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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悬眯了眯眼睛, 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试图挣脱,而是维持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 感受着从裴应野胸膛中传出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裴应野今晚确实喝了不少,除却阿斯兰和其他人故意灌的, 中途还替季悬挡了几杯, 不过季悬不太相信他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没数, 那点酒, 最多也只到上头的程度, 还不至于神志不清。

不过是想装醉耍赖罢了。

这么想着, 季悬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脸。

结果不知道这个动作被误会成了什么,裴应野偏过头, 柔软干燥的唇擦过他的掌心。

他一边吻, 一边撩起眼皮盯着季悬看。两人进来时房间没有开灯,此刻室内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射进的一线清晖,只照亮了季悬的下半张脸。从裴应野这个角度, 根本无法看清他那双黑沉的眼中此刻有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得寸进尺。

见季悬没有反抗, 他索性撑起了上半身,循着他的手腕往上。唇瓣蹭过掌心脆弱细嫩的皮肤, 感受到季悬压在自己身上的另一只手也跟着一缩。

啃咬、舔舐、拉扯……想在上面覆盖上自己的痕迹。他听见季悬小声地抽气, 左手收拢, 拽紧了他的衣服。

这么敏感。

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弱点, 还是因为察觉到了他想要取代另一个人的意图?

想到这里,他骤然将脑袋从季悬的手腕挪开, 一双眼睛沉沉地凝视着他。

对于季悬来说,此刻的裴应野就像是一只原本还在撒欢的狗突然停住了摆成螺旋桨的尾巴,亢奋的情绪一下子落了下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铺开一道清光, 像是一层薄冰覆盖的湖,可深处却涌动着灼人的火。

“季悬。”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被咬得全是牙印的手终于“虎口逃生”,季悬却并没有没有趁势抽回,而是掐住了裴应野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季悬当然没觉得自己那天从审讯室出来后的话糊弄了过去,只是没想到裴应野居然能憋了这么久才问出来。

可是他凭什么要告诉他?

“想知道啊?”季悬的指尖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指腹滑过他的下唇,轻轻往里压了一下,磨过裴应野尖利的犬牙。

裴应野直勾勾地看着他,答案几乎要写在了脸上。

季悬没想过让他称心如意,目光悠悠地扫过他的眼睛,说:“自己好好想想?”

但即使只是六个字,也几乎能让裴应野确定,季悬隐瞒下来的事必然和自己有关。

他二十一年的人生中唯一的空白就只有被困在模拟舱里的一个月,而那个时候季悬甚至还没被认回季家。

脑海中那些荒唐的念头逐渐积聚,裴应野猛地抓住季悬还在他唇边作乱的手,紧紧攥住。

“四年前你就见过我,是吗?”裴应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说的那个人……”

季悬摇了摇头。

“自己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俯下身,和裴应野的鼻尖相触,“想起来,或许我就告诉你更多。”

他其实不在乎被隐瞒的事情究竟如何,他在乎的不过是裴应野已经将这些遗忘,而他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段记忆。裴应野从未有过一刻这么恨自己的无力,任凭他怎么努力,连半分破碎的记忆都无法想起。

季悬在惩罚他。裴应野愤愤地想。

见他没有打算再继续耍疯,季悬直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重新变得模糊不清。他挣开被裴应野攥住的那只手,正准备从床上起来,裴应野却再次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抽离的左手。

天旋地转。

季悬的手被压在裴应野的胸口,灼热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小狗舔人似的,湿漉漉的,带着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丝唇瓣被咬破后渗出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在季悬的唇上反复碾磨,像是要汲取走每一寸微弱的温度和气息。季悬没有推开他,垂着眼睫饶有兴味地任他继续作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应野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得愈发狂乱,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与自己逐渐失衡的心跳隐隐共鸣。

但这种折磨人的方法着实让季悬有些吃不消,淡淡的血腥气在彼此的唇齿间化开,季悬偏了偏头,结束了这个吻。

“闹够了?”

这样的态度让裴应野气闷,他盯着季悬幽幽地看了一会,倏忽笑了起来。

“……?”

还未来得及反应,锁骨上传来的刺痛便让季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手钳住裴应野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身上拉起,笑骂了一句:“狗崽子。”

裴应野被他扯得向后仰头,凌乱的发丝下,一双蓝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几分得逞后的恶劣快意。他舔了舔嘴角,冲着季悬笑了一下:“不愿意的话,推开我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季悬反应或反驳的机会,再次俯身。

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用牙,而是用湿润的舌尖舔过季悬锁骨上的牙印,带着一种安抚的、却更显狎昵的温柔。

季悬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裴应野感受着他的细微反应,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颈间,他一边用唇瓣摩挲着那片皮肤,一边含糊地、沙哑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你这里……也跳得很快。”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悄悄抵上季悬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知着皮肤下传来的鼓动。

“我每次亲你的时候……”他的吻沿着锁骨上移,掠过脖颈,落在季悬的喉结上,“……这里也会缩紧。”

季悬垂着眼看他,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裴应野的吻从脖颈流连而上,温热的触感一路蔓延,直到重新寻到季悬的唇,这一次不再如那般浅尝辄止。攻城略地的势头来势汹汹,但到了最后,还是意外缠绵起来。

气息交换的间隙,他磋磨着季悬的唇珠,鼻尖贴蹭着,一字一顿地说:“季悬,你也是喜欢的。”

“……你喜欢我。”

季悬只是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黑暗中,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夹着似有若无的紊乱声息,窗外的月光似乎也羞于窥探,悄悄隐入了云层之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酒精上头,将神智和时间一起迷惑,裴应野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和季悬分开,又是怎么坠入了梦乡。

