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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26495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逼宫

载着祝好的车舆一路向南,正是出城的方向。

月夜如纱,云淡星璨,祝好撩起车帷一角,正当其时,她恍惚瞥见自己的手竟似这月夜般透亮,几近淡去轮廓,祝好定神再看,却已恢复如常,想来只是车室颠簸,晃了眼罢,她回首望去,只见都城渐渐渺远,如作天际的一点微星,寂寥而朦胧。

祝好合眼,在心内仔细描摹曾在书卷上记过的瀛朝舆图,此刻出城尚不足二十里,若再往前,当有一道岔口,往下通淮城,至于往上……

“停车!”祝好想罢,再不顾车舆的颠簸,扶着车壁步出轿厢,她颤巍巍地立在外头,纤纤身姿如随风而荡的柳梢,驾车的扈从闻声一觑,惊得险些瞪掉两眼,若是这位主儿有所闪失,他如何向少君交代?

扈从急急勒马停下,还未出口呢,却见这小主儿自怀里摸出一枚玉钳金雕的牌符,扈从一时怔住,两只眼一寸寸扫过牌符上的每一处纹路,确是先帝亲赐与少君的玉令无疑,慢道在大瀛,天下也唯此一枚!

此令虽只明为出入宫禁之凭,实则他用远不止于此,毕竟此乃先帝亲赐啊!

少君虽不凭此令便于行事,玉令却是从不离身,纵然眼前之人贵为他们的少君夫人,可少君此番……是否太过纵容了?

不等扈从开腔,祝好倒是先开口了,“过岔口,往上。”

“往……往上?”扈从不明所以,“夫人,往下朝南,方是行去淮城的官道啊,这、这往上到了头,可就是霞阳了……”

眼下见祝好持着玉令,扈从便彻头彻尾地将祝好唤作夫人了,比起什么姑娘小姐,夫人倒是更为顺口。

哪想言罢,这主儿面上却无半分讶色,反而不知轻重地借玉令敲了敲车辕,“我自然知晓,我正是要行去霞阳,且得快,务必追上云葳郡主。”

“追……追云葳郡主?”扈从越发糊涂了,方才确曾听闻云葳郡主逃婚的风声,为此,苍平侯甚至动用祖上承世的玄鹰玉牌调遣戍守城外的黎家旧部追妻……可,云葳郡主怎会往霞阳出奔?即便真是往霞阳,夫人又是从何得知?

祝好见扈从迟迟不动,她不由蹙眉,扬高声量,颇有诘问的意思道:“怎么,我还不足以调遣尔等,是么?”

驾车的虽只他一人,祝好却知,四近定还潜伏着宋携青遣来护她的死士,故而言辞间以“尔等”称之。

扈从惊惶,俯首忙道:“夫人恕罪,卑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少君临行前命卑下……”

“玉令他都交与我了,莫非尔等不知,如今我的意思,便是他宋琅的意思?”

“……是、是,夫人。”

扈从再不敢多言,只得一整车舆,飞驰入岔口直往北上,少君既将玉令交予夫人,想来夫人北上入霞阳正是奉少君之命行事,至于所谓何事……岂是他们这些个下人能过问的?

谁知才驶出几里路,这主儿竟又撩起车帘,扶壁探出,俨然一副纵身跃下的架势道:“赶不及了,将马解下,我自个儿骑马,你同后头跟着的人一样,运轻功随行,否则车舆太重,徒耗马力。”

如今这境地,是祝好说什么,他们便只得诺诺应声,忙不迭为祝好解下马。

祝好本不擅骑术,好在偶或闷在得闲楼翻阅瀛朝各籍倦了累了,若正好撞上宋携青回家,便逮着他手把手教自己骑马。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扈从应下归应下,心里头到底免不得惴惴,不防这主儿上马的身姿既干脆又利落,驭马之术更是娴熟从容,隐隐竟有几分少君的风姿。

梅怜君并非如祝好一般单骑奔行,她身后还缀着五千兵卒,任她如何,又岂能快过轻骑疾驰的祝好?

祝好策马奔袭,不免吃下几口马蹄踏起的尘灰,呛得

祝好连声急咳,她下力一夹马腹,终于将跟在后头的扈从死侍远远甩开,独一人掠至最前。

军队似得了令,齐齐停驻,一时间,马蹄与行军之声在月夜下归为沉寂,军队自中退开仅容一人行径的小道,飞沙未歇,烟尘蒙蒙间,一人缓步而出。

来人一身银甲,手提红缨枪,眉目间英气逼人,正是梅怜君。

祝好急勒马缰,“阿吟!”

梅怜君自然认得此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小娘子生就带着一股子喜气,惹她莫名亲近,恍若早已相识。

奈何军情紧急,她不知祝好为何忽然至此,却也无暇与她空耗,梅怜君径自道:“姑娘来此……”

“阿吟!你兄长今夜会同翎王殿下逼宫!”祝好竟比梅怜君更为直截,全然不顾眼前的五千兵卒及追上她的扈从死侍,祝好急声道:“你听我说阿吟,此事狗皇帝久已洞悉,狗皇帝打算将计就计,命麾下兵卒混入你兄长与翎王殿下逼宫的兵卒里,假借他二人之名大开杀戒,届时,再将所有罪责尽数往他二人身上扣!今夜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安插江稚布下的禁卫,阿吟,你得先带着五千兵卒同我回去,我们……”

“你在说什么梦话?”梅怜君的面上几乎是茫然不解的,翎王失踪三载,音讯全无,再且哥哥……自殿下失踪,他为苟全庙堂,成了昏君的爪牙,既如此,哥哥怎会逼宫?

“我也不可能同你回去。”梅怜君旋身欲走,“各部小国步步紧逼霞阳,眼下我唯一要做的,便是带着五千将士赶赴霞阳。”

区区五千兵卒本就不是为取胜而去,而是替霞阳百姓争得一隙撤离之机。

“阿吟!你好好想想,梅尚书为何非要与你断绝兄妹情谊?!为何苍平侯来得如此之巧?他又为何偏在这当口娶你为妻?他固然情深,可为何应允你领着五千兵卒前去……赴一场既定的死局?”

梅怜君的脚步蓦然顿住。

祝好见她有所动摇,打算再出言推她一把,却见梅怜君已转过身,眼底似有波澜涌动,只一刹,却又归为平静,“好,即便真如你所言,兄长他已寻得殿下,清让亦搅合其中……那么,又与我何干?清让甘冒奇险,舍我五千兵卒,是要教我护着霞阳关的百姓。”

“祝姑娘是吧?祝姑娘,逼宫反叛是他们自己选的路,而我亦有自己的路须走,他们的处境纵然凶险,可霞阳的百姓如今似悬于危崖枯枝上的雏鸟,随时都有坠地的可能。”

“……如今我知道了,兄长是为不牵累我,方与我忍痛断亲,我知他已寻回我们大瀛的正统,这些年来,兄长看似折了骨头,屈膝在昏君座下苟全,实则是为大瀛斡旋……我为他而骄……”她不再回头,挺直脊梁往前,“是以,我也得守下霞阳的百姓,教兄长亦视我为骄。”

“清让将五千黎家旧部委任与我,并非用以护卫瀛国的任何皇室宗亲,而是用以护住身处水深火热的大瀛子民。”她轻喟一声,“祝姑娘,还请回罢。”

……

黎清让一路疾驰,直往太医署,他尚未抵达,却已见太医署的方向火光冲天,焦烟翻涌,他勒马停下,想来是梅怜卿已撤出医署中人,先他一步纵火……他这大舅哥倒是行事迅速。

思及此,他当即调转马头,朝正乾宫而去,凡所过之处,宫道渐乱,人影惶惶,黎清让不曾留意,他前脚将将离去,宋携青后脚便与他擦身而过,朝向正是太医署。

太医署离正乾宫倒不远,然而越行近宫闱深处,黎清让便越觉气氛沉凝,喊杀声、掠夺声、哀嚎声皆自宫阙乘风入耳,不多时,无数宫人自殿宇宫道间惊惶奔出,有人嘶声哭嚎:“翎王索命来了!梅尚书被翎王的鬼魂夺舍了!他们召来阴兵……见人便杀!”

“……檐上暂歇的飞鸟儿都不放过啊!”

“蠢货!哪是什么阴兵鬼差!那是梅尚书打着翎王殿下的旗号逼宫造反呐!果然……果然谁人当皇帝谁人坐江山都不会在乎咱们这些喽喽的死活!凡有一息生机,他们恨不能屠尽杀绝!”

“既然谁做皇帝都一样……不如教那昏君继续做下去……至、至少……少些动荡离乱也成啊。”

黎清让翻身下马,就手拎起逃窜的一名宫人,几近将他提离地面,黎清让横着眉道:“你等妄言些什么?再给本侯说一遍。”

……

自江稷不知去向,自三年前江稚践祚登基,梅怜卿无一日活得似自己。

整整三载,他甘愿屈膝在昏君驾前任其驱使,作昏君靴下的垫脚石,作昏君践踏的墩子,直至于殊重返瀛都,那人亦随之秘密潜回京畿,开盘三载的棋局之上,最后一枚棋子终于落定,三年来不可尽数的屈辱只为今此一刻。

是成是败,俱在今夜。

他自以为这些年伪饰得极好,无一绽露,乃至于血脉相连的妹妹也唾弃他脊梁已折,他原以为已瞒过所有人,不意狗皇帝好似已有所察,早自西营分批调遣禁卫潜宫,趁乱伪作他与殿下之人,打着他与殿下的旌旗大肆屠戮。

宫中禁卫分作十二营,第八营的指挥使是他的人,正是今夜当值。

逼宫更须天时地利人和,而今夜,似乎连老天爷也无心站在他们这一方。

夜风裹挟着凄厉的悲啼不绝于耳,他不得不支派人手暂护囿于宫禁的无辜之人,而一旦分兵,便正中其人下怀。

分兵是他与殿下商榷后的决定,诚然,自古宫变难□□血,可那狗皇帝竟毫无收手的意思,悲啼声自鼎沸渐渐平息,或许并非止戈,而是禁内可杀之人……皆已屠尽。

只他唯有一事不明……江稚从何能知他与殿下今夜的谋算?若是未雨绸缪,又怎么能步步料中处处设防?

