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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乔木 姜不是生的 19511 字 1个月前

于是,江乔有了难得的清闲日子。

清闲日子,她不能让自己太清闲,她等了大半日,终于等到了一点机会。

这一日,送饭菜的,是一个脸生的小太监。

她又摔了筷子,摔了饭菜,大发雷霆,“这些东西,是打发乞丐吗?本宫还是小皇孙的生母,还是东宫太子妃,你们这些奴才,就这样糊弄、苛待本宫?”

小太监立即跪下。

江乔便缓和了脸色,“也不是朝你发脾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报上名,“小灯子。”

江乔点点头,在这宫中,只有出人头地的太监才能有名有姓,而一般的太监,能有个不常见的称谓,就算是运气不错了。

对这位一般的太监,江乔抿着唇,这次是一点含着歉意的笑,“快起来吧,瞧瞧你,吓成什么样了?是这些日子,天气闷得很,闷得本宫心烦意乱。”

小灯子低着头。

江乔眸子一转,“本宫记得,往年这时候,后花园的牡丹该开了。”

换作聪明人,早该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可这是一个一般的太监,一般的机灵,听了她的话,竟只是点头,“小人去叫人采摘了,再送来。”

“算了算了!”江乔一摆手,又看见了那新送来的饭菜,平心而论,这出自御厨之手的菜肴肯定是比江潮生亲手所做的那些,要好上许多的。

江潮生只会一些家常菜,且是循规蹈矩地做,仿佛每次做菜,都是按滴数着油,按粒算着盐,除了第一次的生疏,后来的几次就只剩千篇一律的味。

“这些东西,本宫吃不来,叫膳房那边重新做一些,再送过来。”江乔道。

小灯子上前又将菜肴一道一道收回去。

看着他的动作,江乔慢悠悠地说,“也不怪他们不上心。”自顾自笑了一声,“无缘无故的,谁肯为你多花心思呢。”

“你过来。”江乔挥了挥手。

小灯子犹犹豫豫的。

江乔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发现这小太监生得平平无奇,但身子很纤细,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你几岁了?是哪儿人?进宫几年了……”一边将身上的首饰都摘下来,强行赛到她手上。

她的金银,之前都是她信得过的那些宫人收着的,现在,那些人消失不见,她的金银虽然还躺在这东宫的某个角落,却取不出来,也就只好被当做不翼而飞了。

“这些东西,可是好东西,你拿过去,让膳房那些人,提着心,做着事。”江乔微笑,忽的想起来,眼前的小太监和她从前相处过的那些太监不一样,便柔着声,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也不叫你白跑,这里头的东西,拿多少给膳房,剩下多少自己留着,你看着办。”

小灯子愣愣的,目光落在这莹莹有光的一套东珠首饰上,好似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江乔真要烦心了,但幸好,这人还没蠢到不知富贵的地步,见小灯子着急忙慌地收起了东西,她松了一口气。

她是不求这小太监当日就投靠了她的。

她耐心不多,尤其是在这温水似的日子中,她越被煮着,心中就越急越躁,但她又告诉自己,越到这时候,她越是急不得。

当日晚,小灯子又来了,送来的饭菜也好了许多,甚至比她从前一人在东宫呼风唤雨时,还要精细许多。

“瞧瞧,这钱使出去了,还是有用的吧?”江乔意有所指,又挑着一双眼,似笑非笑望着他。

可这一回,这小灯子,却彻底没了动静,只进来,上菜,低头,在旁候着,连个眼神都没有乱瞟。

“喂,你过来。”江乔看着他道。

他不动。

心中生出了一点慌,江乔抿着唇,将一顿好饭好菜吃成了蜡,很勉强地咀嚼了,吞下去,是填了肚子。

她疑t心是出了事,在小灯子再一次上前收拾残羹剩饭时,她声音很轻地说,“你同我说一句实话,我的那些宝贝,被你送去了哪里。”

小灯子愣了一愣,抬起眼看着她,就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他不说话,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江乔又在心中很轻,很气急地说了一声好,与此同时,她也实实在在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是一声,“好。”

“你忠心,你大义,你背信弃义,我无话可说。”

不知哪儿起了一阵风,轻轻吹过,送去她的声音,江潮生站在殿外,今夜月色如水,无风也无雨。

第66章 囚禁

小灯子头都不抬,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江潮生缓缓而来,停在光与影的一线之间,若无其事地轻声道,“我本想把小皇孙带来,陪你说说话,但今日宫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事到如今,也算人赃俱获,绝无粉饰太平的必要,江乔打断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打算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吗?”

“一辈子,滟滟,你忘了吗?是你亲口说的,要一辈子。”江潮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几分无奈,几分疲倦,于是声音愈发轻了,像是一片羽毛飘飘而落,他望着她,眸色很淡。

江乔讥讽,“一辈子?在你身边,我怕都活不过这辈子。”

江潮生摇摇头,“怎么会?”

“江潮生,兄长,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技不如人,我认输,请你行行好,放我走,行不行?”再这样下去,她也要疯了,甚至在想,去北疆,去庙里,她都可以,总有东山再起的时机,都好过于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不大不小的东宫里头转。

深深吸了一口气,江乔打算好言好语地和他商量,这次,是她没能开口。

“滟滟,你要离开我吗?”江潮生平静地问。

江乔一愣,冷嘲热讽,“兄长……”

“所以,你是要离开我吗?”他重复。

江乔皱起眉。

“你同我,我同你,兄妹二人,不分你我,一辈子,形影不离。”江潮生轻语,“滟滟,这是你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江乔一愣,随即整个人都颤了起来,他怎么敢说这话?他凭什么说这话?他别自以为是,江乔双眼通红,小小的唇抖得厉害,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落不到一个实处。可她宁愿把自己伤了,破皮了,断手了,也好过听江潮生提起从前。

