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社会科学其实是在研究人的存在以及人类社会的运行方式。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试图理解’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一个社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还有’这个世界的问题能不能被解决‘。”
“比如社会学会研究：为什么在同一座城市里，不同群体的生活方式差异那么大；政治学会研究：民主制度是怎么演变的，以及它为什么重要；国际关系会关注：国际冲突背后的结构性原因。”
“如果你对人、社会、政治、文化这些东西感兴趣，经常会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或者你喜欢阅读新闻、观察他人，那你可能就适合社会科学。”
“学社会科学，不代表未来只能当公务员或记者。其实无论是企业企划、政策分析、市场研究、非营利组织，甚至创意行业，都非常需要社会科学的思维和逻辑。”
“社会科学强调的是’提问‘和’思辨‘。你不需要一开始就有答案，但要习惯不断反思和讨论。我们希望你能养成一种能看清表象、挖掘逻辑的能力。”
商谈会会程已过半，嘉宾中压轴发言的，是来自延世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的郑教授。
Lia认真做着笔记，神色专注。
会上对各个学科都有或详细或简略的介绍，而工科与社会科学的篇幅尤其被着重安排。
每位发言的教授都带着各自对学科的热情，而这种热情也确实感染了现场的学生，激发了他们对未来所学领域的好奇与想象。
Lia也一样。
在这之前，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偏好文科类学科，却说不出具体理由。甚至因为在理科上也不差，这种倾向反倒显得不够坚定。
可当教授讲到社会结构、历史因果，甚至哲学中关于人类本质的问题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更多，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信息点。
这种感觉和做对一道题目的成就感不一样，它更象是一种连接——一种和更大的世界发生联系的奇妙体验。
她低头，在笔记本的一角写下：“社会科学。”
商谈会的下半场是观众提问环节。
全场灯光亮起，主持人的手在人群中徘徊。
当Lia被点到时，她还微微发愣——明明举手的人这么多，主持人居然第一个就看到了她。
“哇，我们景泰高中的学生都这么漂亮吗？可以直接去当艺人了。”主持人开着玩笑，想活跃一下气氛。
底下立刻传来一阵起哄：“就是艺人啊——”
“欸，难怪，有点眼熟呢。”主持人笑着，顺势接话，“那我要反过来做一下就业咨询了！”
学生们哄堂大笑。
“抱歉啊同学，请别介意我这个小小的玩笑。”主持人笑着收场，“请自我介绍一下吧，然后说说你的问题。”
“没关系。”Lia礼貌地笑了笑，等现场的交谈声稍落，方才发言。
“我是高二三班的金梨亚，我想请问郑教授——”
她举着话筒，语气平稳清晰：“如果我既对一些理论层面的内容感兴趣，比如哲学里关于人的存在、本质这些问题；对于更具体的社会运作、结构机制，比如政治、经济、传播学等方向也觉得很有趣那在社会科学的不同学科中，该如何判断自己更适合哪一块？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帮助我们厘清这些兴趣之间的区别，或者说做出更明确的选择呢？”
她说完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提问结束，眼神落在舞台右侧的教授身上。
坐在一旁的夏青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明明上的是一样的学，这种问题她怎么就问不出来。
她正准备和俞承浩对个眼色，寻求一下普通学生的共感，却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Lia。
他的神情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帽檐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一潭平静的深水，暗潮涌动。
夏青象是突然撞破了什么秘密，心跳噌地快了几拍，悄悄收回视线。
——这次她是真的看明白了。
台上，郑教授点点头，接过话筒，语气不疾不徐：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而且我相信不只是你，很多同学也都会有类似的困惑。因为在我们这个年纪，对世界感兴趣的方式往往是杂糅的。”
他环视全场，继续道：
“哲学问的是根本的问题，比如’我是谁‘，’世界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行动‘；而社会科学——比如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则尝试在现实中追问这些问题的具体表现，比如’人是如何在社会中互动的‘，’权力如何运作‘，’制度如何影响选择‘。
“一个是仰望星空，一个是脚踏土地，但两者其实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他顿了一下，微笑着补充：
“我个人的建议是，不要急着为兴趣贴标签。你可以从一个你真正关心的议题出发，看看不同学科是如何切入它的。”
“比如，关于“个人意识”这个议题，你可以试着去阅读关于’自我‘的哲学论文、关于’身份认同‘的社会学研究，再看看心理学是怎么解释’自我意识‘形成的。在交叉的观察中，你会逐渐发现自己更偏向哪种思维方式。”
“所谓选择，其实不是一次性的决定，而是逐步靠近。你允许自己不确定，反而能走得更远。”
他笑着望向她：“不知道梨亚同学，满不满意这个答案？”
Lia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回答，对我很有启发。”
不仅仅是在专业选择上——这更象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人生智慧。
在她总是匆忙着做无数计划与选择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允许不确定，是一种能力。
后续其他人的提问，她似乎是入了耳、又有一部分恍惚着滑了过去。等到散场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都还是方才郑教授的那一番话。
“本来我真没指望这个商谈会能讲点什么有用的，”夏青一边蹦跳着走在前头，一边开心地说，“反正听完也不会直接提高成绩，但没想到请来的老师们都这么厉害，我感觉我脑子一下子变清晰了！”
“所以你有想好之后的学科方向了吗？”Lia笑着问。
“虽然还没有很明确吧，但我至少现在知道自己对工科和社会科学都不感兴趣啦。”
“啊？？？——”
Lia差点笑出声。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理工科的东西我是一贯不喜欢的。”夏青理直气壮，“至于人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反正就是，我对那些抽象的理论兴趣不大。我更关心我和别人之间具体的交往怎么样。”她摊摊手，语气轻松地总结。
