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学院很大,从西南训练场出来,外面是两侧樱花树的自然景观,这里圈养了不少鸟类,不远处的教堂、教学楼,圆顶针尖式建筑,蓝白的天空云朵色,矗立在一片粉色樱花海里,十分漂亮。
沈寻去售卖亭刷了杯饮料出来递给温楚,他瞥了眼赖在温楚手腕上不离开的悬影,唇角若有若无地翘了一下,说:“喝点吧,对使用过精神力的人有舒缓作用。”
温楚没有拒绝,沈寻看着他仰头喝水,彩虹似的光线穿过他的侧颈,从微凸的喉结一直落在白皙的锁骨下方,冷白得像是沁着冷气。
等温楚开始回拧瓶盖时他才回神,随口扯道:“今年真是奇怪,这群小崽子精神力虚高得有些离谱了,一个S-的精神力还没有以前A+的强。”
温楚问:“所有人都要测精神力吗?”
“当然,虽然有些人专业不同,不一定要开机甲,但是精神力已经纳入为体检标准,精神力高的会在分专业之前推荐你来军事学院。”
温楚想起克洛说的什米尔精神力等级很低,他问:“阿朗索家的什米尔,也测过吗?”
沈寻脚步微顿,他偏头看向温楚,露出一个说不上来的笑意:“看上那小白脸了?”
“准备怎么接近他?也是用联姻吗?”
温楚抬眼:“他精神力比你高吗,提到他你这么难受?”
沈寻:“……”
他带着点咬牙道:“我难受不难受的原因,你会不知道?”
温楚一脸无辜:“我当然不知道,我只是个beta。”
Omega情绪更敏感,也就更能敏锐地发现alpha的任何变动的情绪。
生理课沈寻也是满分,自然知道。他哼了一声:“要是你是个Omega,早进我沈家大门了,整个星赫渡都会帮着我强娶你。”
温楚笑容淡了,他语气漫不经心:“你以为他们真想给你找匹配度高的Omega,稳定你的精神力?”
刚出劣法星就遇到刺杀,温楚有注意过对面的星舰,上面没有编号,是从黑市流通出来的。温楚在劣法星就是吃这碗饭的,凭借舰身他就能知道是从哪里进的货,货主又是谁。
很明显这是第一星系的买家。
看不惯温沈两家联姻,主要不想沈寻稳定精神力的,除了星盗,可能还另有其人。
沈寻笑容也收敛了,他问:“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你过得太好了。”
沈寻一直知道这件事,除了亲朋好友,没人希望他过得好,天戈要塞的人仰望他,边缘星际的星盗恨不得杀了他,星首把他当刀使,平民把他当盾牌,被利用来利用去,他也学会了利用别人。
这是星赫渡的生存法则。
他不把那十个人划上名单,是等着星首来找他谈条件。
条件是温楚。
悬影好似察觉到了主人的想法,提醒道:“违背公民自由意愿的条件,主人小心反噬。”
沈寻这辈子没什么想要的,碰巧遇见了那就得狠狠抓住,beta又如何。
看着沈寻没有说话,温楚知道他心里有一些答案,也就不便多说,反而提起另一个事。
“今天你说他们精神力虚高,我知道黑市上有一种东西,可以刺激精神力增长,它可以让人很好的凝聚起精神力,但是使用效力非常短,凝聚的效果虽然像针一样尖锐,但实际自己非常薄,盾还没刺破自己先容易折了。倒是很符合他们这种状态。”
沈寻一听这么详细的使用效果,第一反应是:“你用过?”
第37章
温楚没回答, 只是说:“我在几年前的时候见过这东西,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如果有的话, 产品应该更新迭代效果更好了吧。”
这个效果好,是指的没有副作用后遗症。
说完, 温楚盯着沈寻问:“你的精神力S级, 天生的吗?”
沈寻:“当然。”
有些人天赋会比较好,十二岁分化会强化一次精神力, 十八岁的时候二次分化精神力就基本定下了等级,后续再训练也很难超过这个范围。
沈寻精神力S+,再加上信息素S级,已经是个中翘楚,百年无出其右了。
“我晚上要去拜访那些名不副实的作弊崽,你要跟我一起吗?”沈寻看得出温楚对这些很感兴趣, 比起待在温家院子里赏花和认识名流一起茶话会,肯定是跟他一起出去办事更有乐趣。
但没想到, 温楚拒绝了。
“你就不想知道世间是不是真的有这种能让精神力大涨的东西?”
