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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22665 字 4个月前

“诶!我说你们!”谢上卿拍案而起,“我可瞧不上!满桌佳肴美馔也不见能堵住你们的嘴!”

席上笑作一团,治得了谢上卿的想来也只有祝好与玉沙二人了。

酒过三巡,盘里的菜也一截截矮下去,众人喝得面染酡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仔细一听不止一人。

大伙儿伸长脖子往大门一睇,眨着眼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此人的身份来。

段湄洇的身形比起七年前丰腴了不少,倒是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她牵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儿立在门槛处,另一只手提着用花绢裹好的年礼。

席间在座俱是一愣,除却谢上卿陈词、柳如棠玉沙皆上前迎了。

段湄洇将年礼一一分赠,独谢上卿的那份托与祝好转交。

李沅与方絮因向来是个和事佬,见谢上卿冷淡归冷淡,

面上却无嫌恶,二人遂对段湄洇道:“段娘子与乐来不如留下用膳?”

段湄洇还未开腔,乐来便已拉着娘亲往席间凑,“好哇!谢谢姨姨……”

乐来眨巴着大眼,见有几人冷下脸来,忙改口唤道:“谢……谢谢天仙姐姐们!”

最为“高龄”的柳如棠欣慰一笑:“孺子可教也。”

段湄洇一把将乐来拽回身边,“爹爹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呢,阿乐在这儿吃饱了,留爹爹一人饿肚子不成?”

“这还不简单?唤爹爹也来姐姐这儿不就好了?小乐来,你说是不是呀?”小孩儿一听点头如摇鼓,祝好连推带拽将段湄洇引至桌前,入眼的却是杯盘狼藉,哪还有一道好菜,众人面面相觑,祝好讪讪摸鼻,“喝酒……?”

妙理见样起身,“我去炒几盘热菜!”

“何必麻烦……不请自来已是欠妥。”段湄洇低眉敛目,温温道:“褚郎还在家中等着我与阿乐,今日便不叨唠了,昔年犯下大错,累诸位受惊,想着捎些年礼……”

她的性子较之七年前已然不同,谢上卿见她如今似一只折断利爪的狐狸,莫名觉着窝气,她呛道:“既知不妥还来?来了又急着走?更是有失妥当。”

这话看似尖刻,却教段湄洇破颜失笑,众人见状,也跟着松了口气。

只她仍决意回家,大伙儿一见席上空空,便也不好多留。

众人目送段湄洇拐入街角,心下不免唏嘘,她与表哥七年前假绑谢上卿,幸而二人迷途知返,自主投案,因着二人事出有因,段湄洇当时已怀有身孕,倒是不曾受何刑罚,只判二人伏狱一载,褚知见因此断了科举仕途,只得讨活儿谋生,二人在外走避风头,前一阵方回淮城,打算在此长居。

月儿打西边落,众人也纷纷朝西醉倒,柳如棠素喜闲话,此刻酒意正浓,逮着一个谢上卿便问:“你那前未婚夫施小郎,不是一直惦记着小祝么?怎的今儿不见人来?”

她小声嘀咕:“小祝夫君一去便是好几载,瞧瞧,这不又一个两年?长此以往,我看施小郎未必没戏。”

谢上卿打着酒嗝摆摆手,她从不与他通信,天晓得这些儿?再说了,她本就不喜施春生木讷的性子,无趣得很,若是他哪日升当大官儿,再去他跟前拍马溜须也不迟啊。

乔眉上前低声:“娘又胡说了。”

柳如棠一见是自家在京都混得有头有脸的女儿,她不依不挠道:“乔乔在京都合该知道些风声?”

乔眉蹙眉道:“女儿身在乐府,怎知朝堂之事?只听闻秋末时节陛下拟旨留施公子在京,甚至于召他入宫面圣,怪就怪在施公子一出宫便外放边地任职……与陛下先前之旨可谓有着天渊之别。”

谢上卿闻言轻叹:“看来这书呆子是没机会得本小姐的谄媚阿谀了。”

沉默之后,大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凑话,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玉盘大的圆月倒是一如既往地亮锃锃。

众人前脚贴着后脚散去,妙理早已被人抬上卧榻睡得不省人事,院里只余方絮因与祝好二人,方絮因往她怀里塞了个汤婆子,正想将坐在阶沿撒酒疯的祝好拖入屋室,方落锁的大门忽而有人轻叩,方絮因直觉古怪,何人磕坏了脑在夜半三更登门?

却见团团跟圆圆自垂花门一骨碌钻出,两两正立大门,左右晃着一大一小的毛尾巴。

门开的一瞬方絮因僵在原地,随即抿嘴发笑,她一扫阶上正叽里咕哝些什么的祝好,两眼一弯。

方絮因解下围襜递与他,指着院内杯盘狼藉的圆桌道:“别只顾着瞧媳妇,活儿也得干。”

第77章 醉酒

寒流霜天的庭院徐徐升起温温暖意,地面积着厚厚的雪却不见化,如飞絮般的碎雪簌簌落在二人的眉间髻上,红木桌上东横西倒的杯盏碗碟已拾掇干净,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残酒菜香浮动在温软的天风中。

妻子倚在他的肩头,沉甸甸的。

宋携青侧目看去,祝好挽起的云髻缀着细雪,似弯似蹙的远山眉也落了白,宋携青抬起一只手,想拂落满鬓霜白,指腹将触未触之际,却缩回了手。

“翩翩。”宋携青的眼底晕开一抹笑,他垂首在妻子额间落下一吻,低声问:“雪落在你的髻上,也落在我的发间,翩翩,你睁开眼看看,我们像不像共白头了?”

他将她圈在怀里,活似抱着醉醺醺的酒团子,一身浸满酒菜香,宋携青觉着好笑,她分明不胜酒力,却回回不长记性,偏偏硬灌……他想起二人大婚时,她慌手慌脚地将合卺酒一口闷下肚,呛得满脸飞红,倒头便睡。

这当口,祝好忽然在他怀里扑腾,握拳抵着他的胸口胡乱捶打一通,“谁要同你白头偕老?我……我有夫君的!你们休想打我的主意!我挣的银子从不养他以外的小白脸!我只养自己夫君的……我只同他白头偕老的……”

祝好双颊酡红,远比春花更艳,醉眼蒙蒙似掬着一汪春水,她的唇上余有残酒未干,水光潋滟间衬得愈发冶艳,似在清夜待人采撷的一枝醉梅。

宋携青锢着她的腰,俯身欲采芳泽。

尚未撷下一瓣梅,酒气混着女儿家的温香当先钻入鼻,宋携青合上眼,等来的却非蚀人心骨的柔软,而是一道凌厉的拳风。

眼下传来刺痛,宋携青捂着被她打出的一片红,他个挨打的还未哭呢,却见祝好泪眼汪汪地大哭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断线似地往下坠,一颗颗砸在衣襟,洇出深色的花,宋携青见状赶忙接着,哄着道:“谁惹咱们翩翩不快了?我替你欺负回去,好不好?”

她胡乱抹着泪,在他怀里东冲西撞,小牛犊似的,“宋携青!宋携青欺负我!”