正乾宫的月台之上,数百名玄衣配刀的八营禁卫层层围着立于首阶上的江稚与兰元,然而再放眼一看,梅怜君与身侧罩着斗篷之人的外围,何尝不是受困于飞龙卫及其麾下兵士?

月台阶上无一人掌灯,只余月华迷蒙,亦将帝王的神色隐于暗处,教人难以窥见,方连他身侧立着的魁伟男人也敛罢声息,融于肃杀的夜月之中。

明明正乾殿前伫立着无数人影,四下里却死寂无声,纵有千百兵甲,竟无一丝甲胄摩挲之音。

倏然,帝王缓移一步,一声半讽半嘲的冷笑灌入在众耳内,只听他拊拊掌,不多时,便见一列头戴高冠的宦官自正乾殿一侧而入。

宦官皆默然垂首,两人作一组,拖着一具具尸身堆叠在殿前,其中多是太监宫娥,亦不乏深居后宫的嫔妃。

帝王又是一声低笑,他幽幽道:“哥哥……看清楚了?你若乖乖的,不非得一头往宫里撞,他们不也就不会死了?”

身披斗篷之人闻言仍立在原处,一丝挪步也无,众人窥不见其容,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位失迹三载的翎王殿下如今是怒是惧。

四下再度陷入僵持,夜风卷着宫中弥散的血腥气拂过众人鼻端,殿前的尸身一寸寸垒高,行将堆作尸山,尸血已渗人砖隙,漫至靴下,不少人撑着胸口连声干呕。

终于,斗篷的帽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晃,他的声调却是平静的,只是问:“我何曾有愧于你?我待你,何曾有过半分不好?”

此话问得没头没尾,更何况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境地呢,是以,方连帝王也陷落沉默,显然未曾料及他有此一问。

骤然之间,疾风大作,檐下宫铃齐响,无人察觉暗处搭弓拉箭的细微声响。

待风势渐歇,待众人惊觉,只见斜里的高楼之上,一星寒芒拨开晦重的夜,撕开渐止风,直朝阶上的帝王射去。

围困在梅怜卿与斗篷之人身后的飞龙卫立时动作,怎奈受困于八营禁卫的掣肘,八营虽已分调部分人马维系宫中秩序,好在挡上一时不在话下。

只需争得一簇箭矢的时间……纵使阶上的昏君一死,尔等与殿下亦难逃死结,那又如何?先帝尚有子嗣在世,只暴君一去,何愁无人登极?何愁无忠良辅佐?何人继位,再如何荒唐也荒唐不过眼前的暴君了。

电光火石间,众人屏声息气。

在众却下意识地将帝王身侧可谓形影不离的悍将抛之脑后了,若他为其挡下此箭……

只听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血肉被利箭剖开、血打在白玉阶上的声音。

众人无不睁大两眼,月色破云而出,比方才更亮几分,只见中箭之人双膝跪地,箭矢直直没入他的胸口,不知可有穿透心肺。

风过又止,有人一声轻叹,“黎清让,你又是何苦呢?”

黎清让低笑出声,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视线掠过梅怜卿,掠过身罩斗篷之人,也掠过八营的禁卫,临了,落在死死困住梅怜卿等人的飞龙卫与禁卫身上。

今夜,他们走不出瀛宫了。

既如此,他自甘挨上一箭。

左右此箭大抵也会被兰元拦下,更何况……身后之人并非江稚?既如此,此箭倒不如便宜了他。

他掺合入此事,便已想得明白,前路后路皆有打算,若梅怜卿与翎王逼宫功成,那么,他便能争得个从龙之功,届时遂可以此请兵驰援霞阳,助阿吟一臂之力,若是败,他黎清让便临阵倒戈!以死护驾,换黎家上下百口人的平安,他自个儿么,死了也就死了,若幸得天公垂怜,捂着一口气苟下,他正好借此事假死脱身,独去霞阳为阿吟收敛尸骨。

谁人皆有私欲,何况是他等俗人?唯其妻与家人不愿轻负。

……只望怜卿可以瞧不起他,少怨些他才好,只望他能凑合认下自己这个妹夫才好啊。

宫灯次第燃起,一弹指间,将正乾殿照得恍如白昼,除却一身浴血的黎清让被烛光照得无余,在众更讶异于阶上身着龙袍之人根本不是江稚,而是个身形与声调同江稚逼肖的少年。

还不等众人细想其中的关窍,只见兰元手起刀落,套着一身龙袍的假皇帝便应声倒在血泊之中。

到底也只是个代主受难的傀儡罢。

至于黎清让是从何得知的?正是自方才被拎着问首尾的宫人口中推测出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言罢宫中变故,无意提上一嘴:“陛下都逃了!奴亲眼见着哩。”

黎清让当头一愣,江稚逃了?他强捆着阿吟逃江稚都不可能逃!既然宫中的禁卫与飞龙卫齐围在正乾殿,不正摆明着江稚的去处么?更何况,依江稚今夜禁卫的部署,分明早已知梅怜卿欲行逼宫一事,既如此,他若真打算逃,何至于今夜才动身?再且,他又何须逃呢?

除非……正乾宫中并非真正的江稚,所有人皆被这狗皇帝蒙在鼓里,而江稚此举,正是为防暗器冷箭,先教替身当当活靶消一消暗箭。

黎清让的眼风一扫已无声息的替身,不过是个半大的可怜少年。

只此一眼,黎清让再也提不起半分劲儿了,他亦仰倒在血泊之中,砖上淌血,尚还温热,寸寸浸透他的脊背,他已辨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那少年替身的。

他拼尽最后一息,一双眼扫过四周,直至眼底的华光渐渐寸灭,他才气若游丝地道:“陛下……陛下您在哪儿啊?能否见见臣……臣、臣斗胆,虽非为陛下挡箭,但求陛下念在臣此心耿耿……待臣去后,善处臣的亲眷……臣……见陛下无恙,臣也安心去了……”

黎清让的声息愈弱,他喘喘道:“臣……妄以家承的玄鹰玉令急调五千兵卒,只为追回其妻……臣困于私情,铸下大错,今……愿以死相抵,惟求陛下留臣家眷一条生路……”

至此,再无声息。

“……清让?”梅怜卿的一声唤,道不清是何情绪,似无波静水,又似惊涛骇浪。

“倒是生趣得很。”

这话挟着嗤笑声自比人还高的尸山处游来,江稚从宦官方才拖拽尸身的偏殿缓缓步出,他未着明袍,只一身素白中衣,其上不染一尘,出落得清净,“好好想想,你等要哪种死法?朕皆准了。”

他环视众人,临了,将视线落在披着斗篷的人影上,江稚唇角微扬道:“皇兄?方才立在此处的虽是个假货……不过,他说的,正是朕的意思。”

那么,方才的替身少年说了什么呢?

“你若乖乖的,不非得一头往宫里撞,他们不也就不会死了?”

隐在斗篷之下的人始终缄默,江稚觉着无趣,再添一把火道:“皇兄……想救他们么?这样……朕也多年不曾见皇兄了,不如皇兄独一人上前,教朕好好看看你。”

斗篷人一丝迟疑也无,举步便是向前,梅怜卿横臂欲拦,斗篷之下方才传来一声低语:“无妨,我等既已行至此处,再往前一步抑或两步又有何差别?”

他稳步上前,平淡道:“更何况……你我今夜若是既定的死局,教他从此活在一缕阴影之下,倒也不坏。”

哈?什么?江稚冷笑,世间还有何事能教他活在阴影之中?更何况,他自出生之日起,哪一日不是在阴影之下苟活?就连眼下……也得借着他人的皮,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

斗篷人的脚步声极轻,可不知为何,落在江稚的耳内却轰重如雷,震得他耳鸣。

终于,他在离江稚两步开外站定。

虽隔着斗篷,遮掩重重,却不难察觉,他并未先看江稚,而是望向兰元,随着帽檐偏移,视线一触即离,“是我自己掀,还是由你?”

听得这一声淡问,江稚蓦地猛退,“你们想耍什么花招?骗朕近身?行刺朕,是么?朕告诉你……休想……你……”

未尽之言散在风里,满坐寂然。

众人只见斗篷在逆风中翻飞,那人随风将斗篷揭落,露出一张与江稚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的不同之处,他们尊奉三年的陛下,眼底总是凝着化不开的阴晦,而眼前不知名姓不知身份的少年,眼底却是一股近乎枯寂的淡然,并非处事不惊的平静,而是置身于死地,久已超脱尘世的淡漠,他的面色过于苍白,瘦骨棱棱,稍一动作,骨架似要刺皮破出。

江稚踉跄着踏空,他跌坐在地,全无帝王的威仪,甚至于浑身痉挛,额上渗出细汗,这一面,竟将他体内三月一发的毒性激起,他怔怔道:“……江稷呢?你……你为何……你当死了……”

那人却不答前话,只是问:“你……倒只盼着我死么?”

江稚死死盯着他,恍惚间,忆起初见他时的模样——

仍是剪不断的连绵雨,他教人拦下,赐名江稚。

彼时的他尚不解还真为何为他取作江稚,却待他极好,锦衣华服、炊金馔玉,再不必受人欺辱,偶或遇着一二人,虽仍不免鄙薄,大多人却愿尊称他一声:“殿下。”

殿下?