能从交往中给予他人能量，也从他人身上汲取力量——那就足够了。
Lia失笑。
这倒是很符合夏青的性格，她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总能很快拉近和他人的距离。
比如眼下走在二人身旁的“小俞”。
虽然一开始是Lia带着他一起自习的，但也不过两三次，夏青就已经和他熟稔了起来。
俞承浩话少，但对“小俞”这个称呼倒也没有表示反对，大概是接受了。
此刻，他安静地走在一旁，听着她们俩的对话。露出的半张脸引得周围的同学频频侧目。
“那这样排除下来，也没剩几个了。”Lia笑着总结。
“对啊，我回去再对着专业目录研究研究，问题不大！”夏青兴奋地摇着脑袋。
三人很快走到校门口。
夏青回家的方向不同，和两人道别后便独自去了公交站台。
Lia的公寓离学校不远，走路不过二十分钟，如果不赶时间，她通常都选择步行回家。
“走回去吗？”她抬头看了眼俞承浩，轻声问道。
二人住处离得不远，正好可以一起回去。
“嗯。”他点点头。
夜色渐凉，道路两侧，昏黄的路灯在二人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街角的摊位前，卖鱼饼和炒年糕的姨母正忙着打包。她的生意因为临近初冬反而更好了，一旁还站着几个学生等着点单。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吗？”沉默片刻，Lia起了话头。
“没有。”俞承浩想了想，淡声回答。
Lia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虽然沉默，但多半也有自己的倾向，没想到会是一个如此干脆的“没有”。
“上大学是为了找工作，”他解释，“我已经有工作了。”
Lia点点头。
确实，他现在挣的钱，大概已经比大部分普通职业一辈子的收入都高。
“但是，除了功利的角度，上大学也可能有别的意义。”
她的语气平缓，象是在慢慢确认某种想法。
“比如，有些知识可能一辈子都派不上用场，但在学习的过程中，你会慢慢知道自己是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又笑了：“当然，我也还没想得太清楚。”
俞承浩侧过脸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半晌，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Lia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听起来有点说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补充，“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不一定是为了工作，也值得去想想。”
旁边的人轻笑了一声。
“没事，”他语气温和，“我知道。”
“只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拍戏了，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去想问题了。”
穷人家的小孩，很早关心的就是生计。
比起来“存在”这种哲学问题，“生存”才是更需要关心的。
时间久了，真正想要什么，也就不太记得了。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她一下子觉得有点难过。
他几乎从不提起自己的童年，她便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长大的。
她总是看到他“演员”的一面，却忽略了在那背后，或许还有一段从未被提起的成长经历。
“不是什么大事。”他似乎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连忙补了一句，“也不算奔波，拍戏的时候，大家都很照顾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手，象是想赶快跳过这个话题。
Lia看着他，不由又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
几分钟之内，两个人的角色好像一下子交换了位置。
明明一开始是她说错了话，这会儿慌张的倒变成对方了。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俞承浩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她笑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平常的表情很冷淡，此刻笑起来竟然有点孩子气，鼻尖有小小的皱纹，眼尾弯弯的。
Lia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下。她余光瞥见他还在望着自己，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她忽然想起了夏青之前的猜测。
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风吹过街边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动。
白天还是金灿灿的银杏叶，在路灯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两人各有所思，一时沉默。
“啊！我到了！”快走到宿舍楼下时，Lia忽然抬头。
“再见！回家注意安全！”
不等他回应，她就小跑着进了楼道。
几乎是落荒而逃。
只留下俞承浩站在离大楼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望着她的背影。
她跑得匆忙，象是在掩饰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若有所思。
第42章
“你不对劲。”
课间，Lia趴在桌上，耳边传来夏青狐疑的声音。
“这么明显吗？”Lia懒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超级。”夏青点头，“我以为天塌下来你都会认真听课的。”
结果居然走神到被老师点名。
“公司出事了？”夏青试探。
Lia摇头。
“家里有事？”
“没休息好？”
对面接连丢来一连串问题，Lia只是不断摇头。
“我去……”眼见她始终不说，夏青忽然灵光一闪，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因为小俞这两天没来吧？？！”
夏青声音不小，这一声惹得周围打闹的同学纷纷侧目。
Lia赶紧跳起来，捂住她的嘴：“小点声……”
“唔唔唔”夏青挣扎着扒开她的手，“真的是他啊？”
Lia连忙摇头。
“信你才有鬼。”夏青翻了个白眼，“不是说他进剧组了吗？拍历史剧。”
“嗯。”Lia闷闷应了一声。
那天她落荒而逃，根本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这个消息，还是他后来在MSN上告诉她的。