只记得最后一眼,似乎是季悬无奈于他的禁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觉。

裴应野想。

今晚的酒虽然确实不至于让他醉倒,但大概是酒劲驱使,意识坠地了没多久,梦境就浑浑噩噩地来。

梦中是个艳阳天,屋外的阳光折射出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光晕,花草树木都要重了影。

似乎是间古色古香的小楼,雕梁画栋,漆黑的地砖被镀上了一层灿金的颜色,隐约还能映出人影。

裴应野趴在一个竹椅边上,醒来时,脚下还放着一块冰。

他其实有些疑惑自己应该没有这种有椅子偏要坐地板的癖好,正想撑着竹椅起来,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

梦境的感觉一下子清晰起来。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夹着植物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竹椅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他动了动,脸颊似乎蹭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一缕头发。

墨黑的长发,瀑布般地贴着竹椅的边缘垂下,他的视线顺着这缕头发往上,才发现对方大半的头发都在自己的手臂底下。

那人背对着他,侧躺在竹椅上,似乎是睡着了。靠近自己这的半边头发被散乱地编成了许多根细小的辫子,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是他胡乱编了一通后,突然困极,就这么压着这些半成品睡了过去。

梦中的裴应野抬手摸了摸这些小辫,确认上面没有出现什么可疑的痕迹,暂时舒了一口气。

然后,指尖飞快地从尾梢穿过,像是急于掩盖自己的罪证,要将这些辫子打散。

就在这时,原本睡着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声音:“玩够了吗?”

“我好像没有允许你到这来吧?”

裴应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低垂着看过来的眼睛。

季悬……

真的是他。

头发自手指间溜走,季悬半转过身,手肘撑着竹椅的扶手。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虽然本来就是不真实的梦境。

“可是只有这里会稍微凉快一点,你总不能大中午的把我丢在外面烤人干吧?那样我会很可怜的,季悬。”裴应野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理由。”季悬说着,拢了拢自己宽大的外袍,遮掩住裸露在外的大半锁骨。

袖口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裴应野眼尖地发现,这时的他手腕上还没有那些文身。

季悬起身下地,动作有些滞涩。裴应野也撑着竹椅站了起来,问道:“身体又开始疼了吗?”

“你一个没修为的人还懂这个?”

他不愿意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这样,会想办法用另一种话术反问回来。梦境中的裴应野并没有上他的当,执着地重复:“所以是疼了对吗?”

季悬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说:“没有。”

然后便从裴应野身侧越过,朝殿外走去。

午后的风拂动廊外一丛丛飞燕草,细瘦的枝茎摇曳生姿。裴应野追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相似的澄澈颜色。

季悬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探入他眼底。他抬手,虚虚地描摹着裴应野眉眼的轮廓,然后问他:“你有没有看过海?”

“看过。”

风掠过庭院,带来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许是错觉,竟有几分像潮汐的声音。

“会和你的眼睛一样吗?”季悬的嗓音像被阳光晒暖的风,语气里是纯然的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向往。

裴应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一种汹涌的、难以言喻的冲动填满。

状似思索地沉默片刻后,他微微扬起下颌,阳光落在他的眼中,蓝色瞳孔中铺开一片细碎的光:“那当然没有我的眼睛好看。”

季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再次笑出声来。

“你啊——”

裴应野猛地睁开眼睛。

清晨和煦的风吹开窗帘的一角,熹微的晨光从窗外落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间凌乱的飞舞。一股胀痛从后脑漫上,不用想都知道是相隔一夜的酒精作祟,但逐渐清明的视线却对上了一片白皙的皮肤,再往下,则是起伏的、领口散开的胸膛。

他的脸颊正贴着季悬的颈窝,一条手臂极不讲理地横亘在对方腰间,将人牢牢地圈在怀里。而另一只手正用指尖缠着季悬的头发,手臂下还压了大半。

难怪,难怪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漠无情的眼。

季悬不知醒了多久,正安静地垂眸看着他,那双幽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昨夜意乱情迷时的水光,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抬手把裴应野往外推了推,这个动作正好也挡住了对方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而裴应野的目光下落,扫过他手腕上的文身。每一朵花蕊上都有齿痕覆盖,一看就知道是他昨晚留下的杰作。

裴应野想起自己的梦,想起廊下的那几丛飞燕草,又想起之前季悬在食堂里跟自己说的话。

他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那个时候不明白,可现在想起来,怎么看都像是一句试探。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裴应野喃喃问道。

季悬的动作一顿,反问:“你觉得我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裴应野想。

搜索到游戏团队发布的那张建模时他的心里闪过无数不切实际的猜想,然后又被他理智地一一推翻。

四年前的许多记忆早在那场混乱中渐行渐远,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巧合,能把这样一个人送到他的眼前。可是那张脸和眼前的、梦中的一模一样,完全就是按照他的喜好长的,为什么不可以是一个人?

但——

那个死去的初恋又是怎么一回事?

箍在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裴应野埋下头,温热的吐息尽数喷在季悬掌心。

季悬浑身一僵,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呼吸似乎也跟着乱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冷静。

“裴应野,你顶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亲一下和表白都不可以吗!!!表白那段都标出来是为啥啊[求求你了][眼镜]

第57章 第 57 章 从后勤部到二等功,我只……

上下铺的铁板单人床拢共就那么点大, 一个人睡都不一定能完全伸展开手脚,更不要说还挤了两个人。狭小的床板稍微动上一下都捉襟见肘,身体的任何变化都无从掩藏。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到腿侧的热度做不了假, 季悬的语气中却不带任何恼怒,听起来倒更像是晨起时对待情人的絮语。

“所以呢?”裴应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对你有欲.望。”

季悬抿着唇,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的态度给了裴应野一种被纵容的错觉, 所以非但没有松开禁锢着他的手臂, 反而把人朝自己这压得更紧。

最后一丝距离也被彻底消灭,灼热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 季悬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手掌用力,压着裴应野的脑袋将他往后推开。

裴应野的目光穿过季悬的指缝,紧紧地锁住他的脸。或许是昨晚睡得热, 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他白净的皮肤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艳色,桃花眼在清晨的阳光里被镀上了一层盈盈的水光。

Alpha的信息素在四处逃窜, 季悬皱了皱鼻子, 却没有抗拒。

没等裴应野继续得寸进尺, 他突然抬起膝盖, 顶了上去,不轻不重地从前者的腿上碾过。

“——!”

