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进山的时候还是春天,再出来时,已是盛夏。
一楼客厅,沈确陷在贵妃椅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
有专人打理的花园里花团锦簇,各色玫瑰与绣球开得艳丽。靠院墙的角落,被劈出了一块空地,用防腐木搭了个小平台,一架秋千在烈日下小幅度的晃动着。
那是沈确前几天心血来潮找人建的,不知道是哪来的执念,总觉得花草间似乎就该有这么个秋千,便于他在夜深人静时,坐在上面看看星光看月亮。
事实上,城市里早看不见什么星星了,抬头望见的,多是空茫的天幕,月光也朦胧,模糊糊的照不透夜晚。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沈确一个人,从扼云山回来的当天,他就给所有帮佣司机都放了假。
身后的电视随机播放着某个旅游综艺,男女明星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放肆大笑,欢快的背景音不时传来,为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增添了几分活气。
从扼云山出来已经快半个月了,沈确还是没从那个名为盛祈霄的阴影中走出来。
心脏和大脑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他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与盛祈霄有关的一切就越是变本加厉地在他眼前回放,让他无处可逃。
“盛祈霄,真是害人不浅。”沈确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手腕上,那只藤蔓形状的镯子最终还是没有取下来,贴着皮肉,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本已经叫了专人带着工具来剪断,在钳子即将触及到镯子的前一刻,他却改了主意,将它留了下来。
指尖细细描摹着手镯上曲折的纹路,思绪便不受控地回溯,跟着飘回了彻底离开的那天。
那日回程时一路静默,出了山,几人直接上了早就蓄势待发的直升机。
沈确透过舷窗,俯瞰脚下逐渐远去的山峦,那片困住他,也曾让他短暂沉沦过的地方,最终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回到老宅时,太阳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沈老爷子坐在轮椅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不过一两个月的未见,岁月却像为他多刻上了十几年的痕迹。
沈确也坐着轮椅,一老一少,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相对无言,场面一时之间竟有些滑稽。
老人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对沈确归来的喜悦,那双蒙了尘的眼睛浑浊了很多,欲言又止的担忧与愧疚被压在眼底,看不真切。
心脏不知缘由地漏了两拍,沈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归来,似乎并不受期待。
他晃了晃脑袋,将那些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然后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我回来了,老头儿。”
沈老爷子却突然弯下腰,用手帕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晌才止住。他喘息着,在保姆的帮助下直起身,眼角泛出了泪光。
“回来……回来就好。”他沙哑地说着,声音里带着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呼吸平稳后,他将脸转向老邱几人:“他还不知道吗?”
老邱低着头,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没来得及说。”
“早晚要知道的。”老人摆摆手,叹息声如枯叶般落地,“去找你哥哥吧,他在房间等你,我让你刘姨准备了你爱吃的菜,一会儿再下来吃。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留下来的话。”
沈确慢半拍地点了下头,老人最后的那句话,像是某种邪恶的预言,令他脸上的笑意尽数退去。
他突然想到寨子中那几个靠盛祈霄的血获得长寿的长老,在某一瞬间好像和眼前这个老人有了部分重合。
沈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进电梯,又是怎么来到沈逸卧室门口的。他只知道,眼前这间屋子里,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秘密,正等待着他。
卧室门无声地开了,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着,光线尤为昏暗。
沈逸半靠在床头,身形消瘦,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看起来比沈确离开前好了不少,但仍是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眼神却异常清明。
笔记本被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还亮着屏,在沈确进来前,他或许还在工作。
“哥。”沈确轻声唤道。
沈逸搭在被子外的手神经质地缩了缩,抬眼望来,眼白处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蜘蛛结的网,险些将沈确下了一跳。
沈确记忆中的沈逸高大俊朗,眼睛锐利有神,与此时的他判若两人。
“你回来了。”
抬手开了灯,温暖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沈确却总觉得不如记忆中明亮,他将自己挪到床边,关心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就被沈逸的话堵住,再也没有机会吐露。
沈逸没给他半点缓冲的时间,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了。
“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那个人对你怎么样?听说,你似乎有些喜欢他了?”
沈确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什么意义,他过得好不好,还不够明显吗?
至于喜欢,沈确没有反驳:“还行,他长得好。”
沈逸脸上沉重的表情僵了一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你喜欢他,那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很难过。”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过即便不喜欢,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沈确,你可能会恨我和爷爷,但这件事的……”
“你直说吧,吞吞吐吐不是你的风格。”
“你还记得我们找的那个大师吗?”沈逸紧盯着沈确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是盛祈霄派来的。”
从落地开始就升起的不安,终于在此刻找到了落点。
沈确甚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从我中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掉进了他为你设下的陷阱,”沈逸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他处,“‘大师’说,盛祈霄能解我的蛊,条件是,要你进山。”
“盛祈霄出不了山,附加条件是需要有人护送你进山,确保能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到他身边。”
“……你在说什么?怎么越说越离谱!”沈确第一反应是沈逸也疯了,他紧攥着轮子,竭力控制才没往后退去,“你疯了吧,没听说那破蛊能让人神经错乱啊,你是不是太久没见阳光,脑子缺钙了?”
“沈确。”沈逸投向他的眼神格外沉重,没有丝毫玩笑意味,“对不起,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所以,老邱他们都知道?”
“阿超和刚子出来后才知道,老邱……他一直都知情。”
沈确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空茫,沈逸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水下传来,每个音都被拉长扭曲,撞在进他耳中,只剩下一片令人眩晕的嗡鸣。
他后背紧贴着轮椅,身前是最亲近的家人,可在话音落下后,那长达一分钟的安静中,沈确只以为自己也被卷入了空荡漆黑的漩涡中,或许下一秒就要被撕裂。他皱着眉,看着沈逸开合的嘴唇,猜测他似乎又说了什么,但他一个音也没听见,整个人慢慢静止了下来,像是身体中的某种东西被突然抽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沈逸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干巴巴地补充道:“我也是,好起来后才……”
“我知道。”
沈确快速冷静了下来,他大概猜得到沈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和盛祈霄结束冷战的那晚,盛祈霄第一次用荧光蝴蝶在他面前展开一副跨越空间的画面,却很快掐断。
当时他没注意,只沉浸在沈逸好起来的喜悦中,下意识忽略了因画面消失而被截断的对话。
原来,老人那句,“那是他的选择”,是这个意思。
沈确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无法站立的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传到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连同此时异常活跃的思绪都一起冻结起来。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背叛辜负他人的人,他利用盛祈霄,利用一切,只为拯救性命垂危的家人。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利用得最彻底的棋子。
但他并没有放过沈逸话语中的漏洞:“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我们素不相识。”
沈逸苦笑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四年前进过山,你忘了吗?”
四年前。
沈确脑海中闪过许多模糊的画面,那是他记忆深处被尘封的部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重组,却依旧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