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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温楚跟克洛认识很久, 两人恩怨不多,更何况依他明面上的身份,也不可能动手。

克洛一直认为是安德鲁临阵时反水, 还一直“记挂”着他,直到温楚来告诉他, 安德鲁已经没了。他反问冰雪的踪迹, 温楚刚要回答,旁边的沈寻慢条斯理道:“跑了。”

“克洛殿下与虎谋皮, 又被反噬的滋味如何?”

克洛气不过,哼了一声:“不如何,大名鼎鼎的天戈也不过如此,连全是beta的冰雪都抓不住。”

抓不住那是因为上头有人保。沈寻心里骂了一声,究竟是谁把冰雪的消息传到星赫渡去的?

首都星上层一贯的都是讨厌星盗,不耻与他们为伍, 可是伊索尔德执行官几乎就差明面地说冰雪是她的人了,回去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

夜晚降临, 劣法星惶恐的民众开始察觉到头顶的乌云散了, 趁着天黑出来晃悠,发现街道上的旗帜撤了,路面的积雪厚厚一层,还有机器人在铲雪。

有人看见几个青衣在拔旗帜,忍不住偷偷观察, 看见那些人一回头,被发现后马上就要跑。

那几个青衣连忙说:“星盗都跑啦, 是克洛殿下紧急时刻带了一队人,联合天戈要塞的队长一起打跑的~安德鲁星长英勇冲锋在前,已经壮烈牺牲。”

同一时刻, 好几个街道都响起了这样的话,还有专门的死难者名单以及事情经过写成新闻刊登,免费发放。

赤刃帮重新修整,温楚没有再提要给沈寻劣法星坐标图的事,和克洛聊完之后就离开了。

今夜的雪格外大,安塞尔撑着伞,落后温楚半步。

摆渡车轨道被炸毁了,还是阿萨临走时顺手修的,周边的人很感谢他,送了很多东西,而他临走时却只拿走了一罐蜜罐。

蓝堡被夷为平地,所幸地下还有存活的一些人和物资。两个人往车站方向走,清冷的风缓缓拂面,白天温楚的那声拒绝还回荡在脑海里,安塞尔心里五味杂陈。

他心想,这个叫沈燕回的一定也喜欢上了温楚,回去无论和谁联姻,温楚心里都不会再有他的一席之地。

星赫渡的上等人是最阴险、最狡诈、最虚伪的政客,半流放的克洛就足以让人讨厌,更别提有意无意就靠近温楚的沈燕回。

摆渡车还没来,安塞尔握着伞骨的手微微攥紧,目光看着正在喂蜘蛛的温楚,忍不住道:“阿楚。”

离缆砚里的蜘蛛随着温楚的指尖走走停停,然后完全停了下来。温楚垂下眼睫,说:“安塞尔,镏金刀都清理干净了,赤刃帮我交给你,帮我好生看着,巴酒可以再建,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还可以有酒喝。”

温楚的声线总是平缓而温柔,像干净的清风,把安塞尔接下来想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太阳穴的青筋鼓鼓地跳动着,不用离缆砚提醒安塞尔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心率正在逐步加快,尤其是温楚说他还会回来的时候。

旁人都说蝎哥如何不可一世,如何心狠手辣说一不二,但是在温楚面前,他永远做不到,只能摇尾乞怜,却还想维持可怜的自卑。

“阿楚,”安塞尔喉咙艰涩,“我明白。”

到蓝堡的时候,里面的蓝衣青衣正围着一个老头,其实看起来也不老,就是头发没多少。他全身是电子棉花料的褐色长衣,这种电子棉花属于高科技的保温产品,薄薄一件足以抵御寒冬。

他坐在板凳上,对着周围打量的目光有些窘迫,手里不住地纠缠帽子。

这么一看过去,感觉高贵优渥地方出来的黑羊突然掉进了狼窝里。

温楚站在门口看了大概有一分钟,这才走进去。旁人一见到他,都立马站起来喊了声二哥。

温石信刚落地劣法星,走过星关卡,本想直奔星长府,向人寻路,结果那工作人员一听他姓温,又是从星赫渡来的,立即十分热情地要帮助他,给他带路。

首都星到边缘星际的人总会有些莫名的优越感,温石信没有多想,一脸单纯地跟着去了,还送了一些来自星赫渡的精巧的小礼品,结果那关卡工作人员把他带到这么个地下室,刚走两步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刚想逃跑就被一掌劈晕,连同他带来的人一起给晕了。

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青衣,不少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说不上什么恶意,但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山羊。

多年的生存经验温石信知道,要绑他的大人物还没出现。

他心里正忐忑地盘算,直到周围人都叫了一声二哥。他仓皇地抬头,本想预见自己的命运,看见来人却是呼吸一滞。

青年裹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身量拔长比例良好,手里拿着个鲜艳的苹果,骨节白皙修长。

等他走近了,温石信才注意到青年有一头柔软黑短发,一双眼睛澄澈而黑亮,眼底带着三分笑意,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恶意。

接着,他说话了,嗓音十分温和:“老先生来得不巧,劣法星前阵子星盗作乱,星长府毁损,星长也牺牲了。目前是克洛殿下赶到,正在和天戈的人代管劣法星,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星赫渡。一波刚平,劣法星难免谨慎一点,老先生是外来人,算是来路不明。”

温石信还没来得及消化之前打点好的劣法星星长已经死了这回事,紧接着就听见对方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到底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他一下子急了:“我可不是星盗!”

温楚浅笑:“你怎么证明?”

温石信掏出介绍信和安德鲁的回信,说:“这是劣法星星长给的通函,我是首都星来的!”

安塞尔过去接了,然后递给温楚。

上面确实有公章,温楚看了两眼,随口问:“来干什么?”

温石信有些迟疑:“找人。”

温楚:“找谁?”

“一个叫温楚的人,安德鲁星长说了要帮我找。”

温楚的神情霎时微妙起来:“我就是,找我做什么?”