“知道了, 然后呢?”季悬凑在他的耳边说,“想我帮你啊?”

膝盖又顶了一下,裴应野闷闷地哼了一声, 抬手扣住他的腿。

季悬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挣脱了他的束缚,不紧不慢地把膝盖从他的身上挪开,还顺便在他小腿肚上踹了踹。

“闹得差不多了。”他说得又轻又缓,“剩下的自己解决。”

裴应野一僵,随即又用鼻尖和唇先后贴了贴他的掌心:“这么无情吗?”

季悬的五指收拢,拇指和食指在他的鼻尖掐了一下,裴应野配合地摒住了呼吸。但很快,季悬的手掌便再次抽离,在他那张故作委屈的脸上一拍,从善如流地说道:“是的,被你压了一晚上,我浑身都很难受,快点起来吧。”

裴应野有时候分不清他说的话到底是为了拒绝,还是为了鼓动他继续作乱。

但僵持了几秒后,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磨磨蹭蹭地从季悬身上挪开。

滑过手臂的头发几乎和梦中有着相同的触感,床板随着裴应野起身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季悬靠着墙,也没有去整理昨晚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领口,锁骨上的牙印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室内的凉意中,让裴应野更加心猿意马。

许多恶劣念头刚才升起,他就看见季悬的视线从自己的下腹扫过:“还不去吗?等你洗完,我也要用浴室。”

两人昨晚从外面回来就直直倒在床上,身上穿的都是昨天的衣服,酒气混杂。季悬平时虽然很少表露,但他爱干净也快到了洁癖的程度,为了不让他难受太久,裴应野只能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毕,已经是日上三竿,宿醉之后的陈硕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然后火急火燎地给他们发了消息。

调岗和驻训结业都需要办理一系列手续,昨晚饭桌上三人便随口约定了今天一起去处理。只是某人的昨晚过得过于有滋有味、光怪陆离,早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因为陈硕提醒,恐怕到午饭之后都不一定能想起。

出门前季悬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还是换了一件衣服,把扣子扣到了最顶。昨晚的那些痕迹就这么被严严实实地遮了下来,唯一暴露出来的几点红印也被他的头发挡住。

好在手续并不算繁琐,不需要跑太多的部门。军务部里负责审核的依旧是之前他们在要塞空港见到的军官,看到两人敲门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裴应野不以为意地把手中的材料递上前去,终端上很快便跳出驻训系统发来的等级评定。

不出意外,两人的评级都是顶格。理由栏上标注着:二等功。

鉴于虫族出现的消息暂时不能对外公布,所以名义上只有配合任务行动并抓获目标的功劳。但保密级更高的联盟内部系统中,则会记录更详实的情况。

裴应野确认了等级评定,劈里啪啦地在互.评栏下敲上了一句话。

陈硕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地问:“‘从后勤部到二等功,我只做了两件事’……哪两件啊?”

下一秒,他就为自己多余的这一问后悔起来。

裴应野点击发送,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跟着我的队友去后勤。”

对面的军官脸色难看。

“二,跟着我的队友去打架。”

对面的军官面如菜色。

刚刚办理好调岗手续的陈硕突然感觉自己今后的职业生涯有些岌岌可危了。

毕竟现在要塞大部分人都知道裴应野和季悬当初被分配到后勤部是怎么一个原因,就算不知道,猜也能猜到个十之八九。而这样两个原本不受重视的学员最终配合一卫和七卫的行动亲手抓捕了走私犯头目,怎么不算打了最开始给他们分配职位的人的脸呢?

更不用说他俩昨天还和青鸟七卫的队员在一个桌子上喝酒吃饭,明眼人现在都知道阿斯兰乃至应寻都对两人青眼有加。

陈硕摸了摸鼻子,只好无视了面前军官的反应,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又去问季悬评价了什么。

季悬给他看了眼终端:【食堂不错,机甲不错,指挥官也不错。】

陈硕松了一口气,显然没有意识到季悬的评价里也含着几分阴阳怪气。

手续很快办理齐全,盖章时军官更是敲得“啪啪”响,拿回的材料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印,一看就知道盖章时下了不少死劲。裴应野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揽着季悬就要往门外走。

可那个军官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开口:“两位学员,请留步。”

陈硕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心想难道这位军官被裴应野的评价气到了,要来找他们麻烦?

“请问这位长官还有什么事?”

军官没有看说话的裴应野,而是将目光投在季悬身上。那张在他们到达要塞时全程板着模式化表情的脸上此刻神色莫名,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季悬面前站定。

“季悬学员。”但说话还是一板一眼,“关于此次的驻训分配,我代表军务部,以及我个人当初可能存在的……刻板印象,在此郑重向你道歉。”

裴应野挑了挑眉,环抱着手臂看他。

季悬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自他们进来时这位军官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季悬一开始还当是裴应野先前说的那句玩笑话成了真,所以也没当一回事。倒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然是为了这一句。

大概是被应寻训了,又或者是别的原因。但不论这个道歉是处于真心还是假意,他其实都不是特别在乎。

所以只是淡淡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然后,便微微朝他颔首,再抬手示意裴应野可以走了。

裴应野被他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补充道:“长官,建议给你们的系统评估体系升个级,都新星历了就别有这些老旧的……唔唔唔。”

“你拉我干什么?”