宋携青挑眉,“他如何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祝好扑上来,带着酒香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我才不同他白头偕老哩!他……他!他压根儿不是人!压根儿不会变老,只我会老!待我人老珠黄,两鬓斑白,指不定他去祸害旁的姑娘……他!他坏得很!宋携青没法子同我白头的,只有我会白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

怀里的温暖与心底漫上的寒意相互撕扯着,宋携青沉默许久,吐出一句话:“他果真坏得很,该杀。”

他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在泪痕未干处落下一吻,指尖流光乍现即隐,“翩翩,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祝好长而密的眼睫轻颤,醉眼渐渐清明。

眼前哪还有什么细心哄着她的玉面郎君?只见雪中立着个白发老叟,生褶的面上堆着岁月风霜,虽则仍可窥出旧时的一二风骨,姿容体貌很是不俗,也不防祝好被他惊得急退数步,踉跄着栽进雪堆里。

她生生呛了几口雪,宋携青将她从雪里挖出来,祝好又踩着醉步连连后退,“你走远点!你……你好丑的,我不喜欢。”

宋携青:……

碎雪沾睫,恍惚间,祝好瞧见冰花在眼前打着旋儿,待揉去眼中飘渺的浮光,那老叟竟化成个英英玉立的俏郎君了,祝好醉步上前,踮脚凑近映着月华的俊颜,她抚上宋携青喉结上的红痣,醉醺醺道:“咦?你怎的有些像我夫君呢?”

宋携青在她跟前蹲下身,引着祝好抚上他的面颊,他趁势吻着她的手心,问她:“有没有可能,我正是小娘子如假包换的夫君?”

“休想骗我。”祝好想抽回手,宋携青却拽得更紧,她急了,抬脚胡乱往他的靴上跺,“他才不会那么早回家,你个登徒子还不放开我!若我夫君知晓……”

宋携青玩心骤起,他就势将人往怀里一带,玄黑大氅裹着二人,他的指尖勾着她腰间的丝绦结扣,一只手攀上她的背脊,温热的唇擦过祝好的耳垂落在她的颈上,那人轻笑:“你家夫君若知晓,待如何?”

“他……他会杀了你的!他……他凶神恶煞的!上回有个

贼人摸我手,我夫君他操起扫帚追了人家三十里地!”

她低低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祝好直觉天旋地转,那人将她打横抱起,祝好被迫撞进一双幽长的眼,他问:“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祝好想也不想,“登徒子。”

颈上传来细微的钝痛,宋携青摩挲留在她颈间的一瓣粉痕,“翩翩,我是谁?”

她闷哼一声,“反正不是宋携青。”

祝好被他圈在怀里堵着唇,齿关内一阵翻涌,她憋得耳红面赤,祝好攥着宋携青的衣襟低喘,复又听他问:“我是何人?”

“宋携青!宋琅!”她冷哼,补道:“我的小白脸夫君,你满意了?”

“你怎的又来了?谁准你入梦的……”祝好使劲捶打他的肩,“出去……出去!我才不要梦见你……”

宋携青顿步,不只是因她此言。

脚下的雪地晕开无数朵红梅,他裸露的肌肤寸寸皲裂,伤痕缭绕黑烟,皮肉滚着血外翻,宋携青忙将祝好放下,旋即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下一刻,祝好半倚着阶沿昏昏睡去。

朱厌的利齿在他的经脉中种下毒焰,宋携青的五脏六腑被渐渐蚕食,他唯恐污血沾上祝好,踉跄着退开数步。

飞雪簌簌,方才亲昵嬉闹的二人如今却隔着一尺之距。

宋携青隔着风雪描摹她的眉眼。

她比起两年前身量高了些,也圆润了些,眉色却描得淡若远山,纤长的眼睫在绯色的面颊上投下阴影,如黑蝶落在睫上翩跹,祝好的唇微微抿着抹笑,眼尾的胭脂晕染如粉瓣,因方才二人的嬉闹,她的云髻散着几缕青丝拂在颊畔,衣领斜敞处隐现他留下的几瓣粉痕,祝好疏懒的倚在阶上,恬静如画。

她头上有枝梅开得正艳,梅枝攀着黑瓦,缀着一星半点儿的莹雪,梅瓣闻风落在她的鬓间,更添三分颜色。

“翩翩,我此次回家,瞧见的是梅,很漂亮。”

可他眼底映着的哪是什么梅?

“本君管你什么花?携青君,你若再不回九重天疗养,怕是得交代在这儿。”池荇斜倚飞檐,信手折下一枝梅,“携青君不妨猜猜,你死了,可还有第二个宋携青甘愿自损修为为她续命?”

宋携青抬眼,冷冷问了句:“我容你折花了?”

池荇正待一嗅梅香,闻言身形一顿,他只得掐诀将梅枝接了回去。

眼见他的好弟弟面色稍霁,池荇不由回想他方才瞧弟妹的眼神,那叫一个缱绻,柔得似能化雪化冰,怎的转到自己这儿,就如水冻冰似的教人心寒?

宋携青又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似要将她的眉眼镌入心底,直至又一瓣寒梅落在她的髻间,他才决然道:“走吧。”

池荇施施然起身,衣袂翻飞间已自檐角翩然落地。

宋携青纵步往外,却见两团严实的毛球堵着去路。

昔年的胖黄狗已成了只威风凛凛的护家犬,往门槛一站雄赳赳气昂昂的,黑白两色的瘦弱小猫如今已是一只圆滚滚的大肥猫了,正应上圆圆此名。

一猫一狗蹲守门前,宋携青在两团毛球的脑袋上各揉一把,“慈母多败儿,你们阿娘可是喂得太多了些?”

团团圆圆一听耷拉着两耳,垮下毛尾巴,蔫蔫地扫着积雪,哼哼唧唧的,活像在骂他。

……

不过一夜,积雪消融净尽,庭院里的红梅新绽数枝,风起间满园飘花,祝好睁眼时,恰见一枝红梅探入雕窗,在细碎的光影下摇曳生姿。

她抱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时而如灌浆糊,时而如浸冷水,不过转念一想,此二类倒也没差了。

祝好压在温软的被褥上舒展手脚,她一连打了几个滚,脑中的糨糊这才慢慢散去,神思稍见清明。

昨夜……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蹦起,鞋袜都不及穿,直往门外奔突,然而才赤足跨出几步,脑中见鬼似的响起某人幽怨一般的叮嘱,例如什么出屋记着穿鞋啦,冬寒记着披衣啦。

祝好自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不情不愿地折回去趿鞋披衣。

待一身穿戴齐整,祝好推门疾步穿过游廊,在门厅前逮着打理花草的妙理便问:“他人呢?”

妙理手中的剪子一顿,一时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姐姐问的是何人啊?今日并未有客人来访呀,昨日……昨夜的宴客也都散了。”

祝好单刀直入:“你姐夫不曾回家?”

此言一出,身前的女子险些握不稳剪子,“姐夫?”

莫不是姐姐思念成疾,生了幻象?

祝好岂能读不懂妙理的脸色?她不再多问,强逼自己挤出个笑来,她拍拍妙理的肩头,打哈哈道:“没什么……我……姐姐睡糊涂了。”

她脚步虚浮地循着原路返回,祝好褪下身上披着的大氅,踢开趿着的冬靴,他既未归,她还装什么模样?横竖无人敢说她的不好!

行不出十步,祝好却又骂骂咧咧地折回,她猫着腰拾衣捡靴,复又穿上,她的身子被大氅包得暖烘烘,两脚也被冬靴裹得热乎乎。

祝好叉着腰直觉自个儿莫名,他归家与否与她披衣趿鞋有何相干?难不成宋携青一辈子不回家,她就一辈子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了?他不回家,不盯着她,便可作践自己的身子骨了?换而言之,这般行径不正是在作践为她拼死争命的宋携青么。

行去间,忽闻冷香萦鼻,眼前垂下一束阴影,祝好仰首,当头一枝红梅顺着檐角折下腰,晃得她眼热心跳。

“翩翩,我此次回家,瞧见的是梅,很漂亮。”

是谁在她耳畔落下毫无厘头的一句?

