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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24339 字 4个月前

梅怜君正打算回屋,忽闻方池游来窸窣异响,循声望去,但见一池碧水无端泛浑。

池底深处凿有一口古井,井下暗道四通八达,可通城中多处,甚至可抵阿临的寝宫,黎清让亦知。

他今日……总不至于这般难缠吧?

梅怜君拔下髻间的一支尖簪,静立在池畔。

只须臾,池内咕噜作响,不住往外冒泡,梅怜君两指捻在簪尾,待瞥见池面浮出几缕发丝后,她手腕一翻,尖簪破空飞去。

……

宋携青又做梦了,梦里女子总是笑得眉眼弯弯唇也弯弯,教他神怡心醉。

然,今夜的梦境与平素里和她的旖旎梦有所不同,女子明媚的笑靥化作斑驳的血迹蜿蜒淌下,凄艳而刺目。

他的心口无由来地一阵绞痛,惊醒时,冷汗已浸透重衫。

“响玉!”

黑衣束身的少年掀帘而入,宋携青问:“可有消息?”

“没有……而且,撑花姐姐也不见影了……”响玉垂首低声,“自前两夜您与于将军暗访青楼……撑花姐姐再也未回过风斋。”

“备马,入宫。”

响玉一望窗外如墨泼的夜色,疑道:“宫门早已下钥,百官散尽,想来陛下也……”

虽然吧,先帝曾赐玉牌,准少君随时出入宫禁。

第86章 翩翩

天际泛起一线黛青掺绯的霞色,如烟似雾地漫过层峦叠嶂,重檐飞甍的瀛宫仍隐伏在长夜下,紧促的马蹄声惊飞檐脊上打盹的寒鸦,扑腾着一双与夜齐黑的羽翼掠过琉璃瓦当,遁入暗处。

守宫门的卫侍举着火把趋前一看,待瞧清来人,卫侍直愣在原地,寅时的梆子刚敲过,而早朝在卯时,帝师却已驰马而来……侍卫长惊疑归惊疑,却不敢多加置喙,只命人将宫门大开。

有小侍殷勤上前打算为宋携青牵马缰,不防马上人连眼角余光也未施舍,只一夹马腹,朝着凤楼龙阙绝尘而去。

“帝师!宋大人!瀛宫之内不可驰……”他追出好几步远,甫一抬头,除却宫道尽头未散的尘烟,哪儿还见人影?

宋携青纵马横穿重重宫门,并不理会沿途宫卫的禁阻,更何况,到底没几个人胆敢拦击当朝帝师,一路上宫人纷纷避让,帝师虽无实职实权在握,却是掌天子师道的重臣,天子高踞其位,也不得不尊称宋琅一声“老师”,再且,宋琅手持先帝亲赐的玉令,可随时出入宫禁,多年来,帝师却不曾动用玉令,今日破天荒地在宫禁时入宫,定有要事寻陛下相商。

守值的宫卫宦官如此一想,更是无人敢拦。

寅时未过,瀛宫内庭却已人影攒动,宫娥步履匆匆,宦官低首疾行,值守的宫卫频频穿巡于暗处,似在搜寻要件,宋携青不作停留,策马直驱正乾宫。

寅时三刻,正乾宫外已候有数十宫人,或有宦官或有宫娥,或捧金盆或呈巾帕,皆垂首静立。

宋携青的眼风略略一扫,如此勤勉,倒不似江稚的作风。

物之反常者为妖。

殿外的宫人一见宋携青,纷纷搁下手中物跪伏行礼,宋携青下颌微抬,示意众人起身,动作间,他已行至门前,若在往日,无须通报,早有伶俐的宫人争先为他敞门开道,反观今日,竟无一人上前,连个入殿通传的宫娥也无。

宋携青才触及殿门金漆,一侧离得近些的宦官忙膝行上前,伏地哀哀道:“宋大人……宋帝师,陛下有令,月内若无诏,任何人不得出入正乾宫……您亦是。”

宦官以额触地,抬头时,面上的惊惧与央求交织成一色,“自然,帝师若执意入殿,奴才们是万万不敢拦的……只是……帝师踏入正乾宫一步,奴等贱骨头怕是再也见不得旭日东升了……”

这算什么?威胁他?

“尔等眼下,便不是在阻本官?”宋携青冷嗤一声,手抵殿门,非但不退,反而扣紧边梃,他垂眼,跪伏一地的宫人个个抖若筛糠,一二胆小的早已汗湿衣背,所思所想无不是被人拖着五马分尸,连骨子里也浸着寒气。

殿前一片死寂。

“陛下龙体尚安?”

众宫人见这位一向喜愠不形于色的帝师竟未强入正乾殿,而是先问圣安,众人的心弦稍松一刻却又绷得更紧,为首的宦官汗沁满额,硬着头皮答:“禀大人,陛下……陛下龙体康泰,膳食用得香……精气神也足……”

“是么?”宋携青屈指一叩殿门上的浮雕,惊得满地宫人心如撞鹿,“可琴女却同本官言之陛下近日夜寐难安,食不下咽魂不守舍,连口热茶都饮不足半盏呢。”

此言一出,殿前顿时鸦雀无声,一时间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首的宦官面上青白交加,半晌才挤出话来:“帝师明鉴……琴、琴女近日并未受召入宫,敢问帝师,琴女何时……同您如此说道的?”

“自然是前夜,否则本官何至于连明达夜地从别院疾驰瀛宫?”

宫人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顶一个精彩,为首的宦官结结巴巴道:“帝师明鉴,琴女已近月余未得陛下召见,琴女何出此言?她身在章台,蒙受天恩却不知收敛,竟敢妄议陛下圣体!奴才这就去禀明陛下,势必将此女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宋携青似笑非笑地截过话头,撑在殿门上的的手一松,教跪地的宫人们如蒙大赦,宋携青手挽马缰,踏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向东而去。

所谓的琴女正是撑花,平素多在风斋掩人耳目,偶在青楼唱唱小曲弹弹琵琶,原想着若是“于殊”撞上撑花倒也罢了,怕就怕她撞上的是御史,思及此,宋携青心下莫名愧悔,他……应当将她拦下,捆也得捆回去,至少……当她前脚迈出雅间,他便得迎头赶上。

方才的一番试探,他有意提及琴女私禀江稚近况,可那宦官的第一反应却耐人寻味,宦官既不疑他为何识得撑花,亦不曾追问二人的关系。毕竟在旁人眼中,撑花不过是青楼楚馆的乐妓,谁知她是上官家的遗孤?再者,既然宦官坚称琴女近日未得江稚召见,那么,正常人不当立即否认此事么?而非先追问琴女是何时向他透露江稚的。

奴才到底只是个奴才,纵使在宫中浸淫多年,也难掩面上的风吹草动,须知在朝堂之上,百官每一个细微的神态、行举便是一道显而易见的答辞。

撑花日内必定见过江稚,宦官既不疑他与撑花,想来他们所需遮掩的远比他与撑花相识更教人惊骇,又或者,他们已知其间渊源。

而今,他们不仅得遮掩撑花曾受江稚的召见,更得阻他面见江稚,不得踏入正乾宫一步。

此时的瀛宫仍浸在黎明前的阴影里,远处未熄的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只一眨眼间,灭得彻底。