“滟滟……”见她动了肝火,江潮生蹙起了眉。

可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江乔已操起身边的七零八碎,顾头不顾尾地向他砸来,大多数砸不到,有少数一两个杯盏砸到他身旁的墙上,碎了,迸出来的碎片四飞。

江潮生后知后觉了一点疼,抬起手,指尖沾上了一点鲜红颜色。

但他还是没有离开。

听着事物碎裂、毁坏的声响,他竟然觉得愉悦,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的妹妹,他的滟滟,多年前的记忆,又一点一点浮现了出来。

他的妹妹,在最初时,并不属于他。但他拥有了她,自此,他才算完整无缺。

将能砸的东西,都砸碎了,江乔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双眼涣散,她死死咬着唇,一张脸蛋是苍白的,隔着又一片的狼藉,江潮生踩着碎瓷片慢慢上前,将她轻轻抱在了怀中,一声一声唤着他为她取的名字,一寸一寸加紧了力气。

长长喟叹着,“滟滟,我的滟滟。”

“兄长……你很满意吗?”

江潮生顿了一顿。

江乔漠然抬起头。

看着这双布满血色的眸子,江潮生在里头见着一把火,很黯淡,却能灼人,无缘无故,一颗脆弱不堪的心变得慌乱,一呼一吸都要急促,他又唤,“滟滟……”

然后,见她睁大着眼,有一滴又一滴的泪珠自眼眶中溢出,胸口微微的刺痛,江潮生低下头,是一块碎瓷片,一端割着她的手心,一端刺入他的胸口,二人的血顺着这瓷片流,流到一处,混在一处,滴滴落下,积成小小的血泊。

疼痛渐渐清晰,仿佛喉中也含了一把刀,一开口,这刀就直直落了下去,从口到胸,再是五腹六脏,全部血肉模糊。

江潮生轻轻张了唇,许久,他只微微一笑,“原来,你是真的恨我。”

那碎瓷片清脆落地。

江乔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摇着头,又喃喃自语,“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别哭……”微笑变成了苦笑,江潮生彷佛不知疼,不怕死,就轻轻抚着她的脸蛋,一个冰凉的,带着一点果酒芳香的吻,落在了江乔的眼眸之上,含去了她的眼泪。

江乔下意识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江潮生不慌不忙地蹲下身,重新将那碎瓷片拾起,放回江乔的手心,又顺着黏着的血液,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那瓷片对准了自身。

江乔手抖得更厉害。

江潮生低低地道,“滟滟,你舍不得。”

她直直看他。

江潮生眸光温和似水,却是秋水,他的指腹按上了她的唇,不紧不慢掠过她的脸颊,又抚上了她的脖颈,探入衣领。

他虔诚。

他温柔。

天地之间,唯有二人赤。裸相依。

江乔觉得,自己也要病入膏肓了,是疯病。

一日又一日,江潮生打定了主意,要同她一辈子地耗下去,她看不到岁月的尽头,感知不到四季的更迭,就连身子,都仿佛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一直知道,江潮生是个善学的,只要他愿意,方方面面,事事件件,他都能做得极好。

又一次在他的指尖散了七魂六魄,江乔细细喘着气,等找回了一点神智,突然发了狠,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江潮生安静等待着,等着她发泄了脾气,连余光都不曾落到那排小小的牙印上,就俯下身,含住了她。

他从前便了解她,如今更是了解。

江乔忽的大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江潮生也停了动作,温柔地望着她。

“兄长。”

“嗯。”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大黄。”

江潮生一顿,想起了那只狗,还是微笑,“为什么?”

“大黄就是这样的,耸着腰,撒着尿,迫不及待地到处做标记。”江乔嗓子细细的,声音轻轻的,望着他,唇红红的,润润的,一开一合的,“你是这样的,萧晧也是这样的。”

如今大黄死了,萧晧也死了。

江乔抱住了江潮生的脑袋,像是当初笨手笨脚地抱着小耗子,她继续轻声地道,“兄长,我的确还不忍心看你去死。”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忍心的。

江潮生低低回了一个“嗯”字,“别提萧晧,好不好?”

“不好。”江乔微笑。

江乔相信,日子不会一成不变地过下去,江潮生有什么样的毛病,她最清楚,果不其然,这一年的冬还未实实在在地到来,一场寒风吹过,江潮生先病倒了。

他病着。

但对这东宫上下的管控,却没有松了丝毫。

因记着上一次那小太监的事,江乔没有贸贸然再行动起来。

这一日傍晚,她懒洋洋地出了殿,站在殿门前吹着寒风,她知道,自己心中还绷着一根线,这一线存在着,她就不会轻易疯。

宫殿的大门开了,一个太监捧着一个红漆木盘走了进来,江乔还站在原地,也不看她,不料,这宫女在放下了木盘后,却停在了她身后,轻轻地开口,“小娘娘……”

这个称谓,又是许久没有听到了。

江乔心头一动,却没有转过身,而是轻飘飘地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个音,“嗯?”

那太监又开了口,“是外头新赶制来的裙子,您要不要试试?若有不合适的,也好叫绣娘去改一改。”

江乔微微转过脸,见到了一个生面庞。

生面孔出现在如今的这座东宫里面,不是奇怪的事,可这太监却直勾勾地看着她,有着不常见的大胆子,“是响云纱,难得的好料子呢……”

江乔注视她片刻,点了点头,率先走进殿中,那宫太监举起了放在木盘上的衣裙,绕到她身后,服侍她换着衣物。

响云纱,正如其名,只是轻轻动一下,这料子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正如风过竹林,而在这声响中,那太监飞快地说道,“小娘娘,是萧公公叫我来找你。明晚,明晚请您在偏殿等着。”

“萧公公?”江乔愣了一下,“槐玉。”

“正是。”

没有多少份量却很暖和的衣裳落在了她身t上,心底的那一根线也开始飞速地织起来,织出花,织成布,这时候,那太监已经拿起了托盘。

江乔抬眼,看见了正站在宫殿门口的两个宫女,名字不记得,长相也是看了忘,只说是照顾她起居的。

她捏了捏衣袖,微凉的料子又被捏住了一点声响,她道,“还可以,不用再改了,留着吧。”

那太监退了下去。

江乔站在殿中,又面无表情地坐回榻上,忽然她低下了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这新送来的衣裳里头,鼻尖嗅到了一点清香。

这香,是槐玉爱用的,她觉得太淡,闻得没意思,就没主动要过。

她怎么忘了,槐玉如今姓“萧”?