每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的事自然也暂时搁置了。
“所以，那天我走以后，你们说什么了？”夏青问。
“没说什么。”
他确实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她，回去后辗转难眠——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多心，一会儿又觉得那不可能是错觉。
见她不肯多说，夏青耸耸肩，正准备换话题。
不料Lia忽然开口：“你说”
“？”夏青等了半天没下文，有点着急，“我说什么？”
Lia咬咬牙：“我有一个朋友，总觉得她同学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但又怕是自己想太多。”
夏青沉默了两秒。
上学太努力，果然人会变傻。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喜欢这种事，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她叹了口气。
“是吗”
“所以，谁喜欢你？”夏青凑近，一脸八卦。
“不不是我啦！”Lia疯狂摆手。
“好好好，是你朋友。”夏青摊手，一副“你说是就是”的神色，心下却有了猜测。
——看来是小俞。
Lia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也会有不被发现的情况吧？”
“不被发现？”夏青一愣，“你是说暗恋？”
“嗯我是说假如，”Lia吞了下口水，“我这个朋友，她暗恋一个学长，但是对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是不是说明她藏得很好？”
夏青皱眉。
学长又是谁？？？
按捺下心头的疑惑，她思索片刻：“那个学长谈过恋爱吗？”
“这和他谈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关系？”Lia不解。
“谈过的话，一般对这种事很敏感的。如果恋爱经验丰富但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夏青止住了话头。
Lia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那就说明这个学长对你没意思。”夏青总结。
“可是他很照顾我——我朋友的。”Lia不小心被带进去，又慌忙改口。
“那更糟糕了。”夏青摇摇头，“一边装傻一边又做一些似是而非的事——”
简直是大烂人。
她原本只是说得起劲，没想到这一句像戳中了什么。
Lia脸色一变，神情怔怔的：“似是而非？”
象是被打击到了。
夏青见状，连忙找补：“我说的也不一定都对啦，偶尔也会有例外嘛。你朋友的那个学长，说不定就是例外呢。”
Lia有些愣怔。
夏青的话像一根小小的刺，在她心上扎了一下。
是例外吗？
迟钝如她，都能察觉到其他人的好感——
那个人真的会发现不了吗？
看她陷入沉思，夏青也忍不住有些困惑。
对话的前半段，听起来象是小俞。
可后半段又像另一个人。
她一个不小心，居然还听出多条情感线索。
空气静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僵。
Lia最先回神，晃了晃头，把杂乱的思绪甩开：“一会儿不和你吃饭了，下午要去公司。”
“好好好，知道了，大忙人。”夏青撇嘴。
这种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局中人没想明白，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这时，班长抱着一叠问卷走了过来。
“期末考试后年段要组织修学旅行，自愿报名的，今天放学前记得填一下这张表。”
说着，他在桌上放下两张报名表。
“去吗？”夏青拿起问卷看了一眼。
是首尔周边一个靠海的小镇，老师之前提过，说是和那边的学校有合作项目，也是高三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
“我挺想去的。”Lia点头，“来韩国后还没出过首尔呢。”
“也不算出首尔吧，”夏青笑，“就是附近一个乡下。不过靠海，风景应该不错。”
她老家就在乡下，对这类行程兴趣寥寥。
这跟回老家有什么区别。
“反正你去的话，我也去。”夏青拍拍手，总结。
“那一起报名吧。”
“要问问小俞吗？他不在，不知道班长会不会单独通知。”
她话刚说完，就见Lia一愣。
“嗯，我晚点问问他吧。”Lia犹豫了一下，开口。
如果能维持现状就好了。
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
*
下午三点是听审会。
Lia提前请好假，比预定时间提早一小时来到了公司。
她先将背包放到录音室，然后带着提前打印好的资料和移动硬盘，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打在墙面上，空气里带着一丝干燥的消毒水味。
她熟练地调试好试听设备，将Demo片段按顺序标记。这份资料是她提前交给Teddy审过的，包括Demo清单、曲目信息卡、歌词本影印件等。
会议室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最先抵达的是摄影团队。
和以往的会议不同，这次听审会的内容可能会剪进女团出道的纪录片里，所以除了常规的参会人员，公司还特意安排了摄制团队参与。
Kush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明显没睡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Lia打招呼：“来了？”
“嗯。”Lia点头。
摄像团队正在调试设备。
一台中型摄像机稳稳架在会议室后排，镜头对准主位。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扛着稳定器，在低角度试拍。
“效率真高。”Kush啧了一声，随手从文件堆中抽出一份Demo列表，低头翻看。
不久，Teddy也到了。他难得穿了一身黑色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严肃。
他的到来仿佛成了信号，十几分钟内，会议室渐渐坐满了人。
A&R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到场，坐在Teddy旁边，不时低声与他交谈。
宝珩带着采琳四人走了进来。
几个月不见，大概是已经接受了身材管理和仪态训练，再加上今天做了简单妆造，几人看起来已经有了些艺人的模样。
采琳和宝恩一眼就看到坐在后排的Lia，纷纷兴奋地向她挥手。
Lia笑着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几人在宝珩的带领下，拘谨地向会议室里已经到场的人员问好。
在这个场合，还没有出道的小艺人才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一切都得仰仗公司的资源与决策。
没过多久，公司高层陆续抵达，其中也包括社长杨贤石。
“下午好啊。”他边走边扫视全场，最后目光在坐在后方的Lia身上略作停留。
席间响起稀稀拉拉的问候声。
“今天是个关键节点，”杨贤石在主位坐下，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现在推出的口号是’女版Bigbang‘，这几个孩子也不是走’漂亮‘路线的——”