温楚直白:“不想。”
“当然, 如果沈上将大忙人分身乏术的话,我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找这种东西的来源,替你走一趟。”
沈寻眉梢微挑,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他问:“你想要什么?”
“帮我查温家当年的事, 我想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沈寻眉梢微挑:“行啊。不过,你想知道细节, 为什么不问温信桥?他那时也八岁,已经是记事成熟的年龄了,而且今上午那么护着你, 我还以为看你几眼相当于踩他尾巴了呢。”
温楚微顿,他抬眼黑白分明地盯着沈寻,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沈寻的样子,语气戏谑:“他可能只是单纯地讨厌你。”
沈寻:“希望如此。”
温楚:“???”
沈寻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他问:“再逛逛吗?走,带你去看卫国学院出名的景点,神仙摆渡桥。”
神仙摆渡桥离学校后门极近,中间隔着一个人工湖,桥那边是低矮的墙,大家翻墙都会选择这边,所以有很多约会的。
每到夜深,军事学院的学生们都会跑小部分出来,要么是和隔壁艺术学院的团建,要么是和家里早就定亲过的Omega见面。
桥上有各种木槿花和紫藤萝,这里的路灯都是花瓣形状的,且光线十分暧昧温和,夜晚盈盈照着湖面时十分静谧。
沈寻像个导游,带着温楚逛到傍晚,直到悬影提醒,温楚的离缆砚有未接通讯。
是温伯陵打来的。
“小楚,你大哥在校门口等你,回来吃晚饭。”
沈寻眉梢微挑,知道这通讯是个惹人精。但还是明知故问:“要回去了?”
“嗯,大门在哪儿?我过去了。”
沈寻:“别着急,我送你啊。”
温楚怕温信桥看见沈寻之后,两个人掐架,虽然都是成年人,但他俩或许都是欠欠的alpha,看上去真有可能见不惯对方。
不过,他俩会打起来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温楚唇角掠起一抹笑意,意味深长道:“好啊。”
校门口停着温家的星轨,温信桥就站在一侧,旁边有一棵参天大树,他看见温楚时先松了一口气,随后看见温楚身侧的沈寻,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
“又是你。”
沈寻眉梢上扬:“真不巧,你在这儿等人呢。”
温信桥狠狠瞪了沈寻一眼,就算恋爱经验再缺乏,他也琢磨出来了,沈家这是联姻搞砸之后又后悔了,正缠着人呢。
当初父亲不知道失了什么疯,非要把当初不光彩的事捅出来,把孽子从边缘星际弄回来,搞错性别也就算了,还伪造信息素样本,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到现在落人话柄,谁不知道温家一心想要借Omega攀上沈家。
沈寻不会看不明白,而就是因为他看得越明白,温信桥越生气,越无地自容。这几年温家式微,还是温信桥进了政坛之后才开始好起来的。
温伯陵这样一操作,他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全毁于一旦。由此,温信桥也就越发看不惯沈寻。
“我等人关你什么事。听说沈上将前两月的体检不合格,危险水平有上升趋势,还是多关心自己一点,早日找个omega吧。”
沈寻微笑:“关、你、什、么、事。”
温信桥肺都要气炸了,呼吸两次终于忍住了,立马扭头看向温楚:“过来。”
温楚往前一步,想起什么似的身形一顿,他从手腕上取下银镯,递给沈寻。
温信桥眼睛都直了:“你干什么?”
敢当着他的面送定情信物?
温信桥后一句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温楚轻声说:“悬影给你。”
温信桥:“???”
悬影不是一支笛子吗?刚得了帝国最厉害的机甲核时,沈寻每天都揣在腰间,尤其在学校里还让悬影给周围同学开小课,赚足了风光。
后来他们见面不多,但每次看见悬影,也都只是一支品相良好剔透的玉笛,仿佛社恐似的,没变过其他形状,也很少人身出现。
到了沈寻手上,悬影就自己化成了笛子,他勾唇一笑:“静候佳音。”
他说的是那瓶精神力药剂,温楚应下,转身上了星轨,路过温信桥时礼貌点头,收到了温信桥不自在地点头。
“你爱上他了?”星轨里,温信桥望着看窗外的温楚,突然开口。
温楚:“没有。”
温信桥也不知道真信没有,他看着温楚侧脸好半晌,才喃喃道:“没有就好。你是个beta,他是注定要找omega的。”
温楚眼眸闪了一下,他偏头问:“如果不找omega会如何?”