季悬瞥了瞥旁边的卑微小陈,凑到裴应野耳边说:“他已经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昏暗了,你还是放过他吧。”

裴应野闻言,抬手在陈硕的肩上拍了拍:“别怕朋友,你要相信要塞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宽容又开明的,不可能因为把你看成我的同伙就给你穿小鞋。”

陈硕:“……”谢谢,稍微被安慰到了一点。

三个人走出行政大楼,裴应野拿出终端研究回首都星的星舰航班。

“F字头一般都是服役比较久的班次了,稍显破旧,舒适感也比不上。C和D会新点,但是价格比较高,有的还会绕路中转,B开头性价比最高……就是最近因为要塞的形势,很多都停运了,就怕你买了也会随时取消。”陈硕以自己仅有的出行经验给裴应野分析。

北辰要塞最近的氛围确实比他们刚来时严峻许多,除却应寻终于回来坐镇,各部门都要严正以待以免被上将挑出毛病通报批评的原因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只逃跑了的银发虫族。

昨晚吃饭的时候那些七卫队员不止一次地哀叹最近的训练量直线增加,阿斯兰虽然没有明说,但裴应野也能猜出来,是因为应寻担心虫族会有大动作。

只是心里想着,嘴上却仍旧说得轻快:“要么我们做D字头星舰?这班好像会途径海蓝星,上面的海域比贝尔海姆那种人造的好看多了,中转的时候我们去看看海?”

季悬偏过头,想问他为什么突然会冒出看海的念头,余光却瞥见站在行政大楼外的季景彻。

季景彻被应寻派出去追查银发虫族,最近都没有回过北辰要塞,不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居然能在这里碰上。还是说,他是查到了那只虫族的消息,特意回来汇报?

旁边的陈硕率先打了招呼,两人也不好当没看见。于是裴应野放下终端,正要随意喊一声,就听到季景彻先行开口——

“季悬。”

“听说你要回去了,我来送送你。”

季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应野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随即又望向了季景彻。他当然知道首都星上的那些传闻,就算以前没听过,后来调查季悬的时候也知道了。

他抬手搭上季悬的肩,是一个极其亲昵、又具有占有欲的姿势。

“季上校,我们季悬也不是小孩儿了,回个首都星而已,有我照顾着,你就放心吧哈。”

说得好像他真的会照顾人一样。

这居然是季悬的第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昨天被锁得真的冤枉,最后改得详细了点反而通过了,我和朋友讨论的时候怀疑是被当成了口……不得不说()的ys真是在我之上[求求你了]

第58章 第 58 章 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着同……

季景彻的目光在裴应野搭在季悬的手上停留, 面上虽然没有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情绪,但眉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便重新切入正题,对季悬说道:“我想单独和你聊聊。”

裴应野挑了挑眉, 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季悬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去, 季悬轻声说:“你先回去。”

“不需要我等你?”

季悬摇了摇头。

裴应野只好松开手, 顺势插进裤兜里, 对陈硕扬了扬下巴:“走吧朋友, 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

但行政楼显然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 季悬跟着季景彻来到了广场外唯一一家咖啡馆里。前台的机械臂依照指令出了两杯咖啡, 因为是训练时间,里面也没有什么人。

季景彻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 在他的肩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季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在窗外被风吹动的绿化带上。

季景彻摩挲着瓷杯杯壁, 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抬眼, 视线滑过季悬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子,恰巧捕捉到他在发丝掩盖下的一点痕迹。

“回去的行程定了吗?”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开场。

季悬回答得简洁:“裴应野在订。”

听到这个名字, 季景彻手动作一顿, 随即才缓缓说道:“你如果……想好要跟他在一起, 就把和沈榷的婚约解了吧。”

季悬笑了一声, 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按照他对季景彻的了解,怎么都应该是以兴师问罪开场。

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废物的弟弟拿了二等功, 得到了应寻的赏识,终于配做季家的人了,所以不需要再用以前的态度了吗?

季悬向来不吝啬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的动机。

但他没有什么要和季景彻多说的必要, 所以只是回:“嗯,回去就解。”

季景彻看着他这副冷淡又敷衍的模样,心里突然升起一丝空茫茫的失重感。

“回去之后,还有什么打算?”

季悬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平淡无波:“上课,训练。还能有什么打算?”

“将军很欣赏你,阿斯兰也是,你可以考虑下毕业的事情,以现在的资历,想进青鸟卫并非难事,然后……”

然后就不知道了。

其实他们并没有太多可以说的事情。季景彻的记忆中每次和季悬的会面好像都是不欢而散,他对弟弟的了解贫瘠得可怜,除了那些冷冰冰的“前途”和“规划”,他甚至找不出任何可以谈论的话题。问他的喜好?问他在军校的生活?问他和裴应野……这些似乎都太过逾矩,也太迟了。

迟来的关心比草贱。这个突然冒出的认知让季景彻喉咙发紧。

“父亲最近快回首都星了,你要是想解除婚约,回去和他好好商量一下。”季景彻干巴地说道,“还有季衍,他说你最近都不理他,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以后我会……”

“你也知道我心里有怨吗?”季悬打断了他的话。

季景彻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我的,不是吗?”季悬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但你们愿意继续留着他,是你们的事,我的确无法置喙,只是厚此薄彼就不太好了吧。”

“是,之前是我们处理得不妥当……”

“跟我去个地方吧,上校。”

“什么?”