昨夜之梦如一面破碎的镜子,怎么拼凑补缀也遗有裂隙。

……饮酒果真误事。

祝好捂着昏乱的脑袋蹲踞在地,电光火石间,一缕灵光飞掠过脑,她起身直奔里屋。

甫一入屋,便见窗下堆着些锦缎裹着的方匣子,上头压着一枝红梅。

祝好上前,两眼滚了烟似的酸涩,这般显眼的物件,她居然才发现……

粗略一数大抵有近十个,每一方匣皆用花鸟绢帛仔细裹着,系带上压着书笺,字迹比起上回却显得有些潦草。

他当真来了。

可他既然来了,为何急着离开呢?她昨夜醉得糊涂,还未及细看他,抱抱他。

心头好似有什么坍塌了,压得她喘不过气,祝好不知怎的,眼底忽然映出个浑身浸血的登徒子来。

原来屋内也会下雨,一颗颗如珠似的砸在书笺上洇散字迹,祝好忙不迭就手一擦,这下可好,书笺索性糊了一大片。

“宋携青……”她不干了,就地一倒,在地衣上滚了个来回,“你给我回家重新写一份……”

……

七曲桥畔的一方阔地外,素色的长绢纱在流风中飘曳,内里的一应陈设半掩半映,轻风断断续续地送来女子清越的讲学声,淮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到底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此地原是施家早年置办的书塾外场,荒废经年后,被淮城颇有头脸的的女商祝好盘下。

大伙儿原以为祝掌柜在商道上如鱼得水,兴致一起,想着聘几个夫子重张书塾,琢磨教习兴学,再者施家公子外放数年,如今已调任京都,虽只是个下品史官,可到底也是个京官了,届时若施公子回乡,凭着与祝掌柜青梅竹马的情谊,没准儿会来此讲学一二呢,这般一想,左近百姓纷纷盘算着将家中不成器的子弟送来熏陶熏陶。

谁知,祝掌柜却一一回绝了。

原由只一条,非因其子愚钝,亦非束脩寒碜,而是此女盘下此地本就不是奔着重张书塾去的,乃是闲时在此论些史闻志异,且十之八九皆与那堕仙宋琅相干。

成何体统!此女真真有败淮城之风气!

即便如此,倒也并非全无听众,只是一堂下来,按例摆着的十余张蒲团往往空着一半有余,不过比起几年前初设时的光景已好上太多,有时一日下来竟不见一人。

祝好望着堂下的七八人,有拄杖的耆老、及笄的少女,也有布衣书生,她不觉舒出一口气,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教

堂下人收好笔墨用具,自己则在堂上略略整理起案头泛黄的书卷。

抬首间,见几人掀绢欲走,祝好沉吟一瞬,仍是平声道:“成见一旦根生,便如古木盘根,纵使我立于堂上日日置辩,哪怕将铁证摆在众人眼前,他们也只会信己所信,而我之所以开设此堂……”

此言未尽,抱着书卷的少女扭头,她眼眸清亮,脆生生道:“即便开不出花,可种子也得有人播下,是不是呀?姐姐常对我们说的。”

依礼而论,讲学之人合该尊称一声“老师、夫子”,然祝好自以为才疏学浅,再说了,她虽偶在堂上略讲些应试之策,可多半专论宋携青。

她有私心,不当以老师称之。

当如何为宋携青洗去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她将脑袋想破,也没个所以然,在百年后的今朝此事近乎无解,或可视为“死局”,不只是宋携青,往来千古,前人几许,多少清流蒙垢?又有多少奸贼却将秽迹斑斑的史书洗成一清如水的青史?

可比起坐以待毙,她至少得先迈出第一步不是么?哪怕此法无异于蜉蝣撼树……

今朝洗不净的冤屈,百年之后或可昭雪,千年之后未必不能平反。

待她回神,堂内已空无一人。

暮色沉落,惊起一大片霞光晕染在峰峦,透过绢纱望去,却不大真切,只是一贯的迷蒙。

祝好正打算离去,指尖才触及绢纱一角,另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撩起绢纱,二人的指尖也在这一瞬相触。

此时的苍穹一半作水青色,一半作焰火红霞,而他正立在万丈彤云之下。

“翩翩,我接你回家。”

她笑着说好,转眼却越过他去瞧彤云万里。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时值仲夏,暮色苍茫,妙理已备好晚膳,眼下正端着碟鱼食蹲在小池畔。

忽闻院外传来一二脚步声,便知是那两口子回来了。

抬头间,恰见夫妇二人手挽着手跨过门槛,妙理见姐夫皱着眉,她心头也跟着一紧,眼见宋携青已大步上前,夺过她手里的鱼食看了看,若有所思道:“前些日养在池里的红鲤不是被圆圆掏摸吃了么?我便换作养乌鳢,它生得丑,圆圆不吃,只是原先喂红鲤的鱼食也得一并换……”

妙理闷闷地“哦”一声,也不知姐夫自上月归家后怎的对鱼儿这般上心,可他到底何时才能明白清池就得养些锦鲤啦赤鳞鱼啦这些漂亮的鱼儿,既是养在院池,图的不正是赏心悦目吗!

如今倒好!池子里趴着几只黑不溜秋的乌鳢,斑纹丑陋似蛇,还不如不养!

宋携青将鱼食搁在池边,转而将祝好的手裹在掌心,他温声道:“翩翩,且去用膳罢?方才在堂内讲习许久,想是累乏了?晚间我为你捏肩捶背可好?翩翩,何须为我的那些破事操劳呢?未免太不值当了,我正如淮民所言,烂人渣滓一个,极恶不赦、死有余僇,况且,我何曾在乎旁人如何想我?我所在乎的不过是……”

祝好似笑非笑,接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在意旁人如何想,只在乎我如何想,对么。”

妙理不知二人在叽里咕噜些什么,见俩口子相携而去,自个儿净了手也入得厅内用膳。

甫一入厅,便瞧见姐姐将一瓣莹白鲜嫩的鱼肉夹到姐夫碗里,宋携青的嘴角隐隐一抽。

圆圆不吃丑不拉几的乌鳢,不见得人也不吃!可怜见的乌鳢,分明生得如此丑相,也难逃上人食案。

宋携青执箸夹起鱼肉,却不急着入口,反倒在酱汁里又滚了一遭,继而递到祝好唇边,“鱼腹最是味美,翩翩先尝。”

妙理见两口子你侬我侬的,还不及用膳便活活被二人撑饱肚了!

说起来姐姐与姐夫成婚已近二十载,虽说姐夫离家十载方归,平素也常年在外,几不见人影,可姐姐却从未因此而责问姐夫,夫妻二人仍是这般的缠绵缱绻……

她年纪不小了,待过下月便满三十六了,可是得找个人家呢?

可姐姐又说了,婚姻大事急不得的,万不能因着旁人各个成双,自己便草草将就……如今在姐姐身边,日子倒也惬意自在。

……

夏令的天亮得比以往要早些,南巷多是大富之家的宅邸,沿街少见摊贩,有的是装潢精致的铺面,若非说摊档,还得往闾子里去,那儿倒是有几户人家支着小摊。

家中存粮将尽,方絮因虽在院子里辟出块菜圃,却不到秋收的时节,今日撞上陈词休沐,夫妻二人正好一同出门采买,二人沿着铺户一一逛去,不多时便置办齐全了,陈词一手拎着时令的瓜果菜蔬,一手牵着方絮因,渐燥的晨光下,二人的影子轻偎低傍。

“不知张婶可从老家回来了……”方絮因随口咕叨,陈词略一思索,笑问:“可是挂记着她家栗子糕?”

方絮因摆摆手,“胡猜,你明知我不喜甜。”

“上月宋公子不是还家了?”她提及此人语气骤冷,这泥猪癞狗十年音信全无,翩翩大好的年华尽数耗在此人身上了,“翩翩常念叨着张婶呢,说是她夫君贪嘴。”

她说到此处,忽地一顿,“可我明明记着……早些年翩翩还捧着刚蒸好的栗子糕问我可是哪儿做得不对,那杀千刀的男人竟不大喜食,我还只当是她那白脸夫君挑嘴,不喜甜,原只是不喜他夫人做的栗糕?”