宋携青不由收紧缰绳,他情知撑花在鱼龙混杂却消息灵通的青楼蛰伏数载,她面上沉稳实则性烈,却不料她竟如此沉不住气,不止如此,此番大抵是将“于殊”一道牵累在其中。

他离开风斋时,暗探飞报,江稚虽掘得他伪作“于殊”的假尸,却仍未放下戒心,命人继续在乱葬岗翻查,直至昨夜,江稚安插在乱葬岗的掘尸人忽然停手,抄近道回宫。

此事倒也未必全无转圜的余地,观方才宫禁之内四处梭巡的阵仗,当是在寻撑花、“于殊”。

他须得赶在江稚之前。

宋携青一摁隐隐作痛的额角,朝奉珠殿驰骋。

日破云出,阴冷森森的瀛宫终于得享天光垂怜,浅金色的朝日倾洒在琉璃瓦上,宋携青立在奉珠殿外,砖上投落一道飞驰马上的俊挺剪影。

守值的宫娥见是帝师莅临,当是陛下仔细妹妹的课业,又命帝师前来讲习了,只今日格外地赶早,宫娥深行一礼,入殿通传。

江临应当还未起,宋携青在外立候小半个时辰,直至朝阳彻底驱散瀛宫禁内的晨雾,将他的肩头照得暖融融,宫娥方才引着他入内殿。

奉珠殿虽不及天子所居的正乾宫,却也处处彰显着先帝对大瀛唯一的公主,如今的遂平帝姬的无上宠爱,只是越往里走,金玉堆砌的琼楼便渐渐淡去,及至江临平素的起居之处,只剩一派的清雅素净。

宫娥将宋携青引至奉珠殿内一方风雅端正的露园,放眼一望,花木寥寥可数,胜在一花一草皆是江临亲手选植栽种的,晨露未晞的花叶上,尚还缀着晶莹圆润的水珠。

宋携青眉眼微动,那人曾言自己在闲时喜爱莳花弄草。

年方及笈的少女头戴幂篱,眼下正慵懒地倚在月牙桌上,她探手入幂篱,半打着哈欠,一见宋携青行近,江临立即坐直身子,摸出一册线本,飞速翻至空白处,就着桌上早已研好的墨,在印花纸上悬笔行迹。

宋携青执礼甚恭,亦不落座,他一瞥纸上书就的“老师安”三字,言道:“殿下万安,公主的字翰逸神飞,已成字骨,愈发地见长了。”

江临闻言略偏脑袋,只见幂篱轻纱微漾,大抵在笑,他一向惜字如金,罕见夸人,今日前来,准是另有所求。

宋携青见宫娥已自觉退守回廊转角,他开门见山道:“臣的风斋丢了一人,臣不便在宫中大张旗鼓地搜寻,还望殿下行个方便,他日殿下若有驱策,臣定当竭诚以报。”

他并未道清此事的前因后果,既不言所失何人,也不提好好的人在风斋怎的却在宫中走失,江临亦不追问,只拍拍手,候在假山处的宦官躬身上前,江临懒得再执笔,只抬手比划一二,宦官心领意会,当即召来数十位宫人,“殿下遗失一支宝簪,乃是先帝赐下的生辰礼,速寻!”

众人正待领命而去,却听帝师忽道:“且慢。”

宦官闻言,偷眼一瞧主子,见殿下的幂篱轻晃,算是默许,便垂首恭候,只见帝师执起桌上的狼毫,在殿下的线本上挥毫数笔,双手呈上。

帝姬掩于幂篱,本是瞧不清分毫神色,此时此刻,少女忽而绷直脊梁,众人仿佛隔着幂篱也可窥清少女惊诧且欣悦的情态。

她飞速提起裙裾奔至宫人跟前,两手比划得更急,宋携青去岁奉旨教习遂平帝姬时,曾习些常用的哑语,眼下连及先前的情形,并不难猜出江临的意思。

左不过是为那支“宝簪”添几分状貌特征罢。

下一刻,宫人们领命作惊鸟散。

江临朝宋携青粗略一比划,见他颔首落座,方提着裙裾往寝内疾行。

繁缛的宫裙一路逶迤,她顾不得喘息,一入寝殿便直奔绣榻,江临屏退左右,唯水玉缸里的一尾锦鲤与她伴同,江临伏身钻入榻底,掀开绣牡丹织毯,露出一方嵌在其下的暗门。

此门已尘封多年,眼下与砖面的相嵌处却略显松动,开合处的积灰也有吹拂的痕迹。

江临弯弯唇角,轻巧地从榻底钻出,她提着裙摆连蹦带跳地折回露园。

她在纸上书下几字:本宫可托付老师否?

宋携青知晓此事已有苗头,他撩袍跪地,双手持平深深一鞠,江临虽不能言,耳力却正常,可眼下的一跪一鞠,早已胜过千言。

江临端端正正地写下:万仪大长公主府。

末了,她添上一行加粗的大字:阿吟同花花是女孩子,要温柔。

……

宋携青策马疾驰至万仪大长公主府时,朱漆府门竟已洞开,大长公主对于当朝这位毁誉参半的帝师拜谒颇觉莫名,却也没来由将人拒之门外,大长公主正欲遣家仆相迎,自家的小孙女却先斩后奏,代她谢了客。

万仪大长公主闻报猛咳,“她个竖女!明儿个教她回梅府!一天天在公主府掀风作浪……且看她回梅府如何躲她的兄长!”

这一处被气得不清,那厢的梅怜君才扬起一半的唇角在瞥见宋携青无端立在庭中时,不禁一抽。

“……嗨?帝师大人打哪儿入的府?”

宋携青朝西侧的院墙一抬下颌。

梅怜君顺着望去,只见反复砌高的墙垣上空空如也,暗刃在黎清让中伤一日她便命人清理净了,如今防一个黎清让还不够,还得防一个宋琅。

“大长公主府自是卫戍森严……”宋携青一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不疾不徐地道:“然宋某正巧撞上卯时正换值,卫戍疏松的同时,晨雾未尽散,集天时地利人和……宋某方可乘虚以入。”

梅怜君从头至尾、从尾至头将宋携青好一通端量,见其人衣冠整齐,处处透着一丝不苟,的确未经打斗。

梅怜君气得只差咬碎后槽牙。

“当朝帝师天光未晓便擅闯小女闺阁所谓何事?”她两手环胸,质问道:“宋大人以为这般行径很是合礼么?”

“郡主当真不知我的来意?”

“我不知。”

“你不知,却急着谢客?”

“哈?”梅怜君轻笑出声,“我连清让都避而不见,打发你又有何稀奇?”

庭中一时寂然,宋携青虽知多耽搁一刻,那人便多一分险情,可他与梅家以及万仪大长公主并无甚交情。

他早闻得这位郡主的性情,用其兄梅怜卿的话便是——犟如牛,折不弯。梅怜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于排兵布阵也颇有见地,这样的人最忌迂回,何况……旁事先不论,独论此事,他想,不论是梅怜君还是江临,他三人的私利应是一致的。

“上官小姐可是在郡主处?”宋携青的目光掠过紧掩的窗扉,笑了一声,“虽不知遂平帝姬为何笃定命臣来此寻人,可殿下总有殿下的深意。”

宫阙深深,然卫戍宫娥亦深深,寻两个大活人,绝非难事,且八成是负伤的两人,即如此,江稚没来由苦寻不得,除非……

宋携青追想江临见他在纸上书下“撑花”之名时,江临连幂篱都险些遮掩不住的惊颤,她仓皇地奔向寝宫,又火急折返,教他行去万仪大长公主府,若真有人能在卫戍的眼下凭空消失,只能是借了密道之便,而密道所在,多半正是在江临的奉珠殿。

密道因何而建?为何独在江临的奉珠殿?这些,他都可以不过问,甚至忘得一干二净。

前提是,梅怜君交人。

“她应当不是一人前来?”在梅怜君略显诧然的神色下,宋携青不咸不淡地问。

眼前人不答反问:“阿临竟如此信你?”