他不了解星赫渡的事,自然不知道每年十月天戈要塞的人都会进行一次体检,主要测验精神力和信息素控制,次要的就是其他各部分身体机能。
沈寻的体检是蓝海博士亲自给做的,结论只有亲近的比如伊索尔德星首元帅几个人知道。温信桥也是那天去王宫拜访伊索尔德时,才听她顺口提了两句。
温信桥:“精神力稳定,但是易感期开始有浮动了,信息素会开始失控,之后也会影响到精神,就是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温楚讶异了片刻,可沈寻看上去明明跟正常人一样。
回了温家,吃完饭温楚没有久留,回到阁楼拨给了克洛一个通讯。
劣法星的黑市是由赤刃帮和其他组织一同建立起来的一个地下市场,因为明面上管的就不严,因此大家几乎都能接触到,有的人可以去黑市上捡漏营养针,有人也能从黑市上高价被骗买一瓶精神力增剂。
星赫渡肯定也有黑市的存在,克洛远在劣法星,听说了这件事,当即睁大了眼睛连说自己不知道。
克洛毕竟从小就离开了星赫渡,有些东西不知道也正常。温楚没有多想,转而又给离缆砚里另一个沉寂的列表发去了一条消息。
很快,离缆砚闪烁了一下,是明显消息进来的样子。温楚只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起。
赤刃帮的帮主赤狐是个不知来头的,只知道他摸了五年摸出很多不为人知的跃迁点,往返第一星系和第五星系十分容易。临走时温楚接纳了他离缆砚里的部分信息,准确地说,赤狐划给了他部分权限,里面的人都可以为他所用。
只是他从来没见过,不知道对方深浅,又没有首都星的利益,故而没用上过。
里面的人倒是有一个常在黑市活动的,他告诉说,星赫渡的“黑市”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可以去碰碰运气。
温楚知道没有交集仅凭赤狐的情谊很难说动人家为他跑腿,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转头披上一件外衣,拿着一顶帽子下了楼。
这回他熟练地进了今明醉歌的后门,没去喝酒而是直上二楼。
二楼有专门的安保负责检查,他露出离缆砚上的信息,显示了资产过百万,安保便再也没有拦人,反而很尊敬地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上了二楼之后,乘电梯直下负一层,又是另外一番光景。街道林立,除了没有天,堪称另一座迷你的星赫渡城池。
在入口处,温楚见到了一身黑袍的人。他走过去,微微拉高了帽檐,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
黑袍人本来不在意的神情倏地变了,说变了其实也不准确,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没意料到的脸色空白,只有唇角细细地抽了一下。
温楚没说话,黑袍人低头给自己点了支烟,把人招呼到隐蔽处,先给温楚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纹身。
几口吞云吐雾,黑袍人缓缓问:“老大把赤刃帮给你了。”
温楚点头。
“老大他……还好吗?”
四年没有任何音讯,离缆砚也没有任何消息。
温楚避重就轻道:“赤狐离开之后没传过消息,估计在忙其他的事。”
一支烟燃尽了,黑袍人低头轻声笑了一下,他抖落烟灰,心里知道人大概是没了。他远在星赫渡做那人的内应,帮他料理那些他鞭长莫及的事,也帮他看着点人。
所以那次爆炸的消息传来星赫渡时,他竟然四天后才从别人那里知道些蛛丝马迹。
烟头被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后一刻,温楚手里多了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永堂门。
“你找找看吧,市面上确实没有。这种东西假冒的也多,小心被骗吃坏了脑子。”黑袍说完转身欲走,但想想觉得这孩子算是赤狐的继承人,于是多留了一句,“当年的事你若知情,尽早忘了,不要让旁人知晓。”
温楚低声道:“多谢。”
翻版的星赫渡像是个倒影,视线昏暗,外面也没什么招牌,来来往往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像温楚这种只戴了帽子还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就尤其地扎眼。
但所幸没什么人看过来。
温楚在街上乱转,他先是找附近的小药店,隐晦地询问有没有吃了可以补精神力的东西,在这里做事的人对这些见怪不怪,纷纷都说没有。
他有些失望地走了出来,心想连黑市都没有的东西,明面上更不可能有,那么那些学生是从哪里来的吗?难道有什么专人供货渠道吗?