温石信还在自证环节中,猝不及防地听到要找的人就在面前,一时“啊”的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地看向温楚。

后者眼睫微垂,没有说话。

奇怪的沉默在蔓延,温石信不敢相信这么快就找到了人,他试探性地说:“我是温家的老管家,随行的都是温家仆从,我家大人有个孩子流落在劣法星,托我来给接回去,接回星赫渡。”

星赫渡,首都星的中心地带,繁华绚丽,里面的人几乎都是天之骄子,几乎跨越阶级,也难怪温石信要格外强调。

温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是么。”

老管家心里在打鼓,眼前的温楚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即使没见过夫人,但家主丰神俊朗,管家也知道孩子的样貌不会差,但温楚身上没有一点像家主的,那双眼睛竟然是黑色的。

看起来有种冷冷的、不可触碰的感觉。

“当、当然。不过在这之前,需要先做一个基因检测对比。”老管家擦着汗说出这话,接着全神贯注地听温楚接下来的答案。

直到对方说好,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是转念一想,谁又不会想去首都星呢?

温石信这时候浑然忘记了刚才的忐忑和不安,偷偷抬眼看温楚。这样的好相貌,回去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流言蜚语。

怕是第一天就会被无良媒体拍到照片然后送上星赫渡日报的头版头条吧?

基因检测很快,离缆砚里有检测样本,星际时代通过基因对比选继承人也是人之常情。基因匹配通过的那一刹那,温石信看见上面的性别显示是一名beta,不由得愣了一下。

“您,您是beta?”

温楚声音上扬:“让温家失望了么?”

温石信连忙说“不敢”。

就这一身从容不迫的气度,哪里像流浪在外的小丑鸭,看起来还过得挺好。在这种边缘星际过得这么好,还跟星长有点关系,怎么看都不简单。

“……小少爷,温家对外说您是omega,这次回去,是要联姻的。”咬了咬牙,温石信决定先说明情况,原先以为小少爷可能在哪个犄角旮旯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当时送来劣法星时有人照看不至于凄惨也不至于显眼,没想到监护人不见了,小少爷看起来也不简单。

“联姻?”温楚顺着他的话反问,“beta不行?”

温石信一脸为难:“也不是不可以,对面家风严谨,人也很优秀,最重要的是,家主想见见您。”

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给弄回去。

温楚好像不知道他的心思,闻言放心了似的,问:“什么时候?”

果然星赫渡的魅力足够大,没有人能拒绝首都星,更何况是首都星政治中心的温家呢。他立即笑起来:“可以即刻启程。”

温楚没有什么好收拾的,甚至也懒得在温石信面前演戏,只交代了安塞尔几句话,最后再去青龙雪走了一回。

夜深露重,温楚想一个人走走,因为雪下得太大,安塞尔执意给了一把伞。

雪花落在伞面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鞋子踩到积雪上发出脆响。

二十四年前他住在青龙雪,摸爬滚打,机缘巧合有了翻身之地,一身伤痕与赤刃帮的帮主赤狐做了一笔交易,换到了入场券。

受伤最重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好的,连纹身都只能纹在胸口,躺了整整一月。

劣法星,病毒与赞美共存的劣法星。

天际银色的光若隐若现,昏黄的云层在黑暗里尤其扎眼。

两边街道挂上了明亮的灯笼,尽管没有多少人居住。不用想也知道是克洛安排的,他就喜欢亮的。

忽然间,温楚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屋檐上,坐着沈寻,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看见他身上积了一层白雪。

第23章

温楚撑着伞没有抬脚离开, 他将伞面倾斜,抬眼直直地看过去,白雪纷飞, 周遭寂静,只有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寻远远的声音传来:“以后打算怎么办?”

温楚理所当然地认为沈寻还在试探他, 便说:“劣法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但赤刃帮不会出现欺压攫取平民的恶行。”

毕竟自从温楚接手之后,坑的都是星盗, 星盗还会眼巴巴地上跟前送钱。

沈寻没说话,他拍拍发间的雪,利落地从屋檐顶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走到温楚面前。

漫天风雪清冷入襟,温楚身上最后一点信息素气味也早已消失殆尽。沈寻垂眼看了良久,低声说:“明天我就回星赫渡了。”

温楚眉梢一挑:“要我送您吗, 沈上将?”

“我是说,”沈寻眉头微皱, 语气稍顿, 他像是在想如何措辞,良久没有下文。

这可稀奇了,温楚饶有兴味地盯着沈寻,心想他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对于星赫渡天戈上将,边缘星际也有所耳闻, 不仅是精神力最优越的alpha,而且掌管着天戈要塞, 里面十二支队伍,个个都是星赫渡里的翘楚。

这样优秀得不可捉摸的人,居然也会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温楚唇角掠起一点不明显的浅淡笑意, 说:“说什么?不说我就走了。”

说着要走,温楚却还是静静等在原地,看着沈寻目光一动不动。

沈寻是标准的浓颜系长相,轮廓清晰锋利,眉眼深邃,眉梢略微上挑,明明会显得轻浮一些,但下压的眼角很好弥补了这一点,蔚蓝的眼瞳是浅蓝色的,漂亮而深邃,明晃晃地勾着波澜潋滟。只是当他注视着一样东西的时候,更多从眼里看见的,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几乎算得上目光灼灼。

“和我回星赫渡。”

温楚眼眸微闪,似乎被这句话惊到了,没说话。

沈寻:“星赫渡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无论是娱乐还是政治经济都很繁荣,星轨在天上飞,小精灵一样的宠物触手可得,法律完备几乎没有恶性犯罪事件,域外人把它叫作木槿纪年最伟大的创景,任何人都想尝一尝星赫渡的水,感受星赫渡的微风。”

“对于我来说,星赫渡和劣法星没有任何区别。”温楚垂眼,嗓音很淡。

沈寻:“那我呢?”

温楚呼吸交错间漏掉一拍,雪花似乎变重了,落在伞面上快要不堪重负,他捏紧了伞骨:“……为什么?”