季悬说:“放心,应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季景彻完全没料到季悬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愣了一下,看着季悬站起身。那句话显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告知。

“……去哪里?”季景彻跟着站起来。

季悬走出座位,说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明天空港见,上校。”-

“所以为什么要绕这么远的路,还不是为了跟我去看海?”裴应野满脸不高兴地跨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终端屏幕在他的脸上罩了一道光影。

见季悬没搭理,他双脚在地上一顶,行李箱顿时就向前滑去,“啪嗒”一声,撞上了季悬的行李箱。

“这星球偏得鸟不拉屎,中转还要浪费将近一天——”裴应野歪着头凑上去,“嗯?说话,为什么要把我丢在中转站?”

季悬终于抬头,不咸不淡地说道:“我要带季景彻去个地方,你自己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裴应野没有意外他对季景彻的直呼大名,只是问道:“非得是他?有什么地方,我陪你去不行?”

季悬摇了摇头:“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应野与他对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

“行。”裴应野重新把行李箱蹬远,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起来,“所以他的票不会也是要我来订吧?我可以只给他订单程的吗?让他留在那鬼地方反省反省?”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吊儿郎当。

季悬闻言,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别胡闹。”

但想了想,又说:“但你可以明天亲自找他要钱。”

裴应野盯着终端屏幕上确认出票的信息,哼哼一声:“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季景彻刚到空港,他就马不停蹄地上前让人把票钱给他转了。

季景彻原本看到他径直上来还有些诧异,连带着把“弟夫讨好大哥”这个概率极低的可能都想了过去。结果裴应野一张口把票钱算得明明白白,他掏出终端转账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没见过这样的。

没见过。

要不是早就知道了裴应野的家世背景,他都觉得是季悬厌恶了季家的环境,特意找了个出身截然相反的穷小子准备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季悬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

脑海里传出系统的声音:【宿主,这条路线……你想带他去的,不会是……】

是垃圾星。季悬回答得爽快。

【……为什么啊?】

因为想让季景彻看看“季悬”以前的生活。季悬说道,我感谢他提供的身份,感谢我能拥有新的身体,感谢他让我……所以打算为他做点事。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但是系统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垃圾星上环境不好,你要小心呀。】

季悬摸了摸口袋里的蝴蝶刀,表示明白。

因为昨晚就收到了季悬模糊的出行提醒,所以季景彻今天并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常服。付完钱后,他朝着季悬走了过来,身姿挺拔,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是一夜未眠。

“季悬。”他迎上前。

季悬点了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登舰吧。”

通过安检,三人走向专用的登舰口,因为要去的星球稍显偏远,登舰口远比主航线冷清。季景彻沉默地跟在季悬身后,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尤其是腰上还有一条大张旗鼓横亘着的手臂,心情实在算不得好。

他不知道季悬要带他去哪里,但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个愉快的地方。

星舰在晦暗的宇宙中平稳航行,窗外是单调的星云和偶尔划过的小行星带。

季景彻的座位与两人隔着一个过道,一偏过头就能看到裴应野大剌剌舒展着的腿,终端的屏幕亮着,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但声音特意关上,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地瞟向旁边的季悬。

季悬在星舰上闭眼浅眠,原本只是虚虚靠着座椅后背,但季景彻亲眼看着裴应野把自己的胳膊送了过去,然后假装不小心地一蹭,就把他的脑袋接了过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季悬主动。

总之,季景彻觉得很难受。

“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季景彻正襟危坐,试图找些话题。

“没有,他让我在中转的星球等着。”裴应野说。

“你们……”

“我们的感情很稳定,上校。”裴应野正搓游戏搓得冒火,被季景彻这么一干扰,屏幕上的小人刚好掉进陷阱里死了,他的心情彻底变得不太美丽,于是回复季景彻时,语气都掺杂着极其浓烈的个人情绪。

说话就更是没个把门:“我可真是个太喜欢你弟弟了,要知道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走不动道,不过还是感谢某些人有眼无珠,对比起来我的路走得也是不要太顺利了。”

看到季景彻直接僵住了脸,裴应野总算是痛快了一点。轻快地哼了几声歌,又美滋滋地开了下一局。

后续的几小时航程都在沉默中度过。星舰开始播报即将进入目标星域,准备短途跃迁的通知。

季悬终于醒了过来,把自己在裴应野肩上蹭得凌乱地辫子重新编好。

跃迁带来的眩晕感过去之后,窗外的景象变了。一颗灰蒙蒙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表面覆着零星几点黯淡的光斑,像是垂死的眼睛。

但这并不是季悬和季景彻的目的地。

星舰在剧烈的颠簸中下降,裴应野还饶有兴味地调侃驾驶员的技术稀烂。落地后,季悬直接带着季景彻走向了一条快速通道,登上了另一台飞行器。

这台飞行器与之前的星舰相比,显得格外破旧简陋,舱内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季景彻沉默地跟着季悬坐下,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直到降落在一个被大片棚户包围着的破旧空港,舱门打开,空气间难以形容的臭味扑面而来,季景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季悬却若无其事地走了下去,偏过头,那张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字一顿地问道:“上校,我其实有个问题很好奇。”

“什么?”

“你觉得,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着同一张脸吗?”——

作者有话说:计划先回收一点季景彻的相关文案

第59章 第 59 章 试着活下去吧,万一呢

季景彻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 下意识回答:“……很难。”

然后便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止住了声音。

“但你们并没有想过,当初为什么会把季衍认成‘我’。是因为小孩子的容貌没有太多差别?可为什么那架发生空难的星舰上正好就有这么一个长相相似、又年龄相仿的孩子?”