一日,曾逼他舔靴的草墩儿扑通跪倒在他跟前磕头,“……殿下饶命!奴……奴有眼无珠,不知栓子您竟是大瀛送来的殿下啊……”

江稚似懂非懂,只明了一事——他不再是昔时任人践踏的小奴了。

他盯着草墩,无声一笑。

众尔皆传,草墩儿不知怎的一跌将两只腿摔折了,眼见命若悬丝,好在草墩儿不知何时结识一贵人,贵人为他请来医工,道是腿救不回了,若再放任不医,溃脓势必蔓延入根,终至全身溃烂而亡。

什么?想活命?倒也不是全无法子,医工不知自何处取来一把钝刀,计较着将两腿断去。

只惜草墩儿福薄命薄,将将割着一只腿,骨头尚且粘着皮肉将断不断,人却没挺过去,死干净了。

草墩儿自是他的手笔,他正打算一一讨债,不意余下之人竟莫名在短短日内接连惨死,且状诡奇。

直至某一日,他见兰元悄然隐在廊柱下,江稚顿时明了,这是兰元回来报恩了,兰元倒也坦率,操着一腔异族口音直言本不愿回来,怎奈一返故居,妻儿

皆已亡故,祭香罢,他方知此间茫茫早已无处可去,只得折回还恩。

江稚面作悲悯劝慰他节哀顺变,心底却在窃笑,所幸他妻儿死得干净,否则兰元又怎会甘心折回,为他所用呢?

日复一日,江稚除却吃喝玩乐,还真遣来人教他读书断字、孝悌忠信,乃至宫规礼仪。

他学得有模有样,如披人皮的牲畜,还真终于亲自来见他了,还真领着他横穿重重宫阙,行至一处幽深僻静的小殿。

只一推门,便是浓重的药草腥味。

他二人入得门槛,渐行渐近,虚倚在榻沿的少年缓缓转身——

江稚骤然止步,榻上之人生就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人的眉目温润似玉,而他尽是狰狞,连日来所有的困惑在此刻已见分明。

原来他所得的一切,锦衣华服、炊金馔玉、拥奴唤婢,皆只属于榻前的病弱少年。

连同名字。

第102章 双生

他自有名,却非父母所赐,只因儿时被人与猫儿狗儿栓在一处作耍,故而唤栓子。

“却不知你我谁先呱呱坠地……”榻沿虚倚着的少年微微一笑,眉目温润如春拂过,“既如此,便容我擅自作主,唤我一声哥哥可好。”

他强逼自己挤出一抹笑,敛起戾色,乖顺地唤:“哥哥。”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停了又起,他立在殿中,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原来,这些个锦衣华服、炊金馔玉、拥奴唤婢,本也当有他的一份,原来,他并非生来为奴,亦非庆人。

他生在遥远的大瀛国,然瀛国视双生子为不详,母妃便将他送了出去。

不知多少辗转流离,在庆札上根。

栓子试着挪步,缓缓抬起一双空疏的眼,望向榻沿上真真正正的江稚。

那人的十指洁净,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不似他的指甲被啃啮得凹凸参差,缝里藏满泥垢。

……为何当年被送走的不是他呢?为何偏偏是自己呢?

若他生来便是卑贱之命,他认了,可偏偏天意弄人,教他一窥天光,又覆手剥夺。

……好在,好在榻上之人行将油尽灯枯。

他那凭空冒出的兄长,面上挂着虚浮的笑意,抚着他的额,温温道:“我打小缠病,本就是个命不久矣之人,母妃殿前侍奉的嬷嬷临终之际其言也善,将你的事告诉了我……母妃去得早,嬷嬷这些年也曾暗下打探,知你当在庆地,正逢两国需遣皇子为质,我便自请前来……左不过已是将死之身。”

“栓子……是……是我们对不住你,可纵观双子,无不是任其买卖为奴抑或处死,母亲将你我一人送走,也是无可奈何……”言及此处,江稚温润的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他探问道:“是以,我想将你换回,你看,可好?这般,亦是我来此为质的目的。”

“……至于父皇,我已谎称病愈,你不必忧心……届时,你便替我回家。”

他原以为终于有家可归有至亲爱怜,末了,却是归个家也需借着他人的皮,他人的名。

他活在阴暗的一隅,日复一日地盼着那人早些死了,烂作枯骨,消失殆尽。

待候的日子里,他几乎日日来到此地,演着一场兄友弟恭的好戏,那人呢,则日日对他讲着瀛宫之事,谈及他全然陌生的父皇与母妃,谈及他们三人、谈及他与长兄、幼妹之间的骨肉亲情。

末了,江稚抚着他发顶的手微微一顿,将一碟甜糕堆至他跟前,轻声解释:“我道这些,非是有意……而是他日你若回瀛地,须得熟谙瀛庭,免得教人窥见绽露。”

栓子点点头,拈起一块甜糕却是递与江稚,唇畔扬起弧度道:“哥哥,弟弟晓得。”

江稚略显沉凝的神色方才一如往昔柔和,他温言道来这些年如何委屈了他,如何苦了他。

他一日日地伪饰,强压下喉间几欲作呕的冲动,总算盼得那人垂死之日,恰在此时,瀛国也传来报奏,不仅欲迎质子归国,且立其子为储,大庆得此讯,对质子更是礼遇有加,恭而敬之,只待使者临庆,择日设宴送返大瀛。

江稚再一次将他唤至榻前,气弱而郑重地攥紧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嘱托道:“栓子……你此番归国,定要向父皇请旨黜免储君之位,东宫当是大哥入主,大哥亦是众手足中最善治国之君,且大哥贵在嫡子出生……自古嫡庶不可轻乱,父皇此次……想来是念在我以质子为国五载,与大哥想着补偿我……可这终非正道。”

“何况……”江稚抿唇,到底还是说了下去,“你虽生在瀛宫,流着瀛国天家的血,却自幼长在庆地,于国情生疏,实难堪此大任。”

栓子听罢,如往常一般乖顺地点点头,轻声应下,“弟弟明白了。”

心下却不免冷笑,那么,又有何人来补偿他呢?

不过,江稚待他确是极好的,他自小无父无母无亲可依,头一次尝及亲情便是从江稚身上,心底竟疯长出一丝不忍,不愿见这人就此垂死。

瀛宫的使者已至,归国前夜,变故陡生。

还真不知从何处请来的医工,于江稚的痼疾有些许门道。

他守在榻前,眼睁睁瞧着那人苍白的面容一点点染上血色,栓子不由攥紧袖里的匕首,几年间滋生的温情,与日前的一星不忍,风一吹,便散干净了。

栓子趁着四下无人,将匕首推入江稚的心口,拔出时,刃上是刺眼的猩红。

什么叫,替他回家?难不成瀛国瀛宫不是他的家吗?!那些个锦衣华服、炊金馔玉、拥奴唤婢,不也当属于他吗!兄长们所拥有的一切,他定当一一夺回,生他弃他的女人已经死了,好在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慈爱子嗣的男人还活着,他要教这些人一一生不如死,他要登上九五之尊,将他们引以为傲、苦心经营的家国碾作齑粉。

他揣着浸血的匕首在宫道上狂奔,竟不知该行往何处。

身后的脚步声密密匝匝,将他围拢,与数年前一般,还真越众而出。

没有谩骂,没有刑罚,还真只是拢着只雪狐眈着他许久,蓦地一笑。

还真命人喂他强灌下一碗药,他醒来时,已在归国的车驾上。

细究起来,倒也不是药,而是三月一发的奇毒,饮服者生不如死,如受凌迟,且无药可解,虽则每三月还真便会遣人送来解丹,却只是作缓解之用,他的身子早已一日日衰败,不出几载便可与兄长齐聚幽冥。

谁想……江稚竟还活着?

前尘往事如风过眼,将栓子吹回当下。

明月当空,薄云尽散。

正乾宫前,无一人敢言,在众皆屏息静气,咫尺之距的江稚已不复记忆里的一贯温润,而是冷着声诘问:“你还有脸问大哥?”

大哥?啊,是了,翎王江稷。

此人当与江稚情深友于,他归瀛不过月余,便屡屡在江稷跟前露出马脚,且江稷早已有所察,处处试探他,无法,他只得暗暗泄露瀛地的舆图,教庆军阵前大捷,诱江稷挂帅出征。

……本以为他必当死在战场上,却无故失了踪迹,栓子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还真在其中动了手脚。

可要如何教一个敌国皇子心甘情愿地卸甲弃刃,踏入敌军的阵地?

栓子倏然回神,将目光落在江稚身上,自然是以他最喜爱的弟弟为饵了。

“大哥已故。”

栓子匍伏在地的身子一僵。

只听那人声凉如水,继续道:“我以自己为饵,将大哥与于将军引离军帐,为防你再下毒手,便将你我的一应旧怨和盘托出,事罢,大哥与于将军却在回程途中被你遣来刺探细情的死士重伤,我托还真军师将死士解决,知你不会轻易放过大哥与于将军,只好将二人带回庆地休养……大哥没熬过去。”

栓子听罢,心下恍然,无怪当年派出的几批死士中,有几队人马迟迟未归,竟是折在此处。

江稚垂下眼睫,数年以来,多亏还真屡屡相助于水火。

只他到底是庆国的军师,又为何屡次出手相帮?既出手相帮,又为何不阻庆帝攻瀛?诸多决策,倒似他并不倾向于任何一方,更似一个作壁上观的度外之人……

还真此人,教人琢磨不透,更无人能知他究竟所求为何。

“……自你登基以来,暴虐无道,多少忠臣良将枉死在你的治下?”江稚语带轻颤,喟然一叹道:“亦是你,教大哥埋骨他乡。”

沉寂许久的人群渐起骚动。

“你们……从始至终,倒只会站在无人企及的高处朝我戟指言教,哈,你们是天潢贵胄龙子龙孙,我呢?”栓子颤巍巍地撑地爬起,他面白如纸,颈上青筋爆起,呕出几口污血,放声疯笑,他指着跟前的江稚,

指着月台下乌压压的所有人,“既如此,不分什么你我敌友了,今夜,便一同死在此处!有何冤屈,通通到地府说去,教阎王爷断个分明!岂不痛快?”