他像是有所察觉,补充道:“我只是一个beta。”

沈寻:“可我喜欢。”

沈寻三十年来天之骄子,上学念书机甲操作时最大的欲望是炸了学校,此后毕业最大欲望是打完星盗。因为与Omega信息素匹配极低的缘故,情色一词几乎与他毫不沾边,这还是第一次遇见了异样的、特别的情绪。

是眼前这个beta产生的。

温楚凑近了些许,看见沈寻紧绷着嘴角,只可惜他现在嗅觉还没恢复,不然一定可以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

伞面缓缓倾斜,阴影逐渐笼罩着两个紧贴的人。呼吸近在咫尺,沈寻目光落在温楚微红的唇上,忍不住屏息。

该死的离缆砚开始提醒他逐渐过高的心率以及信息素忽上忽下的水平。

沈寻喉结上下一滑,往下低头。

温楚却突然偏头,左手拍了拍沈寻肩头的雪,指尖冻得通红也不在意。

“沈上将这是在说笑吧,您易感期不找个omega良配,来找beta,什么时候这么不会算账了?还是说……”温楚缓缓抬眼,那双眼睛清澈却带着点戏谑,“只是想玩玩?”

温吞的嗓音像是含在喉咙里,尾音略带的上扬像羽毛一样刮得人心痒痒。

沈寻不说话了。

温楚声音落了下去:“沈上将既然要回去那还是早些回吧,我就不送了。”

“等我一个月好不好?”

温楚一愣。

沈寻认真道:“我有婚约在身,但我没见过未婚妻,甚至也还没有订过亲有过仪式,是父母替我操心。虽然你不是omega,但我有自己的主见,我绝不会是你担心的玩玩。”

温楚哑然失笑,什么时候是他担心了?说得好像他就答应了似的。

“将军,看上我什么了?”

沈寻微微一顿。

“嗯?”温楚歪着头看他,“说不上来了?说什么一辈子那就是在骗我……”

“十天前,太空医疗舱里,你救了我。”

温楚唇角的笑意一僵。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何?”

沈上将大概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救,以至于分不清什么是吊桥效应,什么是真正心动。

温楚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睛:“那您这样说,我娶老婆的数量就要违反木槿星时代婚姻法了。”

沈寻眼皮跳得有些厉害了,他心想,那些人凭什么跟他比?

“上将身份贵重,这种玩笑还是少开,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温楚刚要转身身形一顿,他偏过头把伞递出去。

“我现在住青龙雪,比较近,这把伞留给您吧。”

伞骨上是温楚手心的余温,沈寻接了过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他看见温楚的背影远去,身上很快落了一层薄雪。

父母操心他的婚事,但他不想要将就。就等一个月,等我回去斩了温家那素不相识的联姻。

不是omega又怎样,抑制剂发明出来就该是给他用的。

劣法星启程的当天,沈寻安排的时间很紧,全程跃迁回第一星系。许光林没有调令擅自支援,也跟着一起回星赫渡述职,比原计划行程提前了四天。

沈寻回到星赫渡还没来得及回家,就直奔王宫主殿伊索尔德的住所。

旁人不知道他去了劣法星,所以也无需向星首述职。他越过层叠的繁花长廊,在人工精心培育的花园里看见了等在尽头的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贯有木槿星时代最美的alpha特征,眉眼深邃,眉宇带着几分英气,优越的王室地位浇灌着高傲优雅的气质,也约束着她的一切行动力。

静静站在花丛时,好似一尊精心雕刻的美丽石像。

沈寻畅通无阻地走到她身后,缓了脚步,低沉着声音:“天戈要塞上将沈寻前来拜访,执行官,上午好。”

“日夜兼程回来,燕回你辛苦了。”伊索尔德转过头,冷淡的神情有了三分笑意,女明星借着她的同名有三分相似就已经炙手可热,而在本人面前,似乎不值一提。

光看着那张脸,就让人觉得身心舒畅,忍不住倾尽所有。

然而或许是alpha的天生排斥和等级之间的相互拒绝,沈寻不为所动,站定在两步之外,轻声道:“不辛苦,执行官为一条手下留情的消息花遍了人力物力财力,那才叫辛苦。”

伊索尔德不以为意地一笑:“燕回,你身居要职,却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反而要平衡各大家族而做出各种让步,我也是啊。”

“冰雪是星盗。”沈寻说。

沈家和伊索尔德关系很好,沈母和伊索尔德的妹妹是好朋友,连带着两家都很亲近。沈寻小时候调皮捣蛋学校里闯了不少祸,都是被伊索尔德护了下来。

要是旁人让他手下留情,他还不真一定放下这把刀。

伊索尔德:“不是所有不合法组织都叫作星盗的,燕回你太年轻了。”

伊索尔德说起话来游刃有余,也许是多年长辈缘故,她又很看重沈寻,语气十分温和,就算被顶撞也丝毫未见厉色,反而一直笑意盈盈。

“当初第一星系有动静的时候,我让你私下去追查,没想到查出来是冰雪。它这些年销声匿迹未见伤人,突然这么大动作,肯定事出有因,我会派人调查的。至于燕回你,”伊索尔德说到这儿,微有些促狭地笑了起来,“听说温家那位omega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你在劣法星有捡到他吗?”

冰雪一事伊索尔德要自己派人去办,沈寻心思转得快,眨眼间就知道这两者中间肯定有什么秘密,而且不能让他知晓。温家是伊索尔德拖出来转移话题的挡箭牌。

既然伊索尔德不再想谈冰雪,沈寻也跟着话头走,说:“没见过。温家找人那么快?”

“是啊,十一月四号开始启程,这都二十多天过去了,应该回来了。”

沈寻算了一下,按正常航道走,八天就能到劣法星,温家人到的时候,他那晚应该还在劣法星,却没看见过人,真是奇怪。

不过提到温家,沈寻眉头微皱道:“姑母,这联姻……”

“怎么,你不满意?”