方絮因没忍住低声骂了几句,陈词是极少听她骂人的,一时忍俊不禁。

待她的气消了些,陈词试问道:“那……我们行去闾子看看张婶可回来了?”

“也好。”

二人一路闲谈,不多时便到了闾子,这地儿本就不大,只容得下五六户人家支摊,只须站在口子处遂可一眼望尽,但见张婶的摊子仍蒙着苫布,显然还未回城。

既如此,二人本当转身就走,奈何恰与闾子里的另二人对上眼。

方絮因愣怔一瞬,旋即扯着陈词的衣袖低声:“走罢。”

时过二十余载,如今与陌路人有何分别?既然不见翩翩要的栗子糕,本就不该多留。

方絮因与陈词并未因方才的一眼对视而受影响,狭窄的闾道内,反倒透着一股子剑拔弩张。

万俟宜将和好的面皮重重摔在砧板上,震得一旁伏案习字的儿子猛地一颤。

尤蘅眉头一皱,沉声道:“好端端的,这又是哪儿不如意了?礼儿尚在习书,你若想闹脾性……”

“我哪哪都不如意!”万俟宜冷笑一声,诘问道:“习书?你告诉我,习书有何用?做你的儿子黄卷青灯有什么用!?”

尤礼早已习惯父母二人时不时的争吵,可母亲的这句话他却听不大明白,他在学堂向来稳坐前三,夫子也夸他天资聪颖呢……既如此,读书怎会无用呢?

虽然几年前阿爹阿娘带着他从大宅子里搬了出来,整日还有一群坏人追着爹娘讨债,可他读书读得好啊,只待他长大,便可建功立业,带爹娘搬回那座大宅子。

父亲泄了气,成了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母亲却还在喋喋不休,“你方才盯着她看什么?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你莫不知人家眼下已是县令夫人了,尤蘅!你睁大眼看看我是什么?一个在摊档土头土脸卖锅盔的!我跟着你在这儿吃辛受苦,你倒好,旁人家的妻走远了,你的心思也跟着飘远了!没嫁给你之前,我是爹爹捧在手里当宝娇养的!五年前你与你那敝帚叔公买卖败露,是谁陪着你苦熬啊?是我!怎么,你还不知足?!”

她声嘶力竭地问:“尤蘅!你方才究竟在看什么啊?”

“你可闹够了?”尤蘅指着闾子里支摊瞧热闹的人家道:“这儿人多,有什么话回家再论。”

“怎的?!你又怕丢脸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可丢?还当自个儿是什么贤人君子啊?死死捂着张假皮不肯撕破!你敢说方才她人都走远了,你那活当挖了的眼珠还在瞧什么?心窝儿又在痴想什么?我看你是忘了这些年陪着你吃糠咽菜的是谁了!”

万俟宜滚下泪来,“他们说我金尊玉贵吃不得苦,可你出岔子那会儿,是谁咬着牙跟着你?尤蘅!你害苦了我,也把你的儿子给害惨了!你们尤家净是些扫把星!”

尤蘅抬眼,血丝遍布,“既如此,带着礼儿回歧州去。”

“回!我自然得回!”她从袖里摸出一封休书,封皮已然泛黄起皱,当是已备多年,万俟宜将休书甩在尤蘅脸上,“爹爹劝我与你和离,可我宁肯断了父女血亲……我真蠢。”

他拾起休书笑了一声,“如此甚好,我也受够了。”

万俟宜

拽过尤礼就要走,尤礼却死活扒住矮案,“阿娘……我们去哪儿啊?不要爹爹了吗?我、我……我的功课……夫子明日要查的,等我写完了,阿娘气也消了,阿娘等等礼儿好不好……待礼儿长大了给阿娘买大宅子!夫子总夸我文章好,说读书人能出头……”

这下不等万俟宜作声,尤蘅一把拎起儿子丢在闾子外,看热闹的淮民说来道去,昔年富甲一方的尤家落得个这副田地真真教人唏嘘。

尤蘅不咸不淡道:“跟你娘滚回歧州,她既这般嫌弃,还留着做什么?”

尤礼一怔,惊觉阿爹阿娘真是在闹和离,他急得大哭,扑着抱上万俟宜的腿,“阿娘,我不想你同爹爹分开,咱们带着爹爹一道走好不好?我不想阿娘阿爹分开……礼儿会好好习书的,不会教爹娘生气的。”

“蠢货!跟你爹一个货色!”万俟宜拔高嗓门,刺声道:“你怎么就听不懂呢?阿娘说了!你就是将书念出花来,也没用!你被你爹给害惨了!你爹犯了罪,才从牢里出来!累及子孙三代不得应举,你姓尤!读再多书顶个屁用啊?你有这么个坐过牢的爹,这辈子都别想考取功名,尤礼,阿娘说的够清楚了吗?”

尤礼不哭了,呆呆坐在地上。

“阿娘受够了气,阿娘要回歧州继续做大小姐……你走不走?不走你就跟着你爹在这卖一辈子的锅盔!”——

作者有话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宋苏轼

第78章 真假

宋携青自打上回归家,转眼已入深秋,人却未如往年一般忽然遁没了影。

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自是妙理、方絮因等人,原因无他,只因这混人她们虽般分不喜,奈不住祝好喜欢啊,既如此,留着此人好歹能博得祝好一笑,而愁的人,便是那些个拿宋携青压赌的了,譬如西街的张三押上十个铜板,赌宋携青不出月余便要消失,东坑的李四甩上几两碎银压宋携青挨不到秋景便会离家。

结果呢,一个个输得险些将裤衩儿给当了!

什么?你若问是何人赌赢了,那倒有些说头了,此人自称是祝家的远方表妹,名唤濯水,凡是见过的没人不赞上一句水灵!瞧着不过二八年华,偏北街村的王五说什么,二十年前祝掌柜与宋某人大婚时便见过这姑娘,怎的好好的二十年过去,仍是这般的水灵哩?

张三甩手便是一记耳光,“胡说什么呢你!我看你是猪油蒙了眼!二十年容颜不改,你当濯水姑娘是妖精变得不成?!”

王五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委屈道:“是是是……俺铁定是输钱输傻了!被猪油糊了眼!话又说回来,哪有自家人压自家姐夫的道理?保不齐是那姓宋的与她串通一气骗俺们钱嘞!”

李四先是点头咂嘴,忽又拧起眉头问:“不过那娘们赌得可是宋携青这辈子再不走了啊……当真如此?”

“依姓宋的二十年以来的脾性,我看不见得……”

三人摸着下巴沉思不语,祝家掌柜的夫君在淮城可是出了名的,起初是因娶了个“灾星”惹得满城沸议,后来便是成婚的二十年里隔三岔五的不知去向……

张王李抠心挖肚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另一边,濯水则是拎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哼着小曲连蹦带跳地回了祝家。

妙理见她收获颇丰,不由莞尔,“这回又是怎么赚的?”

濯水耸耸肩,眼底晃过一丝狡黠,“天机不可泄露。”

实则她对凡间的银啊金啊并无兴趣,若真需银钱,捏个障眼法变些□□就是,再不济到琴瑟宫顺两件月神的法器往鬼市兑成凡间的银钱,前些日在张婶那儿买栗子糕的银两便是这般来的,至于为何掺和赌局嘛……不过是想看那几个游手好闲的老泼皮吃瘪的好笑模样,只一想就够她乐上十天半月了。

“对了,你可瞧见姐夫了?”妙理从浣盆里捞出挂着水珠的桌帷道:“姐夫的生辰将近,今日却没见着……可别又跟先前一般失了人影,枉费姐姐的一番准备。”

濯水步子一顿,摸了摸鼻子嗤道:“哼,他个贼王八过什么生辰……往年他不见回家,祝好竟也年年备着,他配么。”

静了片刻,她泄气似地道:“……妙姐姐,近日我就不回来了,膳食不必备我的,你若馋鱼,只管摆上桌,无须顾虑。”

“这回你又要去几日啊?姐夫每每回家只你不在。”她停下手里的活儿,究问道:“濯水,我从前当真没见过你吗?”