这还是他从前的主子——那已死的楚王,赐给他的姓氏。

也就是他了,除了他,还有谁敢同江潮生作对,一心一意记着她?最没办法指望的人,在她最心灰意冷的时候给她传了消息。

江乔用力握着拳,又是把指甲扣进掌心里头,心想着,见了面,必须好好问问他,问这外头的光景。

她不信,只大半年的功夫,外头的人就能彻底忘了这里有一座东宫了。

她也不信,自己就只能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一辈子。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一个人,能有几个一辈子呢?等转世投胎,成了另一个人,那也不是江乔的一辈子。

江乔要她自己的一辈子。

又想起了江潮生,她冷笑一声,从前是她傻,才做出这样的誓言,而如今,她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一辈子的。

第67章 买卖

到第二日,江乔醒了个大早,双眼还没睁开,就有一件事兜兜转转在心里眼前打转了,她又翻了一个身,却蹭到了身边的一人,是江潮生。

都说他是个玉人,有玉一般的晶莹润泽,也是玉一样的凉意。

江乔扯了扯被褥,后知后觉了身下的不适,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江潮生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

江乔没出声,只睁着眼,望着前头,她没说话,槐玉的消息在她的心底又点燃了一把火,这火还太微弱,经不得吹风雨大,要小心翼翼地呵护,才能不叫它彻底灭了。

等了半日,江潮生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安静无声地在一旁持笔,处理公务,这不算常事,他贵人事忙,鲜少能整日整日在这东宫陪着她,但一个月下来,总会有几日。

江乔耐着性子,握紧了书卷的一角,她在东宫总要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可绣花、侍弄花草的事,她向来做不来,只好看书,看了一卷又一卷,今日这一页,久久没有看下去,只走马观花地翻了翻,不叫自己露了破绽。

她三心二意地等待着,等到天边泛起了夜色。

眼见要到了时辰,江乔不经意地开了口,“你还不走?”下了逐客令。

柔软的衣袖落了下来,露出一段洁白如玉的胳膊,江潮生停下了笔,看着她。

“别得寸进尺。”江乔淡淡地道,随即,又冷笑了一声,“我怕你累坏了。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兄长,您的身子,可遭不住日日夜夜的纵欲。”

“滟滟……”仿佛对她的口无遮拦,很是无奈,江潮生下意识又拿出了从前的做派,轻轻呵斥着。

片刻之后,江乔出了声,“江潮生,如今我们这样,算是什么?”

兄妹不像是兄妹。

夫妻不像是夫妻。

“滟滟,这不重要。”

江乔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不是兄妹,不算夫妻,那就是姘头,是奸夫**。”

他轻声打断她,再次道,“这不重要。”

是不重要,如果他真的在意,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他心甘情愿,他沉沦其中,还拉扯着她,江乔别开了眼,知道必须支走他。

如果他不离开,那她走。

江乔站起身。

“你去哪儿?”江潮生叫住她。

江乔:“只要不和你待在一处,哪里都好。”

“是啊……所以,滟滟,你一直想着离开。”

他的声音飘过来,很轻,月光似的份量,却是无孔不入地砸在她心头上,重重一下,江乔立刻停住了脚步,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直直注视着江潮生,“你……是什么意思。”

“宋槐玉他不会来了。”江潮生还是坐在案牍前,一手持笔,一手压住书信,好似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她再次愣住。

江潮生望着她,没有重复。

江乔上前去,直接一把抓起了江潮生笔下的文书,一目十行看着,越看,这一颗忽冷忽热的心终于是一点点冷了下去,这是她这大半年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前朝的事,却不是一件好事。

北疆来了人,据说是当日护卫萧晧的亲兵,他侥幸活了下来,一路流浪,回到了长安城,然后他说,他亲眼所见,萧晧的尸首有异。

一石惊起千重浪。

在椒房殿的旨意下,朝廷重查了当年北疆之事。

江乔死死捏着那一张纸,手心出了冷汗,被捏皱的一角,是一人的姓名。

那一纸的文书,被抽了去,江潮生轻声细语,“滟滟,这件事,必须要有个结束。我是为了你。”

他说为她,这一次,还真是为了她,尹骏不知窜逃到了何处,他手上还留有当日江乔动手的证据,与其悬着这一把剑,整日提心吊胆,不如主动砍断绳索,让它掉下来。

只是,这一只替罪羊,成了槐玉。

身为楚王的心腹,还是当时在场的人员,由他终结此事,再好不过。

江乔久久看着他,江潮生平静地接受着她的注视。

因祸得福,江乔终于走出了东宫,她需要去指认槐玉,一路到了牢狱正门前,所有人都对她行着礼,一口一个“小娘娘”,仿佛都不记得她平白无故消失的大半年。

马车上,江潮生握着她的手,“滟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多言。”

江乔抽出了自己的手,继续沉默。

手心空了,江潮生微笑,不多言,只道,“下去吧。”她要见槐玉,他同意了。

江乔再一次踏入了牢狱之中,她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来这里了,可这一次,是第一次她如此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此处,再一路安静无声地走入深处。

她见到了槐玉。

他四肢都被吊起,身上只着了很简单的一身雪白的衣裳,显然是新换的衣物,因就这走近的几步中,又有一道道鲜血溢出,重新弄脏了衣裳。

“槐玉……槐玉!”江乔死死咬着牙,原来,她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冷静,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了,就看着这半死不活的人,紧紧握着拳,“槐玉,槐玉……”