沈寻哽了一下,这听起来像是他在挑挑拣拣似的。

“温家在他不满一岁就送往了劣法星,两地相隔甚远,温家拿到他分化后的信息素样本还十分存疑。”

伊索尔德笑道:“存疑不存疑的,你到时候亲自过去看一下吧。到时候再做一个匹配度测试。”

话到如此,沈寻只得应了一声,站在原地良久,犹觉得不甘心,问:“如果我不喜欢他呢?”

伊索尔德诧异道:“匹配度这么高不可能不喜欢的,一般匹配度超过60%,第一次见面就会产生区别于其他人的好感。生理课我记得你是满分啊。”

沈寻:“……”

看着沈寻不说话,伊索尔德敏锐地发现了什么,试探道:“不想成家?还是劣法星一路又别的奇遇,喜欢上了别人?”

见她猜到,沈寻很是干脆利落道:“是。他是个beta。”

伊索尔德皱起眉头:“燕回,你知道你现在身体情况到什么程度了吗?”

抑制剂的时效开始缩短,已经被迫长时间多频次的使用减饥来压制,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永远也喂不饱。

沈寻垂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很好,我很喜欢他。”

伊索尔德蹙眉:“胡闹!明彩也不会同意的。”

陆明彩是沈寻的母亲,一个优雅端庄的omega,星赫渡的陆家贵族。性子很软,但又十分坚毅,为了他的另一半,这些年操了很多心,找到温家这个答案之后,才渐渐松口气,开始能睡好觉。

沈寻想到她,默默叹了口气。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是不会答应联姻的。”

“你也知道,温家那小朋友从小就被送走,一贯是不喜欢他的,劣法星那么贫苦,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到星赫渡,你一句不答应,人家就又要落空地回去。”伊索尔德叹了口气,就像是动容了似的,说,“听我的,先缓几天再说吧,到时候我把温家和沈家都叫来谈谈。”

年长者果然思虑周全,沈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母。光林还在承华述职,我先出去等他。”

伊索尔德最后又提醒道:“燕回,要是你还想坐稳天戈上将这个位置,就找一个合格的omega。去吧。”

第24章

承华殿前, 许光林已经在等着了,看见沈寻从另一侧过来,连忙上前两步, 低声道:“将军,星首也太讨厌劣法星了吧, 不仅罚了我俸禄, 还要罚你的,叫你过去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寻扯了扯嘴角,一年下来天戈要塞的饷银本来就不多,这么罚下去他都得贴家用。

沈寻走进殿内,周围金碧辉煌,极高的天花板上吊着绚丽的水晶灯,每个角落都有人工精心培育的自然花卉, 每天一换,空气干净清新, 带着些许凉意。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 他长了一张十分俊秀的脸,年岁长到两百以上,已经初露疲相,眼窝深邃,眉峰刻骨, 但含着笑意的眼睛却依旧十分温和,平易近人。

数月前星首艾比盖尔外出交访时被星盗刺伤, 双腿几乎不能行走。随行医生强烈建议回星赫渡动手术,还有可能养好,但他执意先工作, 于是只进行了简单处理,回来时部分已经坏死。行走的最大可能是截肢之后安装假肢,星赫渡的财力完全可以让假肢不产生任何排异反应,与真腿无异,但是星首拒绝了。

在那之后,星首宣布受伤退居二线,位置就这么让给了传承人,前华和大元帅。

两人也算是一起经历过木槿时代前的战役,一手创下的两百年和平。

而他身旁侧身站着的就是现任星首,几乎有点不怒自威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灰色的却亮得十分锐利。

没想到前任星首和现任星首都在殿内,沈寻脚步不停,走上前俯身道:“沈寻前来告罪。”

前星首艾比盖尔:“真来告罪?”

沈寻:“……”

有违掌令这事每年都会犯一次,年年告罪年年罚俸年年知错不改。

见他不说话,华和倒是先哼了一声:“你小时候那么乖巧的长大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温家有姻亲特意给你批的假期,不好好呆着还跑去边缘星际。别跟我说什么去找未婚妻,我看你还是对星盗就念念不忘。”

“这是我的职责。”沈寻说。

“没不让你打星盗,但是劣法星偏远之地,比黑洞有过之而无不及,航道都要避着,你怎么敢在没有任何坐标地图视线里去打仗的?”

沈寻自知理亏,没有说话,但是也很不服气。

历来天之骄子都有自认为能逢凶化吉的本事,星首深深地看着沈寻,就像看见了故人。良久之后他才叹了一口气,说:“你保全劣法星平民,谁又来保全你?自己出门在外,还是多留心一下。”

“当初进卫国学院的第一课,还是您给我们上的。您说木槿星时代我们是中流砥柱,成为卫国学院的一份子起,我们的生命就不再属于我们自己,而属于木槿纪年开始的每一个公民。”沈寻不为所动道,“星首这是要偏私了吗?”

华和沉默。这时艾比盖尔便和气地开了口:“你记得不错,当初华和在上面说,我在下面听,来回就想到卫国学院丰碑上刻的‘荣光隶属木槿公民,勋章属于个人’。”

两人也算是至交好友,一同看着沈寻长大,华和摆了摆手说:“罚俸小惩大诫,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去了劣法星,尤其是阿朗索家。在家里多待两天,等着温家那个omega回来。”

沈寻稍一俯身,刚要转身离开。想起劣法星那阵子乱事,既然星首知道他过去了,于是再把劣法星的安德鲁讲了一遍,十分着重地提了一下七殿下克洛。

星首更新换代不过也才第三届,第一任星首是英勇善战的强精神力alpha,和平初期死于物资运输途中的一次暴露。

第一任星首没有把弟弟艾比盖尔作为继承人培养,但他血缘浓厚,大家对第一任星首的看重和依赖自然落在了艾比盖尔身上。后者也没有推脱,开始了代理星首。政局稳定之后,艾比盖尔为了纪念哥哥,用木槿做纪年编号,接过尾担。哥哥余下两个孩子也由他亲自抚养,可惜命运多舛,皆意外夭折,没有存活下来。