季景彻和“季悬”的生母死在一场空难里, 也是在这场空难中,季衍和“季悬”被调换了人生。但五六岁的小孩, 容貌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过去的事情太久远, 季景彻也忘记为什么当初他见到被救援人员送回的季衍时, 就毫不怀疑地认定了他是自己的弟弟。

是像季悬所说的, 年幼时的季衍本来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还是别的原因?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不论怎么想都太过诡异,季景彻的思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不过季悬也并不在乎他能否给出像样的答案, 只是亦步亦趋地朝着空港外那片混乱肮脏的土地走去。

“空难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垃圾星。”

空气粘腻潮湿,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积满了黑得泛油的污水, 即使季景彻小心翼翼地避开, 军靴还是不可避免地踩了进去,溅在鞋面的水点仿佛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季景彻只是看到一眼, 就恨不能把自己这只脚一起丢了。

但季悬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十分从容地在前面带路。

“收养我的人没多久就死了, 毕竟在这样的地方,能活到他那个岁数也实属难得。”他一边在脑海里搜寻着系统曾经给他传输过的记忆, 一边用戏谑语气刺激着季景彻,“我没有生存的本领,就只能到垃圾山上捡食物, 但垃圾山是大部分人的食物来源,我不仅要和同龄人抢,还要跟成年人、跟野狗抢。”

天上厚重的云层积聚在一起,把整片天空压得黑沉沉的。棚户区本就低矮拥挤,仅有的光亮也被吞噬后,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棺材盒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瘦骨嶙峋的男人姿势怪异地蜷缩在棚板的阴影里,身体不自觉地抽搐。远处衣衫褴褛的几人刚从垃圾山里翻出食物,互相争抢着在对方的手上撕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有一次饿得狠了,去偷了一个摊贩的能量膏,被发现了。”

“他打断了我一根肋骨。我躺在垃圾堆里,看着天上永远灰蒙蒙的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季景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胃部一阵紧缩。他无法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如此绝望的境地里等死是怎样的感受。而他那时,大概还在首都星窗明几净的宿舍里,为了一场无关痛痒的考核而烦恼。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后来没死成。”季悬轻描淡写,“那里的老板把我拖了回去,用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劣质医疗胶胡乱缠了缠,命硬,熬过来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一处破败的窝棚。各种废弃金属和板材胡乱拼凑成一个狭小的栖身之所,旁边毗邻着一间修理库,两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Beta赤裸着上半身趴在一艘破旧的飞行器下,裸露的皮肤被机油蹭得乌漆嘛黑。

飞行器是首都星十年前就淘汰不用的老古板。

“我回到首都星后,给老板汇过钱,但他的两个徒弟说,他在我离开后没多久也死了。”

“季景彻,你嫌弃我不堪大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就已经耗尽了那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里所有的力气和运气?”

他转过身,直面季景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好似有无数风刀霜剑。

“你有没有想过,当季衍在季家学习礼仪、接受精英教育、为了一点小小的挫折撒娇抱怨时,我正在为半管过期的营养膏搏命?当你在军部步步高升、享受着鲜花与赞誉时,我正在靠着劣质医疗胶和一点可怜的求生欲苟延残喘?”

季景彻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悬逼进一步,他比季景彻稍矮一点,说话时微微仰着头,可是眼里的森寒却让季景彻产生了自己正在被居高临下审判的错觉。

“你们允许我回到季家,但时时刻刻都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且沾染了污秽的物品,是在怪我打乱了大家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给你们每个人都添了不小的麻烦?”季悬一顿,像是叹了一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季悬’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季家少爷的身份,也不在乎和谁有没有婚约,更不在乎那个替他享受了十几年优渥生活的人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他决心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地回到首都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个家?”

天上的惊雷炸开一道响,寒光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衬得季悬的脸几分脆弱的煞白。

“但现在,大概是不需要了。”

话落,他先前脸上流露出的所有情绪瞬间退去,周身竖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坚冰,眼中的风刀霜剑平息,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颗,敲打在废弃的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响,随即又迅速连成一片,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冲刷掉两侧墙面肮脏的油污。

雨水打湿了季景彻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

他想,他们给过“季悬”想要的那个家吗?给过他所期待的温暖和答案吗?

季悬抬手撑起了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说。

季景彻僵立在雨中,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口中,带着一股苦涩的锈味。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往后不会再那样对他,想说小时候他也很期待“季悬”的出生,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被巨大的无力感碾得粉碎。

季悬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空港走去。

季景彻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但指尖只触碰到了凉丝丝的雨水和一片荒芜的空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悬的背影模糊在密集的雨线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失去他唯一的弟弟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是在很多年前,而是在季悬回到季家的那一刻。在“季悬”满怀希望,回到季家,却被他们的冷漠、审视无形排斥的时候。

双膝一软,季景彻跪倒在泥泞不堪的水洼之中,昂贵的面料浸满了脏污的泥水,但他毫无所觉。远处的窝棚里,两个少年着急忙慌地在屋顶上铺开了一片塑料薄膜,被用到褪色的塑料桶摆在屋檐下,抱怨漏水的声音从四面漏风的“屋子”里传出,此起彼伏。

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季悬”,他的弟弟也曾经在漏雨的窝棚下,手忙脚乱地试图接住每一滴雨水,在寒冷的夜里蜷缩着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季景彻想起“季悬”刚回季家时,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谨慎和怯弱,却又偶尔会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流露出一点好奇和试探的眼睛。想起他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面前,绞着衣服,干涩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终于鼓足勇气喊出那声在嘴边准备许久的“哥哥”时,脸上流露出的欣喜与兴奋。

哥哥……

以后或许再也听不到了-

季悬收起伞,手臂一甩,伞面上的雨水在地上溅开一条痕。

垃圾星上一共就这么两趟飞行器班次,下一趟要到傍晚。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候车室里,透过浑浊不清的窗户,望着窗外的雨。

