为何对方知晓自己为妖,却并不出手。她心中反复品味着付老所言,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想,可她却不愿就这样落入其中……
“娘娘,您”
师妃脚下生风,不出片刻便走了远,而身后的小太监和宫女们紧紧跟着都无法追上其步伐,各个都喘着粗气。只不过下一刻,前方的师妃忽然折返,她眼前闪过那人躺在床榻上口吐鲜血,虚弱不堪的模样时,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本宫要见陛下!”
她眸光坚毅,太监宫女们见其又折返而归,也都不敢多言,只埋下头颅,又跟着师妃朝着和仙殿而去。
寝殿内,庄楚云仰靠在床榻上,盯着一处入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身子素来算不得硬朗,只是不过这一夜光景,就让她成了个无法下卧的病秧子。
“陛下,人带到了。”
不多时,寝殿外传来赵公公的声音。紧接着一白衣白发女子走入寝殿内,其双手双脚上了镣铐,赵公公紧随其后,时刻防范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陛下既要见我,如此也是多此一举了。”沈知初瞧着庄楚云如今的状态,似乎并不意外,那镣铐碰撞的声响伴随着一声轻笑传来,“我这灵力低微之人,还需用这锁灵防范么?”
“放肆!”赵公公大喝一声。
沈知初目不斜视,她语气颇有玩味轻佻,就好像一个人已丧失了所有,再无所失,这世间所有规则也就无需在意了。
“你先退下吧。”
庄楚云示意赵公公离去,如此,寝殿中便只剩下她与沈知初二人。
待赵公公离去后,沈知初也毫不客气,手脚腕上的镣铐伴随着她每一个动作都发出声响。不过她体质素来虚弱,加之灵力被封印,光是坐在木椅上便有些喘息了。
“陛下病得不轻啊。”她吁出一口气,俨然一副看客模样。
“你早知晓朕会病发,”庄楚云只是浅浅扫了那人一眼,“弟子被人剥皮剜心都能将其救回,不愧是神医。”
“所以,朕的病,可有法子医治?你想要何物,朕都能给你。”
庄楚云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也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她身子里就好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无论怎样尽力去填补,有一日终会漏气。保下沈知初,也并非顾念旧情,同情她们的遭遇。只是因为她在沈知初身上看到了希望,是这皇城之中所有御医都无法比拟的可能性。
一个生的希望。
“……”
听后,沈知初沉默良久,“尽管陛下的报酬的确叫我心动,可陛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心病?”庄楚云眸色微沉,这些年,她寻过诸名医诊治。可却从未有人提过“心病”二字。
世间人们常将修仙道者奉传得神乎其神,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可仙道者仍会生病,而若生病,便都是疑难杂症。其病情错综复杂,有甚者无从医治,拖着衰败身躯直至死亡。
倏地,那铁链碰撞的声音传来,沈知初走到床榻旁,抬着沉重的腕子伸出指尖在那人身前指了指,“从根底腐烂,已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