她一声又一声唤着他,有狱卒不长眼地上前来,没看清他是在点头哈腰,还是在颐指气使,她就一声暴呵,“滚。”

这声一出,狱卒连滚带爬走了,也唤醒了昏昏沉沉的槐玉,他缓缓睁开了眼,又眨了眨,露出了有几分孩子气的笑,“我没瞧错吧?是您。”

江乔愣住了。

“怎么了,八个月不见而已,不至于认不出我吧。”槐玉还是笑着的。

那凝结岁月的琥珀色,终于开始流动,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成了黯淡的灰,纵是他再笑,再戏谑,那一点突兀的存在,还是突兀,江乔以为是自己瞧错了,迟疑地抬起手,往他左眼处探去。

那一声“怎么了”还没问出口,槐玉仿佛早有预料,提前一步答,语气轻松,“瞎了。不过,就一边,没全瞎,能看得见你。你胖了,江白没亏待你,至少吃穿上,没亏待。”

江乔咬住牙,泪珠子又成串地落下,“我快要被他折磨死了。”

“哪会那么轻易死?祸害留千年……你得长命百岁的。别哭,我们难得见了一面,虽然见得晚了一些,但好歹是见了。有要紧事要做。”槐玉故作轻松地侧开了脸,不叫她看他瞎的那一只眼。

还是没敢碰到,她的指尖,就落在虚空,然后握成了拳头,江乔低声地道,“那你也是个祸害。”

槐玉望着她笑,仿佛无事发生。

她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他骗她。

事关太子,哪怕这太子,死了两三年了,没有多少人还在真心实意为他的死而悲伤,但这件事,还是要紧事。

但所有人都不信,是他杀了太子。

哪怕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

他们想从他身上,挖出更多的线索,去害他们想害的人,于是,他们不会叫他轻易地死去。

“我该怎么做。”江乔低语。

槐玉诧异,江乔从前t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她一直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性子,怎么会向旁人征求意见,就在他思索的片刻,江乔又开口,“我会救你出去的,一定。”

她以为,这一切还在他的算盘之中,只是一时差错。

可是……

槐玉认真地说,“我不能活。”

他活了。

江乔就得死。

“江乔,你听着,没有比这再好的机会了。这一次,你出了东宫,就不能再回去了。”

“东西在她那里。这半年,我可没有忘记你……我知道,他不会对你动手,所以才一直没有去见你,如果一无所获,我也不好意思去见你,见了,也没有用。他没把我放在眼里,也好,如果不是他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一切还没有这么顺利。”

江乔出了声。

“什么……”槐玉停住。

“你骗我。”江乔咬牙切齿地说,“你叫人来告诉我,要带我逃出去,要带我离开他,你骗我,你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还骗我。我不信你。”

槐玉目光也柔下,他说,“江乔,我还没跟你说过,我的故事吧?你要听吗?”

江乔:“不听。”

“以后没有机会了哦。”

“我不听。”江乔又冷又硬地说,“一个死人的故事,不值得我去记。”

槐玉眸光更加柔和,他拖长了腔调,还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的无赖,他说,“晚啦,你迟早要听到的。这几日,他们一直在问我的身世、来历,动机……问来问去,就这些事,我一直没有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但他们迟早能弄明白,到时候,你也要知道了。”

“肯定还有法子的,槐玉,你想想,我也想想,肯定还有法子。”江乔手足无措,她有无数的阴谋诡计,可不知怎么回事,都想不起来了,一个都想不起来,越想,越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她咬着牙,握着拳,唇出血,手破皮,她还在想,一心一意想着救他出去。

槐玉久久望着他,知道自己在微笑,再没有更真心实意的笑了,他也奇怪,怎么就甘愿落到这个地步呢?

其实法子是有的。

换一个人生,换一个人死。

但他不想如此,而两全其美的事,是没有的,都知道的。

这半年,让她多了眼泪,江乔低着头,喃喃说,“不行的,没了你,我还能信谁?我一个人,不行的,”

值了,有她这一句话,值得了,江潮生算准了他的心思,知道他的不甘和甘心,谁都没有江潮生的好手段,但这世间的是是非非,从不是全靠算计得来的。

槐玉提醒道,“江乔,别认输,也别忘了你要的是什么。”

望着那一双眼眸,江乔有一瞬的茫然,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往前找,再往前找,一日前,半年前,她想起来了,她要的很简单,只是不被人摆布。

而不被人摆布,也需要不依赖于任何人。

“最后,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她没说话,槐玉自顾自说下去,“还是同你挑明了吧,藏着掖着不好,反正你迟早会发现。”

“我没那么大义,我的心思,和当初的江潮生一样。他怎么想,我就怎么想,说起来,还是我学他的。”

“江乔,别忘记我。”

“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那么至少,不能无声无息地死。”

为她而死,换她一辈子铭记,这买卖,不高明,但对他而言,值了。

第68章 贪图

他们没有放任江乔和槐玉谈话太久,只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提醒她,“小娘娘,这儿浊气重,别污了您的身子,旁边的屋子里头,给您备了茶水,还请您挪步。”

江乔不动弹,只握紧了手。

“去吧。”槐玉也轻声提醒她,张了口,又没了声,缓慢的,他做出一个笑。

他知道,江乔只是太久没有出来,在漫长的等待中,软了一颗心,磨去了些许棱角,但她还是她,一旦重见天日,又会变得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他只是,恰好,占据了她片刻的柔肠。

“是如你所愿了吗?”江乔低着头,“槐玉,是你所愿吗?”

“是,是如我所愿。”

江乔再次抬起头,认认真真望着他,又伸出手,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这是写意山水画般,轻盈婉约的面庞,却有着的的确确的温热,“我走了。”

“好。”槐玉还是笑。

她握紧了手,抿着唇,一点头,就跟着那审讯的官员,转身离去。

那一眼,是她与他的最后一眼。

哪一眼,是最初一眼呢?