Lia轻轻皱了皱眉。
采琳的神情里也闪过一丝受伤。
其余人则或低头做着笔记，或悄悄打量坐在一侧的那四位练习生。
“所以第一张专辑的歌曲质量至关重要。”杨贤石顿了顿，“我的设想是打造一个强悍的hiphop女战士风格，这个信息Teddy也已经充分掌握了。今天我们就看看，都准备了些什么样的作品。”
他说着，看向Teddy。
Teddy点点头，走上前，打开了连接投影仪的电脑。
摄影机悄悄对准他，镜头拉近。
“这还不是最终定曲，但会极大影响专辑的整体走向。请大家从艺人定位、市场策略和音乐性多个维度去考量。”
他说完，轻轻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封面：《NewGirlGroupProject：DemoReview–PhaseI》
“目前准备了12首Demo，预计从中筛出8首作为正式收录曲。”Teddy顿了顿，“播放顺序是按类型和节奏编排的，大家边听边看资料，后面会留出时间讨论。”
音乐响起。
第一首是节奏感强烈的电子舞曲，低音合成器和断裂式鼓点叠加出利落的动感。
接下来的几首风格各异，但都色彩鲜明：整个Demo播放过程象是在快速翻阅一本风格粗粝、态度鲜明的视觉志。
播放到最后一首时，Teddy开口：“接下来这一首，是Lia作词作曲，至龙改编的，目前还没有确定的正式名称。”
会议室里隐隐有些骚动。
杨贤石抬头看向屏幕，眉头略微挑起。
音乐响起，前奏是少见的混合采样——贝斯与古典弦乐交织，旋律层层递进。
Lia坐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腿上，没有任何动作。
她已经听过这首Demo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在公司内部正式场合播放。
她的声音缓缓流出，如同安静的叙事，与此前强烈的舞曲节奏形成鲜明对比。
不同的歌曲，对演唱者情绪的传达方式也不同。
而这一首，显然是她更彻底、更真挚的表达。
一曲结束，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首歌——”杨贤石率先开口，“歌曲本身不错，但风格上和其他曲目有些割裂。”
A&R部门主管点头：“质量确实很好，特别是副歌的抓耳程度。但如果整体主题是’女性力量‘，这首稍微偏情感流了点。”
“可一张专辑也不能全是强烈的曲子，”Teddy回应道，“我个人认为，加入这种相对柔和的表达反而能拉开层次。”
有几位点头，表示认同。
“风格偏抒情，有点像主打歌之后的延续线。”另一位也补充道。
杨贤石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问：“这首是谁推荐的？”
“至龙推荐的，词他简单改过。”Teddy答。
“嗯。”杨贤石点点头，笑了笑，“倒是还有空关心这边。”
Lia微微抬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Bigbang最近有什么安排？”他问。
“正在筹备年末的颁奖典礼表演和演唱会，穿插一些通告。”宝珩回答。
“他发消息来找我要人做专辑。”杨贤石撑着下巴，“我说现在人都集中在女团这边，没给他。”
众人一时沉默，不知他此话意欲何为。
“先这样吧。这首歌他动过，先保留。词的部分再调整一下。”他最后总结，“作为收录曲是很合格的。”
会议结束时，Lia还有些晕乎乎的。
“选上了。”Teddy拍拍她肩，“做得好，Lia。”
“谢谢Teddy欧巴。”
“发个消息给至龙吧。”
“好。”
独自留下收拾好会议室，Lia取出手机。
“欧巴，听审会结束了，歌曲会收录到专辑里。”
不出意外的话。
“谢谢。”
Lia点击发送。
“aza！不请我吃饭吗？”
对面很快来了回复。
Lia犹豫了一下：“下次有机会的话，请你吃饭。”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客套，但她心里清楚，以他的行程，“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不要下次，就今天吧。”
Lia睁大眼。
对方似乎不喜欢发短信，紧接着电话打了过来。
“喂——”
尾音微微拖着，听起来心情不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今天不忙吗？”Lia有些意外。
“嗯，晚点就会回公司。有想吃的吗？”他问。
“不是说我请客吗？欧巴有想吃的吗？”
“反应很快呢。”权至龙轻笑，“那我先买，回来找你报销。”
“好。”
“真的没想吃的吗？”
“没有，”Lia摇摇头。现在不用再控制饮食，她想吃的都吃过了，对吃没什么特别的执念。
“那我就看着买了。”
“嗯。”
电话挂断，Lia还有些恍惚。
更乱了。
他究竟知道吗？
她一贯思路清晰，唯独在这件事上，总是乱了分寸。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通电话、一顿饭，她却控制不住去揣测背后的意味。
分不清哪一层是真，哪一层是她自己的妄想。
她垂下眼睫，轻轻吐了口气。
第43章
“哥在和谁打电话？”
大晟有些好奇地探过头。
Bigbang刚结束地方的通告，保姆车正驶回首尔。
难得今晚没有安排，车里一片昏昏欲睡的氛围，大家都准备回宿舍补觉。
“Lia。”
权至龙简短回答。
前段时间一起拍过MV，又偶尔在Teddy录音室里碰面，几人对Lia或多或少都有印象，此时不由竖起了耳朵。
“哥要回公司吗？”大晟又问。
永培悄悄睁开一只眼。
“嗯，”权至龙往前探了探身，对司机道，“一会儿先去宿舍附近那家寿司店，然后再回公司。”
车内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队长今天心情，好得有点不对劲。
他们都知道，权至龙不久前分了手。
这事并不算秘密。他和世景交往多年，朋友圈子里的人多少都听说过些风声。
虽然是被甩的一方，权至龙提起来也只是简单将分手的原因归咎为那一起偷拍事件。但身边人都清楚，那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本就处在冷战期，那点爆料只是让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关系提前走到终点。
热恋容易，平淡才是真正的考验。
喜欢和想念已经说了无数次，还能靠什么维系新鲜感？
比起其他人，永培知道得更多些。
他偶尔会听权至龙说起关系上令人困扰的部分：其实并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伤害感情的，不过都是一桩桩最不起眼的小事罢了。
据他所知，这一次世景也并非完全想要分手的，只是这家伙一直拖着不去见面，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今天是为什么这么高兴？”
永培忍不住开口。
虽然不至于乌云罩顶，但除了镜头前，这段时间权至龙鲜有情绪高涨的时候。
“哦——那孩子送我的歌，可能要发表了。”
权至龙转着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活像专门等人问他。
“送你的歌？”永培挑眉。
送歌这种事，说来并不算罕见，但也没有那么常见。
至少他就没收到。
“嗯，去年的生日礼物。”权至龙点头，“新女团出来就能听到了。”
永培看着他，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家伙脸上的表情，很臭屁。