“一群酒囊饭袋!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杀干净了!凡斩一人者,晋一爵!”

言罢,两方人马扭作一处厮杀,江稚与梅怜卿的人手显然不足,且有栓子以爵位诱之,很快便败下阵来。

梅怜卿眉头一皱,扬声道:“方才诸君皆都充耳未闻是吗?!尔等听命的陛下,不过是个假货!时至今日,诸君还辨不明当效忠于何人吗!如今国难当前,竟要在此自相残杀,徒损国力?”

厮杀声一瞬即熄,众人面面相觑,皆露迟疑之色。

栓子见势不妙,指着梅怜卿对一侧的卫长道:“愣着作甚?将他押入监牢!”

卫长左看看,右看看,见局势未明,胜负未决,他踟蹰良久,仍是唯唯应诺。

梅怜卿当众缚上镣铐,押下之时,仍在高诵慷慨陈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栓子闻言不过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诮。

栓子转眼江稚,忽而莞尔,“对了……你莫非以为是黎清让抑或梅怜卿纵得太医署的火?非也,是朕。”

江稚惊觉不妙,望向太医署的方位却只余大火过后的浮尘焦烟,只听其人慢条斯理地续道:“朕啊,将你我的兄弟姊妹……尽数、尽数丢入大火之中……此刻大抵已烤得焦香四溢……哦,以及今晚未赴黎家婚宴,却参与此等谋逆之罪的朝臣们……”

江稚面上的一派淡然寸寸崩裂,他自袖中拔出匕首,栓子见状,往后一退,大喊:“兰元!”

不及动作,由远及近传来敲打铁器、砸杯摔盏的喧哗声,仔细一听……甚有与市集无二的吆喝声。

不知为何,恰在此时,无以数计的百姓操着铁锅菜刀甚至是顺手折下的木枝,扛起扫帚,如潮水般推挤着涌入宫门,宫中余下的卫队不得不分神固守在二门之前,却迟迟未能将人潮驱散。

自然,百姓是万万杀不得的。

百姓见状,愈发地有恃无恐,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二人闯入禁苑,一转眼便不可胜计,齐声震天般呼喊:“暴君还民翎王!复瀛室正统!暴君不当为君!”

最终,直贯正乾殿。

一切的宫规秩序,在此刻彻底崩坏,昔日温良驯顺、任权贵欺压的百姓,个个目藏千刃,寸步不退。

栓子退。

而此时,无人留意的高台一角,宋携青已悄然立在月台之上,亦是自方才拖尸的偏处,本当葬身大火的皇子公主,及一干大臣或疾行或徐步而出。

宋携青仍端着一副清风朗月之姿,他掠向栓子与江稚,在心中稍稍一捋,如往常一般朝栓子一礼道:“陛下。”

可眼下这般境地,“陛下”二字落在栓子耳内,却与讥嘲无二。

早在一个时辰前,宋携青隐有猜测后,便与黎清让擦身转往太医署,暗中救下众皇嗣朝臣,至于此番闹事的百姓,亦是出自他的手笔。

瀛国素无宵禁,这般时辰,街市正喧,游人如织商铺林立,他虽声名不佳,到底贵为本朝帝师,且再抬出素有贤名的翎王,民间又早积怨于皇帝,民愤如火,何愁事不成?

一传十,十传百,便成眼下的滔天之势。

唯有境下生乱,拖延时辰,直至她出现。

而况,纵使禁卫与飞龙卫再如何忠于皇帝,也决计不敢伤及百姓分毫。

江稚与宋携青的视线一触,互一颔首。

栓子目眦欲裂,心头狂跳,掩于皮囊之下的戾气如野火燎原,几近迸发。

他猛地大张两臂,厉声一喝:“杀了!全杀了!管他是何人!可是百姓!全杀了。”

月台之下,无一人动,亦无一人站队。

也是,在未见真正的胜负倾向前,谁先动,谁便是那出头之鸟,往往最先引火上身。

正待情势焦灼,百姓惶惶聚于下方,一众混乱不堪之际,众人的耳畔蓦地炸响齐整而干练、声声震心的脚步声,更挟着铁甲摩挲、兵刃相撞的肃杀之音。

众人举目遥望,但见旌旗猎猎招展,其上赫然绘着瀛国与黎家军的徽纹。

至此,胜负便已敲下,只是在众心下抱惑,本当为苍平侯“追妻”的行军为何竟现身宫闱?

再且,领兵之人竟正是云葳郡主,而她的身侧还随行着一名女子——髻子已散,裙衫沾染尘泥,形容好不狼狈,却难掩女子眼底一痕韧如青竹的奕奕神采。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万万百姓,祝好与宋携青撞上眼,二人遥遥对望,皆是一笑。

两个时辰前——

当是时,行军再起,风沙漫卷,祝好只在原地怔愣一瞬,旋即一扯缰绳,再度奔上。

她驰骋于军后,对梅怜君可谓是穷追不舍,心中却已分明,阿吟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反倒是她自己……先前所见太过狭隘,她不当站在宋携青、不当站在瀛宫之内,皇室宗亲的生死关上妄想对阿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应当站在霞阳百姓、站在五千兵卒与阿吟的情境下铺谋设计。

于是乎,祝好定神再思,将各方利弊细细捋清,方道:“阿吟,对不住,方才是我事急,多欠考量……”

“阿吟……我们换个念头想想,你此番前去,并无朝廷军令传谕沿途州府,行军必然屡屡受阻,霞阳的百姓不是等不得么……更何况,五千兵卒实难与霞阳诸部小国相抗。”祝好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她探问道:“阿吟,我说得可对?”

梅怜君勒马停下,反诘:“所以?你待如何。”

祝好情知眼下局势紧迫,任何一方也拖宕不得,她径自续道:“五千兵卒虽不足以平定霞阳,然牵制一场宫变,却绰然有余,浦水距霞阳不过一日路程,我持有先帝亲赐的玉令,你亦有黎家世承的飞鹰令,我们可借二令修书一封至浦水,浦水戍有二将,皆乃忠勇之士,久已有心驰援霞阳,是以,虽无军令虎符,见此二令,二将断不会坐视霞阳百姓陷于水火。”

“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本朝素有先调兵后补令之先例,自然,浦水二将虽不能一举击退诸部,然暂缓局势、坚守待援,绝非难事。”

她见眼前的将军隐有动容,继而道:“阿吟,你想想,若此一去,随军的粮秣又能撑至几时?好,即便沿途征粮……岂不耽搁时机么?”

“若我们回师瀛都,助殿下稳住朝局,一但大局落地,往后再不必受制于昏君,待事了,我们便可堂皇正大地请旨,出兵霞阳。”不知为何,言及此处,祝好眼中竟已盈满泪水,“我亦知如今国中兵粮皆缺,可再如何,也胜过眼下的五千兵卒……只消浦水二将撑至我们回援……再且……”

她抬起一双泛着水光,却不减憧憬之色的眼,“再且,领兵之人,是阿吟你啊。”

梅怜君为之一怔,面上竟有几分灼热。

偌大的天地间,风声已歇,飞沙再起,却是行军之势,梅怜君望着眼前掉珍珠似的小娘子,涩然道:“好啦……别哭了。”

第103章 假义

只一息之间,攻守易形。

栓子眼底翻涌着几近癫狂的戾色,颅内昏胀欲裂,喉间的血腥气缠绵未散,他死死眈着眼前这群道貌岸然、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又是好一阵疯笑。

末了,将注目钉在宋携青身上。

他的好老师,慷慨大义地救下他所谓的手足、救下好一个个名臣硕老,自他归国,老师总不忘对他谆谆言教,却从不强求于他,每每于政事之上,又对他空留一隙余地,由他自作决策,待他存心择定不妥之策,老师便蹙着眉,问他:“陛下确当如此么?”

他同他坦陈利害,再道,所谓师者,不过引路之秉烛,辅佐之杖屡,陛下妄如何,臣只囿于诫,若陛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臣所能干预,臣惟伏陛下百般裁决皆无悔期,亦只愿陛下明心见性,切切一睹人间

百姓之苦。

他何须一睹粗布褴褛之苦?又有何人曾一睹他之苦?舍他予仁舍他予义?他不得善待,何须善待他人?

他亦明了,宋琅面上冷情,实则处处为他筹谋,可他却时常与之唱反调……他并非真正的江稚啊,是以,宋琅也不当是他的老师,宋琅待他好,也不过是因着他披着江稚的皮,披着江稚的名……

不只是他宋琅,今夜月台之下立着的人丛,无不是如此!阿临亦是……

栓子闭上眼,月台之下,旌旗随风旋卷又舒展,兵甲整肃,万民同心,月台之上,立地臣之肱骨,更有真正的江稚,所谓的瀛朝正统。

他逃不掉了。

虽则,他也从未想过要逃,自始至终,他所想的,是毁掉他们所在意的一切……好教他们也尝尝凄清孑然的滋味。

他如堕烟海,却仔细听得长刀出鞘的铮鸣声,下一瞬,胸口正中阵来锐器破开皮肉的镇痛。

栓子睁开眼,见兰元持着刀柄的一端。

他心境方才平息的风声再度狂肆而起,他、他们,所有人……待他的好,皆只因将他当成了江稚,唯独兰元不同,兰元一开始便知他到底是何人!可如今,兰元也恨不能他死……

栓子反攥刀刃,仰天大笑。

兰元腕间一旋,刃锋更进一寸,直搅心瓣。

栓子撞在淌满血的月台之上,一双已失神采的眼钉着无波无澜的兰元。

天宇惊雷炸响,粗风裹着骤雨齐下。

栓子想起许多年前,亦是在一雨季遇着兰元,如今回想,只觉荒唐可笑……

生平十余载,在随着风雨渐逝的薄弱气息中渐渐明了,原来,他从始至终只不过是个任人提线的傀儡,自多年前的那场连阴雨开始,便已落入棋局。

难辨黑白。

他这一辈子,区区十七载,究竟算什么?栓子想。

若有下辈子,他宁堕畜生道。

……

雨势汹汹,长而不绝。

黎府之内,药倒的大臣陆续转醒,方一打眼,却见满府红绸尽撤,取而代之的是悲苍的素缟。

宫禁之内,亦是忙作一团,一场宫变方才落定,再有霞阳一事亟待解困。

江稚虽未以皇帝自居,却已有条不紊地吩咐诸事,急召朝中肱骨上殿议事,宋携青亦在其列。

祝好独一人在宫檐下暂避风雨,待雨势渐缓,她方出一步,便迎面撞见驰骋在马上的梅怜君。

她绽开一笑,唤她,“阿吟。”