宋携青渐失周旋的耐心,他举步欲闯,方迈半步,梅怜君一展臂拦在门前,“帝师大人今日若执意入此门,得先打赢我,不论阿临遣你此行是何意,可我好不容易寻回她,得知她还活着,至少,在我这儿,小花不能交与你,哪怕三年前是你收容的她……至少眼下,在她尚未清醒时,我死不……”

“谁同你说,我要的人是她了?”宋携青冷声打断,“本官只要与她同行之人,得了人,我立即离开大长公主府,密道也好,上官小姐也罢,我全当从未听闻,至于陛下……”

他抬手轻摁隐隐作痛的额角,“如今,你与殿下若决意保下上官,那么,我们三人便无利害之争,换言之,在江稚眼中,你我她三人,已是他打算拔除的钉子了。”

“云葳郡主,望你明了,我今日来此,无心与你对立。”

梅怜君垂落拦在门前的手臂,她低声道:“嗯,小花的确不是一人前来,与她同行之人……”

她抬眼望向宋携青在朝阳下若明若暗的神色,梅怜君一字一顿地道:“他死了。”

“肋下三刀,没能熬过昨夜。”梅怜君少见地哽咽,“小花……小花也快……宋琅,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她既在风斋藏身三载,你可清楚此事的始末根由?小花尚未同我道清……是江稚这个狗皇帝伤的她么?小花到底是……”

“人呢?”

只简短的两字,梅怜君便已了然道:“死人自然不能留在大长公主府,我趁着夜色,遣人置了一副寻常人家的棺木,我虽觉着此人面熟,一时却是忆不起……是以,将人暂葬在城外的西郊林了

……”

“多谢。”

……

纵是千里良驹,也耐不住彻夜转圜奔波,待宋携青赴往西郊林时,日已高悬中天,马儿蔫蔫地跪卧在被晒得热烘烘的土地上大吐气。

既是昨夜新葬,新土翻动的痕迹应当很显眼,宋携青目力极佳,想来被梅怜君遣来的那几人也觉着晦气,无不是打着早埋完早回府复命的算盘,故而宋携青刚入林间不久,便瞧见远处一方异样的土色。

自听闻那人的死讯,宋携青的心便失了常律,将才策马时虽蹦得急促,也还算有序,反观此刻,宋携青每行近一步,心跳便愈发狂乱,说是蹦出胸腔也不夸张。

下肢好似缠着不可见不可触的藤蔓,他的每一步无不是重若千钧,若是强行增速,便有万针钻心之痛。

他不明白,此痛从何而来,因何而来。

失去的恐惧无端漫上心头,如潮水般几欲将他溺毙在其间,可他……何曾真正拥有过什么?

林间的光影几度变换,终于,他立在无碑的新坟前。

一颗颗比豆大的水珠接连砸在新土之上,洇出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或圆或扁的水痕,宋携青仰首望天,只见长空无云,日和风暖,宋携青怔忡抚面,触及满手的湿凉,他愣在当场。

……他哭什么?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宋携青屈膝将十指嵌入新土。

他的两手不受控地颤栗,连及浑身的血脉都好似在逆流。

林间风起,晃动一树新绿,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与泪一同渗入坟土里的,还有鲜血。

绿得晃眼,红得腥目。

他究竟在因何而哭?不过是一个满口荒唐话的泛泛之交。

染血的十指不见停,鲜血淋漓的指腹终于触及棺木的一角,他颤着手抚上糙木,身后蓦地传来枯叶踏碎的细响,宋携青攥紧一块锐利的山石,正要转身,忽听一人道:“宋携青!你好好的掘人坟墓做什么?”

宋携青曾不止一次在梦中听闻她的声音,梦里的女子艳比骄阳,一笑便可教天地失色,世间万万,皆不及她。

自他第一次梦见她,听她唤他携青,对他笑,他便开始不正常了。

那人分明是于殊的容貌,却偏称自己是女子,见着他时,更是不由自主地将此人与梦里的女子相重合。

母亲曾问他,为何执意取“携青”二字作表字,既无典故,亦无出处。

宋携青不知。

好比眼下,他不知因何而泣,为何执意寻个骗子,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梦见其女。

“宋携青……你别哭啊。”

她此前也同他这般说过么?为何如此耳熟?

“……翩翩?”

是这样唤吧?

第87章 绝色

宋携青在天光未晓便入了宫,且未随一亲从,就连自小跟在左右的响玉也未带上,响玉哪肯听,揣着柄单刀巴巴尾随其后,愣是被宋携青的一个眼风钉在原地。

无法,响玉只好慢慢悠悠地从风斋一路逛一路摇回宋府,他在府邸中用罢午膳,懒倚在府阶上晒太阳,正当昏昏欲睡,忽闻马蹄声渐近。

宋府门庭清寂,仆从寥寥可数,既无专职的门房,也少有人驻足府门前候客,府里的兄弟们偶尔闲得慌了,便在门前小站片刻,只在逢时遇节或得朝臣拜帖时,方着意安排底下人叫门。

是以,当响玉揉着惺忪的睡眼,望见马背上高坐的身影时,惊得险些从阶上一骨碌滚下,响玉的一双眼揉了又揉,腮帮子捏了又捏,他再三确认并非在梦中,一时间,响玉只觉五雷轰顶,偏又苦寻不得他人与之共品眼前的奇观。

少君的鞍前不止他一人,不仅不止他一人,另一人甚至是个姑娘。

小娘子瞧着约莫只比他长几岁,鸦青云髻略显松散,素色罗裙衬得其人娉婷婀娜,偏生衣肩没由来地洇着水痕,小娘子凝脂般的面容上,眉眼清丽,眸似星眉似柳,如此仙姿,倒要教斜里的一株蔷薇失了颜色。

响玉尚还瞠目结舌,却见自家少君已然翻身下马,径直前行数步,马上的女子将眉一蹙,道:“宋携青,我不会下马。”

四下一静,响玉见素来对姑娘家冷情冷语的少君竟折返马前,虽不曾与马上的女子眉来眼去,却将摊开的手掌递向此女。

响玉:……

女子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少君的掌心,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一挠。

少君神色不动,却因女子在手心的挑逗,反握她的手,将人从马背上稳稳接下。

响玉:……

小娘子虽瞧着娇滴滴,却非弱柳扶风的款,谁知她双脚甫一沾地,竟如无骨般直直倒向少君。

两人的身形短暂地相贴,响玉瞪圆两只眼,竟瞥见少君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红?不对,响玉兀自摇头,定是马上风大,刮红的罢。

祝好已自宋携青的怀里退开,她唇角微弯,去够宋携青的手,他却不睬她,只一人头也不回地踏入府门。

眼见此女伸出的手捞了个空,响玉不由松口气,看来她与少君的关系并非他方才所猜想的那般亲昵。

他再度一扫祝好,桃花人面、云鬟雾鬓,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可宋府何时缺美人了?偏院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容色无双?

“响玉,看够了么?”宋携青行至垂花门处忽而转身,“为她安排个住处。”

“得嘞。”响玉方才移开眼,朝祝好一引:“姑娘,请。”

……

大长公主府。

梅怜君被万仪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唤去训话了,直至更深夜阑才火急火燎地奔回自己的居院。

彼时,屏风内外人影憧憧,满室惶惶,不论是宫里的御医,还是江湖上所谓的能人异士,无不是愁眉苦目,纵使借着大长公主之名,宫中也不过遣来寥寥几人,御医们支支吾吾,道是内宫有贵人染恙,一时走不开。

锦被之下,起伏微弱。

梅怜君一一问过,众医士无不是躲躲闪闪、言辞吞吐,她看明白了,将满室医者尽数遣退。

烛火幽微,在素绢屏风上投落虚影,榻上之人正如此时的残烛,一点点耗竭。

梅怜君拧干巾帕,为撑花拭去额间的细汗。

随着烛火一闪,在将熄未熄之际一瞬拔高火焰,撑花洇湿的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小花……”梅怜君声色哽咽,她原想着,若榻上之人转醒,定得狠狠诘问她,问她为何活着却不奔及梅家与大长公主府,为何三年来杳无音讯……又为何落得如今这般一息奄奄的田地。

可话到嘴巴,她只是攥紧她渐冷的手,轻声问:“小花,可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撑花苍白的唇瓣微张,却未立即应声,她脑际昏沉,思绪如烟云忽断忽续,难以聚拢。

恍惚间,她想起于殊被押解入宫的那一夜,她也在。

袖中,还压着此人趁乱塞给她的密信。

江稚逼问江稷的下落,生怕当年他与庆国合谋戕害瀛帝长子之事败露,毕竟,于殊尚还活着,那么翎王……兴许也未死呢?万一,庆国未曾置江稷于死地,而是将其软禁了呢?