他拉下眼罩，干脆退出对话。
——早知道不问了。
大晟正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见永培不问了，只好自己接话：“哥能拿到Demo吗？我也想听听。”
“嗯——”权至龙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能是能，不过你还是等着听正式版吧。”
“”
这下，大晟也感受到那股子臭屁劲了。
他缩回脑袋。
——早知道他也不问了。
*
晚上六点多，权至龙提着寿司回到公司。
Lia正在操作台前整理听审会的资料。
下午确定了新女团专辑的收录曲目，需要将各首Demo文件归档，以便后续编曲工作的展开。
Teddy晚上有约，权至龙推门进来的时候，录音室里就只有Lia一个。
“去食堂的包厢吃吧？”他将纸袋放在桌上，走上前看了一眼屏幕。
“好，我马上整理一下。”Lia手上不停，又顺口解释，“刚才问过其他人，Teddy欧巴约会去了，Kush这会儿也还在忙。”
“那刚好，我们也约会。”身后传来权至龙漫不经心的答复。
Lia身子一僵。
“好了。”她关上电脑，顺手将资料收好，转头看向身后。
对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自若地拿起装着寿司的纸袋，笑着冲她扬了扬：“走吧。”
Lia起身跟上。
大概只是没什么意味的打趣而已。
这个时间正是公司食堂最热闹的时段，所幸员工们大都使用大厅里的开放式餐桌，包厢还有空余。
权至龙挑了一间角落里的小包间，推门进去，将寿司放在桌上。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桌面，木质的纹理清晰可见。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空气里浮出一股清爽的酱油和芥末香气。
食盒里一半是晶莹透亮的生鱼片——三文鱼、鲷鱼、金枪鱼，色泽明亮，像刚切开的果肉；一半是炙烤后的熟食——鳗鱼、玉子烧、照烧鸡肉，表面略焦，泛着柔和的油光，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Lia其实不太吃生食。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权至龙将熟食那一半，顺手摆在了她的那一侧。
他慢悠悠地把酱油和芥末分别倒进小碟，神色专注，像在完成什么艺术创作。
大抵是控制饮食的习惯使然，两人吃得都不快。
Lia不太专心，随手夹了块鳗鱼寿司送进嘴里。
鳗鱼三两下入腹，她找话开口：“那首歌社长说还需要再改一下，和整体调性不太搭。”
“概念问题吗？”权至龙放下筷子。
Lia点头。
“不急，先等其他歌定下来再看看。”他语气平淡，“既然已经确定收录，说明歌本身没问题。如果为迎合概念而大改，反而会失去它本身的意味。”
“嗯。”Lia慢吞吞夹起一块玉子烧。
其实Teddy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也并非真的在问这首歌的去留——制作人是Teddy，决断权理所当然在他那里。
只是找个话题罢了。
“最近很忙吗？”
她又问。
“老样子，”权至龙点头，“发专辑，宣传，准备年底的颁奖典礼和演唱会。”
都是一样的行程。
二人又陷入沉默。
Lia干巴巴嚼着嘴里的寿司，食不知味。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话题来转移注意。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像抓住什么似的，赶紧拿起手机。
“我看看，可能是学校的消息。”她自言自语。
——是俞承浩的回复。
大概是剧组拍摄告一段落，他回了她之前问“要不要报名修学旅行”的那条信息。
“目前还不确定，要看剧组档期，我会尽量去的。”
Lia讪讪放下手机。
她拿起筷子，有些坐立不安。
“夏青吗？”权至龙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三文鱼，在酱油碟里轻轻蘸了蘸，却并不急着吃。
Lia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还记得夏青。
“不是，”她摇摇头，“是其他同学。”
他点了点头，象是有些兴趣，示意她继续。
“也是艺人欧巴知道俞承浩吗？他演过《人狗奇缘》。”
按夏青的说法，大韩民国就没有不知道这部电影的人。
“嗯，很有名。”他象是回忆了一下，“你不是在普通高中吗？怎么有当演员的孩子来上学。”
“他住在附近，可能方便些吧。”
“很亲近吗？”
连住在哪里都知道。
Lia顿了下，低头把刚才夹起的玉子烧放回碟子里：“嗯，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桌面静了几秒。
“我小时候也演过电影。”他忽然说。
“什么电影？”虽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转向这里，Lia还是配合地开口。
“倒不是什么有名的电影。”
似乎是对这个话题又失去了兴趣，他的语气淡了下来。
筷子上夹着的生鱼片在芥末上蘸了又蘸，就是不放进嘴里。
“不用回消息吗。”他抬头，视线朝手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刚才已经回完了。”Lia老老实实回答。
她回了个“好的”，大概动作太快，他没注意到。
权至龙看着她，象是还在等她继续。
“我问他去不去修学旅行，他说不确定”Lia低声又补了一句。
“……”
“——什么修学旅行？”不等权至龙说话，Kush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屁股坐到权至龙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口叼走他筷子上的生鱼片——
“！！！！！”
好多芥末！！！！
他脸涨得通红，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Lia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谋害亲同事啊！”
好容易缓过劲来，Kush喘着气，控诉地看向始作俑者。
“我喜欢吃辣的。”权至龙一脸无辜。
你最好是！
Kush愤愤不平。
“对了，刚才说到哪了？”他倒是还没忘刚才的话题，“什么修学旅行？”
Lia从食袋里又取出一双筷子，递给他：“学校组织的活动，期末考试结束后去。”
Kush夹起一块金枪鱼，往嘴里一塞：“那有男同学吗？”
Lia扶额。
就知道他嘴里没什么好话。
“如果有喜欢的，得抓紧。”Kush三两下吞下那块金枪鱼，冲Lia挤眉弄眼，“这种集体活动最容易有点什么了。”
“是吗？”权至龙挑眉。
“当然！”Kush信誓旦旦，“你想啊，十七八岁的小孩一起出去玩个两天一夜的，在海边散散心、做做游戏”
Kush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Lia正端起杯子喝水，这下呛了个正着。
“咳咳——哪有这么夸张”她捂着嘴，边咳嗽边小声反驳。
“真的。”Kush一本正经，“你仔细观察，到时候回来，八成会多好几对小情侣。”
权至龙低头喝茶，不置一词。
“反正呢，你要是有满意的，就带回来给哥哥们把把关。”Kush嘴上一刻没停，边吃边交代，“咱们看人还是唔唔——”
“先好好学习。”权至龙说着，顺手往Kush嘴里塞了块玉子烧。