艾比盖尔觉得自己愧对哥哥,用早年数据库里哥哥的基因继续培育,直到几十年才培育出几个存活下来的宠儿。

在这过程中,嫂嫂也离世了,艾比盖尔身边就只剩下好友华和与几个孩子了,而他终身未娶。

民间有不少流言说他惦记自己的嫂嫂,研究院的培养皿中说不定就有自己的基因。艾比盖尔向来温吞处事和缓,对流言没有丝毫惩罚方式,渐渐不了了之。

几个孩子有的分化成了alpha,有的分化成了Omega,艾比盖尔对他们关注不多,渐渐没人再提基因的事。

几个精神力强的alpha都放到其他星系上锻炼去了,唯独Omega的七殿下是去了疗养院,没有任何官职。

没人清楚前星首的用意,都觉得他是性别特殊优待。

毕竟有人服侍,而自己什么活都不用干,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么克洛为什么能带着人到劣法星,还使唤得动天戈要塞第六支队,星首没有追究沈寻在其间的作用,只记得他与克洛似乎同岁。两人之间在星赫渡交集甚少,怎么会如此夸大克洛的作用。

“安德鲁我记得是第一星系的人,抚恤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七殿下,等木槿日让他回星赫渡聚一聚吧。”

华和作为一个外人,实在不明白艾比盖尔这么执着于自己哥哥的孩子,培养长大之后又让其分居各地,目前就只剩大儿子和刚分化的小女儿还在星赫渡,也未见其多亲近,别人说他别有用心,星首也这样怕。所以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眼他的神情。

艾比盖尔神色依旧温和,似乎对此没什么意见。

木槿日是第一星系的传统,每星年三月会有为期三日的休沐时间,大家一起庆祝和平庆祝光荣。

而木槿日之后,沈寻就要回天戈要塞了。

劣法星边陲,一艘星舰正准备启程。

星舰上几乎应有尽有,配备完善的各种医疗用品以及营养品。

为了舒适性,一行人没有选择进行跃迁,温石信简单说明了一下温家的情况,又笑着说:“小少爷,您不用紧张,家主和您的母亲都在家里等您呢,他们都很想念您。”

星赫渡往往都是一夫一妻制,提倡两个子女好事成双,但是往往更多的是只有一个孩子。星际时代感情淡薄,都需要靠蜜罐和科技来调动多巴胺的困境下,多生一个情感就更照顾不过来了。

但温家不一样,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再生一个孩子?

温楚问了出来,温石信的笑意一僵,这才尴尬道:“哎呀您看我忘了,是有一个。”

“温家大少爷温信桥如今三十岁,比您年长几岁。”

温楚略微诧异,不经意间问:“是alpha吗?”

温石信:“对。”

温石信怕温楚由此紧张胆怯,又忍不住提醒道,“大少爷人也很好,就是自己这么一家子生活惯了,突然冒出来一个弟弟,想来心情不会很好,但您不用担心,总归是有血缘亲情在的。”

温楚唇角扯了一下,他来星赫渡又不是认哥哥的。

见温楚没说话,温石信即将回程就完全忘记了第一天见面时他是如何害怕的,一边暗想这小少爷似乎有点孤僻,一边又不再自讨没趣,从小型书架上拿下来一本杂志坐下开始细细翻页。

温楚的目光默不作声地扫视了一遍周围,温家这次来人还挺大方,星舰是精神可连接,其他人都挺训练有素,不说闲话也不乱看,安静的太空里只有星舰拖尾的细响和温柔女声关于前方行进线路的提醒。

渐渐有些困了,温楚就着坐着的姿势往舱壁上靠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星舰发出警报。

他下意识睁开眼,却对上温石信惊诧的目光。

温石信大声道:“怎么回事?”

星舰刚出劣法星领空进入既定航道时,突然显示被锁定。

操作员有条不紊地升起防御保护罩,并且亮出了舰身没有携带任何武装,不具有任何攻击力。

“不用惊慌,应该只是误会。”

温楚看见星舰面板上的航行区域里正在排查陌生机甲和星舰,几个红点都在不远的地方,围成了一圈,他眼皮一跳,这是个很明显的包围姿态。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绝对危险。

“指挥权给我!”温楚在刹那间抢夺了精神连接,原本的驾驶员被挤出频道,却还没立即掉线,以致于精神没有受伤,诧异地看向温楚,听见他不容置疑道,“安全起见,准备跃迁。”

驾驶舱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温楚不再劝,他手里有劣法星各种跃迁点的坐标,只不过一息之间,警报的红光依旧没有消散,良好的视力让温楚可以看见来自远太空粒子炮的携带的星光。他瞳孔微缩,对一艘民用星舰亮出武器,这分明是截杀。

温楚面上却依旧冷静,手指轻点输入指令和坐标,火光似乎到了眼前,星舰自动升起的防御罩光芒大盛。其他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有人看不起这位从劣法星长大的小少爷,扑上来要抢指挥权,精神上没有能力抢回来就伸手去够手动操纵杆,指尖快接触到的时候,星舰升起的保护罩咔擦一声碎了,携带的气流将星舰掀了个侧翻。

第25章

气流涌来的片刻, 几缕头发提前随风拂动,温楚眼睛都没眨一下,千钧一发之际, 星舰跃迁。

气压挤压的瞬间,星舰内部几个人像是突然打开的气球, 没有气压仓的束缚, 来回滚动之后蹿到一个角落里横七竖八地包了个粽子。

温楚也不好受,脸上的血色褪尽, 星舰提示跃迁成功的片刻,他谨慎地观察着跃迁点的能量波动,确认对方没有追上来之后才松了口气,他扶住数值台,手还在微微颤抖。

“谁还清醒的,来驾驶舱。”温楚说完, 手像是没力气似的再也抓不住台面,踉跄两步靠着舱壁缓缓坐下, 精神网与星舰开始自动断联。

温石信大惊, 还没从劫后余生里回过神来,就看见温楚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以为是精神力透支过度,连忙拿了两支调节剂过来。

温楚的脸雪白一样,额头细汗, 就连眼睫上也挂了不少,他轻轻喘着气, 纤长浓密的睫毛就随着他的呼吸频率而缓缓颤动。

温石信看了一眼便不敢多看,偏头极力安抚自己猛跃的心脏。

调节剂打进去有一瞬间的肌肉痉挛,温楚咬着牙, 磨过之后才逐渐感觉到心率开始恢复正常,他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不少人在往这边看。

温楚勉强站起来,头还是有些发晕,他略低头揉了揉太阳穴,温石信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又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人伏击我们?现在我们安全了吗?”