“记不清了。”江乔轻声回答,她坐在干净的软垫上,双手握着一盏茶,热气透过杯壁传来,让她的手心始终是暖的,这不多不少的暖意,足以让她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审问。

“这么多人要巴结我,争着抢着要伺候我,难道本宫还要一个一个问过来历?”

审讯的官员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将她的话语记下,随之又抛下另外一个问,“一直以来,有传言说,您与这太监……很是亲密,不知这传言……”

“不是空穴来风。”江乔打断他,“他生得好看,人也有意思,本宫不宠幸他,难道还要有眼无珠地瞧上旁人?”

“只是如此?”

“不然呢?”

江乔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望着这官员低下了脑袋,他不是谁的人,只是按部就班地问话,她和槐玉实在太亲近,关系近过了头,便是难舍难分。

一人有了嫌疑,另外一人,不可避免也沾上了不堪。

这时,另外一位官员开了口,“小娘娘,您想好了再答,宋槐玉到底是怎么来到您身边的,一直以来,他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还朝着她挤眉弄眼,引得他身旁的人不悦地皱眉

江乔一点一点挪动眸子,认出了这人,“你是……”

他连忙轻轻咳了一声,很欲盖弥彰。

是江潮生昔日在大理寺时的同僚,江乔与他有数面之缘,记得姓“梁”,缓缓抬起眼,想起了朝中另外几位梁姓的大官。

这位尚且还是小官的梁姓子弟又刻意提醒,“您千万想好了再回答,我们都记着呢,这口供,晚些时候是要送到宫里去的。”

他明目张胆地公私不分,江乔笑了笑,顺了他的心意,“他,一直以来,他没说什么,也说不了什么。”

“他不会伺候人,明明知道我喜欢穿鲜艳颜色,他偏要与我作对,说淡绿、粉蓝,最衬我肤色。”

“他还肆意又妄为,每到夏季,我爱吃冰,每每宫人给我端了上来,他就要抢去,让我干看着他大快朵颐。”

“他读书不多,就认识几个字,还喜欢胡扯。”

“他脾气也不好,我经常要跟他发火,他不服软,我也不服软,二人就僵着,僵到最后,莫名其妙就和好了。”

……

“槐玉,他,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奴才。”

江乔自顾自说着,她一日一日地想,一句一句地如实回答着,话说完了,她知道,她和槐玉的缘分也尽了,在一个人的心中,也做了一个人才明白的微笑,江乔镇定自若地抬起眼,看见了出现在屋子门外的江潮生。

昏暗的烛光打在他脸颊上,一双眸子还是沉静如水的,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又听了她多久的话。反正,他永远是这个模样的,云淡风轻,不紧不慢,是如玉君子,又美玉无瑕,但她看出来了,恍然大悟似的,看透了她的奸夫,她的仇人,她的兄长,他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绝无勇气和真实。

“兄长。”江乔微微一笑。

那位“梁兄”看了眼江乔,又看了看江潮生,像是被他衣上的血迹吓到,睁大了眼,“你亲自过去了?”

“只是让他画押认罪。”江潮生轻声,“方才,北疆已快马加鞭传来了文书。”又将这封书信,递了出去,其中所记正是槐玉身世。

他隐藏许久的,不肯与人言说的往事,就在此处,当着外人,被揭露。

其实,哪怕槐玉从不说,江乔也能猜得到。

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宋家,原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大户,祖祖辈辈都在关外关内行商,一代又一代皆善于经营,又肯花钱花心思与官府往来,到了十多年前,槐玉出生时,宋家已是富可敌国,可正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当这世道一乱,再多的钱财,也买不来一张护身符。

“当年,大军北下时,劫掠了宋家,又以通敌之名,将宋家上下数百口人关入军中牢狱,其父,不堪受辱,撞墙而亡,其兄,妄图反抗,被斩于剑下,唯独宋槐t玉和其母,被关押于一室之中……”

“我要出去。”江乔高声打断,她手中的一盏茶已凉下去,再无余热能暖手,且凉得更彻底,她将这盏茶重重地拍到桌上,站起身来。

江潮生没有拦她。

江乔走到门边。

身后,那位梁兄又追问下去,“后来呢?”

后来……

“有送饭菜的士卒暗自起了淫心,其母白氏觉察此事,以己为饵,送幼子逃离。事后被发觉,白氏被斩。”

江潮生平铺直叙。

“哦哦哦,原来是如此,这样就说的通了!”那位扶不上墙的梁家小烂泥该是站起来,还碰到了桌椅,声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这宋槐玉,他一大家子都惨死,心中能不恨吗?他肯定是恨的,所以才对先太子动了手。”

又叫了她,“江小娘娘,嘿,等我把这份口供送进宫里头,你可别被这种家伙给牵连了。”

江乔没转身,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好……”又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多谢。”

她继续往前走,离了屋内的一盏灯,外头是暗的,越往外走,越暗,一时之间,她看到出口,而身后的交谈声,还没有停下。

“接下来就好办了。”他又问,“那宋槐玉肯承认吗?就差他画押认罪,这一件是就了结了,江白,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出风头,待会拷问,得让我去。”

“还未。”江潮生垂着眸,“他未承认他的身世。”

“啊……那他说了什么?他总不能不承认自己是宋槐玉吧?”