梅怜君行色匆匆,见是祝好忙勒转马头,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想也不想,轻轻一拥祝好,“幸而有你,翩翩。”

言罢,她赧然道:“方才,我见听帝师这般唤你……”

祝好仔细看她,她应当哭过,眉端鼻尖俱已泛红,眉下是一双红肿缠丝的眼,她想了想,两手裹着梅怜君的一只手,轻声道:“我想,苍平侯他……”

“翩翩,我无碍。”梅怜君出言打断,眼睫垂下,“我二人在分别之际俱已了然,此一别……我与他……只是不曾想,先走的竟是他……”

她挤出一抹笑,声音却渐微,“再何况,我也无闲心伤春悲秋,陛……”

梅怜君一顿,一时竟不知当如何尊称其人,只得照常道:“陛下颁下诏令,命我等率其五千兵卒先行,待庭议罢,清点过国库粮仓,届时增兵与粮秣几何皆会由沿州各府呈报……且教我等不必忧心……”

“连夜动身么。”祝好看似在发问,却只是在阐述。

身前眉目英毅的将军稍一颔首,“总不好直教浦水二将苦守,国是大家的国,我若能早一日抵达霞阳自是最好,只是……清让的大丧……”

她再也强忍不住,泪珠掉豆子似的滚滚,“清让他最是小里小气,我与他少年定亲,他只一见我与旁的儿郎搭腔,他便得日日如蝇虫似的围着我转不停……嗡嗡嗡的,如今我却连他的葬仪也去不成……不知他得在地里如何怨我、咒我。”

“翩翩……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她忽而扑入祝好的怀里,泣不可仰,“我先前道过许多不喜他的假话,不带重复的……他听了,面上却总是笑嘻嘻的,讨厌得紧,可、可我知道,他应当很是难过……就连他舍我兵卒,送我离开,我们大婚,他揭开我的盖头,我都不曾对他道过一句喜欢……”

“方才,我亲眼见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台上,面无血色,我根本不敢多看,甚至……不敢靠近,我怕一触,本当暖烘烘的身子却作冷冰似的……”她说得颠七倒八,从祝好怀里退出,深吸一口气,抹干净泪,“谢谢你,翩翩……容我有一隅之地哭出声,以及阿临……我也听说了,所谓和亲,不过是教她暂避风头。”

“……对了,尚不知我哥哥现下如何了,翩翩,若你得空,盼能代我看看他……若能劝他家书一封自是最好。”

祝好点头,明了,眼下肱骨皆聚于朝銮殿议事,自然也少不得吏部尚书,早前已遣人去狱中请梅怜卿,却不知是何故,迟迟未见着人影。

只见梅怜君不再迟徊,她翻身上马,朝祝好扬起一道明灿的笑,“本将军这便走啦。”

祝好含笑相送,但见一人一驹,披风猎猎如焰,在将明未明的天际之下划出一道恣意张扬的红,祝好扬声喊道:“云葳将军且在霞阳候着我。”

她稍稍一顿,紧着笑问:“届时将军该不会还要赶小女子走罢?”

马蹄未歇,马背之人却已回首,虽不明所以,梅怜君仍是言言一笑道:“小女子随时来,本将军随时恭候。”

目送梅怜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苑深处,祝好也待离开,冷不防撞上个脚下堪比生风的小太监,直将祝好撞跌在地,嗡嗡一眩。

小太监忙里忙慌地上前搀扶,如今宫禁的闲杂人等早已肃清,能在宫苑之内行走的绝非寻常身份,小太监吓得连连叩首,“夫人恕罪!奴、奴才实在是……”

祝好揉揉尚还昏昏的额角,问了句:“何事如此惊慌?”

“是尚书大人!尚书大人他……”小太监吞吞吐吐,想着到底也非是什么机密,前又撞着贵人,只好如实禀明:“梅大人在狱中教人断去一腿……眼下血流不止,恐……只怕是凶多吉少,奴才正欲往金銮殿禀告!”

恰逢其时,一道刺亮的惊雷擦着宫檐飞瓦直直劈下,雷声轰鸣在耳畔绕了几绕。

祝好心头一跳,质问道:“既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可曾请太医?朝銮殿莫不是有太医当值不成?!”

小太监哆哆嗦嗦,未曾想眼前看似柔弱、一撞即倒的小女子计较起来竟有如此威势,小太监更觉她来历不凡,他不敢得罪,忙跪禀:“太医署的医官早已被……调离……无人知晓其去处啊!小的实在是不得法子……”

祝好一点即通,她已有所闻,太医署的火乃是那假货所纵,因他自有隐疾,太医署研药至今已有几分可行之道,江……栓子断不舍下死手,必是遣人将医官暗中转移了。

暂且按下梅怜卿在狱中无故断腿的疑案,她扫一眼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强自镇定地吩咐:“朝銮殿正议国之大事,实不宜惊扰,你将此事禀与殿前值守,若朝銮殿有大员出入,顺势上禀,而后速寻八营的禁卫长,令他分派两队人马,一队追寻医官下落……可先问询假货生前的近侍兰元……另一队为防万一,即刻出宫诚请民间的医工……”

“若八营推诿,你便……道是奉帝师夫人之令,快去!”小太监先是瞪大两眼上下一扫祝好,再不敢耽搁,脚下生风似地领命而去,又闻这位所谓的帝师夫人高声叮嘱道:“狱外还当加派狱卒严加看守!不得旁人出入!若有疏漏之处,待朝议之后,尔等且候着领罚!”

“诺诺诺!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太监边跑边弓身应诺,舍不下仪礼也舍不下脚。

想来八营就算瞧不上她胡编乱造的名头,然其卫长到底是梅怜君的人,当不至于放任不管,祝好稍稍歇下心,自己却也不敢耽搁,三两下将裙裾缠至腰间

,一刻不停地直奔宫门,寻新戍宫门的禁卫借来匹马,宫门前的禁卫无一人不曾在黎家军前瞥见祝好,心知此女身份不简单,也不敢多问,紧忙为她牵来一匹快马。

祝好匆促道声谢,翻身上马,去处是公孙家。

不料待祝好抵至公孙家,论她如何叩门,皆无人应声,倒是邻里还掌着灯,想来这户人家也因宫中的一夜动荡至今未眠,一老妇推门而出,道:“公孙一家前脚刚走呢,说是带身边的小童回蜀地……”

“刚走?”祝好心下一紧。

老妇咬定,“正是呢……”

话音未落,老妇身前掠过一阵急风,竟是叩门的女子策马扬鞭,朝着出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日破云出,天光渐明,不幸之中的万幸,因作夜宫变,城门口已加派戍卫一一严查出城行人,许是变故陡生,不少人都打算暂徙瀛都避乱,城门口早已排起一眼望不尽首尾的长队,倒是为祝好争取时间。

然,公孙葭若执意离开,马车上自不会留用公孙家的家徽了,祝好正愁无处觅去,乍听队尾传来一声略带稚气的唤声:“祝姑娘!”

祝好循声一睇,见是雀声,喜出望外,她无视雀声才探出窗的小脑袋已被人摁回里头,径自驱马来到驾前。

只听车内一阵叽里咕哝:“我道你这小儿作什么一会要解手一会儿肚里饿一会儿口干!原是与漂亮姑娘见上几回,胳膊学会往外拐了!竟在此处等着老夫!”

雀声委屈巴巴地嘟囔:“……大人方才明明还道是出城人多,队长得哩!问我可要去馆子里吃罢早点再上路呢……”

祝好下马,隔着车帏恭敬地一揖,她言辞恳切道:“祝好拜会公孙尊长,女子自宫中而来,想必昨夜风波尊长已有所闻,如今,陛下与各肱骨大臣皆聚于朝銮殿议事,云葳将军挂帅出征,梅家为国为君尽忠至此,然……梅尚书却在狱中遭奸人暗算,断却一腿,眼下性命垂危,太医署之众亦不得寻,女子深知公孙尊长医术了得,有妙手回春之能……”

她在人潮熙攘、不可数计的目光下重重跪落,祝好眉头也不皱一下,俯身贴地一拜,“云葳将军远征在外,其祖母也曾为国驰骋疆场,其兄长为除奸佞以身入局,梅家世世代代无不为民请命,若今日梅尚书身死牢狱,岂不寒却梅家、寒却天下人的心?小女子绝非以此相挟……”

车帏教人狠狠一掀,公孙葭啐道:“好一个深明大义!呵呵,你还说不是要挟?!你睁大眼看看!多少只眼巴巴瞧着老夫!你……你这是要置我于不义之地喽?”

“小女子不敢。”

“你还有何不敢?你胆子大得很!可是同宋琅那厮学的?!”他连连讥讽,奚落不停,“好好一个姑娘尽不学好!”

祝好自泥泞的地面仰起一张狼狈的脸,众人见她额上泛红一片,却执意续道:“女子明了尊长如何作想,亦大抵知晓尊长为何决意辞官,尊长以为,医道只可医治表症,却医不了人心恶疾,故弃医入朝……却发觉君王病笃,不可以医医之,朝上奸佞横行,毒疮入国之根脉……为医者也好,朝官也罢,皆不得治本……以致祖传的医典焚灭在尊长眼前也不为所动。”

“可是,尊长。”祝好两眼清亮,字字铿锵,“百年之后呢?百年之后,海晏河清,君明臣贤,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敌寇纷扰,届时,人心毒疮已去,然生在体肤之疮,谁人可祛?”