他这样问,其他人也竖着耳朵听。

刚刚还要抢指挥权的alpha此刻也涨红了脸,看着未知的跃迁点,压根不敢随便开,等着温楚说话。

“这是没有被第一星系记录的跃迁点,我把可以去第四星系的航道图放在自动驾驶地图上了,这条路可以更快地到达第四星系,到那时再换正常航道走。”

说完,温楚顿了顿,声音有些模糊,尾音却有些上扬:“刚开始回航返程,就遇到伏击,你们背后跟着什么刺杀的特产,自己没发现吧?”

温石信经这么一提,顿时觉得星赫渡对于温家这次接人的行为正在虎视眈眈,恐怕也是有人看不惯温沈两家联姻,但这点龃龉告诉温楚未免显得星赫渡掉面,试探道:“那也有可能是星盗啊?”

星盗是分很多种,有的单纯流氓打劫,四海为家,有的是像冰雪一样有组织,而在劣法星,各路神仙都只是为了吃喝货物,温家这一艘民用带伪装的星舰,有什么可吃的?

而且劣法星目前最大的星盗就是克洛了,克洛明知道他回去做眼线,还在路上伏击他?有病吧。

温楚无语片刻,低声道:“星舰上一没武器二没物资,星盗本来钱就靠抢,还浪费粒子炮的钱去打你一个路标?”

温石信被堵的哑口无言。

星舰开始平稳缓行,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航道,alpha开得心有余悸,精神力高度集中观察四周,生怕后面的敌人追上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跃迁点的线路,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漂流六天后,这一艘星舰终于安全降落在了星赫渡港口。

港口来往的星舰很多,但很少看见人力,就连工作人员也几乎都是人工智能,只有少许穿着深黑制服的人在走动视察。

首都星以最繁华的星赫渡为中心,北边是王室居住的地方,其余贵族几乎都住在西边,东边离港口最近,房屋也显得比较密集。

路面上是宽阔的星轨,周边两列都是浮空的滢绿植物,十分干净整洁。这里的天空居然是蓝色的,淡蓝的,天气很好,时时有阳光映照。反射着瓦屋檐角的翠体流苏,散出一种淡淡的微紫光晕,如梦似幻。

温石信却没走过去,反而带着温楚往另一边走去。

他说:“温家的星轨摆渡已经在等着了,小少爷走这边。”

跟外面那边到处飞的星轨不同,这一架星轨摆渡不光颜色更亮,质地看起来更好,而且很宽敞,有透明的反向大窗口,在窗边坐着就可以把底下的建筑景观一览无余。

温楚坐在上面,盯着天际的蓝色,想到了沈寻的眼睛。

星轨车速度不快,就如同观光一样。

街道上到处设有应急小红亭,里面配有各种抑制剂调节剂和药片,花坛中央是不动自响的钢琴乐,穿着衣服的漂亮机器人拿着报纸正在售卖,还有给别人写生。

偶尔有小鸟蝴蝶飞扑着翅膀凑到窗前,细细的绒毛,漂亮的双翼。

温楚将食指指腹轻轻贴上窗口,小蝴蝶点点触角,随着星轨车的高度而被甩在了下方。

他抬起头心想,原来他说的星赫渡,真的有蝴蝶,言语的千分之一不及它的梦幻与美丽。

劣法星的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安宁的地方,美得像是泡沫里的城堡。

“对了,”温石信忽然凑近,低声道,“您可千万别对外说自己的性别。”

温石信离得近了才发现温楚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得深了便像神秘的黑洞一样,根根分明的睫羽下,瞳孔幽幽的,有股沁人心骨的冷意。

他愣了一下,很快看见那眼瞳流转间露出一点些许的笑意,略微点头像是答应了。

温石信一脸冷汗岑岑地缩了回去。

温家是古老欧式风格,圆顶巴洛特,雪白的墙面和朱红的花园。从进门就可以看见不远处有一大片草坪,隔着走廊的窗面还能看见一小个人工湖,几只白鸟正停在湖边的芦苇上。

头顶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光晕似乎笼罩着宅子,因为到的时候已经傍晚,天边晚霞十分好看,映射到头顶居然也透出一点流光四溢。

比镜廊的绚丽还要自然漂亮。

温石信见温楚这么盯着,解释道:“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雨,这是人工遮雨罩。平常太阳太厉害的时候,也会升起来用一用,这样会凉快很多。”

温楚没有说话,路面的石子触感坚硬,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心想能养起真实植物与鸟类的温家究竟有多富贵,然后他听到了阁楼上的钢琴声。

几百米外的阁楼窗口有深紫色的纱帘随风拂动,一个提着花篮洒水的小机器人背生双翼,正在给窗边的植物浇水,水花在昏黄的光下偶尔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见温楚盯着看,温石信说:“那就是大少爷住的地方,大少爷平时不怎么弹琴,肯定是知道小少爷回来了,准备欢迎呢。”

钢琴曲节奏快且很多重音,他分明从琴声里听见主人烦闷和送客的心思。温楚唇角掠起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而且从他进门到现在,温家的人居然没有出现一个,温楚面上不显,心底却是有些失望。

穿过长廊到了二楼前厅,温石信让温楚坐下稍等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前厅只有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佣站在一侧,正暗自打量着温楚,并且小声说着话。

“这就是边缘星际回来的小少爷?看着好漂亮。”

“是omega吗?他怎么也不说话?”

“边缘星际的人第一次来首都星,肯定胆小得很。大少爷本来就不喜欢外人,现在又弄回来一个弟弟,肯定很郁闷,要不我们送点东西过去吧?”