还有……那个人。

江稚虽生于瀛宫,却长于庆地,深知庆人的权诈。

“不愿说也无妨,杀了正好顺将军的意,死了,不就永远开不了口了?”少年帝王高坐御座,轻飘飘道:“撑花,你动手。”

钩吻之毒,当是死局。

可她只能如同三年来的每一日,跪伏在御座之下,捧着一盏毒酒,口吐早已说烂的谀词:“陛下圣明。”

具体圣明什么,她不知。

“撑花,你说,三年前若真是庆国俘虏了大哥与于将军,为何如今却独独放于殊回来?哦,他们是想以此要挟朕?那他们想要什么?疆土?珠宝?还是……一整个大瀛?”

殿内明灯万万,将少年帝王的影子拉长,他忽而一叹,略带讥刺地道:“实在不行,他们要什么,朕便给什么好了,朕虽是瀛帝之子,却长在庆国,吃的也是庆地的粟……”

“撑花,为何不说话?”他笑笑,道:“好了,朕知道,你想杀朕,如你一般的人有很多啊……可这也是朕为数不多的乐趣了,你们恨极了朕,偏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倒是有趣……”

“撑花,你这是什么表情?”少年帝王骤然一冷,顿了顿,复又轻笑,“罢了……你想的不错,猜的也不错……”

“朕,就是来毁了大瀛的。”

她的确想杀他,想了整整三年,亲族在断头台下的血至今仍浸在心头。

为此,她收起利爪,静候良机。

终于,当她在风斋重见于殊,又在青楼与他迎面撞上时,她明白,她等到了,只是此人似乎将一切都忘了,忘了塞给她足以颠覆朝堂的密信,甚至忘了是她亲手将毒酒灌入他的喉咙。

牺牲一个于殊,死一个她,只要能接近江稚,杀了这狗皇帝,便是值得的买卖。

她将刀刃抵在于殊的颈间,胁迫他与她共谋弑君,此人应得爽快,却咬死自己失了身手……也是,若他尚记着些武艺,堂堂将军何至于受她掣肘?

趁着江稚倒身的当口,护他的、杀他的,一齐向他涌去。

她告诉于殊,甭管什么武功招式,只需抽出匕首,狠狠往狗皇帝的身上捅……

眼见行将得手,数十丈高的游龙金柱上却跃下一道黑影,巨斧横空劈来,硬生生阻断她与于殊的去路。

她看得不甚真切,唯有胳膊上露出的虎头刺青在烛下分外狰狞。

撑花在榻上将一双眼睁得分明,眼底的清明渐渐聚拢,可她仍未琢磨透,兰元为何在瀛宫?又为何相助于江稚?

泪珠顺着侧颊无声滚落,渗入枕芯,“他死了是吗?”

梅怜君知她指得是于殊,低声道:“我已将人葬了。”

喉间似堵着尖刀,撑花已近气绝,她气若游丝地道:“阿吟……”

“你在我身上,搜得信件了吧?两封……一封得自于将军,一封是我入宫前所书……许多事,来不及亲口告诉你,阿吟若想知,便先过目再交与宋琅。”她猝然猛咳,唇角溢血,“阿吟,于将军所书过于惊骇,不可轻信,尚待查证……”

“好啦……阿吟,你别哭。”她绽开个苍白的笑,想为梅怜君抹去眼角的泪,奈何她已使不上半分力,“阿吟,你当我在三年前便死了,也就不难过了。”

“对了,不必告诉阿临是我,省得她同你一般再难过一回。”

“……”

烛台上寥寥几束苟延残喘的火光,还是灭了。

……

宋携青和衣卧在榻上,他今夜尚未洗漱,亦未更衣,白日里情难自禁地将那女子拥入怀中,此刻衣上仍沾染着她若有似无的软香。

宋携青在榻间辗转反侧,心境因鼻端萦绕的软香再度掀起暗潮,他埋入衣襟,唇不经意轻蹭沾染着她气息的前襟,宋携青鬼使神差地一舔唇……待他回神,浑身一僵,他血液如沸,似有什么在体内横冲直撞,亟待破笼而出,他平生第一回抱女子,竟不知女儿家身上是如此的香软绵甜……还是只有她是?

他对旁的女子无甚兴致,眼前只不断闪现祝好的身影,她不悦时微蹙的眉,笑时似月弯的眼,以及,她言声时两瓣红润的唇,他竟想……

宋携青喘息攥拳,暗骂自己是个衣冠禽兽。

直至天光微亮,他浑身透湿,灼热的体温才渐渐退冷,神思回笼间,白日里的种种浮上心头。

林间树影婆娑,他转身时,恰见点点萤光浮游在当空,眼前的女子静立在其中,身影几近透明,竟与梦中的女子彻底重合,他怔在原地,疑是自己瞧花了眼。

甫一眨眼,再睁开时,她已如常人般鲜活地站在他身前,眉眼盈盈,笑意昭昭。

宋携青心如擂鼓,久久不平。

当他实打实地拥着她渐渐回暖的身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怀里的女子推推他,“宋携青,原来百年前你便是个爱哭鬼?”

他这才惊觉下颌的一片湿凉,她的肩头因他的泪而洇湿,宋携青退开一步,恍若无事地拭去面上的泪痕,声色已复往日的冷情,“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女子皱着眉眼,宋携青的心莫名一颤,只听她道:“你抱了人,得了好处,便翻脸不认账?”

“宋携青,我无处可去无依无靠……”她歪着头,眼巴巴望着他,控诉道:“你如今怎的这般小家子气?连我在你家借住几日也不成?何况,百年之后,你家便是我家,我家便是你家。”

……她叽里咕噜地在乱攀什么亲啊?

清风拂面,山林在她身后漾成一片绿海,她立在粼粼绿浪前,衣袂翩跹如蝶。

只算是个姿容尚可的丽人?

远不止如此吧……他暗暗想。

宋携青别过眼,唇角扬起一抹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翩翩:他好装

小宋:呜呜呜身上都是翩翩的味道,今天晚上不洗澡了qwq

响玉:见鬼了

第88章 初见

响玉将祝好安置在一处远避主院的偏房,屋内陈设虽齐全,却只是些寻常物件,堪堪凑合罢了。

祝好并未多想。

何况,宋府占地虽广,踏入其间却显出一派的寥落之景,府中仆役寥寥,廊柱漆色斑驳,檐上雕花磕角,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落败。

得见宋府此景,祝好不免想起在青楼时,宋携青不带丝毫掩饰的两字“缺钱”。

他个贪官!吞下那么多赃银,竟连府邸也舍不得修一二么?白花花的银子都被他挥霍到哪儿去了?

祝好一入屋内,一眼便定在榻上铺好的新被上,连日来的疲倦如山倾轧,她再顾不得回想半月以来既邪乎又神异的遭际,只身子一歪,陷进被褥里沉沉入梦。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祝好怔怔眈着镜中的自己,仍觉恍惚。

祝好不仅回到了百年前,眼下的容貌、身躯,一切的一切,俱是她本身。

她在镜前凝神思索良久,到底理不清半分头绪,只得轻叹一声,暂且作罢。

不如寻宋携青?

