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2 / 2)

雪焚金瓯 沈疏桐 1846 字 4个月前

后头车厢内传来老者应声。

谢浅急急扬起马鞭。

这雨势怕是不小,纵使她年轻无碍,可祖父年事已高,此地又缺医少药的,万不可掉以轻心。

谢家本就人丁单薄,可经不起一点变故了。

他们祖籍本在长丰县,二十几年前世道大乱,祖父祖母带着谢浅父母和叔父逃难到望江县小当村,暂时避了下来。

小当村风景优美,村民更是热情,帮着他们在后山开了几亩地种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便也融入了这儿。

谢浅很小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了,母亲郁郁寡欢,没几年也跟着去了。

父母接连去世让祖父祖母备受打击。

家中一下缺了壮劳力,祖父开始给小儿蒙学,赚些束脩维持家用。

祖父才学渊博满腹经纶,很快便在四邻八乡小有名气,家中日子渐渐宽裕起来。

叔父成人后娶了妻,日子过得和美。

可惜好景不长,婶婶生堂弟时难产,叔父竟投湖自尽了。

祖姑姑抚着她头顶,叹气。

“人生实苦,随他们心意吧。”

祖姑姑接了堂弟元佑去金陵,又聘请文武两师父精心教导谢浅。

她直言,若不是怕祖父祖母没了寄托,谢浅她也是要带去金陵的。

一向与祖姑姑龃龉极深的祖父,竟破天荒地没有反对。

此后每年,谢浅都陪祖父祖母前往长丰祭祖。祖母这两年身子越发弱了,便不再出门。

说是祭祖,可她却连祖是谁都不知道,每年对着无字牌碑磕头上香。

她问过祖父,得到的只是长久的沉默。

直觉告诉谢浅,他们家有个秘密,而且是很大的秘密。

——

马车一路狂奔,总算在雨落之前到达。

谢浅跳下车辕,掀开靛蓝布帘,稳稳扶住花白胡须老翁,转身迈入厅堂。

掌柜笑逐颜开迎上来。

“掌柜,两间上房。”

“哟,姑娘,您来的巧了,先头一行客人要了几间,如今正好还剩两间。”

谢浅点点头,正准备掏出铜钱,门口传来阵阵马匹嘶鸣。

尚未反应过来,一行人已大步跨入厅堂。

谢浅粗粗估摸约有十来人,皆着墨色便服,腰挎长剑。

领头之人身材高大,神色淡漠,矜贵之气与行伍之气混杂。

其中一人问道:“还有几间上房?”话音未落,柜上已落下半锭雪花银。

掌柜眼神大亮,捧起银子,随后又为难望向谢浅。

谢浅面色不虞,“掌柜的,这最后两间上房我可是定了。”

掌柜小声嘟囔,“您不是还没给钱嘛......”

谢浅从怀中掏出铜板,“啪”的一声扣在柜上,声音之大,任谁都能听出不满来。

掌柜哆嗦了下,那淡漠男子亦转头看向她。

祖父赶紧扯着她袖子将她护至身后,上前揖道:“朽和孙女路过此处打尖,无意叨扰各位好汉,愿让出上房。”

掌柜如释重负,正躬身请贵客入住,那淡漠男子却摆手道:“先来后到,你随意安排便是。”

身侧之人准备劝,“九爷金贵之躯怎可......”

“出门在外,不必矫情讲究这些。”

说罢,带着一行人自谢浅身前昂首阔步而过。

谢浅心里好似被堵了一口,本只是看不惯掌柜见利忘义德性,他们若上前商量,她必会让出一间。

结果被那九爷一说,仿佛她是个无理取闹的矫情之人。

真是晦气。

祖父上楼时念叨她一路。

“现如今局势算不上完全安定。”

“九江那群叛兵到处逃窜。”

“同你说了多次,出门在外,压着点性子。”

“若是惹上什么不好惹之人,你我二人如何收场?”

谢浅连连应是。

酉正时分,谢浅沐浴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请祖父下楼进食。祖父年纪大,胃口不佳,反复叮嘱她店内复杂,切忌惹是生非。

走到楼梯口,恰见那九爷自另一侧款步而下,背影高大刚毅又夹杂几分翩翩之态,颇有些鹤立鸡群之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哟,小姑娘爱瞧男人,瞧瞧我怎么样?”

身后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

谢浅扭头,一个彪形大汉站在对面上房内,另有一人似乎醉得不省人事,倒地呼呼大睡。

他手扶门框,一边抹着嘴一边打着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酒味,以及混杂着翻涌胃气的酸臭味。

她略嫌恶地拧起眉头,想起祖父叮嘱,深呼吸几息,抬步朝楼下走去。

谁知那醉鬼见色起意,大跨步上前欲拉住谢浅衣袖,“姑娘莫害羞,给爷瞧瞧。”

谢浅轻巧侧身,醉鬼瞬间扑空,庞大身躯沿楼梯滚落,“砰”的一声,摔得额头立马肿起来。

谢浅面色不改,若无其事叫了碗辣子面,加二两牛肉,找一张空闲桌子坐下。

一抬头,便撞进一双深沉如海的墨黑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