濯水骨碌一转眼,她不答前话,只忍笑道:“从前?你倒是说说,是何时何地?多少年前?”

妙理迟疑道:“约莫……二十年前?”

“好姐姐……”濯水旋身贴近,罗裙翩跹间拂起若有似无的馨香,她歪着脑袋,青丝垂落肩头,分明是二八少女的娇俏模样,“你问这话时,自个儿可琢磨了?二十年前……?我?”

妙理愣神儿,她这话问的,可不正是蠢得紧吗……

……

月升当空,祝宅的灯烛已一一灭去,唯留主屋的一盏微火。

祝好借着灯影在案头盘好账册,又翻了几页书,抬眸时,却见身侧的宋携青已撑着下巴困得频频点头了,只差一头磕在案上。

“既困了,便先去歇着,何苦死撑着等我?”

宋携青猛地打醒,踉跄着步子绕到祝好身后,手法生疏地为她捏肩捶背,“翩翩,对不住……原是想陪着你的,反倒我自己先……”

他扫过案头堆积的书卷,慵懒道:“可还有要忙的?此次我定打起精神专心陪着你,翩翩,我为你研磨可好?”

说罢,便要去够案上半干的砚台。

指尖尚未触及案沿,他的腕处却被祝好祝捉在怀里,二人就着昏昏烛火相望,祝好顺势将他引至榻边,压着他的肩头坐下,她抚过他的下颌,细声道:“今夜我不忙了,只陪你,好不好?你也不必再去书房睡了,宋、郎。”

她扣着他的下颌俯身逼近,潮润的呼吸拂在宋携青的唇畔,他霍然站起,屋内虽只一盏孤灯摇曳,却不难映出他烧透的耳根,宋携青支支吾吾道:“翩翩……我、我今夜……”

“哦。”祝好勾着他腰间的玉带玩儿,尾音上扬道:“又有事?”

“嗯……翩翩……”他死死捂着半边烧红的面颊,竟不敢直视她,祝好笑了,“宋郎是真有事呢,还是……嫌我翠消红减人老珠黄了?你终究还是介怀的,对不对?”

宋携青抬眼,神色略显慌促,他张了张嘴,急着置辩,却被她一手捂着唇,祝好朝门一指,“既有事,便去罢,明日记着回家。”

他迈出门槛的脚不由一缩,低低应了声:“好。”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祝好落好门闩便转身扑进被褥里闷笑出声,才止住半点儿笑意,只一想那人将才手足无措、满面飞红的模样,又禁不住捂着肚子打着滚笑。

翌日,祝好特向琼衣楼告了假,往常是不必这般麻烦的,只因年初柳如棠辞却衣楼掌事一职,将整座琼衣楼转至祝好名下,自己则拍拍屁股一溜烟挪窝到京城与女儿享天伦之乐了。

新掌事尚未选定,祝好若无暇亲临,总得与衣楼的佣工招呼一声,每年的今日,祝好总是亲力亲为,妙理自知帮不上忙,便主动请缨去衣楼搭帮了。

按说今日既不必上衣楼忙事,合该睡到日上三竿,祝好却依然起了个大早。

庭院景致多年如旧,只是今日的小池特地换了新水,祝好又将院里的花草仔细修剪了一番,石榴树上挂着几颗熟透的红果,祝好攀着木梯背着竹篓将石榴摘了,免得砸着人。

灶间蒸腾着袅袅白烟,混着饭菜的喷香,但闻里头一阵捣

腾声,祝好近年的厨艺可谓大长,虽说大多数显得慌手慌脚,炒个菜闹出的动静活像打仗,盛出的菜肴却个个不差,滋味一盘顶过一盘。

从晨间忙活到日正当午,院里的石案上总算摆满了各色荤素。

祝好方坐下喘上一口气,大门便“吱呀”一声响,举目一看,来人正是宋携青。

“倒是赶巧。”她面上挂着笑,眉弯弯,眼也弯弯,却难掩笑靥深处的一丝落寞,“本想买些张婶家的栗子糕,偏偏今日撞上歇摊。”

宋携青就坐,微微一笑道:“这满桌珍馐,哪一样不比在外买的栗子糕好?”

只要没有鱼,什么都好。

他先是为祝好盛了半碗热汤,这才不紧不慢地执箸夹菜,然而削尖的木箸才伸出便顿在了半空,他的眉头眼尾俱是一皱,方连木箸从手中脱落,敲在石案上再骨碌滚地也不见半分反应。

祝好弯腰拾起,正打算入内换一双,对坐之人却已抢先一步起身,他不容分说地夺过祝好手中滚着泥的木箸道:“我去便好,你在这坐着,哪儿也不必去。”

金风穿庭过,乘隙钻入她的衣袂,裙摆翻起滚浪,拂落满地焦花金叶,头顶敝日的榴木闻风晃着枝桠,丹桂簌簌如金雪,摇落一地香,祝好闷头儿盯着满桌子菜,一时眼鼻皆酸。

她听着步履声渐远又渐近,祝好若无其事地拭去眼角的湿润,抬头时又是一副笑貌,她看着近前着一身雪青色长衫的人道:“不过是去换双箸子,为何还换了身衣?”

她点点桌案,“愣着作什么?坐下吃啊,再耽搁菜就凉了。”

那人闻言坐下,却不动箸,而是捧着她的脸,粗粝的指腹如春风拂柳般描摹她的眉眼,划过她面上的每一寸肌肤。

祝好一愣,旋即在他的侧颊一捏,“你……濯……做什么?我脸上沾灰了?方才风沙迷眼,扬得我两眼生红,讨厌得紧。”

她拨开他的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见他仍未动箸,便夹了块糖酿的酥饼搁在他碗里,“吃。”

往日他是很听话的,这会儿却恍若未闻,一双眼又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才将视线落在满桌的肴馔上,见正中摆着一碗飘着几根蕹菜的汤饼,一侧挨着手掌大小的粉面寿桃。

他抬眼,“翩翩怎知我今日回家?”

四下陷入死寂,一颗掩藏在青枝绿叶深处的石榴彻底熟透,砸在小池惊破一泓秋水,祝好浑身一颤,泪水瞬间决堤,她撑着圆桌起身,才要向他迈近一步,宋携青已然屈膝在她跟前,祝好的泪打在他的面颊,她颤着十指为他拭去,如方才的他一般,祝好也在描摹他的眼角眉梢,碾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为与她的年岁相称,那人惯用术法随她的变化而变化,可眼前屈膝在身侧的宋携青与二十年前并无差别,虽然只二人时他也常解去术法。

“我又不是神仙,哪知你何时回家?”祝好吸吸鼻子,颤声道:“只是终于在今岁逮着你了……”

不远处的廊庑下,濯水倚柱而立,她的唇角不觉上扬,只是笑意未完全漾开,半边面容也不及化去,仍维持着宋携青的模子,眼下一半女相,一半男相,不免有几分诡异。

池荇稍稍一瞥,语带戏谑道:“小濯水,这下你可算能清闲几日了。”

濯水耸耸肩,手一摊道:“除了扮作他的口鼻眼眉云云教我反胃,旁的……倒也没什么不好,祝娘子生得美,性子也好,厨艺了得……你说,那厮究竟是修了几世的福分?”