听他们耳语温楚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大哥温信桥听起来还蛮受仆从们的喜欢,跟刚才那个送客钢琴曲的直白完全不搭边似的。

过了很久,温父姗姗来迟,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位身穿简装的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倒像是个医生。

温伯陵刚踏进来一步就愣住了,眼前的人坐在沙发上,没有丝毫拘束也不显得过分散漫,他微微侧靠,目光微垂,手指偶尔轻点几次离缆砚。

他视力良好,一眼就看见屏幕上的宠物。这年头有人养电子宠物都不稀奇,但青年坐在那里,优雅感和从容浑然天成,一点看不出边缘星际的刻板印象。

他原本想用挑剔的目光审视,却在温楚听见动静偏头来的那一瞬间化成了惊诧。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女人的片段,但很快消失,只记得那双如出一辙漆黑明亮的眼睛。

“您就是温伯陵吧,我是温楚,管家应该都跟您说了我的情况。”温楚放下交叠的双腿,站起来微微一笑。

温石信擦冷汗,怎么敢直呼家主的名讳,他说:“是,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检查,还请小少爷去后厢房。”

温伯陵有片刻的怔愣,没意识到温楚喊他什么,才回过神来,让旁边的医生一起,带着温楚穿过前厅,进了房间里面。

医生捣鼓着小型扫描仪,温楚看着他的动作,适当露出一点好奇,问:“您是蓝海的吗?”

医生的手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蓝海哪里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进的,里面都是些很高尚的人,愿意为医疗研究付出终身,我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医生。”

即使是普通家庭医生,温楚还是瞥见了他胸前别着的铭牌,上面写着一级柳如风。

不知道在检查什么,温楚也十分配合,等待结果时,医生正和温伯陵小声说话,他就打量了一会温伯陵。

温伯陵是罕见的绿眼睛,星际时代只要有科技,把眼瞳整成五颜六色的都没问题。但科技的比不上自然,越是自然颜色越是剔透清浅。

很显然,凭这双眼睛,温伯陵也算是同龄人里相貌的佼佼者,而且他看起来年岁不大,举手投足间总是透着随和木讷,好像说什么都不会反驳似的。

温楚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监护人,据他所知的,是在劣法星被落魄的张素珍捡到,两人相依为命一阵子后,他拿到永夜跟赤狐交换了秘密才开始逐渐好起来。

这个所谓的父亲,温楚同样用挑剔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自己同他竟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那他的母亲呢?

温楚目光往门外掠去,外面除了两个仆从外没有其他人。

医生似乎是说完了,温伯陵沉思了一会,上前道:“温楚,我是你的父亲,之所以把你接回来,是为了联姻。”

温楚眼睫微垂。

温伯陵:“星赫渡也有beta改成omega的先例,如果你想要留在星赫渡,就先要成为omega。”

温楚冷笑:“性别容易改,信息素里的生理反应能产生吗?欺骗可是会上日报头条的哦。”

温伯陵说不出话,他没料想到,乡下来的野孩子居然一点也不胆怯,还明明晃晃地敢威胁他!

“真是逆子。”

温伯陵看见温楚的脸,觉得越发刺眼,深呼吸两口气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温家的儿子怎么能是个beta?接你来星赫渡可不是享福的。联姻已经是既定事实,你做好准备吧。”

温楚突然问:“谁给你们想出的这么个阴损的办法?想勾搭阿朗索家有千百种途径,何必用联姻自取其辱。”

只要不是真正的Omega,最后都会被发现。上流顶层的圈子里,盯着的人不在少数。

然而温伯陵愣了一会,忽略掉温楚骂他的事实,问:“什么阿朗索,我们和沈家联姻,星首通牒都下了,让明天约醉仙楼谈。”

温楚瞳孔微缩:“哪个沈家?”

“星赫渡还有几个沈家?军政世家独子沈寻。”

第26章

沈寻?温楚轻轻磨着这个名字, 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天戈要塞的上将沈寻?”

温伯陵一副你竟然知道的表情。

温楚的心蓦然凉了一半,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那他很快会来谈退婚的。”

温伯陵听到退婚简直是碰到他逆鳞一般, 大喝:“你说什么呢!婚事是他沈家求来的,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退婚?”

“那是因为你们隐瞒在先。”温楚不用动脑筋就知道温家是怎么操作的, 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联姻也算是星赫渡的特产了, 百年后越来越一家独大。

温伯陵要的是乖巧的木偶,绝非顶撞的老虎, 气得发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温石信匆忙走过来,他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温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引一口,发现味觉竟然缓缓恢复了,连带着他的嗅觉。

清茶的浅香浮动在鼻尖,带着水汽的含蕴, 颇为沁人心脾。

“宫里有咱们的人传来消息,说是沈家要退婚呐!”

温伯陵猛地看向一脸闲心还在喝茶的温楚:“你见过沈家人了?”

温石信害怕温伯陵怪罪他, 赶紧道:“哪有?我接了小少爷返程回来, 坐星轨直接回家,小少爷都还没跟别人有过接触呢。”

说到这儿,温石信突然想起路上那一段伏击,犹豫了片刻,刚想开口, 就听见温伯陵骂道:“没用!”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瞥向温楚:“你想要什么?”

终于上当……上道了, 温楚放下温热的茶杯,也不装任何父子情深的戏码,说:“沈家有实权, 阿朗索家有经济命脉,温家是虚职,星赫渡的吉祥物,这遭遇我很同情。但病急乱投医只会成为笑柄,无论是伪造还是假装,沈家有悬影,是骗不过的,他们不会答应一个beta。”

温楚的语气慢条斯理,嗓音却很清晰优越,里面的从容让旁人觉得他或许真有办法。

温伯陵看向这个自己从未在意的儿子,片刻又像是被那双黑亮的眼睛灼伤,偏过头问:“所以你能怎么做?”

没有人不想留在星赫渡,温家就算是吉祥物,也好歹是三大世家贵族,木槿年的开辟参与者,温伯陵十分放心。

温楚浅笑:“我可以让温家摆脱吉祥物的头衔。”

温伯陵:“可你只是一个beta。”

温楚:“是啊,就凭我这个beta。”

话音落下,温楚歪头问:“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么?比如让你的大儿子和亲去?”