别哭了。他说道。

哭了一路的系统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地说道;【宿主……呜……你的演技真好……】

不要在我脑子里擤鼻涕。季悬无奈地说。

【对不起……】系统委委屈屈地小声说,但还是听话地停止了哭声。

结果很快,季悬便再次说道:你还是哭出来吧,别憋得抽抽了。

于是系统从善如流,放声大哭。

季悬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水在肮脏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候车室里光线昏暗,黄灰绿各色霉斑与水印斑驳在墙面上,空气里还弥漫着混杂难闻的气味。

之前被裴应野打断过的回忆再次弥漫上来,他想起那个出现在草丛里的少年,在自己说完那句疑惑后,便是像现在这样,哭得昏天黑地。

“别人都是来杀我的,为什么唯独你在哭?”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边哭着,还一边打了个气嗝,声音抽抽噎噎,“我应该走吗……万一……万一他们本来就不想要我呢?”

“但……但垃圾星不是人待的,我不想这样下去。”

季悬垂下眼,鸦羽似的眼睫在阳光下落下一道阴影,让他看着有些神色莫名。

他静静地望着少年,声音柔和又清缓:“可是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那我要怎么办呢?我也没钱,也没有手艺,离开了这里,我……有时候觉得,当初翟老大要是没救我就好了,那样死了其实也……”

或许是那天季悬心情不错,不然换作别人他早就把人一剑送了出去。他站在一旁看少年终于哭干了嗓子,鼻子眼睛嘴巴全都被眼泪糊在了一块,才缓缓说道:“你只能往前走。摸爬滚打也好,九死一生也罢,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正确的选择。”

他的手搭在对方的脑袋上。

“试着活下去吧,万一呢。”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少年。

或者说,他再也没见过任何莫名其妙出现在魔域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系统:很想给悬哥颁个奥斯卡小金人(海豹鼓掌.jpg[求你了])

设定上是,季衍和原主在小时候长得很像,但是长大后完全不一样。季悬的长相和原主更是天差地别,描写原主的时候感觉他会比较像笨蛋小咪(?)

第60章 第 60 章 手动给德牧闭嘴.jpg……

“上校?”

季景彻回过神来, 套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帮我查一下……十六年前,在德雷克星球附近发生的空难,航班号是U1799。”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季悬说过的话, 虽然极其不愿意相信,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完全相似的两张脸, 即使真像到了这种会被误认的程度, 同时出现在同一艘遇难星舰上未免太过巧合。

季景彻继续交代了一些事情, 然后缓缓走到破旧的窗前, 玻璃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漆, 窗框已经生锈,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不远处, 一辆飞行器升至天空, 季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中转星球与裴应野会面。

季景彻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垃圾星上唯一的旅馆,斑驳的墙面还在掉屑,天花板上泛着潮, 狭窄的空间里摆下一张床后就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转个身都觉得捉襟见肘。

不远处的垃圾山里,断断续续有人来收集被遗弃的星舰或是飞行器的残骸。

季景彻来时遇上了两个打劫的流浪汉, 但被他轻而易举制服。认真一看, 才发现他们可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终端的屏幕一闪, 上面跳出季衍的名字。季景彻眉头下意识地一蹙, 那些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混乱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为什么会把季衍认成他的弟弟?为什么遇难的星舰上正好就有这么一个和季悬长得很像、又年纪相仿的孩子?

其实有个非常简单的答案——季衍是被人故意送来季家的。

季景彻掐掉了季衍的通话申请,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应付他。

终端上传来“嘟嘟”的忙音, 第一次在通话打通后才被季景彻拒绝的季衍诧异地皱起了眉。

但很快,他又舒展眉心,天真地对面前的男人笑道:“可能是大哥的工作比较忙吧。”

“我给二哥打一个, 他应该也要回来了。”-

季悬瞥了眼终端上的通话提示,同样没有理会。

裴应野有时候觉得他真是装死的一把好手,以后要是冷战起来,肯定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这么晦气的事情?

季悬应该不能把这么残忍的手段用在他的身上吧?

被丢在中转站里的裴某人觉得自己这大半天过得简直是生不如死。这颗星球位于第三星系和第四星系的交界,不知道是发展理念问题还是旁的,整颗星球像是一个巨大的城乡结合部。

本以为可以随便找个繁华热闹的地方打发下时间,结果驱车的一路上要么在乡里,要么在空无一人的商业区,要么就是在城乡结合部。偏偏城市临海,建筑又少,一阵一阵的妖风疯狂地刮,裴应野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发际线居然如此感人,虽然在街上一杵还是会彻底被吹成精神小伙。

海是看到了,但非常无趣。最后只能坐在商业区对面的古庙前面,和留守的大爷大婶们一起看了三个小时的戏。

戏也就那样吧,毕竟他一个劲地都在给季悬发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我好无聊。】

【我要被吹傻了!!!】

【季上校也不是什么小孩了我觉得让他一个人畅游垃圾星也不是不行。】

【我好想回军校。】

【你还记得你远在下城区的那条蛇吗,这么久没见你就没点归心似箭的想念吗?】

季悬只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还是个表情包。

【手动给德牧闭嘴.jpg】

裴应野:【……】

【又骂我呢?】

季悬:【怎么会呢.jpg】

但好不容易等到人了,他又不想回去了。

为了给季悬留足时间,加上中转星球上的班次并不算充裕,所以他们回首都星的星舰在第二天早上发车。于是当晚裴应野兴致勃勃地把季悬抓去他白日里去过的海滩。

墨色的浪潮一层层涌上来,拍打着空旷的沙滩。白日里肆虐的妖风到了晚上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

裴应野正洋洋得意地准备开口,结果刚一张嘴,就被一阵更猛烈的风掀过来的长发刷刷扫了满脸。

然而,比那海风的咸涩气息更先侵占他感官的,是发丝拂面而来时夹带的那点清苦的香。

片刻愣神的功夫,季悬已经微微侧过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从裴应野的指缝和脸颊滑开,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颈侧。

“确实没你的眼睛好看。”

季悬的声音唤起了他对那个梦的回忆,更加印证了他对于四年前记忆的天马行空猜想。但是季悬只说了一句,便再没有下文,不疾不徐地沿着海岸线往他们订的酒店走,裴应野三两步地跟了上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季悬一愣,还没来得及抽离,就听见他说:“我就说这里风大吧,怎么吹得这么凉?”