可是能升大等级的精神力药剂,研究一定是花了心思和成本的,怎么可能只单独供应。
思索间,温楚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家店,门口挂着白条子。他走近,只有一个店主正趴在柜子旁昏昏欲睡。
店主先是听到了温楚的声音,来地下这么多年,倒是很少听过这般清越温和的嗓音,像是广播电台里他打发时间收听的念书音。
这么一想,困意又上来了,像是溺在一池春水里。店主迷迷瞪瞪地略抬起头睁眼,这一看,硬是半点睡意都没了,他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心想是哪位大明星下界了吗?
“你是同我说话?”店主看了眼四周,发现这少爷就这么金枝玉叶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温楚只是将帽檐抬高了些许,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轻轻点头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有可以增强精神力的药剂吗?”
店主一听跟精神力有关,便也谨慎了许多,问:“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温楚眼睛眨了眨,脆弱道:“我是个beta,精神力很差。家里哥哥费了很大劲才给我要到卫国学院的入门通道,但是进去要先测试精神力,我测过了,是B级,无论如何也进不去。有好心人提点我,说这里可能会有我心愿达成的东西。”
能要到卫国学院入门通道的,也不是一般家族,店主顿时心思直溜转:“你姓什么?”
温楚这倒是没想好,按理说,现在法律对于精神力补给这种药品实际没有过多压制,甚至星舰上常用的调节剂也有一定镇静作用,多数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这店主有钱不赚反而谨慎问他姓氏,怎么,怕他买不起吗?
见温楚犹豫,店主便说:“近几日风声都紧得很,尤其今天还出了点事情,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要的是调节剂还是别的东西?”
于是温楚看了眼四周,周围没人像是终于狠下心来,对着店主招招手,后者一脸迟疑地凑过去,就听见温楚小声地说:“实话告诉你吧,是王室里有一位omega殿下,听说有助长精神力的东西,嘱咐我私下来买。”
店主一脸疑惑,王室里居然有个omega殿下吗?半晌后,他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克……”
温楚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放在嘴边。
“可是那位不是在劣法星……”
温楚眯了眯眼睛,店主这消息倒是灵通,但眨眼间,温楚面上就是一副伤心的神情:“是啊,可是这东西只有星赫渡才有,殿下这点要求,我可是漂流了好几天才到这儿的呢。殿下有人脉,说是事成之后,可以让我留在星赫渡去卫国学院念书……”
天色已晚,温楚拿着最后两支补给剂出了药店的门。
两瓶补给剂在温楚手心攥得发热,临走时那店主偷偷摸摸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这都是蓝海里出来的,绝不骗你,我费了好大劲才搞到这么两支……”
店主声泪俱下,准备敲诈温楚四万一星币。大混混当了二十年的温楚哪里那么好糊弄,一顿威胁又是一顿甜枣美言的,四千块钱拿走。
占了便宜,温楚看着像是喝了两大瓶蜜罐正恍惚的店主,提醒说:“克洛殿下希望这件事保密,你不要告诉第二个人。尤其天戈那边也在查,小心自己的性命……”
店主笑嘻嘻地把离缆砚的账户号记录删掉。
从今明醉歌二楼下来,这一次依旧走的正门出去,刚一过去,迎面半撞了个人。来的人走得很快,脚步匆匆。温楚帽檐都被撞歪了,对方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径直往里面走。
温楚回头看了一眼,对那背影觉得有些熟悉。
坐上星轨后,温楚才又悄悄仔细看了眼补给剂,非常朴实无华的包装,上面只写了编号。温楚多看了两眼,发现确实跟几年前他买的那一只有所不同。
下了车,外面夜凉风大,温楚把吹歪的帽子取下来,于是头发被吹乱了,他抓着衣襟往温家的方向走,脑海里忽然想起什米尔。
什米尔玩得一手扮猪吃虎,克洛没提过他背靠蓝海,做交易与亚兰社长做的,那他们关系看上去似乎也并不那么牢固可靠。不过既然他能在蓝海搞到东西,那么有没有可能,也知道蓝海的一些内幕呢?比如精神力研究的水深与否。
可如果真是蓝海发明的,那官方简直是在偷渡。
鬼使神差地,温楚留言问:“什米尔,如果我想去卫国学院读书,但是精神力等级不够,有什么方法吗?”
什米尔正在找人。
离缆砚有消息他没管,店主还沉浸在赚钱了与亏钱了的状态,一下子就突然被抹了脖子。
然而下手的人却没用尽全力,还留着他一口气,取下了他手里的离缆砚。
精神力入侵,店主抽搐了几下,好像被人用棒槌敲了后脑,眼睛盯着来人却视线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来的人穿着一身暗色的风衣,动作似乎漫不经心地翻阅他的离缆砚。他费劲力气地想要伸手,却依旧重得抬不起来。
什米尔发现离缆砚里有一笔陌生转账,他冰冷的视线看下来,问:“下家是谁?”