然而,甫一推开房门,外院的景像直教她的两腿钉在原地。

只见方桌前围坐着五六位妙龄女子,个个似玉如花,纤腰楚楚,有人捻着叶子牌,正笑语盈盈地翻牌,未得座的便三三两两地立在一侧,时而娇声助阵,时而附耳指点,众人一见祝好僵在当场,纷纷抬眼望来,其间一人晃着香帕掩唇笑道:“妹妹可是新来的?”

祝好问:“各位姐姐妹妹是?”

“我呀,是陛下亲赐给帝师大人的美人。”

“奴家是少君的叔父从淮城送来的。”

“还有我,我是……”

莺声燕语未断,却见立在门下的小娘子转身独去,众人面面相觑,香帕虚掩的朱唇嗔怪道:“欸,她怎的这般大的臭脾气?也不知是何人没眼色,竟往帝师府里送这等人物

,没准明儿便扫地出门了。”

“瞧她的模样……活像是要去吃人似的……”

身后笑作一团,紧着是叶子牌脆亮的叩桌声,祝好步子迈得急,如无头苍蝇般不顾方向,耳畔嗡嗡的私议声渐渐散在风中,祝好待胸中的郁气稍稍平息,方才驻足,打量起四周。

这儿是哪儿?

宋府破旧归破旧,地儿却不小。

祝好叉着腰四顾,入目的皆是肆意疯长的草木,杂乱无章地牵缠在一处,她脚下踩着的雨花石小径早已被闲花野草侵占大半,再往前看去,前路更是彻底淹没在荒芜之中,连半点路径的痕迹都几近寻不见了。

她不由冷冷一笑,倒是有闲银养一院子美人,偏生吝啬修府邸,害得她在荒径行不知往。

祝好不再往前,而是转身折返,她穿过一弯青苔斑斑的月洞门,一道半掩的木门突兀地撞入眼底,祝好屏气凝神,隐约可闻马声嘶嘶,间或夹杂着几声低语,却辨不分明。

祝好踌躇片刻,决计上前。

不意才行出十余步,距木门尚有五六步之遥,只听“吱呀”一声,此门竟自行洞开了。

宋携青推门而出时,眉宇间犹带阴郁,眼底深处隐伏着杀机,待他看清来人,面上所有的不耐与戒备在顷刻间散尽,连同袖中稳稳抵在腕上的短刃也不动声色地被他收回。

“你如何寻得此处?”他嗓音清冷,淡淡地问。

祝好也不跟他绕弯子,“气得脑袋昏昏,走岔了道。”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各扫她一眼,好端端的,气什么?偏生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异样,她这气倒像是……冲他来的。

宋携青虽有疑,却不剖开细问,修长的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三下,只听一阵马蹄哒哒,车轮碾过青石砖的轱辘声在二人耳畔渐渐清晰。

门外既然容得下马车通行,准是连着外街,此地原是府邸的偏门。

“宋携青,你送的是何人?”

“李、文二人。”

祝好睁大眼,她顾不得门前还挡着个宋携青,径直越过他,手一抬便顺其自然地扒拉住他的臂肘,脚尖一踮,往门外探身。

马车已行出数丈,恰在此时,车窗探出一人,将卷起的竹帘放下,祝好得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本当命断撑花琴弦之人。

宋携青垂眼,视线落在祝好紧攥他臂处的手上,他仔细端量她的神色,从垂柳似的弯眉移至红润饱满的唇……她蓦地探回身,彼此的视线相撞,宋携青别过眼。

祝好本是一只手攥着他,眼下因过甚惊喜,两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臂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面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他们不是……不是已经被撑花的琴……”

自昨日将人带回家中,他便遣人在暗处日夜盯着,整整一夜,并不见她与旁人有过接触,即便如此,她却识得李文二人,连他们面上被撑花所害,命丧琴弦的死法也分毫不差。

在“于殊”未死前,她当真寄居在那具躯壳之中么?

如此离奇玄妙之事,换作平日,宋携青定当嗤之以鼻,可每当对上此女,他便不可控地纵容她,顺着她,莫说是狠话,便是连推开她的劲头也泄了个净。

此刻她贴得极近,男女授受不亲……他理应将人推开,可他却情不自己地朝她挨近几分。

……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断然不是,他自诩不醉此道,否则多年来不至于独身一人,她……美归美,可他身在瀛都,扎身权贵,美人何曾少见?断没理见着她便着了道,更蹊跷的是,他只一见着她,心头少不得翻起情潮,分明是积年累月方可酿成的情愫,可他与她相识才不过寥寥几日。

自打遇着她,事事不得其解。

宋携青压下纷杂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如实道:“我早知李文二人惯在青楼聚酒,而他二人,酒过三巡免不得口出大言。”

“你信与不信,原也与我无关,”他眸色深长,平平道:“我不知你到底从何而来,亦不知百年之后,史册将如何书就李文二人。此二人,不过是一双不得志的小吏,借酒消愁时仗着酣醉素喜妄议朝政与国君,青楼撞上李文二人的御史曾与李家有嫌隙,早在楼内候着他们了,为破此局,我命撑花佯作杀人,实则为李、文喂下假死之药,至于颈上的勒痕,是为掩人耳目。”

“我知撑花与陛下过从甚密,可这也不过是她的权宜之策,是以,当你行出雅间,我并未立时追上。”话音忽地一滞,他道:“我错算撑花竟铤而走险以你引江稚,若你先前真是于殊……”

“祝姑娘,是我之过。”

此言莫名说得艰涩,他本不指望她的鉴谅,却见跟前的小娘子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将他攀得更紧些,“宋携青,我信你。”

史笔如刀,既能将他书成奸佞,自然也能将庸人描作忠良,隔着百年光阴仅凭薄薄的一纸评说前人,本就难辨真假。

宋携青的胸腔蹦得比平日要急,只听眼前的小娘子长舒一气道:“太好了。”

他觉着此人总是缺头少尾,“好什么?”

“好在你还是宋携青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分心虚道:“原来那日在青楼你对李文二人视若无睹,是因你早已将此事安排妥当……虽则二人不成大器,你却不吝相救。”

“宋携青,你真好。”

她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她靠他这样近,还说什么他真好,她了解他么?她一个姑娘家,怎能这般轻信男人?她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么?不知要有所设防么?还是……独独对他如此?若只对他……

她好烦……宋携青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举手之劳而已……纵使二人算不得什么英雄豪杰,如此死了,倒也无辜。”

祝好忽地松开他,眼波流转间蕴着几分狡黠,“宋携青,你今日同我说了许多话,对李文二人也无隐瞒,甚至于同我细细道清此事的来龙去脉,却是为何呢?”

为何?他低头瞥她一眼,宋携青仓皇地别开视线,分明只是短暂的一眼,分明只是她随口的几句曲意逢迎的软话,可他的脑中竟莫名其妙地发热发昏……

具体是何缘故,他答不上来。

他真是病了。

沉默许久,好似气氛也变得诡异,宋携青越过此问,另道:“昨日,是我唐突了。”

祝好先是一怔,待她反应过来所谓的“唐突”是指在林间的搂抱,不由失笑。

嗐呀,她还以为什么事呢。

祝好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是面对面抱了下……你若喜欢,往后随时都可以抱。”

宋携青闻言,方才升起的那点飘飘然顿时烟消云散,她一个姑娘家,为何如此轻挑?她……对旁人也是如此么?

小娘子似是看穿他的所思所想,她凑近,笑弯眉眼道:“只对你。”

……他的脑中又开始发热发昏了,身前的女子非得对着他这般笑么?

宋携青不想看,遂移眼,“方才因何事气得走岔路?”