“他说……”

他是一个太监,不贪图爱,只贪图一点依赖的太监。

江潮生微微一笑,望着他的“梁兄”,“他什么都没说,但有梁兄相助,他迟早会说。”

等结束了牢狱之中的事后,江潮生回到了马车上,脱下了裹着寒气的大氅,他用暖炉暖了手心后,轻轻握住了江乔的手,“滟滟。”

江乔也垂着头,嘴角扬着,目光却是落在半空的虚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顿了顿,轻声,“我以为,你会为他难过的。”

“你想看我为他伤心落泪吗?”江乔抬起眼,看着他。

“不。我不想。”

只是,他更不想看到他们二人做出相依为命的姿态,江潮生微笑着,笑容有几分倦怠,但这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滟滟,你可以为他伤心,也可以为他落泪,一年,两年,都无妨。”

但时日一久,她注定会忘了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相依的事,她做不出来。

所以,他要一辈子,只要一辈子,她答应过的一辈子。

“我会等,等你彻底忘了他。”江潮生抚着她的脸蛋,指尖穿入她的发中,轻扣她的后脑勺,用下巴轻抵住。

“几年,半辈子,我等着起。”

可是,她等不起,江乔注视着他,也是同样的轻声细语,“兄长,多谢你,谢你害死了槐玉。”

“如果不是他非死不可了,恐怕,我还要待在东宫里,日日盼,夜夜等,没日没夜地指望着旁人来施以援手。”

“好了,现在不同了,槐玉要离我远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也靠不了他了。”

“我不会为他流泪难过。”江乔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不完全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他自己,就如他母亲一样。”

不被期待的自我牺牲,是一种名为爱的诅咒。

槐玉解脱了。

接下来,轮到她。

“所以,为了他,为了我,为了我们,我会往前看。”

第69章 妹妹

狭小的马车,清浅的暖香,挂在窗边的铜铃一声一声响着,与江乔的话语混在了一处,一样的清,一样的静,在铃声中,她的声音不知不觉消失了,江潮生松开了手,她的发自他的指尖流过,望着她的眼眸,望到了星星点点的,熟悉的光亮,许久后,他只是微微一笑。

马车还未回到东宫,就被当街拦住。

车外传来嘈杂的声响,随后,一个人上前来,隔着一道帘子,第一句便是自报家门,这是椒房殿的人。

是王皇后听说了宫外的事,请江乔入宫一叙。

车内,二人还安静无声。

江乔刚起身,身后,江潮生低声叫住她,“不许去。”

“不。”

江潮生再次道,“滟滟,留下来,我带你回去。”

江乔也再次回绝,“不。”

又片刻,江潮生轻声问,“槐玉同你说了什么?”

“你不知吗?”

他没答。

江乔又道,“没什么,一些往事。”

他知道的,她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的。

其实,这些事,她早该知道。

那向来波澜不惊的一张面庞终于泛起了涟漪,这一刻的江潮生,也变回了茫然的孩子,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她的兄长,是牵她手的,带她往前走的人,可她忘了,他也年少,也曾稚嫩,他不是无所不能的,江乔收回了视线。

跟着女官一路到了椒房殿,王皇后早就在等她,也同那些人一般,她自然而然遗忘了不曾相见的大半年,只微笑地看着她走近。

江乔也回以微笑。

“怎么瘦了?”

“开了春,胃口不如从前,吃什么都没滋味。”

“那再去找一些好厨子。”

……

二人凑在一处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又有几位女官在一旁打着趣,这一幕又一幕,一言又一语,就如半年前,仿佛一切都未改变。

但不变。

是不可能的。

哪怕没有人告诉她,江乔也猜的出来,如今的江潮生和王皇后该势同水火了,二人本就因利而合,如今,也该因利而散。

其实,本不该散得如此之快。

是因为江潮生,也因她。

是江潮生一直留着她在东宫之中,不送走她,不杀了她,一日又一日过去,王皇后怎么会不起疑心?

“好孩子……说起来,是本宫不好,让你受了委屈。”王皇后拍了拍手,一锤定音,“如今,你身边的奸佞也已伏诛,你尽管安心地往来,若还有人敢胡说八道,你跟我说,母后为你主持公道,好不好?”

自然只能说好,江乔笑着,像个小女儿一样靠在了王皇后的肩膀上。

又说了几句,王皇后又道,“只前几日,小皇孙在嬉戏的时候,着了风寒,现在还躺在里头呢,您这个当娘的,一时半会,还见不了她,连我也好几日没有见他了。”

这是打算继续扣着小耗子。

可江乔却不觉得什么,这大半年中,她对着小耗子的思念屈指可数,知道就算她是管生不管养的,也有人争着抢着上前来,伺候着这只小耗子。

相比之下,还是她这个生母,处境更艰难一些。

江乔打算暂避锋芒,继续轻声答,“有母后照料着,小皇孙肯定能平安无事。”

见她有了长进,“懂事”了,王皇后也很满意,笑容更加温柔。

等出了椒房殿,江乔没有立刻走远,只寻着记忆,独身走在夜间的宫道上。

她走到了漪澜殿。

上次来此处,是在生小耗子的那一日,后来,她一直有意来此,却一拖再拖,总觉得不急,迟早有机会,今日,是有机会了,却是拖了太久。

推开了漪澜殿的殿门,江乔踩过枯草,踏过朽木,再一次环视四周,月光之下,这破败的殿宇是死一般的寂静,唯独隐约之间的雕梁画栋,叙说着此处过往的热闹和精美。

“我问了宫人,大梁建朝数十载,为何独独不修缮漪澜殿。”江乔侧过身,又一次看到了江潮生,他站在不远不近处,一身白衣,宛如戴孝。

笑了笑,“怪不得王皇后畏你,惧你,能这样神出鬼没地往来深宫之中,她是该怕的。”

江潮生微微侧过头,示意身边的卫兵退下,“为何?”

他问她方才的话语。

江乔眨了眨眼,一点头,像是回忆起来了,说道,“他们说,这里从前住了一个疯妃子。后来,这疯妃子被害死了,成了冤魂,时不时出来吓人,久而久之,就没有人赶再接近此处了。”

又道,“兄长,这些事,你不该最清楚不过了吗?”

江潮生抬起眸,平静的眸光将这一砖一瓦,一柱一木都再次掠过,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吁出了十几年的心事,然后望着江乔笑,“滟滟,你还记得她吗?”