祝好再一叩首,“是以,女子惟望尊长将医典传世!恳求尊长救梅尚书一命!”

“后世自有后世的医典!后世自有后世的医者!老夫此生,最恨得人胁迫……”公孙葭闻言,本是平和的面上骤然一沉,他甩落车帏,掩入车厢,“咱们走!”

雀声嗫嚅:“……大人,可、可咱们排在队尾呢,得……”

“那便等着!横竖老夫决计不去!管他什么梅怜卿、桃怜卿,挺不住最好!”

祝好缓缓起身,四周的窃语私议,无不是在论公孙葭无情无义。

她扯扯嘴角,颇为自嘲。

正如尊长所言,她的确存了借民众之势相逼的歪心思……说得冠冕堂皇是劝解是恳求是借民心推波助澜,实则与尊长口中的胁迫无异,再者,如今公孙葭已无官身,行将以白衣归隐,那些个朝堂纷争、民心向背、篡位夺权与他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叟有何干系?

她是如此惺惺作态如此伪善,假借仁义之名行逼迫之实。

可是,只一思及方才阿吟离去时的模样……她便想不计代价,不计善恶地赌一回。

不论如何,她都不愿教那个远走边关、为国为民浴血沙场的小姑娘,在短短一日内失却喜爱之人,再失却自幼庇护自己的兄长。

第104章 止血

四野人声嘈杂,风声嘲哳刺耳。

天际的最后一缕薄云亦被日头化尽,仰头一望,但见碧空如洗,艳阳高悬。

所有人,包括公孙葭,皆以为独立在外的女子绝不甘打消请他出师的念头,公孙葭虽是一股郁气梗在心头,却也隐隐作奇,此女还会借什么来游说他。

意料之外,女子却是弓身一礼,声色郑重,且带几分歉疚道:“尊长,今日实乃小女子逾矩,我……尊长确有良见,倒是小女子狭隘了,如今,听得尊长一席话,教小女豁然省悟,今日冒犯之处,还望尊长宽宥小女无知,小女在此谢过尊长。”

来人匆匆,去也匆匆,她跃上马背,一扯缰绳,围观在内的民众自觉让出一条道来,唯留轿里的一老一少面面相觑。

公孙葭面上已无郁色,转而漫上一丝不解,“老夫说什么高深莫测、教她心胸一阔的至理名言了?”

雀声“呃”上半晌,临了,只是摇摇头。

卷起车帏一瞧,姑娘却是不见影了。

公孙葭心底落空,不知为何,他方才见那怏怏不甘又一身韧劲的小姑娘,下意识地追想……若是他的女儿阿喜尚在……如今又会长成怎样的姑娘?

思及此,他自嘲一笑。

何谓尊长?何谓医术了得,何谓有妙手回春之能……

净是狗屁话。

他连自己的妻女都救不了,又有何颜面行医济世?

雀声察觉公孙葭不大对,只见他颓丧地倚在车壁上,也不知是在同谁人喃喃:“她将老夫抬得如此之高,生怕老夫摔不死么?竟将什么义什么仁尽往老夫的身上套,我公孙如何担得起?撇去仁义不谈,老夫尚且连伪善二字都沾不上……老夫……不过是个胆小鬼罢,败上一回,便折断脊梁,散没了骨气,今见后辈等竟是这副韧性难折的模样,老夫身作长者,可真是……”

“真是老脸丢尽了。”雀声接腔,趁势劝道:“咱们打道回府吧!大人!”

他的妹妹尚且寄宿在舅母家未接呢。

公孙葭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老夫便将你送入阎王殿受够九九八十一日锤炼,入畜生道!”

“……噢。”

……

过北门,入刑狱。

太监倒有几分机灵劲在身上,狱卒见祝好前来,急忙问清名讳,并未阻拦,想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然一路行来,可见牢狱四周戍卫森严,值守之人增派了不少。

一狱卒引着祝好行至一方潮湿阴晦的监牢,才过拐角,一股子浓厚的血腥气混着阴湿的霉味直钻入鼻腔,祝好一颗心悬起,尚未入内,便已透过监牢的木柱瞥见里头一滩渐凝的暗红,往上,草垛横卧一人,色若死灰、浑身汗透,正是梅怜卿。

狱中条件多艰苦,不宜伤者久留,奈何梅怜卿却非小疾小病,而是自大腿根部起,整整断却一条腿,稍一挪移,便是血流汩汩。

待狱卒敞开牢门,祝好疾步上前,见其人早已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再一见伤处,只胡乱裹着一方烂旧生黄的被褥,血水仍自底部不断渗出,缓缓晕开。

不是行将止住血,而是血要流尽了。

事到如今,不论是民间的医工亦或是太医署的医官皆不见其影,祝好在心底反复祈祷,但愿八营的人已在赶往刑狱的道上了,不论请来的是医官还是寻常医工,至少先将血止住……

祝好神思一活络,是了,止血……

然而,当她将两手覆上裹着截断处的褥子时,祝好蓦地顿住,还是再等等?万、万一……医工、太医很快便到了呢?可是,如今天色尚早,经昨夜之变,城中当真有医工不稍歇息、不出城,反而照常开张的么?栓子匿藏的太医,又是如此好寻得么?

很早以前的她,从不押赌,自打遇着宋携青……

她深吸一口气,决意已定,双手再度压上吸饱血的褥子——

正当其时,她眼风一扫间,落在斜刺里的一物上,祝好的眼底几近溃散,那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断肢,截断处参差狰狞,显然是挥刀劈砍数次所致,而地面上,甚至溅有零星一二点似骨屑的碎渣……眼下,一只硕鼠正埋头啃食。

祝好再忍不住,腹内一阵翻搅,她俯身便呕,好在她已近一日未进水米,顶多呕出些酸水,可随之而来的,是头皮发麻、心撞如擂,以至于腿脚也不再听她使唤,扑跌在地仍不止颤栗。

狱卒忙上前斥逐硕鼠,正打算唤人将虚伏在地的祝好搀出狱外,一转眼,却见女子已扶着木柱起身,然手脚仍在哆嗦。

狱中唯有一方小窗,滤入的日光薄而浅,眼下正落在女子的身上,只见她的面上已无半分血色,下唇印痕深深,此时此刻,她将脊背挺得笔直,语轻却坚定:“刑狱当有烙铁吧……取来,再备些干净的软麻布、清水,以及……三七粉,要快,知道么?”

狱卒一愣,知事危急,忙领命而去。

祝好静立片刻,调息凝神,前阵子在公孙府抄写医典时,正撞上一篇止血之法,止血虽有诸术,药敷、堵塞、火灼……梅怜卿创面之巨,唯有以极痛极险的火灼之法止血。

她其实也无十成十的把握,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她的口鼻,教她时时难以喘息,然而事已至此,难不成她策马行至此地,只为受一场惊吓,涕泪涟涟地无功而返么?再且,眼下已无闲时可容她踟蹰。

祝好挪动灌铅似的双腿,迈开第一步、第二步,她在梅怜卿的跟前蹲下,在他鼻息一探,气息较之先前更微弱了,祝好试着摇唤他,无果,她心下一横,两手不知第几次覆在残处的褥子上,未有任何迟疑,祝好三两下解开裹缠的褥子,露出与地上断肢如出一辙的残处来,只见皮肉翻卷、骨茬参差,骇得祝好腿下亦是一阵没由来的隐痛。

狱卒已将她所需的物什捎回,重而慎之地将烧红的烙铁递与她,祝好平静地接过,狱卒大抵也已悟出她的用意,此法……他们在狱中行刑也常施用,既可止血,亦可只堪为刑罚,方才也不是无人提议先以此法为梅大人止血,坏便坏在此法酷烈,鲜有人扛得住,再且,伤者乃是堂堂一吏部尚书,谁有胆子动手?

故而三两狱卒这会儿也只能静伫牢中,待祝好随时差遣,他们望向祝好的眼里,蕴着敬佩之色。

刚接过烙铁时,祝好的手不可控地发颤,然则仅仅一瞬,她不再犹疑,直将炽红的烙铁覆上梅怜卿残断的腿根处,狱卒们虽已目睹无数酷刑,此刻却不忍直视,静牢之内唯余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间或夹杂着女子沉抑紊乱的喘息,随即,一声微弱的痛呼自草垛上的男子喉间溢出。

祝好仰头,正对上梅怜卿几近涣散的眼,他倒也不多挣扎,许是浑身久已脱力,抑或是情知祝好在为他止血。

“将巾帕塞入大人的口中。”祝好尽可能地冷静吩咐,然而尾音早已抑制不住地打颤,狱卒赶忙上前,将一卷洁净的巾帕塞入梅怜卿的口中,他喉间微弱的痛吟随之化作压抑的呜咽。

口中塞物,一则是为他有发泄的依托,二则唯恐他在痛极之下潜意识咬舌自尽,即便如此,塞入口中的巾帕也已晕开一道血痕。

梅怜卿身下的草垛洇湿大片,他两手成拳,攥得指节泛白,十指已掐入掌心,他痛不堪忍,气力再如何殆尽,身体也不禁抽搐痉挛,几名狱卒见状忙上前将他稳稳制住。

“换。”祝好将渐褪炽红的烙铁递与另一侧的狱卒,转而接过一柄方从炭火里捞出的新铁,梅怜卿抬眼一觑,到底是合上眼,面上拧作一团,眼角隐有泪渍,全无往昔的高孤清俊。

祝好趁隙瞥他一眼,唯恐梅怜卿昏睡不醒,她强抑手上的哆嗦,同他搭腔:“大人昨夜未能得见阿吟,实是惋惜,阿吟率五千兵卒驰入宫禁,英姿飒飒,也多亏阿吟,教我们扳回一局,眼下,栓子亦已伏诛,陛下携一干大臣尚在朝銮殿议政……陛下亦在候着大人,阿吟亦已如愿得旨,奉为大将军,奔赴霞阳……”