Kush嘴里塞满了食物，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回应：“也是也是，我都不反对”
Lia叹气。
对面像演小品似的，她半句话也插不上，只好默默又夹起一块寿司。
明明吃得不多，但她觉得自己有些消化不良。
吃完已是一个小时后。
等回到宿舍时，她才想起来，说好今天她请客的。
结果，从头到尾，还是权至龙买的单。
第44章
那顿饭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Bigbang在年末通告与演唱会之间辗转奔波，Lia也回到了期末考试和专辑制作的日程中。
编曲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她开始逐渐承担起更大的分量，不再只是做一些基本的文件归档。
她创作的那首收录曲，Teddy甚至给了她极大的自主权，全权负责编曲的环节。
她恨不得分出好几个自己，在不同的轨道上奔波。上一秒还在自习室里复习，下一秒就出现在录音室里校对音轨。
期末考试的那几天，她为了节约路上的时间，甚至直接在公司过夜，睡几个小时就又匆匆赶去学校。
所幸结果不差。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乎意料得好，新女团的第一张专辑制作顺利进入了最后阶段。
而年段的修学旅行，也终于来了。
*
大巴车在狭窄的乡间道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带起些微尘土。
两侧是收割后的空田，褐色的泥地一望无际，稀稀拉拉的稻茬在冷风里晃动，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黑色的鸟从田埂边飞起。
空气里混着寒气和泥土的味道，Lia摇下半扇窗户，一股冷风扑了进来。
车厢里热闹非凡。
学生们吵吵嚷嚷，比划着谁带了什么零食、谁提前查了天气预报、谁偷偷带了扑克牌——期末考试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
“孩子们，Cheese！”坐在Lia前排的女生回头拍照，笑着招呼。
夏青立刻伸手，在Lia头上比了个兔耳朵。
“咔嚓——”
画面定格。
“在听什么？”
Lia靠在窗边，视线落在前方车厢里自带的小电视上，耳朵里挂着耳机。
夏青凑近，想看清她手机上播放的曲目。
“英语听力。”Lia挑眉。
“？！！！”
身旁的人一脸震撼。
Lia笑了，伸手摘下耳机。
“逗你的，什么也没听。”
电视上正在回播年末的MAMA大赏，台上的艺人在卖力表演，导播偶尔会切到台下的反应。
Bigbang是今年的大红人，大赏里大半奖项都颁给了他们，舞台表演的时长和规格也远超其他艺人。
权至龙似乎对修学旅行很感兴趣，那天一起吃晚饭后，隔了几天又特意发来消息，询问她出发的时间。
“我还没去过修学旅行。”
“多拍点照片回来。”
他是这么说的。
尽管已经知道MAMA的获奖结果，Lia还是津津有味地看着录像。
这种时刻变得越来越多——在电视里看到他，会让她觉得安心。
距离够远的时候，她就不用去猜测他的某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此刻又在想着什么。
夏青跟着看了几眼，又兴趣缺缺地转过头。
电视太小，从她们的位置只能看到有小人在舞台上活动。
“之前不是说小俞也会来吗？”她从包里取出两个棒棒糖，递给Lia一根。
“剧组里临时有变动。”Lia接过，拆开糖纸。
清甜的草莓味在口腔里炸开，尾调带着一点莓果特有的酸涩。
俞承浩没有来。
剧组的拍摄临时延期，刚好撞上了修学旅行的日程。
他只匆匆参加了期末考，然后又赶了回去。
“你考得好我不奇怪，没想到小俞也考这么好。”夏青叹气，“明明我才是每个周末勤勤恳恳去上补习班的人。”
学习这事，大概也要看天赋。
Lia勤奋，期末成绩稳居前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个学期后半几乎都在剧组的俞承浩，居然也考到了中上的水平。
“你不是比他还高些吗？”
“那不一样，我课上课下可花了不少时间。”夏青皱着脸，有些丧气。
从前没努力，成绩多差她也不伤心。但这个学期，她确实努力过，就难免生出落差。
“他比你想的更努力。”Lia侧头，“在剧组的时候也没有落下。”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每天早上起床就习惯性查看MSN消息，里面常常有他熬夜学习留下的问题。
“跟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人拼了！”夏青咬着棒棒糖，作势来闹。
Lia笑着求饶。
车窗外，灰白色的田野快速掠过。
*
下午的时候，大巴终于在乡下学校门口停下。
这所学校和首尔的校园风格截然不同，教学楼只有两层高，操场像个稍微大点的门前空地。后山种着几排竹子，风吹过时簌簌作响。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不多，每个年级不过十来个人。家境稍富裕些的，大多就近被送到镇上的学校。
宿舍在教学楼后方，是一栋破旧小楼，灰白的外墙饱经风霜，部分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石结构。
学生们被分批安排住了进去。
校方提前准备好了过夜用的被褥，但由于当地学生多住在村子里，这栋宿舍已空置多时，房间内落满灰尘。
带队的老师组织众人打来清水，开始了一场大扫除。
Lia和夏青、另两个女生被分在了一楼的一间房里。
“高三的学姐说要自己打扫，我还不信。”夏青吭哧吭哧提来一桶水，往地上重重一放。
Lia接过另一个女生递来的抹布，开始擦起灰来。
大家平时在家都少做这些家务，这会儿倒觉得新鲜。一时间，整栋小楼里回荡着学生们的笑闹声。
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
老师通知学生们整理好，准备去村口会堂用餐。
“村委会说要给大家接风，早就开始准备了。”班主任在走廊边喊着，边催促大家下楼。
乡下天黑得早，六点刚过天色就沉了下来。
街道上挂着昏黄的路灯，村民们早早在会堂前摆好了长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几口柴火灶上，还有锅子在咕嘟咕嘟地炖着汤。
“哇——是炸南瓜饼吗？”
“这是什么菜？好香啊！”
学生们一边打量，一边惊叹，几位笑呵呵的奶奶在一旁招呼：“饿了吧，快来吃！”
Lia排在后面，跟夏青坐到角落的一张桌子边。
饭菜味道朴素，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下午劳动了一番，竟出奇地好吃。
锅巴饭、萝卜炖牛肉、酱焖鱼……全是她平时难得尝到的味道。
她一连吃了两碗米饭才停下。
夏青也吃得不少，放下碗的时候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种大灶煮出来的饭就好了，真香！”她拍拍肚子，感慨道。
Lia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点了点头。
晚饭后，学生分成两拨，一半回宿舍整理，另一半留下来帮忙收拾。
Lia端着一个村民家里借来的塑料盆，动作生疏地收拾碗筷。
“放着我来吧。”
一位弓着身子的奶奶走过来，想接过她手中的盆子。
Lia急忙一躲，连声谦让：“不不不，您放着别动，我们来就好。”