话音刚落,便一把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时间。

裴应野的掌心有些粗糙,指腹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存在感鲜明地包裹着他的手指。季悬瞥了他一眼,后者的表情堪称镇定自若、若无其事,仿佛自己刚刚做得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俗话说了解一个文明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了解它们的文化,季悬几乎把星网上热门那些的小说都看了个遍,怎么会看不透他这种幼稚的调情把戏。

不过这种感觉稍显新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另一个人这样黏糊地牵手走在海边,还是在一个这样荒凉的地方。

所以想了想,便随他去了。

海边的风彻夜未停,拍打着酒店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二天清晨,妖风似乎倦怠了些,势头稍减,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两人在酒店用了便餐,随后便动身前往空港。

回程的星舰远比来时那艘老旧飞行器舒适宽敞。裴应野的腿总算有了舒展的地方,大剌剌地岔着,差点要到季悬这边鸠占鹊巢。

季悬原本也没在乎他这点小动作,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太空的景象,直到大腿第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裴应野“无意”撞了,他才忍无可忍,膝盖用力一别,被对方的大腿怼了回去。

“别占我位置。”

抵在大腿外侧的力道不轻不重,远没有到痛的地步,但裴应野却十分无赖的“嘶”了一声,再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身,手肘撑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偏过头看着季悬:“这么小气?地方这么大,分我一点怎么了?”

季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星舰内的广播却适时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即将进行跃迁前的安全检查。

乘务机器人沿着过道滑行而来,电子眼扫过每一位乘客。

裴应野“啧”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腿,慢吞吞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安全检查很快过去,跃迁带来的眩晕与失重感过去后,星舰恢复平稳,窗外出现了首都星熟悉的空港。

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马尔斯军校,而是到下城区去取回季悬寄养在酒吧老板那的墨菲斯托。

空港的飞行器通往上城区的多,裴应野好不容易打到了一辆可以载他们去下城区的,硬是在路边杀了好一会价才让季悬上去。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钱。”到达目的后,季悬调侃道。

裴应野说:“我是不在乎,但我也不傻啊?他坐地起价了五六倍,那个价格都可以让我们环绕首都星一圈了。”

季悬笑了一声,瞥过他不着痕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没有说话。

酒吧的老板今天不在,带他们去取蛇的是那个Beta调酒师,打开墨菲斯托的保险箱时,她嘴里还饶有兴味地哼着一首儿歌。

“爸爸妈妈去上班我去幼儿园——嘿宝贝,你爸妈上班回来接你了。”

季悬:“……”

裴应野:!!!

裴应野兴高采烈,裴应野欣喜若狂,裴应野当即就在楼下点了两杯最贵的酒照顾她的生意。

酒吧老板把墨菲斯托照顾得很好,大半个月没见,它的鳞片都油光水滑了不少。墨菲斯托火急火燎地窜上季悬的胳膊,冰凉的蛇身熟练地缠绕在他清瘦的小臂上,三角形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季悬的手腕。

裴应野朝它投来不算友善的目光,它也毫不客气地抬起头加以还击。猩红的信子一吐,金色的竖瞳里是十足十的挑衅。

裴应野:“……”

“它瞪我!它是不是在瞪我?”裴应野指着它对季悬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豪华半月游都是我出的钱?”

季悬抬头看着他,像是想起了有趣的记忆,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桃花眼在吧台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被铺上了一池潋滟春水,裴应野被这双眼睛一看,瞬间什么火气都没了。

调酒师把他要的两杯酒递了上来,裴应野看也不看就抓起一杯灌了下去。

他用杯底猛地朝墨菲斯托接近,然后又迅速挪开,幼稚地吓了它一下,才说:“不和你计较。”

他将另一杯推到季悬面前。后者垂下眼扫过一眼,修长的手指握住杯壁,轻轻晃了晃后低头抿了一口。

“借我玩一会?”季悬对调酒师说道。

酒吧还没有进入完全营业的时间,大厅里的客人不算多。调酒师没有犹豫多久,便打开门板让季悬进了吧台。

基酒、配料、量杯、雪克壶……调酒师耐心地教,季悬耐心地学。雪克壶在他手中起落,冰块碰撞出乒呤乓啷的声响。

裴应野倚在吧台边,目不转睛地看。季悬半垂着眼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长睫的末端似乎都染上了吧台暖黄的光晕,让他平日里过于冷清的侧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正欣赏着,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季悬?”来人顶着一头红毛,穿着花里胡哨的跳色衬衫,满脸的兴奋掩都掩盖不住,“你还记得我吗?”

季悬闻言抬眸,目光掠过他的脸。

裴应野:“不是,你谁……”

“认得。”季悬笑了一声,“三十万,是吧?”

“——希赫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完给我朋友看,她:别说季悬了,我也只记得三十万不记得人名

我:其实我也……(所以写的时候特意回第六章翻了)

忘了说,爸爸妈妈去上班我去幼儿园出自同名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