梅怜卿听罢,虽口不能言,嘴角却已微微翘起,祝好见他还醒着,心下稍安,却又惊觉自己的气力将近,体况不稳,两手臂打颤欲甚,几乎难以支撑。

一方不大不小的牢内弥散着皮肉焦灼的腥膻,祝好想呕更想哭,却生生压着,额上不断滚落汗珠,渗入眼中,刺得她频频眨眼,一侧的狱卒见了,忙取来巾帕为她拭汗,祝好淡淡牵起一笑,“……多谢。”

声音已渐微弱,如风中残烛,行将燃至最底。

她不容自己有半分喘息,强自捋直舌根,手下的动作也未停,忙接道:“苍平侯……阿吟心底正难当,大人是阿吟的兄长,若大人哄哄阿吟,宽慰问她一二,自是极好的,不若阿吟……”

她终于停下动作,迎上梅怜卿缓缓睁开的眼,祝好一字一句地道:“大人得活下去,阿吟不能没有兄长,妻子与即将出世的孩子也不能没有丈夫与父亲。”

言罢,残肢处已彻底止住血,只瞧着焦黑赤红,狰狞得可怖,祝好仍不敢轻心怠慢,取来有消炎止痛之效的三七粉仔细撒在创面,事了,又扯过麻布裹缠伤处。

祝好蹙眉偏头,额上积蓄的汗珠行将再次滚入眼中,悬而未落之际,一侧已有人将巾帕轻轻覆上她的额间,为她轻揉地拭去汗液,祝好低声又道:“多谢。”

“翩翩,辛苦了。”

她浑身一顿,呼吸也随之一凝,一转头,见是风尘仆仆的高个男人立在一侧,手上正捏着一方为她拭汗的巾帕,他唇上含笑,眼底只映着她,也不知是何时立在此处的,她竟未发觉。

祝好眉眼一弯,不再看他,只紧着忙手里的活,才缠上三两圈,忽然蹦出只手扯过祝好的麻布,絮絮念叨:“哎?哪是这般缠法?既已止血,便当缠得松些,勒了紧了,反而不利于生痂,只需将三七粉妥帖地裹覆其上……”

公孙葭见那姑娘似入定般顿住,他气不忿儿道:“可在听?看着些,仔细着学!”

祝好“噌”地窜起,不防腿脚早已酸麻,她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扎进草垛,好在宋携青手疾眼快地将她护在怀里。

她其实……她虽则从方才起,自瞥见狰狞血淋的断肢,亦或是更早……她便想哭了,只是兀自忍着,久而久之,便也渐渐忘了,此时此刻,她见着宋携青,见着公孙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却自心底陡升,她压抑不住,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先是小小声地轻啜,下一瞬,破声大哭。

她扑在宋携青怀里,揪着他的背衣,使劲往他襟上蹭泪,好似迷路的孩童终于归家,寻见倚靠,尽情肆意地宣泄满腹的委屈,宋携青抚着她的额发,全然不顾有无旁人,只将她揉在怀里,温声哄着,“翩翩,没事了。”

他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在他眼里,再无人能居她之上……帝师到底是帝师,状元郎到底是状元郎,一番哄慰之辞如河泻水,恨不得将世间一应的美词尽往她身上套,一侧还有人啊,他……不臊么?祝好气得打他。

“大人搁在家中的药材取来了……”雀声急匆匆地自外赶来,将一箩筐物什交与公孙葭,他一面朝祝好嘻嘻道:“方才我同大人被拦在牢外,所幸撞上帝师,不若真不知当如何进来呢,狱卒只道是祝姑娘你下的死令,急得我家大人撸起袖子打算与那些个扛着刀剑的狱卒打上一架……噢,禁卫请来的医工无一不被大人训了一通,眼下正杵在外头呢……”

公孙葭手上的动作利索如风,且又在伤处敷上一层不知名的黄褐色膏状药什,继而拖长声调道:“你小子再瞎说八道,仔细着回头扫地出门!”

雀声耷拉下脑袋:“是……”

梅怜卿此时已缓过来不少,口中的巾帕已去,他眼中一热,望着众人,恨不能躬身致谢,无奈于已是半个废人,“多谢诸位,若无诸位相助,我与殿下昨夜只怕是……

“殿下如何老夫是不知,但

若论你这条命,你只当谢过祝姑娘,若再迟一步,梅大人倒成干尸了。”公孙葭睨眼仍埋在宋携青怀里的祝好,略略一顿,“火灼之处有些许糜烂,想来是你持铁时不稳……”

他忽而一转话锋,软下声调,“嘛,不过……初初应对,也算勉强过得去,正好,老夫尚且缺个徒弟,祝小娘子资质虽平平……也堪凑合……”

祝好一听,忙自宋携青的怀里探出,她的眉梢与唇角皆扬起喜色,当即深深一揖,“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公孙葭嘴角一抽,“哎,你这丫头……罢了,懒得多说。”

“此处有老夫坐镇,你且带她回府歇歇。”言罢,他睇眼宋携青,转而将视线落在祝好仍隐隐打颤的两手上,“她受惊不小。”

祝好自是不愿,正待侧近观摩,身子却已一轻,她被宋携青扛上肩头,只听他道:“翩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余下之事,交由我们。”

他知祝好脾性,横冲直撞惯的小兽岂能甘愿受人钳制,是以,宋携青故作有气,压低声调道:“再且,我尚有一事,还待与夫人仔细清算。”

祝好果真被唬住,她思及自他身上窃走的玉令,一时心虚,伏在宋携青的肩上再不敢动弹。

见她如一只顺毛的小兽,宋携青低声轻笑。

道里守着不少狱卒,祝好暗暗一掐他的肋处,示意宋携青将她放下,并表示会同他乖乖回家。

宋携青道了声:“遵命。”将人轻轻放下。

祝好方一站稳脚跟,却见宋携青的身形莫名一晃,她眉头微微一蹙,扯着他的衣袖问:“你哪儿不舒服?”

宋携青的眼底蕴着一抹极淡的情思,祝好看不分明,只听他轻声道:“无妨。”

祝好自然不肯轻放他,连连揪着他问不停,宋携青皆答得滴水不漏,只道是日夜未曾歇息,有些疲困。

狱道幽深曲折,不时有硕鼠横窜,祝好禁不住想起方才一幕幕骇人的场面,扭头又是一阵干呕,宋携青并不多问,只轻抚她的脊背,帮她顺气,恰见道前积着一滩污水,宋携青顺手环过她的腰,打算将人抱过去。

祝好的手却抵住他,指尖穿过宋携青的指缝,与他相扣。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那时病重,还同他闹脾性,是日,她打算偷偷溜出门赴李沅父母的喜宴,才出房门,一道大水洼正拦在她跟前,他冷着张脸,一言不发地单手将她托起,抱着她跨过水洼。

如今,不需要了。

祝好扬起头,朝他盈盈一笑,“宋携青,你不是一个人了,我也不是。”

宋携青低头,见妻子正紧紧牵着他,眼底明光闪闪,引着他跨前一步,听她说:“往后,不论何事,我们都一起跨过去。”

第105章 良药

宋携青将祝好送回府中,吩咐底下人为她备好沐汤,二人不及说上几句话,他便匆匆离家了。

祝好知他尚有要事,虽有不舍,却也不阻。

她将一身狼狈洗净,用些饭食,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全身,祝好头一倒,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日已西斜。

打眼的一刹,她便品出些许不对劲之处,譬如锦褥平整地裹在她身上,被角也被仔细地掖在腋下,祝好心思一转,门扉处传来的一声轻响正好撞在她心上,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步入内室。

宋携青方当沐浴,只着一身轻薄的中衣,隐约可见刚劲有力的腰身,他的青丝披下,发尾犹有湿意,周身氤氲着朦胧的水汽,更衬得他气质清泠,恍惚间,祝好竟还以为立在她跟前的是百年之后高居神龛的他,宋携青见她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脚下微顿,“我可是将你吵醒了?”

“不是。”祝好从塌上一骨碌爬起,她等不及趿鞋,赤足朝他一扑,她在宋携青的怀里仰起头,收紧环在他腰上的两臂,弯弯眉眼,“真好,一醒来,便能看见你。”

宋携青揉揉她的发顶,见她赤足,眉峰一皱,当即将人打横捞起,搁在塌上。

祝好眨眨眼,问他:“如何了?”

他自然明了她所问何事,一时却不知当从何说起,宋携青沉吟片刻,道:“前些时日,江……栓子在殿上推问领将,朝中有一要员名唤将钦,举荐云葳郡主,后被梅怜卿当着众臣的面呛回了。”

彼时,梅怜卿不愿妹妹领兵出征,实因君主昏聩、朝局动荡,加之无兵可遣,此一去无异于赴死,如今,坐镇瀛宫的是真正的江稚,朝中气象一新,他自然不再如当初那般抗拒妹妹出征,何况,祝好看得出来,梅怜卿心底一直以阿吟为荣。

“蒋家上月携重金登公孙府上,抱有科举鬻题之意,公孙葭严词回绝了,蒋钦怀恨在心,竟煽动士子围堵公孙府,甚至蓄意纵火,此案正是梅怜卿所督办,他将奏本呈上御前,栓子却强自压下不表,任由蒋钦逍遥法外……昨夜栓子将梅怜卿押入牢狱,恰逢城中大乱,狱卒多被调离,蒋钦便买通牢里为数不多的值守,对梅怜卿公报私仇……”

祝好不掩面上的嫌恶之色,追问道:“擒住人了么?梅尚书现今如何了?”