已经吃了人家一顿饱饭，哪里还能让老人来洗碗。
奶奶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倒也不争执，只递过来一双橡胶手套：“那这个戴上，别伤了手。”
Lia接过手套，继续把碗筷往盆里归拢。
奶奶站在她身边，弓着背，语气和善：“做得挺利落的嘛，不象是头一回的样子。”
“真的是第一次。”Lia笑笑，“在家也不太做这些。”
“现在的孩子都聪明。”奶奶弯腰捡起落在一边的汤匙，又随口说，“我家孙子在这儿住的时候，也不让我干活。饭一吃完就抢着洗碗，说我腰不好。”
Lia轻声应道：“他人真好。”
“是挺乖的。”奶奶笑了笑，“现在也尽量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不过也忙嘛，工作，哪能一直在身边。”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洗好的碗筷慢慢收拾好。
Lia点了点头
晚上，女生们都聚在了宿舍最大的一间房间里。
不过八点，外面的天就已经全黑了。
因为不允许外出，十几人挤挤挨挨全围成了一圈。
床垫搬成了环形，抱枕、零食、扑克牌堆在中间。吹头发的、贴面膜的、刷手机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吵吵嚷嚷，谁都不想早睡。
夏青拉着Lia，一人抱了一个枕头挤在人群里凑热闹。
“不如，玩个真心话大冒险吧！”有人提议。
大家立刻附和。
游戏规则也简单——抽扑克牌，抽到最大牌的人接受惩罚，最小牌的人决定惩罚内容。
第一轮，抽到最大牌的是夏青。
坐在离她不远位置的一个女生轻轻举起手：“我是最小的。”
“来吧！我选大冒险！”夏青视死如归。
女生眼睛一转，来了主意。
“给你通讯录里第一个男生发消息，就发——’你喜欢我吗？”
“哇！！——”
众人惊呼。
Lia瞪大了眼。
玩这么大的吗！
“做人留一线啊”夏青苦着脸取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一旁有女生探过头来，不放心地监督着屏幕。
“得救了！”夏青松了口气，“是我堂哥！”
“唉——”女生们发出一阵嘘声。
夏青欢天喜地地发送了信息，下一秒就收到了回复——
“疯了吗？”
众人哄笑一片。
第一轮开了个好头，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
大冒险怕是不会再有什么“扮鬼脸”这种轻松任务了，于是第二轮中奖的女生小心翼翼选择了真心话。
“班上的男生里，有理想型吗？”
“噢噢噢——”
起哄声又起。
女生脸涨得通红：“班班长吧？”
“！！！！”
“我喜欢学习好的！”她豁出去，引来又一阵爆笑
Lia偏头，朝夏青使了个眼色。
尿遁吧？
再玩下去，怕不是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夏青会意地点头。两人正准备悄悄溜走。
“先说好了，今天不能中途逃走哦！”刚才抽到最小牌的女生补了一句。
“当然当然，不然前面输的人岂不是太惨。”其他人纷纷附和。
Lia眼前一黑。
又硬着头皮玩了两轮，果不其然，第五轮，她抽到了黑桃K。
她弱弱地举起手中的牌：“我选大冒险。”
总比被问“喜欢谁”要好。
“快，谁是最小的？”
“是我……”夏青一脸懵地举起手里的红心三。
大家一阵起哄：“任务！任务！”
“不能放水哦！”有人喊。
夏青露出为难的神色，心里代表友情的小人和代表游戏正义的小人疯狂打架。
“给你通讯录里第一个人发消息，就发——‘救救我’。”
“噢对了，五分钟之内不能回消息！”她又补充。
“欸——”
“什么啊，这也太简单了！”
众人嘘声四起。
“总比那些‘你喜欢我吗’‘想我了吗’强吧，我这是创新！”夏青理直气壮。
Lia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取出手机。
“对了，我改改，还是三分钟不能回消息吧，别闹出什么事。”想了想，夏青又道。
众人这下倒是一齐点了点头。
只是玩个游戏而已，谁也不想出什么岔子。
Lia点开通讯录，里面人不多，第一个是——
“待确认？”旁边的女生念出了声，“这谁啊？”
“”
Lia有些愣怔。
她自己也忘了是谁。
对方在爆料事件后发来了信息，她当时特意修改了备注，想着找个时间确认。但之后的生活太过忙乱，她转头便忘记了这一桩事情。
消息页面还留着对话记录：
“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关心。”
这可倒好，真成大冒险了。
——“救救我”
她点下发送键，心下忐忑。
众人缩回脑袋，准备开始下一轮。
“叮——”
消息回了。
“怎么这么快？”有人凑过来。
“三分钟哦！”夏青一边洗着扑克，一边笑嘻嘻地提醒。
Lia点点头，正打算放下手机。
下一秒，电话响了。
她下意识看了夏青一眼。
规则是不能回消息，但没说不能接电话吧？
夏青点头：“接吧？怎么这么急。”
——三分钟都等不了。
“喂？”
“出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来一丝焦急的声音。
“小俞？”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女生们一瞬间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对面似乎也一下被问懵了，隔了许久，才闷闷应了一声“嗯。”
第45章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电话。”
“嗯。”
Lia套上了外套，站在宿舍外的空地，手里握着手机。
身后的窗户上趴着几个脑袋，三两个叠罗汉似地脖子伸得老长，试图听到点什么。
市郊的气温比城市低了一两度，又是夜晚，冷风带着寒意吹乱了她的发丝。
“对不起，”Lia低声道，“刚才在和大家玩大冒险。”
“玩得开心吗？”
对面的人也松了口气，语气里不自觉卸下了方才那一丝紧绷。
“嗯，很有意思。”
Lia点头。
沉吟片刻，她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俞承浩沉默了几秒。
“班级联络簿，在上面找到的。”他低声说。
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也留存了自己的号码。
Lia恍然。
联络簿一直就挂在教室后方的墙上，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这一瞬间，她忽然生出歉意。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背景声，他似乎低声和谁说了句话，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他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回荡。
“晚上还要拍戏吗？”Lia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
拍戏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陌生，比起在录音室的工作，剧组的自由度似乎要小得多。
他偶尔提到过，拍摄要配合天气、光线，还有其他演员的状态，影响进度的因素数不胜数。
“已经结束了。”
声音忽然从两个方向传来。
一个是手机的听筒，另一个——
Lia猛地抬头。