店主张嘴想说话,却只吐出一点血沫。
什米尔皱起眉头,把按住店主伤口的衣服给松开了,人也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像在自己家一样翻阅,找到了账本。
两瓶,四千块。
什米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行字,当初遗漏的一批药剂绝对不止两瓶,什米尔到处找,依旧没找到。踱步间,什米尔瞥了眼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抓着肩膀一翻,见了血的白褂后面是细碎的药瓶。
看编号大概五支,都砸碎了。
一批有八个,还剩下一个哪里去了?什米尔盯着那血迹良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试管。
“精神力增剂只对B级以上的有用,否则吃了会破坏大脑神经,”什米尔最后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普通alpha,冷声道,“蠢货。”
什米尔回了亚兰报社,副社长在跟他愁明天的日报。
作为星赫渡的大报社,就算是卫国学院里面有什么龃龉,他也有消息通道。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晚上他就知道了。
副社长有些焦急:“这件事不会查到我们身上吧?跟手底下的人都说了不要倒卖不要倒卖,贵族们想要都还在预约,他们倒是做起了批发!”
什米尔喝完一口茶,然后看见了温楚的消息。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银灰色的卷发在光下闪烁着灰粽的光影,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微眯,声音不疾不徐:“又查不到我们头上,慌什么。”
“贵族们不会说出来的,除非他们想一辈子放弃资源。沈寻查不到什么,把内部泄露的人查出来杀了,这阵子不要卖了。”
副社长忍不住道:“可是我们那些存货……”
要知道这东西的保质期很短,基本就在一个月左右,要新鲜才有效果。
什米尔唇角一勾:“前阵子刚新得了一条航道,把货都送出去就好了。”
总而言之,星赫渡不能再出现这种东西。
一杯茶喝完,什米尔才慢慢悠悠地回消息。
“不知道。”
什米尔回完手揣进口袋里捏了捏那管血清,又把一条失了光彩的离缆砚甩在茶几上,下巴微抬:“去查查,最后一笔的买家是谁。”
第38章
温楚回到家,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温家大宅此时静悄悄的,连机械蝴蝶也没有继续飞了,周围的植被闪烁着细微的光点, 一路尾随他到阁楼门口。
扶梯上楼,温楚在按下开灯的前一秒, 视线从阳台看过去, 诧异地发现温信桥的起居室还亮着灯。
星赫渡的人保养得当,时代科技也十分发达, 想必自然不担心什么暗沉什么失调。温楚很快收回视线,把增剂放在桌上,然后进出卫生间洗漱。
大约一刻钟后,温楚穿着睡衣出来,光脚踩在柔软的灰毯上,他经过阳台时看了一眼对面, 已经熄了灯。温楚没在意,坐在沙发上, 把其中一支增剂拿了起来。
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 摇动时流速像水一样很快。在光下照耀,里面没有一丝杂质。
温楚看了良久,久到眼睛被光刺得有些发晕。
然后他削开了瓶口,没有丝毫迟疑地仰头喝了下去。
一般增剂喝下去之后是两到三分钟开始有所变化,使用者会很明显感到兴奋或者精力满满, 信息素水平也会跟着陡然上升,保持时效一般为三天。
不知道这支进化版的, 时效能否更久。
温楚半躺在沙发上,宽松的睡衣绸缎般光泽如新,在光下细闪。衣襟半开, 锁骨优越,隐约可见左边锁骨下方的青色印记。
他嘴唇微微张着,轻数时间,两分钟后戛然而止。
仿佛一根细长的针瞬间扎穿了太阳穴,刹那间温楚短促地低叫了一声,咬着牙偏过头,五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躺椅上的扶手垫子。
很快,密密麻麻的细汗从额间冒了出来。
他能感受到精神力陡然升高的眩晕感,绚烂刺眼的白光在眼前炸开,温楚开始用力按着自己的眉眼。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温楚下唇咬破了一个口,天刚蒙蒙亮时,终于精疲力竭地晕了过去。
恍惚中,他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还是不行吗?