江乔安静。

“不记得吗?不记得也好。”

柔妃的半生……无人能以只言片语去写尽。

身为屠户之女的她,因美貌得幸陛下,入宫第二年,因生下了皇子白,随后被晋升为妃,宠冠后宫,可只有宠,她不甘心,柔妃使了不少狠毒心思,用了不少阴谋诡计,害了不少妃子、皇子,眼看后位唾手可及,同年,皇帝迎t娶了太后侄女——一位出身尊贵的世家小姐为继后。

她故技重施,再一次在皇后饮食中下了药物,但这一次,她却没有了从前的好运,或说,她的手段向来不算高明,一个字都不识的几个的屠户之女,除了喊打喊杀,还能做什么?在此之前,皇帝、太后并不是不知她的所作所为,只一直容忍着她。

忍无可忍,柔妃被下旨囚禁于漪澜殿。

而在此次囚禁中,她落了胎。

孩子三四个月大了,是个女孩,皇帝之前一直说,让她再生个女儿,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一家人才算圆满。

皇帝说,他真的爱她,一见钟情的爱。

皇帝许诺,要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荣宠,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让她做他唯一的妻子。

在他们相遇那年,皇帝年三十六,发妻新丧,悲痛欲绝,而故地重游,却于漫花遍野中,见到了佳人倩影,那年柔妃正二八年华,刚与青梅竹马的小书生定下婚约。

柔妃抱着她还活着的孩子,一边回忆,一边哭泣,所有人眼中的她还是这样的美丽,像是洛水河畔的神女,哪怕是疯了,但她还是美丽。

她美丽,就足够了。

这位优柔寡断的大周末帝看着她,还是不忍心,不杀她,那就继续囚禁吧,给她衣食,留着孩子,像养着一只鸟雀,就算不歌唱,也赏心悦目。

她的孩子也不忍心。

那年的他太年幼,不懂爱恨,不知嗔痴,看着母妃捏着小小的肚兜,以为她是为了他未能降世的妹妹难过。

他跟着难过。

但他不是特别的难过。

自从这漪澜殿冷清下来,他便不用读书,不用习字,能整日翻出墙,满宫乱跑,他看到了别国的质子,宫女和侍卫野合抛弃的杂种……还有因家中获罪,被关在掖庭之中的孩子。

掖庭管理松散,女仆们没有多少奶水却喂养旁人的孩子,又不想听她哭,就把小小的她,放在一旁。他找到了她,看到了她的大眼睛,看到了她的小嘴巴,她生得漂亮,看见他,她不哭不闹,伸出手,要笑,要抱抱。

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

母妃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便给她带回来一个女儿。

他失去了一个妹妹,就为自己找到一个妹妹。

是一只小老鼠,找到了另外一只小老鼠,自此,两人能一起活在不见光之处,也有了伴。

在许多年间,江潮生一直在思索,自己对于柔妃而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自诩聪颖,可对于这个答案,却是苦苦追寻多年,皆未果。

后来,他才发现,其实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不敢承认——因承认了皇子白是柔妃争权夺利的工具,也就证明了,他从未被爱。

可若是她一直爱他,那她的一生,实在可悲。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是否爱过他,爱着他,都已变得不重要,江潮生注视着江乔,很怀念,“那时,你同我,就在这此处撒野。”

阳光、雨水、泥泞。

谁也不知道,他偷偷养了一个孩子。

柔妃死了,大周亡了,沧海桑田,岁岁年年,但她和他,他们二人还能重回故地,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是他一生之中,最正确的选择。

月光之下,江潮生神色淡淡,眉眼之间,并无喜怒或哀乐。

第70章 牺牲

“兄长。”江乔还是用了这个称呼,已无多少刻意为之的意味,只是唤了多年,要改,反而要另外费一番多余心思,抬着眼,她看了眼四周,又看向了江潮生,摇了摇头,“如果是从前,我会信你。”

他说什么,她信什么,一直如此。

“可就是因为信你,我才吃了一次又一次的苦头。”江乔顿了一顿,直接了当地挑明了他话语中未说完的部分,“为何避开那年不提?自欺欺人的戏码,你已唱了多年,到了这故地,反而不敢说吗?”

那年,长安城破,狄人的铁骑呼啸而入。

那年的漪澜殿……

江潮生垂下眼帘,又黑又长的睫毛扫下了一道影子,在深深影子中,江乔听到了他的声音,“是。”

长久以来,他同江乔所言,是柔妃和宫人们舍生,引开了敌军,给了他们逃出生天的可能。

但,这全部都是谎言。

从来没有什么谁为谁而死。

人人自危的时候,自保都难,又有谁,会在意这冷宫一般的漪澜殿中的疯妃子和两个小小孩子?声是杂乱声,刀戈相击,人们哭嚎……味是血腥味,他看不到,但闭上眼,就能想象到血流成河,横尸遍街。

没有人能保护他们。

有人会注意到他们,是拿着刀的敌人。

是没有什么可以再隐瞒的,忽的,江潮生面上绽出一抹很浅的笑容,“滟滟,你知道吗?她没有疯。”

江乔意外。

“是装的。她知道,只有自己疯了,才能让人怜惜她,只有疯了,才能继续肆无忌惮,人们会容忍一个疯女人,却不会接纳一个恶毒的人。”

柔妃不蠢,甚至精明,否则她是没法在这深宫如鱼得水的。

在所有的阴谋手段都失败之后,她想靠装疯躲过一劫,哪怕被关了禁闭也无妨,因她还留着翻身的筹码——与先皇后像了七分的容貌,和腹中的孩子。

“但最后,她还是疯了……”江潮生缓缓抬起手,这是一双布着薄茧的,修长的手,在十多年前,这双手还要更小些,更无力一些,但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这提不起刀剑的手,都能轻而易举夺人性命。

“害人者,人恒害之,她再怎么防范着外人,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那是一碗甜粥,江潮生记起来了,忘了是谁给他的,该是个嬷嬷,很面生,但他点头了,然后小跑过去,递了过去。

她的孩子,杀了她的孩子。

于是假疯变成了真疯。

她开始认不出他了,偶尔抱着他,偶尔打骂他,更多的时间,她就一脸怨恨地望着他。

在敌军侵入之时,他本有机会带她离开的。

没有人顾得上,因此他们常年缺衣少食,因此他们有了一线生机。

“滟滟,我没有带走她,那天,也是这里,我牵着你的手,附近还有不少宫人四窜着,往外逃,她叫住了我,问,我们要去哪儿。”

“那时,她没有发疯。但我还是撒了谎,选择留她一人,孤独而死。”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江潮生安静地说着往事,说着开始,他想,就该是从那时起,他的人生变只剩下混沌一片。

恶得不纯粹。

善得不完全。

连爱,也要混在不甘中去说。

自此,江乔该完全看透了他,他的怯懦,他的优柔,江潮生心中很平静,“宋槐玉藏起来的那一人,是谁?”