池荇好笑道:“本君瞧着这些日,弟妹大抵是将你当池里的鱼儿养着,闲来无事便逗逗你,若是忙了,也不忘往你嘴里塞糖食,生怕你挨饿。”

“呸!”濯水急道:“你这臭神仙休得胡说!我日日接她回家,夜夜伴她盘账、闲书,为她揉肩捶背,哪样不是称职的好夫君?指不定比宋琅还殷勤!还要惹祝娘子爱怜!我这演技……改日收拾收拾去妖界说书也使得。”

池荇:不过是见你演得兴起,不忍戳穿,合着逗你玩罢……

第79章 落泪

祝好僵着身子被宋携青圈在怀里,四周阒寂,唯有风过花枝的沙沙声与彼此间起伏的心跳声,他的视线灼热得似要将她洞穿,宋携青抚上她的面颊,祝好心头一颤,拂开他的手,仓皇地别过脸。

他将她箍得更紧,埋入她的颈间,祝好倏然睁大眼,只觉肩头洇开一片温热的潮湿。

案上未动的酒樽兀自发散着醇香,风一过,拂入鼻息,险些教她醉了。

祝好稳住心旌,稍稍挣开些距离,她捧着他的脸,一头撞入宋携青眼底的水烟雨雾,祝好羽睫轻颤,想说些什么,偏偏如鲠在喉。

她是极少见他哭的,一时竟也不知他因何而哭,往常净是她在抹泪,而宋携青则是温言软语地变着法子哄着她,如今她却只知与他的额相抵,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宋携青落的泪并不多,却实打实地从眼角滑落,滚在她的掌心,穿过指缝,砸在一株半枯的蔓草上。

“翩翩……”他幽咽着唤她,一声又一声,宋携青掰正她的脸,二人相望,祝好蹙着眉又想别过脸避开宋携青的视线,可他不许。

“别看我……求求你。”这回换她哽咽了,祝好松开他,掩面颤声:“宋携青,别看我。”

他微凉的指腹顿在她的眼尾,泪珠模糊祝好眼下一道浅浅的细纹。

她的乌发间落了一星金桂,幽香清郁,宋携青为她拂落,指尖拨开发丝时,无意瞥见一缕白。

祝好惊觉眼前人的神色忽滞,她下意识将他推开,哪怕磕上他的下巴也顾不得揉。

她只想逃。

可才迈出两步,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拥住。

“你若不愿让我看着,便如眼下这般抱着,好不好?我虽瞧不见你,可至少……还能抱着你。”

“祝好。”他在她的后颈蹭了蹭,声色低哑道:“我很想你,所以想多看看你。”

“我知翩翩心中所想,翩翩可知我是如何想的么?”宋携青俯首在她乌发间的一缕白上落下一吻,“你兴许会因此言不喜,或是因此言怄气,可我苦思许久,仍想告诉你。”

“银发也好,细纹也罢,不正是因为翩翩还好好活着吗?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祝好,我很欣喜。”

“八年前我曾回过家,只是我的神魂受了些灼伤……”宋携青发觉怀里的人儿在抽咽,忙补道:“并非重伤,不过是些皮肉小伤,我需在九重天将养几日,只与你匆匆见上一面,便不得不离开,待神魂伤愈,人间已过数载,而你身上的福泽也随着年岁渐渐消散,翩翩,我得为你再续福泽,回家的日子只好一拖再拖。”

“不过还好……”他缓缓道:“还好你安然无事,还好我还能见着你,祝好,我知你一向坚韧,我在与否你都能好好度日,我如今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为你争命,所以,我见着翩翩长大,是打心底地欢喜,因此我才想仔细地看看你。”

宋携青还想再说些什么,祝好忽然转身,撞进他的怀里,等着宋携青的并不是软语温言,而是熟悉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心口,祝好一面哭一面打他:“你又诓我?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你心悦我!爱我?”

宋携青任她拳打脚踢,他将人摁在怀里,一下下轻抚祝好的背脊,犹如为炸毛的猫儿顺着毛发,“我喜欢你,心悦你,爱你,我最最最喜欢你啊祝好。”

他为她而生。

“宋携青你口若悬河!你瞎说八道!你颠倒黑白!喜欢我、心悦我,爱我?既如此,你若真只是皮肉小伤为何不留下?为何急着离开?什么皮肉小伤非得在天上将养?怎么,地上养不得?你瞧,你果真在哄骗我!还有!我……我哪是长大?!你当我是三岁稚子吗?我分

明是……”

祝好蓄起十成的力,宋携青又挨了一记实心拳,她的眉皱得死紧,斥道:“你还笑?”

“好,我不笑了,换你笑,好不好?翩翩……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他的指尖划过祝好眼尾的细纹,穿过她半散的发,几缕银丝在乌发间时隐时见,宋携青绕在指节俯首一吻。

岁月待她轻柔,不过是在眉梢眼角添了几笔风韵,青丝只混入一丝半缕的白,除此之外,与初见时的她并无差别,若将她比作无瑕之玉,如今的她便是镌下纹饰的无上美玉。

宋携青亲亲她,“我家翩翩真好看。”

祝好听着将眉一皱,“你看,你又哄骗我。”

她在发间盘弄许久,终于拈出一缕半黑半白的发在他眼前使劲儿晃,“我都翠消红减人老珠黄了!你还睁着眼说瞎话……”

“谁说的?”宋携青捏捏她的脸,“何谓黄珠?我见吾妻分明是沧海遗珠,是九霄明月。”

祝好作势想揍他,却见眼前人摇身一变,化作个白发苍颜的老翁,祝好嫌弃道:“……你变回来,我不喜欢。”

宋携青:“……”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化作与她年岁相仿的模样,鸦青发间零星点着几缕银丝,祝好盯着他,摇摇头道:“还是变回年轻的玉面小郎君才好。”

宋携青:“……”

“你嫌弃我?”他不可置信。

“哪有?”她破颜一笑,“我家夫君可是沧海遗珠九霄明月……”

“宋携青……你与之前越发地不同了,不仅爱笑,还爱哭,不过……”祝好眸光流转,正经道:“我很喜欢现在的你,现在的你就很好。”

祝好拉着宋携青就坐,将汤饼并寿桃往他跟前一推,“百岁仙翁宋携青,许个愿?”

他由着祝好戏称,双手合十道:“愿与吾妻,岁岁有今朝。”

宋携青本是不信这些的,此刻却想虔诚一回。

祝好屈指点在他的眉心,恨铁不成钢道:“你是猪吗?说出来便不灵了……”

……

妙理今夜不归,只托人送来一封手书,说是濯水非得拉她去与那些市井混混儿压赌,不赢个盆满钵满绝不回家。

月色如洗,清辉漫洒,她与他同沐在一弯月下。

檐下的铃铎随风叮叮当当,金桂簌簌,碎金般铺满阶,祝好与宋携青相依而坐,池里的乌鳢忽地跃起,溅开粼粼水光。

圆圆腆着圆鼓鼓的肚子在祝好脚边蹭来蹭去,宋携青揉揉猫儿脑,下意识问:“怎么不见团团?”

团团是他抱来的小黄狗,八年前抖着一身威风,横挡门前拦着宋携青的去路,今日却不见身影。

“在的。”祝好朝池畔一指,宋携青这才瞧见那处隆起的小土堆,她的语调平静,轻声道:“团团在初春时走啦,它喜欢蹲在池边看圆圆扑腾着爪子捞鱼……哦,说来好笑,濯水不是鱼吗?她见不得圆圆残害同族,竟将满池的红鲤与赤鳞鱼换成模样丑怪的乌鳢……”

她抱着圆圆笑弯了腰,一双眼却噙着水光,“这大馋猫还真不捞乌鳢了……”

“后来我常想,许是少了团团蹲在池畔眼巴巴地望着,圆圆才不再喜欢捞鱼的。”

言及此处,怀里的猫儿拖着长音低低叫唤,粉垫肉爪止不住扑腾,似在委屈地撒娇。

“祝好……”宋携青方脱口两字,便被她捂住嘴,“打住!”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坦然面对不是吗?虽然……”她蹂躏圆圆柔软的肚皮,垂眼道:“虽然提及生死少不得教人伤怀,可尚还在世的我们若强逼自己不去想,还有谁记着已离世的她、他们还有它呢?我们若记着,时不时地翻新回忆,那大家岂不是永生了?”