不提还好,一提祝好直皱眉,宋携青如临大敌,他何时惹她不快了……

不待任何一人开腔,不远处,响玉来报:“云葳郡主在前厅候着少君。”

两人不得不暂且搁下私怨,祝好顶着响玉深究中又带着诧异的注目一路尾随至前厅。

厅内,有一束着高马尾身着骑服的女子落座上首,本应素未谋面,可当祝好瞧见她的第一眼,心境遂已扬波,无端的亲切拥簇着祝好。

恍惚间,似见银蝶翩跹。

她下意识地唤道:“阿吟?”

第89章 痛殴

梅怜君稍稍侧身,朝宋携青身后的祝好微微一笑,“你识得我?”

祝好也不知怎的,分明是初见,可她竟唤出了她的名儿,如今见她应下此名,祝好心中更是觉着惊奇,转念一想,近来的种种际遇皆如幻梦,不过……百年之后,她甚至将绣球抛到神像上,与神祇结下姻缘,如此想来,眼前的奇事倒也不足为怪了。

她正欲开腔,宋携青已抢先代答:“来前我曾与祝姑娘提及郡主。”

“噢。”梅怜君意味不明地一颔首,提及归提及,然二人并不熟稔,断没有一见面便称呼小字的道理。

梅怜君正眼端量祝好,继而转眼一觑宋携青,素来清心寡欲的帝师身侧忽然跟着个姑娘,确是桩新鲜事,眼前的小娘子生得月眉星眼,花容玉貌,倒是教她无端生出几分喜爱,恍若隔世故人,教人搁不住瞧一眼再瞧一眼。

三人围坐厅前,梅怜君见宋携青并无屏退祝好之意,

当是“自己人”,再且,眼下尚未议事……小娘子瞧着可人,稍候再遣退也不迟?

思及此,梅怜君将手中摩挲已久的信笺甩至宋携青近前,信上火漆已落,显然已有人过目。

他不多问,径自拆开封笺。

期间,宋携青的余光掠过一侧的祝好,却见此人竟难得安分,不是凝神细观对坐的梅怜君,便是望着满园萧瑟的景致不知在想些什么,全然不见偷窥信件的意图,不似她平日小牛犊似的冲劲。

二人的视线不经意间相触,祝好看懂了,他定是在诧异她此刻的“安分守规”。

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在宋、梅二人未开口表态前,她的确不宜擅自窥信。

听闻是云葳郡主驾临,到底是个皇亲国戚,饶是宋府素来不拘礼数,眼下也不免奉上两盏上好的松山银针,配着一碟精巧的茶点。

宋携青别有深意地一扫奉茶的侍从,惊得其人慌忙垂首,溜得赛似脱兔。

他一手仍执书信,另手却自然而然地将茶盏推至祝好案前。

只听一声脆响,原是梅怜君移来的茶盏与宋携青的撞上一处。

两盏松山银针同时搁在祝好面前。

所幸一溜烟退下的侍从去而复返,手上端着新沏的松山银针,宋、梅二人方才各自收回茶盏。

宋携青阅信极快,数十张密密匝匝的小字不过一刻便已览尽,祝好见他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眉宇间凝着冷霜,神色愈渐凝重。

梅怜君略一沉吟:“冒昧一问,不知姑娘与宋大人是何关系?”

祝好想也不想:“借住关系。”

宋携青蓦地侧首看她,这会儿怎么不咬死是他百年后的妻了?

梅怜君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宋携青身上,他会意,只淡淡“嗯”一声。

她微微挑眉,只是借住的关系?

暗自揣度罢,梅怜君正色端坐,只得对祝好道:“原以为姑娘是此宅的女主人,既非如此,还请姑娘暂且回避,我与宋大人尚有要事相商。”

祝好不慌不忙地啜着松山银针,赞声“好茶”,又顺手拈起两块酥点,方才施施然离去。

横竖待他们议完事,自可逮着宋携青问个明白……若眼下杵在这儿,反倒碍事。

待倩影隐入回廊,梅怜君意味深长地睨了宋携青一眼,若在平日,她定要好生打趣一番,毕竟头回见宋琅身边带着个姑娘,只是今日事急,只得暂且按下。

梅怜君尚未出声,宋携青已先一步道:“郡主节哀。”

话虽如此,他面上倒不见半分哀色,撑花之死已是定局,是以,宋携青直入正题道:“昔年曾在遂平公主处听闻,陛下年少时因公主所赠的鲜虾饺子浑身起疹,数日不消。”

“至于兰元……”他想起远在齐地的一人,此人或可一问,又或许,正中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也未可知。

宋携青咂摸信上所书,若真是如此,瀛朝行将掀天揭地。

……

瀛宫,帝王寝殿。

烛明如昼,绣金悬玉的重帘有一侍从躬身退出,捧着的托盘上只余一副剔净的鱼骨,不多时,一碟晶莹的玉饺奉入帘内,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鲜虾嫩鱼。

江稚气虚虚地倚在锦衾软榻,一侧的宫娥手执象牙箸,慎之又慎地喂下几只玉饺,少年帝王问:“人,寻得了?”

帘外的宦官扑身跪地,额直抵玉砖,“回陛下……尚未……”

“废物!”江稚暴起,扬手将玉饺连盘砸向宫娥,“死要见尸!”

因动作之大,牵扯身下一阵剧痛,江稚两腿一僵,咬紧牙根。

白瓷碟碎作一地残片,宫娥战战兢兢地跪在碎瓷之上,膝处洇出血迹,江稚阴笑道:“老师可曾来过?”

宦官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帝王与帝师的关系很是微妙,貌似亲近又似疏离,他一时拿不准帝王的蕴意,只好将宋携青当日的所言所行、连同去向也一一禀明了。

“废物!你被他炸了!朕就养了你们一群酒囊饭袋?”帘内静默一瞬,江稚轻飘飘吐出几字:“拖出去,仗毙。”

为首的宦官不论如何告饶,飞龙卫只顾驾着其人隐没在金漆廊柱间,一声声凄厉的嘶嚎刺破长夜。

烛影摇红,忽明忽暗,随着偏隅一支火烛无风自熄,殿外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老师曾劝朕少杀孽。”织金帘幔游来少年帝王的长叹,“你们只是个没了根的丧犬,原也不值得朕动怒,老师才兼万万,丧犬如何与之匹敌?”

“得了,朕今日开恩,且留他一命。”

恰在此时,见一飞龙卫入殿复命,他单膝及地,禀道:“陛下,人已气绝。”

帘幔轻晃,传出低哑的怪笑,“朕开恩饶他一命,奈何他没这个命啊。”

“老师既往阿临处……”江稚倾身,“遣些机灵的,朕的海东青飞了,各宫寻上一寻。”

“重在奉珠殿,仔细些搜。”尾音陡然转柔,却平添一丝毛骨悚然:“切莫吓着朕的好妹妹。”

……

祝好三两下咽下方才顺走的酥点,她并不在宋府多待,远在百年前的朝代,她还未能好好领略瀛都的民俗风情。

如此一想,她步出宋府的大门,初来乍到,人生路不熟,祝好只得循着人潮涌动处而去。

高官的府邸,为彰显其煊赫,多是落座于都城的中央,纵是偏好清静的主,宅邸也当在通衢要道之地。

是以,祝好随着人流不过片刻,便身在一处喧嚣闹市,街面上,支摊杂耍琳琅满目,虽处身百年前,好些器物却不逊于她所在的新朝,反倒瞧见不少她未曾触及的精巧玩意儿。

祝好左看看右看看,东张张西望望,目之所及,或见釉彩玉润的瓷器,或见金丝点翠的钗环……她往袖里一探,比脸还干净,祝好只得依依不舍地将拈着的蚕丝团扇归回原处。

回头教宋携青买与她好了。

然这念头方起,便被她挥散了。

如今的宋携青断不会为她买这些儿……何况,他近来吝啬得很!动辄便是囊中羞涩!宅邸处处落漆磕角也不舍修!这般境地,偏院竟还养着好些莺莺燕燕!