他笑着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距离，低头挂断电话
宿舍里显然已经乱了套。
本就无心继续游戏的女生们，最初只是想偷偷听听看Lia在讲什么，那个“小俞”是不是大家心里想的那个人。
结果倒好，正主直接现身。
站在最前面的女生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夏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只剩戛然而止的尾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女生扒拉开夏青的手，一脸震惊：“什么情况啊？？？？”
不是“待确认”吗！！！
夏青收回手，叹了口气。
她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在这里眼巴巴地看吗？
这小子也真行。以为他进度条是零，结果人家偷偷开了后门。
*
走在海边时，Lia还有些恍惚。
老师们已经下了“晚上不许外出”的禁令，但听到他说“要不要去海边走走”，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晚上的海风更凉了些，咸咸的气息混着潮湿的雾气。
Lia穿着外套，双手揣在口袋里，跟着俞承浩沿着海边的沙滩慢慢走着。
夜色沉静，海面宽阔如墨。
远处有渔船亮着探照用的灯带，在潮水浮动间忽明忽暗，和天上的月光一道，遥遥洒落在海面上。
光线被水波揉碎，碎银般闪动，一层一层推向岸边。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并肩走了一会儿。
“不是说来不了吗？”Lia开口。
“嗯，拍摄进度比预期快了一点，所以多了半天时间。”
“半天？”
从首尔过来的路至少要两个多小时，来回都算上，这“半天”几乎全耗在了路上。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顺便来看望奶奶。”
Lia抬头，有些惊讶：“这里？”
“嗯。听说要来这里，挺意外的。”他点头，“五岁之前我都住在这儿，跟奶奶一起。”
“我还以为你在首尔长大。”
俞承浩摇了摇头。
“因为要拍戏，后来才搬到首尔的。小时候真的，很不喜欢首尔。”
他笑了一下。
Lia忽然想起他曾说过，并不算喜欢当演员。
“一下子搬到大城市，确实挺难适应的吧。”
“嗯。”他象是在回忆，“搬去首尔以后，就在不同的剧组辗转。”
对他来说，真正能称作“童年”的时光，大概也就只有那五年。
五岁之后，他就鲜有和同龄人一起相处的机会。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变成一个游走在成年人之间、习惯察言观色的“大人”。
他很少主动提起从前的事。
但此刻，却忽然有了一种渴望——想被人看见，想让谁真正了解他。
Lia看着他。
成为艺人似乎是一件割裂的事。
被人所熟知的那个“你”，会随着时间被一层又一层东西包裹。
当然不全是伪装。久而久之，那些外壳甚至会渗入血肉，直到你分不清，哪一部分才是真正的自己。
于是即使一直面对镜头，被成千上万的人注视着，心里却总还会生出一种小小的声音，在最安静的时候悄悄发酵——
看看我吧。
她仿佛听见他这么说。
哪怕不是永远。在这个夜晚、在这一瞬间——
看到我吧。
没有人说话。
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礁石。
但在沉默中，仿佛一切未尽之语都被准确地传达了。
他静静看着她，象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呢？”
“我也在海边长大。”Lia笑了笑，“但我怕水。”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对别人提起自己的童年。
“小时候在姑妈家的泳池里呛过水，所以虽然洛杉矶的海滩很有名，但我都尽量避开。”
俞承浩笑出了声：“完全看不出来。”
“嗯，这是秘密。”Lia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俞承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看它咕噜噜地滚了一段，又停下来。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他说。
*
第二天，大巴抵达首尔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白天，学校简单组织学生们在村子里做了一些活动。
俞承浩没有参与第二天的行程。他回家过了一夜，又匆匆赶回首尔拍戏。
夏青趁着活动的间隙，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昨晚Lia回到宿舍已经很晚，大家早已熄灯睡下。于是她一肚子问题，憋到第二天。
可白天人多，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这么一路憋回了首尔。
大巴穿过灯火通明的高架桥，城市重新亮起熟悉的光带。
车流如织，街角的便利店透出恒常不变的暖光，仿佛这座城市从未真正入睡。
Lia背着包，跟着大家匆匆下车，几分钟后与夏青在路口分开，各自打车回家。
“回家记得看消息！”分别前，夏青指了指手机。
可憋死她了。
深夜十点，Lia终于踏进公寓。
窗门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公寓里比外头还要暖和些。
椅子上还搭着出发前匆匆换下的毛衣，一切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归来。
洗漱完，她擦着头发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MSN的消息闪烁着，点开后，最上方是[奴隶制作人]群组的留言。
因为权至龙发了消息说想看照片，她索性在群组里发了几张集体合照。
NeonL：
[上传3张照片]
这是昨天村口拍的，还有晚饭前大家的合照。
底下很快跟上了Kush的留言。
K-Flow：
呜呜呜年轻真好TT
我也要去修学旅行！！（星星眼.jpg）
JiYo：全员照吗？
K-Flow：神探出没！让我看看有没有早恋的苗头！
JiYo：
果然，有Kush在的地方就有混乱。
Lia想了想，手上快速回复：
NeonL：抓到了吗？教导主任。@K-Flow
权至龙那条消息似乎意有所指，但她又不确定。
思索片刻，她又回了一条：
NeonL：对，全员合照。@JiYo
退出群聊，第二条果然是夏青的留言。
她大概在回去的路上就迫不及待地发了消息。
“昨晚小俞和你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Lia垂眸。
“没说什么，他回家看望奶奶。”
都是真话。
但她知道自己绕过了夏青的问题。
夏青很快回了消息：
“吓死我了。”
Lia心里一顿。
夏青的话似乎没有说完，却突兀地停在了这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像一层透明的窗户纸横亘在中间，谁都看得见，却没有人真的伸手去戳破。
鬼使神差，她打开了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
“俞承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