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自远(2 / 2)

雪焚金瓯 沈疏桐 2173 字 4个月前

她总是声泪俱下地感慨他们少爷命苦,原本应是改换门庭的进士老爷,现下却不得不卑躬屈膝、强颜陪笑。

逗得谢浅都笑出声。

谢浅不自觉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雅致儒商的画像。

立冬那日,前院来报,秦自远回来了。

谢浅听闻后无可而无不可点点头。

想必,过不多时,他便会知道家中住进了一个“表妹”。

谢浅收拾妥当,等着秦自远登门。

结果直到晚间,廊灯次第点起,谢浅仍未见到秦自远人。

打发雪魄去打探消息,却得知秦自远道路途辛苦,不许任何人打扰,已经睡下了。

翌日,整个白天仍未见到秦自远,一问便是外头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

谢浅勾唇。

很好。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月色如纱轻柔铺在大地、回廊、檐角。

秦自远一身酒气踏入院中,小厮忙上前接过披风,斟酌道:“少爷,表姑娘那头寻过少爷几回了,是不是明儿请她来拜会少爷。”

秦自远好一会方反应过来表姑娘是谁。

昨日他刚归家时,秦嬷嬷便来诉了好大一通苦,明里暗里要他把这不知哪来的表姑娘赶出府去。

听到“表姑娘”三字,他愣了一瞬,听说是沈府李嬷嬷亲自将人带过来的,便按下疑惑,随口编了个姨母的故事,将秦嬷嬷打发走。

果不其然,不过半晌,李嬷嬷便来提点他。

待知道那人真实身份时,秦自远心惊不已。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去拜会,但不知为何,拖拖拉拉两日仍不想行动。

秦自远推开小厮,就着月色,往湖心亭踉跄而去。

初冬夜风裹着些许寒意扑在他面上,他混沌神志霎时清醒大半。

他立在亭中,幽幽望着粼粼波光中的月亮,皎洁氤氲,随着水波晃动,时而似被揉碎,时而圆满如初。

水中之月,再像真的,也终归是假的。

可总有人不甘心,要将水中之月捞上。

注定失败的事情,他却毫无选择。

“月凉如水,秦公子这是为谁风露立中宵?”

清冽的声音似月色顺着波光流淌而至,秦自远回身,见一姑娘背着手傲然而立,眸光烁亮,唇角弯起,直直望向他。

她身着柳绿袄裙,高髻盘起,发间并无繁复发饰,唯有髻尾发带随风飘扬。

清丽、灵动,又带着些许压迫感。

几乎一瞬,秦自远便猜到来人是谁。

他小心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本该我去拜会郡主,失礼了。”

谢浅无谓一笑,“不过流亡的遗老遗少罢了,谈什么郡主不郡主。”

秦自远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浅莞尔,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他身着一件月白宽袖圆领袍,领口处用同色线绣了一圈云纹,除此外便再无纹饰。衣角坠着的白玉佩似与冠上是同批料子,天然去雕饰。

比起雅致儒商,他倒更像个素静淡雅、清高自许的读书人。

只是周身散发的沉郁气息,给他增添了几分不得志之感。

谢浅似乎隐隐窥到他内心一角。

她故意道:“我听人说,你是金陵的小神童,十七岁便中举,心下敬慕不已。”

秦自远嘴角微抿,面色无波道:“许久之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谢浅面露惊讶,“何至于很久?秦公子不过也才双十出头吧,有如此才华为何不继续科考,再进一步?”

秦自远抬眸望向她,她的惊讶有些许夸张,他无奈叹气。

“郡主莫要明知故问了。”

谢浅扑哧一笑,“不过逗逗你,你太沉闷了。”

见他沉默不语,谢浅笑意渐渐凝起,正色道:“对不住了,让你牺牲至此。”

秦自远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忠心,表明这不算牺牲,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她太直接坦率,让他突然想放弃虚与委蛇,哪怕就一刻。

两人并排站着,面向流光闪烁的湖面,许久未说话。

突然,谢浅问:“秦自远,你有何理想?”

“从前有许多,现下,只有一样了。”

谢浅侧脸,挑眉望他。

秦自远苦笑,“我只希望,父亲与我,都能平安。”

“从前呢?”

他垂眸无声笑了下,好一会,方道:“登天子明堂,庇天下寒士,佑万民安康。”

谢浅听出他话中苦涩,她认真看向他。

“秦自远,你会如愿的。”

“若大事能成,你定能做治世能臣,流芳千古;若......我拼死也会安置好你与你父亲,到时,你便去乡里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安生过一辈子。”

谢浅见他似是不信,对月起誓:“我姜浅在此立誓,如若大事有成,必让秦自远封侯拜相;如若天机败露,只要我有一口气,便定保秦自远平安无虞。”

秦自远震惊望去,他家是前梁旧臣,性命也好秘密也罢,都握在长安公主手中。

她着实,不必如此。

他看了她许久,而后肃然深拜。

谢浅用力扶起他。

“我知你这两日不愿来见我,是因心中杂乱,不想面对却又逃离不开。”

“你我是并肩而战的战友,你并非我姜浅的垫脚石。”

“纵使现下身份非你所喜,我亦不希望你沉郁寡欢、顾影自怜。”

“大丈夫在世,往前看,莫回头。”

秦自远定定看着她似有星光闪烁的双眸,听见清冽如泉的声音继续流淌。

“鸿鹄虽自远,哀音非所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