思及偏院里的美人,祝好只觉胸口生闷,她强自按捺,不愿再想。

一回神,祝好已驻足在一方摆满各色瓷瓶的摊前。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童,瞧着约莫十来岁,身上的粗布衣衫缀满补丁,他一见摊前来人了,忙挺直单薄的背脊,略带几分怯意道:“姐姐,瓶里尽是些处治跌打损伤、刀伤火伤的好药……左上最能止血生肌,见效很快的!”

见来客不语,他生怕再次失却一桩生意,急急补道:“摊上不论是何药,皆只十个铜板!若不见效,随时可退!姐姐,不妨买一瓶试试吧……”

祝好本未起疑,奈何低廉的叫价搭上小童一身寒酸的打扮,多多少少教人难以信服,“这般良药,怎会如此低价?你家大人呢?”

“我……我家已无长辈。”他眼底潮润,支支吾吾地打着圆话,“此药是瀛国顶有名顶了得的游医所制!他悬壶济世,不图钱财……才托我只卖十个铜板,姐姐……真的很好用的……”

话至此处,他的眼圈已微微泛红,“姐姐信我……我不扯谎。”

祝好摸摸空空如也的袖囊,斟酌道:“你若信得过我,姐姐便先取一瓶,只不过我今日出门匆促,未带银钱,明日你上宋府寻我,姐姐还你十五枚铜板如好?”

小童眼里扑闪扑闪,却也不免迟疑道:“不知……是哪个宋府?”

“宋大人,宋帝师。”

言罢,祝好见身前的小童眼有骇色,面上浮起几分惊惶,大抵是走投无路,小童咬咬唇,终究还是点点头,将一只白瓷瓶递交到祝好手中,怯怯道:“姐姐,我信你。”

祝好不再多言,只将瓷瓶揣入怀中,远处人声渐起,嘈杂纷乱,她踮脚望去,见一破旧茶摊前围着数十人,个个义愤填膺,似有怒意难平。

祝好走近了,议论声渐渐清晰。

“呵呵,一国帝师竟在朝堂之上当众诛杀良将于殊!宋琅他何其猖狂!”

“于家三代从军,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

有人不以为然,低声辩道:“可……三年前庆、瀛两军交战在即,于将军却不知所踪,如今还是庆人将他送回的,焉知于将军不是临阵脱逃,甚至是……投敌叛国?若非如此,三年前,我军又怎会因主帅失踪而大败?翎王现今也未寻得一点蛛丝马迹……”

“空谈罢?更何况……若无那位……嗯,默许,谁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见血?”

摊前眉清目秀的青年闻言冷笑,他将折扇一收,慢条斯理地道:“空谈?我只知,这位宋大人确确实实

在朝銮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将于将军刺了个对穿,于将军不曾定罪,亦无诏令,既如此,宋大人急不可耐地取人性命,与草菅人命有何异,如此急切,莫不是急着杀人灭口?谁知他与庆人有无勾连?要知道,他宋大人,非我瀛国子民,而是淮城的少君!”

人丛中立时有人驳斥,“此言差矣!淮城本就是瀛国的疆土,若非三朝初年国内爆起瘟疫,天子将染疫者驱逐至淮地……若非一郎中与他的白狐途径此地,施药救人,淮城恐成鬼域……”

青年嗤笑,扇柄敲在掌心,“若是陛下默许,他为人臣子,身尊一朝帝师,得先帝倚重,君上有失,便是他宋琅的错!他当以死为谏!”

“哎呀,李博士,您接着说,接着说,然后呢,宋大人……他……”

“博士?在下年前便已辞官。”青年摆摆手,将面前的空碗往前一推,自嘲道:“想听下文?老丈可否先赏盏清茶怜我润润喉?口干舌燥的,如何说得动……”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刺入内耳,摊前围着的听客无不敛声屏息。

“砰——”

他装碎银的粗瓷碗被飞石击中,裂开一道指粗的缝隙,青年心火噌高,合扇起身,却在抬眼的一刹怔在原地。

茶摊前不知何时立着个小娘子,她的面上隐含愠怒,唇角却是笑着的,天光破云,为她镀上柔光,半绾的青丝披拂在肩颈,只一眼,恍若九天神女下界。

“你唤何名?”

他生平头一遭得姑娘问名,耳根一时烧得通红,哪儿还顾得上什么碗不碗,石不石头的?

“在下李弥彰……字、字书蘅。”青年捏着起球的袍角,“敢问姑娘可曾定亲……”

迎面挥来一记重拳稳稳砸在他的鼻梁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什么情况?

她何故动粗?

既问名氏,不正是心悦于他吗?

李弥彰紧捂出血的鼻,他踉跄后退,小娘子面上的笑意已褪尽,她装也不装了,只咬牙切齿地道:“你便是李弥彰啊?!你个写烂书的!”

李弥彰:?

紧接着,又是一道拳风掠来——

第90章 信任

遇见祝好前,李弥彰从不打女人。

如今,他却与女人当街私斗,因损毁街旁的摊档而下狱。

狱卒递来纸笔,命二人各拟家书,待家里人将摊档的折损偿清,方可释狱。

李弥彰家中只一位年近八旬的阿嬷,白屋寒门……若他当初不为一时意气而辞官,每月至少还能得几个子,何至于揭不开锅,沦落成当街半说书半代书的市井白身。

阿嬷年迈,万不可教她操虑。

是以,李弥彰打死不下笔,坚称自己家中无人。

祝好同上。

她初涉此朝,尚未帮上宋携青,反倒先惹下祸端……他是朝臣,帝王之师,断不能教人知晓她的家眷是宋携青。

哦,虽则宋携青也不将她当家眷。

如此一想,她在百年前的瀛朝,确是孑然一身。

反正,不论如何,祝好打死不下笔,坚称自己家中无人。

监牢逼仄,唯有一方小窗透光,此刻暮色渐沉,吞灭最后一丝天光,狱卒点上零星的几盏油灯,因是牢里的用物,才点燃没一会儿,便呛得祝好泪眼汪汪。

她蜷缩在墙角,暗嘲自己今日又冲动了,可若倒回,她照样挥拳。

牢门吱呀推开,狱卒端来一碗卖相凄惨的饭食,便离开了。

祝好的肚子早已叫唤,见状,立即踉跄着扑上前去。

凑近一看,她猛地撑地干呕。

饭食馊臭难闻,上头盖着的咸菜还停着几只绿头苍蝇。

时间一久,油灯呛得她眼泪滚得更急,祝好退回墙根,抱缩成一团,强逼自己入寐。

半梦半醒间,牢门再一次推开,火光彻亮地牢,她还未抬头,身上已落下一件裹着体温的披风,她甫一抬眼,便撞上宋携青的冷脸。

随他一齐涌入的人一一退去,牢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

祝好屈膝将自己抱得更紧,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道:“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

“若是不识字,可请狱中代笔。”

“我识字,也会写。”

“为何不写?”

“不想为你添乱……”

“你不写,反倒在添乱。”

他与梅怜君议完事,暮色已深,撑花将她胁迫“于殊”的经由一道写在信里,他一直想寻个时机问清祝好当日的细情,如今倒是免了,可不知为何,心头隐有不安,正想寻她,看守祝好的影卫见宋携青总算得闲,忙不迭上前禀报她今日的“惊天伟事”。

他原是压着不小的火气,为何擅自乱逛?人地生疏,若是丢了当如何?为何独身与人厮斗?对方还是个男人,若是不敌又当如何?她想出门,为何不等他得空?她想揍人,为何不先知会他一声?她一个姑娘家,怎就不知其中的凶险?