他知她因梅怜君的缘故,对梅怜卿很是上心,便先拣着梅怜卿的境况道:“梅尚书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骤然失却一腿,难免郁结,好在家人健在,新君英明,待他缓缓,自当不会与自己过不去。”

“至于蒋钦,他大抵不曾料及昨夜宫变栓子竟塌台了,天未亮便抛妻弃子,卷着多年昧下的金银跑了,至今尚未缉获。”他声调冷硬,却不忘抚上她的发顶,宽慰道:“翩翩且安心,陛下也绝不会轻放此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蒋钦总有落网的一日。”

见女子正儿八经地瞧着他,冲他点点头,一副他说什么信什么的模样,宋携青心头不由一软,续道:“太医署的医官也已寻回,不过……兰元失了踪迹,现与蒋钦一同在追捕的行列。”

言及此处,祝好挪前一步,她下意识撑在他的膝上,问:“你说,兰元为何杀栓子?先前撑花行刺,抑或是旁的什么人行刺,兰元不都将他护得好好的么,你说,他若是见大势已去,临时反水,为何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是寻真正的主子去了。”宋携青语意模糊,垂下眼,敛去其间的波澜,“昨夜至今,朝廷已命人清点国库与军卒,国库空虚,所凑出的兵卒也不过区区两万之数,自栓子当政,百姓赋税沉重,若此时征兵,秋收之际难以还朝,百姓家无壮丁,只怕民生更难为继。”

祝好本因他的一句“真正的主子“勾住魂,一听后话,心下不由得一沉,“留下这么个烂摊子,龙椅坐的是何人,百姓也免不得苦熬……”

“可若无兵……又如何解霞阳之围?”祝好忧形于色,细眉揪在一处,不由再前倾一步,“如今还只是境外的一些小部小国作乱,若是……大庆趁势反扑,当如何?”

“……陛下有意归降大庆。”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尾因着前倾拂过他的喉结,宋携青嗓音微哑,不自然地道:“如今庆国较之大瀛及周境的小国虽略胜一筹,但其朝政亦非清明……庆君年幼,国事尽掌于军师还真之手,大庆无非于一具空壳,不过,再如何,庆国的兵力总归是充沛的,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只是皇权与其宗族旁落罢,陛下以为,还真此人虽专权擅政,将君主视若傀儡,到底是将庆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过得也远胜大瀛,再且,还真曾多次相助于陛下。”

“陛下愿以归降为条件,换庆军出兵霞阳。”他略作停顿,低声补上一句,“也将帝姬接回故国。”

意料之外,跟前的女子对于大瀛有意归降庆国并未显露出分毫惊异,他试探着道:“在你所历经的百年里,正是庆国吞并难以维系的大瀛?而开国皇帝,是还真,对么?”

祝好微微一怔,看他一眼,稍稍颔首,又听他追问:“如此,不日将淮城归属国下,并暂

免淮城赋税之人,也正是还真。”

昨夜匆匆一别,彼此间虽声气相通,到底因时机紧迫,诸多细情尚不及详尽,此刻,只见女子再一颔首,唇畔荡开一抹笑,“不过……向还真提条件的是你,为淮城的百姓争得免税,以养生息的也是你。”

女子望着他的眼灿若辰星,晃得他神魂飘然,宋携青缄默良久,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苍凉,“翩翩,你从未告诉我,为何……我会在百年之后遇着你,纵使世间有鬼神,也当有个缘由……”

“谢谢你告知我,淮城百姓安好,淮城安好,新君治下清明……”他凝望着她的眼,一寸不移,不容她有半分躲闪,不容她扯谎,他问她:“……那,我呢?”

他呢?他如何了。

祝好面上掠过一丝慌乱,尽落入他的眼底。

新岁元月,他将庆国的军师还真迎入内城,递上降书,借道于大庆,为此,他成为淮民的众矢之的,母亲困于邻里的恶语而自尽,自然,虽也可能是达拉的细作挑拨所为,可他同母异父的胞弟却信了,不惜与达拉合作,大开城门,达拉部族佯作大庆的铁骑踏破淮城,烧杀抢掠、屠戮淮民,无恶不作,任由淮城的百姓受践于达拉的铁骑之下。

他弑杀胞弟,亦在月升当空之际自刭于石榴树下,可他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宁,他受子民唾弃,尸身被斩下头颅、分解四肢,弃于荒郊供野兽饱腹,直至淮城降下天灾,曾肢解、斩首他的淮民接连暴毙,淮民唯恐是他的阴魂作祟,不得不为他承修玉像,供奉为仙。

她想,不论是哪一句,于他而言皆是凌迟。

有些话,只可止于唇齿。

何况,她在,绝不许此事重演。

祝好忽然倾身向前,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你呀,淮城的百姓虽对你多有误解,也不愿归附国下……不过,后来……淮民无人不明白你的苦心,也知晓唯有重归国下,有了倚靠,方能抵御四境虎视眈眈的小国部族,是以,他们敬你、重你,在你故去之际……”

“对了,你是活成个小老头儿才过世的……”她将他披散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面不改色地补充:“他们在你故去时,为你修玉像,奉于斋殿,受世人香火,百年不绝,宋携青,你成神仙……”

她一顿,“你定觉着我在骗你,在扯谎……在哄着你,对不对?”

他淡淡一笑,“难道不是么?”

却不再出言拆穿她。

祝好大抵连自己都未曾发觉,她的眼底已然湿润了,“可是,我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啊,比珍珠还真……宋携青,然后……姨母逼着我嫁给一个八旬的老叟!她还逼着我抛绣球……”

宋携青一改面上的淡然,眉宇间聚起冷意,“她竟敢如此待你?”

“嗯……”祝好转而却是一笑,环着他的颈,温湿的呼吸拂在他频频滚动的喉结上,“你猜猜,是何人有幸接着祝小娘子的绣球了?”

她既如此问了,一双明眸还一眨不眨地钉着他,还能是何人呢?

宋携青轻笑,“我么?”

祝好点点头,“绣球砸在神像上,宋仙君大怒,待我恶声恶气……无奈于见祝小娘子颇有几分姿色,恐吓我同你成婚。”

宋携青闻言,好一阵错愕,“我待你……很不好?”

他难得不掩于色,疑云满腹,她这样好,他怎敢待她不好?

祝好见他如临大敌,扑在他怀里笑,“好啦,骗你的,你自然待我极好,若非如此,不论百年之后或是百年之前,我怎会还是这样喜欢你呢,宋携青?”

宋携青仍放不下心,他紧搂着她,闷闷地问:“我……在百年之后,当真待你极好么?可曾时常惹你动气?”

他抵在她的肩窝,一遍遍顺着她单薄的脊背,“翩翩,对不住……我有时也不知当如何哄你欢喜,我会学着逗你开心,若我做得不好,翩翩,你定得同我怄气,告诉我如何改过。”

他说:“翩翩,我会改的。”

祝好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禁不住捏捏他的侧颊,见他总算不再纠问自己的后事,心中暗暗松口气,她眼底晃过一点狡黠的笑意,轻声道:“我们还会有一双儿女呢。”

宋携青捧起她的脸,目光灼人,“当真?”

“当真。”祝好倚在他怀中,咯咯笑,“女孩唤团团,男孩唤圆圆。”

男人尾音含笑,“大名呢?”

“团团圆圆便是大名了……我取的名,你有高见不成?”祝好佯作恶狠狠地瞪他,“你是赘夫,难不成还想对当家主母指手画脚?”

宋携青虽觉着此二名多多少少有些随意,转念一想……万一他与她的孩子们喜欢呢?他低笑一声,“为夫岂敢?”

在百年之后,他与她竟得如此圆满,他何其有幸?

祝好正暗自得意,冲着他扬眉,却不料下一瞬,某人算起旧账:“夫人还未同我说道说道,玉令一事……”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抚摩她的颈,“如今宫里宫外,皆知我有一位夫人了。”

他何其有幸。

祝好倏地从宋携青怀里弹起,她支支吾吾好半晌,将玉令送往浦水的用处细细道清,末了,她声若蚊讷:“我当时,实在想不出旁的法子了……你看,如今玉令暂且也不在我身上,你瞧瞧有没有什么别的能教我抵罪的……”

她说这话时低垂着眉眼,一幅任人欺负的可怜样,宋携青本意也只是逗逗她,见她如此,哪还敢追究,他抬手挑起祝好的下巴,心下一动,低头在她颊畔轻轻一啄,“罪抵了。”

祝好一懵,指尖点在颊畔的湿润上,“这样……便够了?”

宋携青显然不意她有此一问,目光不由得往下——红唇微启,露出一点贝齿,深处润而潮,似花苞初绽,探出白蕊,诱人采撷。

他忙移开视线,心头骤乱,脑际不由浮想联翩。

下一刻,他的脸却被祝好硬生生扳回,女子馨香的吐息缠上他的五感,唇上落下一瓣沾湿的柔软。

宋携青怔在原地,即便是在昨夜,她也不曾咬他的唇。

他一时不知所措,忘了回应。

祝好推开些许,不满地眈着他,如盯一块木头,她命道:“宋携青,张嘴。”

“……”

她瞥见跟前的小郎君霎时间满面飞红,方连颈上也未能幸免,活似受她蹂躏一般。

祝好怜爱他得很,俯身再度绞缠上宋携青的呼吸,几度辗转间,她含糊不清地指挥:“伸……”

话未尽,那人竟似赌气般,蓦地将她揽坐在身上,撬开她的齿关,带着几分莽撞地深入。

一吻方休,二人气息紊乱地仰倒在塌间,祝好侧眼一望,不禁想起阿吟离去时的一句一言,她翻入他怀里,轻轻道:“宋携青,我喜欢你。”

纵然不言,二人早已明了彼此间的情意,可她不愿留有任何遗憾,百年之后她要说,眼下也要说。

趁着她还能说出口。

房中静默一瞬,只听那人哑着声回应:“祝好,我也喜欢你。”

天地倒转,她已被拢在身下。

每每与她亲近时,便似忘却平生里的所有坎坷,神思如堕云雾,鼻息胸腔尽牵缠着她的气息,唯有与她在一处,方能抛却世间万千忧愁,只余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