江乔沉默片刻,说了一个名字。

对她来说,还陌生的名字。

江潮生恍然大悟,微微一笑,“原来是她……”

这些年,为了保护自己和江乔,他一直在搜寻当年从宫变之中,幸存下来的人,若有用的,则为己而用,若无用的,杀之而后快,是防止有人认出他们,泄密多事。

但人,本就如杂草,只要有水,有土壤,就能顽强活下去,总有人,是他用强权,用计谋,用刀刃,而无法胁迫的。

“滟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江潮生轻声,是认真询问着她会如何行事。

他的软肋,不好找。

人前光风霁月,人后奴颜婢膝,空有君子皮,却无君子骨。

朝中上上下下,连带着昔日的皇帝,今日的王皇后,无人不想找到他的软肋,能将他更好地削作一把利刃。

眼下,江乔按住了他的命弦。

进可攻,退可守。

该有不少人,愿因此,与她结盟合作。

仿佛是说着旁人的事,江潮生极其冷静地剥丝抽茧着。

“你甘心?”江乔歪了歪脑袋。

“无所谓甘不甘心了……”

“所以,你愿意去死?”江乔进一步问着。

江潮生不答。

看着他的眼眸,这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她看久了,才看出其中是无情也无义,只有一片虚妄的温柔。

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是这样的人。

江乔忽然笑了,觉得人生荒谬,俗世荒谬,她也荒谬,又开了口,“你想死,我不拦着你,也不会为了你,脏了自己的手。”t

江潮生缓缓抬起眼,眼底升起了些许茫然,正如云雾般弥漫。

一声,“兄长。”

二声,她道,“我不打算借此时机,向谁示好,毕竟,论心狠手辣,算阴谋诡计,谁都不如你……”

而随着她的话语,这一点云雾随风而散了,他想起来了。

她还在继续,“兄长,不管你愿不愿意,情不情愿,想或不想,但这一次,该换你为我牺牲了,王皇后处……”

……

他想起来了。

那年在漪澜殿,他本是打算去死的,和母妃死在一处,是怀中的江乔哭啼了一声,又拉着他的袖子,说了一声“饿了”。

就这一声,他才下了决心,决定离开。

她的话,远远近近的,像是听清了,也像是未听清,江潮生听着,只道,“好……”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可无论生死,他都不愿孤零零一人。

“都好。”

他又说了一次。

但这一次,江乔留了一个心眼,不敢再全心全意的信他,不说全心全意,就连一个“信”字,她也要掂量后,再拿出来。

毕竟,这一回,再没有一个槐玉,或者别的人,甘心用自己的死,替她开路。

先是找回来了可用的旧人,再是一一见过了新人,等到将这东宫恢复了从前了三四分模样,江乔便照着槐玉的吩咐,进入皇宫中的一角,找到了姝娘。

自那日的事情发生后,姝娘就被关在皇宫的一处偏僻宫殿。

对着这样一个纯幌子的人物,王皇后本是不想管她的,也的确没有人管她,只按时送着一日三餐,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拿来的菜籽,又是怎么堆起的田埂,但在江乔走进此处时,的的确确看见了满目的绿色。

而姝娘,正站在不远处,满手的泥,脚边是新拔出来的萝卜。

见了江乔,她也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说了一声,“小姐……”边说,边下意识整了整衣袖,于是,这泥巴还弄到了衣裳上。

江乔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应下了这声。

被迎进了屋内,姝娘急急忙忙着翻找着茶盏,又去烧着热水,江乔寻了一遍,没看到板凳,就继续站在屋子中央。

等姝娘送上沏好的茶水,她也看清了这里里外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也是过上了好日子。”

自耕自种,自食其力,这算不上多舒坦,但绝对是姝娘乐意的好日子。

姝娘却像是没听她说话,依旧举起手,目光久久落在她面上,久到让江乔以为自己脸上也沾上了一点脏东西,她下意识摸了过去,问,“怎么了?”

姝娘又是急急忙忙收回了视线,仿佛只半年过去,她变得更笨手笨脚了,低着头,不让江乔看她湿润的眼眶,“小姐……你怎么样?还好吗?槐玉说……说你被……关起来,连个消息都带不进去。”到了这时候,她也还是只敢在心里说江潮生的不好,不敢放在明面上去说。

拉着江乔,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喜极而泣,长吁短叹,“我都担心死你了!”说着,又一把抱住了江乔,是把她当成了小耗子,这下子,眼泪也不用藏了,藏不住,大多数都湿在江乔肩上了。

又哭又笑,她还要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我真的没有想要害陛下,那碗药,不是我送去的……我也不知怎么着,就在我身上,搜到了那包药粉。都是我不好……”

“我知道。”江乔也本打算着一叙温情,但耐不住姝娘如此思念,只好由她做这个不解风情的人,打断这太过泛滥的叙旧。

姝娘眨了眨眼,又眨下来两滴泪珠。

趁着她还未酝酿出新的泪水,江乔忙说,“都结束了,好了,人都说先苦后甜,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也不认同,但如今,我已经吃了苦头,也该拿点甜头。”

想到前路,江乔不自觉收敛了神情。

不同从前。

从前,她要害人,要算计人,眸子都会发亮,可现在,她只安静的,波澜不惊的,仿佛无风也无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