温伯陵脸色差点没挂住,狠狠地瞪了温楚一眼,又问:“你能怎么做?”

温楚当没听见,说:“我要见母亲。”

“母亲?”温伯陵声音冷了下来,“这里可没有你的母亲。”

温楚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温伯陵:“你母亲早死了,要不是她……”勾引,温伯陵突然顿了一下,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心悸似的住了口。

温楚何其聪明,他在星赫渡的情报网里明明有温家夫人顺华的信息,温伯陵却说早死,他幽幽地补上那句话:“要不是她勾引你,也不会有我,是么?”

他缓缓站了起来,虽然对于星赫渡的辛密事有所耳闻,但这毕竟上一辈的事,温楚所知不多。他的双睫垂下,声音却放缓得格外动听:“看来我是个错误。”

温伯陵心口又犯疼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口就容易一阵一阵的疼,所以之前的翻译官也辞去了,因为受不了遥远的劣法星的舟车劳顿。

劣法星,那也是他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温伯陵紧紧盯着温楚乌黑柔亮的头发,然后是高挺白皙的鼻梁,忽然恍惚地想:“是我的错……”

温楚眼梢一抬,温伯陵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了口,脸色一阵空白。

温楚等着他说话,却见温伯陵紧紧咬着牙闭着嘴唇,因为用力似乎都有些微微颤抖。这时他看上去又不像那么木讷了,像个隐忍的木偶。

温楚觉得挺有意思地多瞧了两眼,然后才说:“不是说明天有宴会吗?给我找间屋子住吧,我困了。”

温家的人同他没什么感情,那么他自然也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毕竟,这里没有人期待他。

温伯陵疲惫地一伸手,外面的温石信就快步走了进来,说:“小少爷,这边佣人带您过去,请。”

温楚侧身经过温伯陵时低声说:“今天见到您的表现还挺失望的。”

温伯陵这下回神了,震惊地盯着温楚的背影,直到人看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几年没生这么大气了,忍不住问:“你从哪儿找来的,真是我儿子?”

温石信简单叙述了一下,省略了自己被抓的过程,听起来就是正常的和星长沟通找人,然后测定基因,运气使然一切都很顺利。

温伯陵若有所思地听着,温石信犹豫着开口:“不过大人,来的路上发生了点意外,有人在航道里伏击我们,我怀疑是阿朗索家派来的人,要不要我去试探个口风?”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立刻有人来报,说是阿朗索家的人提了礼品来拜访,温伯陵在温楚这边吃了个心神不宁的疙瘩,哼了一声,起身道:“会会去。”

温家的星轨车停在车库门口的时候,整个星赫渡的上流圈子就已经全部知道这位传说中的omega回来了,但大家都是体面人,十分讲究繁文缛节,第一天主人家刚回来要休沐调整,就算拜访也合该等到第二日早晨去了。

温石信已经收了不少拜帖,没想到阿朗索这个商人做派的竟然上杆子就来了,也难怪星赫渡除了收钱,其他时间都不待见他们。

进门时大草坪的左方有一座花园,花园侧方就是雪白色的建筑别墅,两座小阁楼遥遥相对,墙面上挂着些许紫色的花,穿过花园时,温楚看见来时温石信说的那一座大少爷的阁楼。

“小少爷,这边请。”

温楚这才收回目光,顺从佣人请示的方向走了进去。

小阁楼是旧的,一楼是一个巨大的客厅和私人厨房,旋梯后面是一个铺满了书的书架,而旋梯上去二楼采光很好,陈设略微质朴,亮面的玻璃种剔透极了,踩在上面有种踩在云端的感觉。

温楚往脚下看了一眼,都能看见一楼书架最底层是什么书。

二楼有四个房间,除开卫生间和卧室,还有一件杂物房和书房。

杂物房里面的东西很多,但看得出有人用心打扫过,丝毫不显杂乱。

带温楚来的仆人是一名beta,她微微弯腰道:“小少爷,这是半月前打扫出来的,没有人在这里住过,所以要是还缺什么东西,小少爷您尽管提,我会告诉温管家,他会让人给您送来。”

温楚站在光秃秃的阳台上,看见旁边墙壁隐隐蔓延出来的紫色小花,上午看见的那只浇水的小精灵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飞飞停停地给这些紫色小花浇水。

然后它就像是第一次看见人类一样,拿着小巧的浇水壶,停在了温楚的面前。

晚霞都快散尽了,那双薄薄而透明的翅膀上有美丽的纹路,正扑闪着。

温楚伸出手,小精灵就把自己的头伸过去。

“下午好~见到您很高兴~”

小精灵的声音很纤细温柔,近侍一看笑着说:“这是家养的机械双尾蝶,一百二十万一星币一只呢。”

温楚收回手,心想劣法星造一个星长府也用不了这机械蝶的零头,抬眼却看见对面的窗口忽然被紫色的帘子给遮住了。

“对面是谁?”温楚问。

近侍看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大少爷住的地方,这个方向应该是他的琴房。大少爷今日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出来接您呢。”

温楚了然,离缆砚有通讯提醒,他偏头对近侍说:“帮我拿一卷地垫吧,我不喜欢透明地板。”

近侍愣了一下,连忙说好的,然后跑下了楼。

离缆砚正在轻响,克洛:“星赫渡如何?”

温楚唇角微勾,他总算明白了安德鲁为什么总想要回星赫渡,也理解克洛被流放的怨恨与矛盾,人间仙境一般的星赫渡,狂砸几十个亿的漂亮穹顶,弥漫着干净疏朗的香气,世外桃源一般。

仅仅半天,温楚就觉得那些瘟疫和流血,已经恍如隔世了。

劣法星,倒像只是个噩梦了。

“星赫渡,大概是当之无愧的首都星吧。”

那头克洛笑了出来:“楚,但是星赫渡会吃人,越是表面风光的东西,越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