她放下圆圆,拉着他的手左摇右晃,轻声道:“同样的,我也是,虽说如今仗着你的喜爱……可我终有一日也……”

话未尽,换祝好的嘴被捂住,宋携青强撑笑意,半带胁迫半带乞求地道:“翩翩,不许说。”

祝好推推他,“……你这人好生霸道。”

于是,祝好被他强捂着嘴揉进怀里,二人相互依偎瞧着挂得高高的弯月,宋携青的手捂酸了,便拿嘴去堵。

弯月渐隐游云,小院寂寥,他将人打横抱起,踏着满地金桂直入居室。

宋携青打眼屋内陈设,轻轻将人往上一抛,“你个薄情寡意的又藏我物什……莫不是生恐与情郎私会时瞧见夫君的物件做贼心虚?”

祝好的一颗心忽上忽下,她攥着他的衣襟一顿捶打,在他怀里手脚并用地扑腾,“只属你这张嘴最能说!”

俩人笑闹着扭打在一处,祝好自然不敌,转眼便被宋携青反压在身下,本是带有惩戒意味的扭扯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变了味,宋携青一手扣住她纤细的两腕,一手拨散她的衣襟,俯身厮磨她的唇,他低头咬住她的腰绦,齿尖一扯,罗带松落。

二人的气息缠绕,一切只在边缘,极致的愉悦与隐秘的恐慌同时将她冲散,不知何时,云破月出,满室洒落银辉,祝好微微侧首,正对上一方圆镜,她盘起的环髻已被他拨散,夹杂着几缕刺眼的白铺陈在榻间。

这么些年过去,她当真毫无变化么?

自然是有的。

千钧一发之际,祝好抵住他的胸膛,堪堪避开。

二人皆是一顿,对望一眼,气息未平。

他翻身躺在祝好一侧,她拢好凌乱的衣襟,宋携青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鬓角,除此之外,再无逾矩。

她不愿教他瞧见半点不好,一点也不。

哪怕他从不在意。

祝好正欲推开他,宋携青却固执地与她十指相扣,月色茫茫,映在他幽深的眼底,“祝好,你嫌弃我。”

她顿觉莫名其妙,没好气道:“我嫌弃你什么了?”

宋携青将她禁锢在怀里,抬起一双红着的眼,“我已百余岁,你准是厌我、腻我了……”

祝好:……

她张了张嘴,沉默。

宋携青埋在她的颈窝蹭了又蹭,“翩翩,我好喜欢你。”

他一寸寸吻过她的肌肤,每一步都极尽克制,低低唤着妻子的小字,等着她的应允。

罗帐垂曳,掀起层层绯浪,直至东方既白,榻上缠绵方歇,纵是缱绻一夜,宋携青仍不肯撒手,一双铁臂只将她箍得更紧。

祝好忽觉肩头一凉。

……他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

宋携青亲亲她的眼角,哑着声音问她:“祝好,若我早在百年前遇着你,会如何呢?”

长久的静默后忽闻一笑,祝好回抱着他,见宋携青已然睡去,便在他耳畔呢喃:“你会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这个表情好可爱啊[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80章 辞世

宋携青初遇祝好时,她正值十八韶华,小娘子怯弱依顺的皮囊下却是一柄越磨越利的锋刃,初见时,他便窥破了此刃的锋芒。

起初她对他可谓是百般顺从,敬而重之,实则彼此互不对眼,她甚至隐隐有些畏怯他,及至后来,祝好好比生吞了熊心豹胆,不再掩饰自己的一身反骨,时不时就得呛他几句……他与小娘子拜过天地,真心实意地结为夫妻,往来已六十又二年矣。

他亲吻的乌发渐渐染上霜白,

可六十二年来,他陪在祝好身边的时日却寥寥可数,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不配为夫,不止一次想要抹去她的记忆,如此,她便不必因他而徒增悲怆。

祝好总能洞穿他的心思,挥舞着两只拳头将他一顿好打……

庭院里的梅树郁郁芊芊,盘虬的根脉深深扎进二人的一方小天地,池里哪还有什么乌鳢,只凝结着一层浮冰,池畔隆起的一座小土堆紧挨着另一座小土堆。

风过梅梢,嫣红的梅瓣被风打落在地,细雪与残花在当空缱绻。

风卷着雪,雪卷着花钻入廊庑。

檐下铃铎冲急,撞碎深冬的冷寂。

碎雪飞花穿过廊檐,落在祝好如霜的发间。

宋携青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在怀中,祝好干燥的唇几度开合,却只溢出细碎的气音。

直到不知第几次尝试,他才听清那句沙哑的呢喃:“……你是谁啊?”

“宋姓名琅字携青,乃是你入赘的夫君……”他如往常一般温声应答:“方才你同我说,想与我看最后一场雪,我便抱着你出了屋。”

宋携青低头轻蹭她冰凉的额角,“你睁开眼瞧瞧好不好?喜不喜欢呢,是想下大些,还是下小些?若是不喜,我也不只会下雪,你喜欢什么,我便为你下什么,百花雨?还是下甜糕?下金子银子也使得,只要你喜欢。”

祝好迷蒙的眼底似也落着雪,不见一点新光,她连呼吸都变得吃力,病痛将这副身躯折磨得骨瘦形销,宋携青拂去落在妻子衣上鬓间的雪粒子,轻抚她单薄的脊背,“翩翩,是不是还很疼?”

她缓缓点头,苍白的唇间发出气若游丝的一声:“嗯。”

“翩翩,眼下可想起我是何人了?”

“嗯……”

宋携青的泪滚落在她的衣领里,他颤声问:“翩翩,这辈子过得……可还……”

“嗯。”

祝好在他怀里艰难地仰起脸,滚烫的泪便一颗颗砸在她的眼睫上,祝好喘息微弱,一字一顿道:“别哭啊……携青……”

他这样爱哭,往后谁替她为他擦眼泪呢?

“携青……”她枯瘦的手颤微微地抬起,宋携青忙抹了一把淌满泪的脸,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祝好的指腹摩挲着他同样布满褶皱的肌肤,竭力扯出一抹笑道:“携青,不要哭……我想再看看你原本的模样……好不好?”

话音方落,眼前华发苍颜的老翁儿如云雾散尽,化作个玉树临风的年轻郎君,祝好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指尖一笔一画地描摹他的眉眼,她皱起脸,说:“宋携青……我告诉你一桩秘密,想不想听?你……凑近些……”

她说得断断续续,少头缺尾,如同廊外的飘雪教他不可摸捉,宋携青听不清,他俯身贴近,祝好蹙着眉,两唇轻颤,许久,他才从含糊的音节中辨出三字:“我好痛……”

“宋携青,我好痛……”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似一把钝刀,生生剜着他的心窝,宋携青将怀中的妻子拥得更紧,他垂泪不止,浸湿衣衫。如今的境况早已与先前不同,绝非诛妖除祟积攒福泽便可护她安好,祝好是活生生的人,逃不开生老病死六道轮回。

这些日子,他以神力强留她在人世间,她……当真欢喜么?

终日只得缠绵病榻,神志昏沉时连他也不认得,喂进去的汤药总要呕出大半……更别提时不时啃噬她的三病四痛……她当真愿这般苟延残喘么?