可当他马不停蹄地赶赴监牢,见她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地上搁着一碗馊饭,一见他便泛红的眼,分明委屈,却强忍着不肯示弱,宋携青来前的火气竟莫名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没由来的心疼。

许是在不知不觉间,他已全然偏信这个满口胡话的大骗子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惦记着寻祝好探清她与撑花行刺江稚的细情。

他早已默认她的身份。

他也的确是病得不轻。

祝好捏着披风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越想忍住泪意,眼泪越发地不受控,只一个劲地往下掉,她将脸埋得更低,不愿教他瞧见。

宋携青在她身前半蹲下,他抬手,修长的手指一下下顺着她有些缠结的发丝,宋携青的心头竟一遍遍地惶惑,他信她,那么,百年之后,他作为她的丈夫,他可曾好好地待她?

“翩翩。”他低低唤声,掌心轻抚她的发顶,“不要怕,翩翩。”

“我怕什么?我没有怕。”她忽然仰起脸,泛红的眼尾润湿,指着牢外的油灯,“它熏得我眼酸,呛得我流泪。”

泪眼朦胧中,她瞧见他的唇一弯,朝她递来一只手,“回家,吃饭。”

宋携青将人扶起,视线忽地凝在她颈间的一抹红痕上,皱眉道:“他果真伤了你?”

“我也没教他好过。”祝好雄赳赳气昂昂地道:“我打得他鼻青脸肿,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横流!”

他想查看她的伤处,抬起的手却迟疑在半空,祝好看出他的踟躇,倾身凑近,宋携青的手背挨着她滑腻的颈,红着耳摩挲她的颈侧,“你先揍的人?”

此话莫名戳中她的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又不是见人就打!我是见不得他骂你!”

那杀千刀的日后还装什么文人雅士,胡编乱扯一册劳什子淮仙录。

“我并非在责怪你,往后再不必为我如此。”牢中静默片刻,宋携青音色低缓道:“多谢。”

他望着她,温声问:“可还伤着何处?”

实则并未受什么伤,那人看着起势足,每每落在她身上却敛下几分力。

她可招招狠绝,拳拳到肉,毫不手下留情。

祝好低头,挤眉溜眼,抬起头时,一双泪盈盈的眼眈着宋携青,她轻扯他的衣袖,“宋携青,我腿,腿疼。”

……

响玉在外踱步,心下疑云满布,少君为何非得与那女子独处?方才还那般火急心燎?人押在监牢,还能飞了不成?

他等得焦灼,正想带人折回一瞧,却见宋携青怀里抱着个裹在玄色披风里的女子,两臂搂得死紧,响玉惊掉下巴,自家素来冷情的少君,竟亲自将人抱上了马车。

马车是才命人驱来的,响玉原以为自家少君打算与此女共乘,却见车帘一掀,宋携青跃下车。

“车缓着些,她睡了,莫惊着人。”

响玉张了张嘴,他真是不曾见过如此温柔情态的少君,他踟蹰一会儿,没忍住问:“少君……少君的表字当真是携青?”

“嗯。”

“那她……”响玉忽然不敢再问下去,“她真是……”

宋携青不答,策马行远了。

谁知不过片刻,他又打马折回,道:“你怎将人安置在偏院?”

无怪她白日气得脑袋昏昏,走岔了道,他虽遣人看着她,却不曾过问她的居所,宋携青沉吟道:“待回府,将她安置在竹居。”

响玉满脸见鬼,竹居离少君的居所只一墙之隔。

……

宋携青陪着车驾回了宋府,亲自将人抱入竹居,这才折回自己屋。

宫里递上消息,江稚用了海错,并无过敏的迹象。

江临昔年也只是将江稚食虾起疹的趣事当作消遣说与他听,她既提及此事,又非什么紧要的关节,犯不上扯谎。

昔时避如蛇蝎的敏症之食,如今却安然享用?

此事蹊跷,须得知照梅怜君。

正思忖间,江临的课业也从宫中递来了,他不只是江稚的先生,因着江稚讨嫌,时不时也打发他给江临讲学,故而收到江临的课业倒也不算稀奇。

宋携青先审读了文章,立论颖异,辨析圆熟,以江临的年纪,已属难得,是以,他不再多做批点,只将纸笺搁在烛上一烘。

很快,空白处渐渐显现几行蝇头小字。

谓之,今日江稚派人搜查奉珠殿,幸而万仪大长公主早有所防,适时入宫探望,搜查的宫人碍于大长公主威仪,未敢过分放肆,堪堪略过暗道,草草收场,待江稚的人远去,江临即刻着人毁坏暗道,大长公主府的通道亦在损毁之列,今番传信,重在提醒宋携青杜隙防微。

她近来总觉着江稚的脾性愈发地暴戾难测,且深居内宫轻易不可见,早朝比之往日也更荒疏了。

江临虽未言明暗道的所在,却在信尾提及了暗道的由来,奉珠殿原是万仪大长公主的闺阁,暗道为的是溜出宫寻江临的母亲嬉游……

当年的少女们岂能想到,一方小小的暗道有朝一日竟救晚辈于危难。

此信既已到他手中,必是早在江稚眼前过了一遍,既无做戏的必要,宋携青索性将信纸烧干净了,行出居院。

近来事务繁杂,加之梅怜君今日造访,待处理的要事堆积如山,想来不到后半夜是不得安歇了。

待他踏着月夜归家,已是丑时三刻。

庭中立着个披风裹身的姑娘,风清月白,她也清清白白,如柳上飞絮,亦如瓣上清露。

宋携青浮想将她抱出监牢时,她明明张牙舞爪得像只炸毛的刺猬,揽在臂弯偎在怀里偏是软的,倒教人无端生出几分微妙之感。

祝好见他来了,提着裙摆快步迎上。

“醒了?”他微顿,低笑一声道:“腿不疼了?”

祝好答得顺口:“我若说还疼,岂不得再烦少君抱上一程?”

他既不答允也不推拒,二人相望一眼,又各自错开,眼底皆漾开难以言喻的温软。

祝好醒时便已发觉颈上的红痕敷着膏药,她索性不急着沐浴,而是大快朵颐一番。

行至门槛,她仍亦步亦趋地跟着,宋携青止步,“什么事?”

祝好自袖中摸出早间从小童处得来的瓷瓶,“我在大殿捅你的一刀,你……可好全了?”

虽已过数日,可她当日真没下轻手。

“好了。”他答得简短。

“宋携青,我看看。”说着,她的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宋携青手疾眼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夜半三更,孤男寡女,你……你脱我衣裳?”

“谁要扒你衣裳?我是要验伤,再说了……你身上哪儿我不曾瞧过?不仅瞧过,我们还……”

“停。”手中的瓷瓶忽而被人抽走,宋携青庆幸庭前只留一盏孤灯,不足以照亮他面上的红,“我自会上药。”

可她此番前来,显然不止为这一桩事,祝好眨眨眼,试探道:“你能不能先将李弥彰也从牢里捞出来?”

“不能。”他语气骤冷,强硬道。

祝好解释道:“他虽谤毁于你……可他家中还有个年迈的老嬷无人照料……何况,是我先动的手……再且,他对我,尚有些用处。”

“什么用处?”他是在计较此人空扯他的丑话么?宋携青双眼一沉,只淡淡道:“他家中老嬷,又与你何干?”

“怎么,你是还想同他打一架?分个胜负?”他的语气越来越冲,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冷峻威仪?但凡与她有关的事,他总免不了心浮气躁,可眼下望着她微微下撇的眉梢与唇角,他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天亮,我命响玉同你走一趟。”

祝好眼见得手,绽开笑靥,转身便要离去,“宋携青,早些歇息。”

行至院门,宋携青唤她,难得解释道:“偏院里的女子,多是陛下及宗亲所赐,实则意在窥探宋府,我与她们并无……”

“好。”祝好莞尔,夜风撩动她披散的青丝,才迈过门槛,她又提着裙裾小跑回来:“对了,宋携青,撑花姐姐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