“对不起……”他抬手掩面,指缝渗出滚热的泪,“我……我没有做到……许你长命百岁。”

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清浅,宛若雪夜里将熄的残灯脆弱不堪,宋携青撕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小字,却迟迟等不来一声回应,他的指尖凝起一道青光,轻轻点在祝好的后颈,“翩翩,再也不痛了。”

……

宋携青并不打算操办丧仪,一来,祝好昔日的亲友大多已先她而去,二来,那些尚在人世的,譬如妙理,早在数十年前就远嫁异乡,不过短短几载便因夫妻不睦而和离,独自带着稚子归回故里,当今也已七老八十,经不起长途折磨,三来,关于身后事……祝好生前已一一嘱咐妥当,其间一例便是无需治丧。

是以,宋携青只提笔拟了几封书信寄与那些尚在人世、且与祝好交情深厚的友人略作告知,便算了却了此事。

他亲手为妻子拭净身子,挽起她生前最喜爱的髻式,替她换上他一针一线裁制的衣裳……说起缝衣,祝好曾耐着性子一针一针地教了他许久,为防宋携青技艺不精,祝好早早为自己备好了几件新衣,免得日后只能穿着他缝制的“破衣”入殓,若真如此,她怕是得气得掀了棺材板!

待一应拾掇妥当,宋携青硬是没能忍住,又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祝好挽好的髻子被他蹭得松散,描画精致的妆容也因他连串打落的泪晕花,连及衣裳前襟也躲不过泪湿一片。

宋携青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脆亮的一声惊飞枝上鹊。

他红着眼憋着泪重新为妻子描妆、盘发、更衣……

她说,她要葬在世间最高的山上。

于是,他背着妻子,一步步攀上人间至高的日山,地阔天长,烟云可触。

祝好因他的术法维系着如初逝般的安祥娴静,只是时日一长,二人的发丝却在不觉间纠缠在一处,难解难分。

宋携青麻木地抱着她的碑石,眼见日山积雪消融,泥壤钻出新芽,糜烂的气息在春风中拂散……直至伏暑的闷热沉沉压来,蝉鸣刺透林间的寂静,待到秋风乍起,枯叶卷着败草退去,冬雪又至,将山间的一切掩埋成苍茫的白。

往后,他没有家了。

宋携青回了淮城,当他推开祝宅的大门,院里的榴树却已蔫枯,他漠然一瞥,再无心打理。

他一一整理着妻子的遗物,每触及一件旧物,如同心口被插上一刀,有时一件衣裳都得叠上整整一日,若是宋携青的泪不慎沾湿祝好的物件,他当即便是一记耳光。

待将宅中的物件一一归置了,宋携青方踏出宅门,正想落锁,却见当街缓步踱来一道拄杖的身影。

宋携青并未以术法掩盖自己的年纪,依旧是一副清隽的青年容貌,施春生在他几步外站定,苍老的面上竟不见分毫骇异。

“这些年,你又去了何处?你那书信我与妙理等人都收悉了,虽是不治丧,可咱们怎能不来送她一程?你倒好……全然不顾我们这把上年纪的,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回,祝宅早落得个空……”

他絮絮说着,眼前人始终不言一字,那张与六十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竟比他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叟更显沧桑,眼下黑了大片,眼白遍布是血丝,一乌黑发杂而乱,显然已有数月不曾打理。

施春生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湿润,转回身时,面上已瞧不出异样,他问:“她走时……可有遭罪?”

宋携青的声色俱哑,“睡着了,便不再醒来。”

二人双双沉默,宋携青抬眼,见施春生偷摸着拭泪,他一哂:“在朝野摸爬滚打几十载,及至告老还乡仍只是个八品史官,温闵予若知,列祖列宗若知,合该活活气死。”

施春生眼下滚泪,唇上却不由一弯,“你不正是我祖宗?如何,气否?”

见他如此揶揄,宋携青反倒笑不出来了,“你……何必如此?”

施春生面容清癯,虽已年迈,仍可窥见几分年轻时的儒雅风骨,他挑眉,露出一丝讥诮,“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着你?”

他为何踏上此途?起初的他从未想过入仕,只是后来,祖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父兄相继因家传隐疾离世,他自然而然成了家中唯一的支柱,祖父一生的遗憾便是及第,加上那时的他对宋携青的身份起疑,那么,入朝为官便是彼时最好的选择。

若说是为着宋携青,那自然不是,若说全是为着祝好,倒也不尽是。

在施春生行将外放的那年,宫里头的那位得知他是宋琅宋家一脉的遗族,一道诏书将他盛请入宫,年少的帝王执盏品茗,将百年前的往事如说书人般娓娓道来。

大成的开国皇帝对前朝帝师拒入新朝为官耿耿在怀,宋琅方连金银赏赐也不取分文,皇帝故在龙驭上宾之际,特下一道口谕——凡宋氏后人入朝,或向朝廷乞援,只要不违天理,不论金山银山,拜相封侯,皆应允之。

就这样,一条青云路铺在施春生眼前。

他却跪在高台之下,叩首婉谢。

年轻的帝王不怒反笑,他把玩着手中的玉盏道:“咦,莫非宋家人骨子里

都带着倔劲儿?”

施春生并非只为宋携青,亦非全为祝好,也不单是为圆祖父的遗愿,正因如此,他才义无反顾、坦坦荡荡地谢却帝王因“宋氏后人”所予的一切厚待。

也许,在他初入仕途时,的确只为揭开百年前尘封的真相,为着祝好,也为着了却祖父的遗愿,可当他见得远走他乡、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见得不畏强权、正色敢言的御史,当他翻开史册,意识到被污名篡改的何止一个宋琅,而那些贪官污吏却在金银堆砌的史笔下摇身一变成了个清廉爱民的父母官……他踏上的这条路,不再只是为一人、两人,而是为天下千千万的子民,为还世间清明。

只要这支史笔还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还能拿得起笔,研得动墨,那么,官居几品又有何妨?纵使权贵一再打压,教他困守八品之位不得寸进,又有何妨呢?

他的一生之志,便是对得起手中的笔,对得起护国佑民的良臣,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瑕过计,但求问心无愧,仅此而已。

思及此,施春生顿觉好笑,他抬眸望向宋携青道:“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宋携青自祝好长逝便没什么神采的面容泛起一丝波澜,嘴上却不见得饶人,“随你,八品芝麻小官。”

他落好锁,懒得再理会垂暮之人,正待离去,施春生却唤住他。

宋携青知他所意,只淡淡道:“我将她安葬在日山之巅,你若想见她,自便。”

他行去的步子一顿,侧目一扫大半截身子溺在黄土里的施春生道:“眼下得闲,若你愿,我可捎你一程。”

“日山啊……”施春生浑浊的眼中泛起水雾,临了,却只是摇头,“不必了,这也是她的意思吧?不设灵堂不治丧,偏生葬在那般高的山……不过也好,每一日的骄阳都先洒在翩翩的身上,最新鲜的山风都先拂过翩翩的面颊……我何苦再去搅扰她的清静?”

宋携青凝眈他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见他离得远了,施春生拄着拐杖的手不住打颤,泪水决堤奔下,陷入深深浅浅的褶痕里,多年以来,他日日在心中描摹祝好的容颜,一日不敢懈怠,生恐忘却她的分毫。

施春生抬眼时,恰见宋携青的身影忽如朝露般消散无踪,他虽已大体探得宋携青的身份,可乍见活生生的人散作云雾没了影儿,施春生仍不免惊骇,待最后一缕薄烟被风拂散,他也难以道清此时的心境如何。

他远眺日山,原来……人神也会痛失所爱,人神也有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端午安康[绿心]

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不为悦谀,不瑕过计——明海瑞《治安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