这一昏,他睡到了傍晚。
沈寻打温楚的通讯不通,正打算去温家逮人,没想到自己先被逮进王宫里去了。
要见他面的是星首华和。
作为前任大元帅,天戈要塞的招生也是他一直在负责,这一年把名单给了沈寻,就断了贵族们的荣光路,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寻一进去,就看见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星首说:“沈寻,你这个位置已经被很多人虎视眈眈计划刺杀了,要是再不知圆滑世故些,没人能保你。”
沈寻:“是是是,所以我这不是来见您了吗?”
星首已经做好了被刚直的棒槌顶撞一番的准备,没想到沈寻一来竟变得如此知进退,他面上神情没藏住微微的讶异,“嗯?”
“我知道,那份名单上都是不好容易得罪的贵族,星赫渡一半是靠他们撑起来的,该给的面子要给,所以我这不是来找您商量了吗。”
星首暗道:现在知道商量早干嘛去了?还非等着他召见才来。
星首早年是武将,一根直肠子,愣是没看出来沈寻这笑得是何居心,见他今天如此好说话,便摆摆手说:“知道了就行,名单还没发出去,叫事务部重新打印一份,你像往年签个字就行。”
沈寻声线含笑:“星首,在这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温楚是傍晚六点钟醒来的,近侍来叫过他,被他打发走了。
睁开眼接触到光亮有些刺痛,大脑昏沉一片。
离缆砚里有很多沈寻的消息,在他清醒这一刻纷纷涌进他的脑海里,简直快炸了。
蜘蛛一寸寸地抚平他暴起的神经,温楚深呼吸一口气,刚站起来眼前却花了一片,差点在世界里颠倒。
温楚扶着躺椅,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直到眩晕开始褪去,他才缓缓睁开眼。
如水雾镜花一般,眼前的雾气开始消散,波纹涟漪似的障碍也散去了。温楚渐渐看得清东西,他默不作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瞥了一眼剩下的那支增剂,转头进了房间。
虽然睡了一天,但是眩晕让他想吐,即使胃里面空空如也,却也还是不想下楼。
直到温信桥晚上八点亲自站在他楼下喊他。
“温楚,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今天一天都待在房间里。”
温信桥昨晚果然没睡。
温楚没力气辩解,声音也轻:“我昨晚在外面逛了逛,回来后不太舒服。”
温楚脸色比平常苍白许多,浓密纤长的眼睫微颤,黑白分明的眼瞳此刻被半遮着,显出别样的几分惊心动魄。
好像剔透的玉做的肌肤,呼吸都看不见。
温信桥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地冒出个念头,这真是他的弟弟吗?不是Omega简直可惜了。
回过神温信桥就像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掩饰性的咳嗽几声,才听清楚温楚的声音一样,说:“不舒服就让人请医生,别忍着。我让……”
“不用了,我已经大好了,就是没吃饭有点没力气。”
温信桥就是过来叫他吃饭的,听言招手:“走吧,去吃饭。”
温楚是饿,但是没什么力气,饭桌上吃得非常少,回去之后只好给自己打了营养针。
回了沈寻关于精神增剂的消息,等着他约时间见面,刚准备小憩一回,楼下就有人敲了敲门。
温家大宅平常没有什么生人来,所以一楼没有门,声音是从桌子上发出来的。
温楚从躺椅上起身,探身从栏杆往下望,看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正安静等在底下。
“请问什么事?”
白大褂抬头道:“您是温楚先生吧?我们见过的,我是柳如风,来给您做个检查,温大人也知道。”
温楚眉头微蹙,难道温信桥告诉温伯陵了?还是他吃饭半死不活的样子激起了温伯陵一点点的怜悯?
可他看顺华夫人好像依旧很厌恶的样子。
想是这样想着,温楚已经下楼了。
“我身体没有不舒服。”
柳如风:“我知道,做个检查很快的,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温楚抿了抿唇,没什么脾气地任他摆布,一会测心率血压,一会测激素验情绪。
柳如风很是满意地说:“温楚先生,您的各项指标都是A呢。”
随后,他让温楚把手伸进一个水晶球里面,说:“用精神力把你从水晶球里看到的东西复原出来。”
温楚瞳孔微缩,精神力。
虽然这劣质产品不再有短期内精神力无法凝聚的后遗症,但是他还相当于一个病人,尤其是被大砍刀砍进脑袋里然后对着各种神经乱搅一通之后。
蜘蛛修复的速度很快,但温楚几乎有些心有余悸。
“为什么要检测精神力?”
温信桥是晚上的时候看出他什么不对劲了吗?
“这是体检的基础项目。”柳如风说。
温楚闭了闭眼睛,突然释然了。
星赫渡人人都有精神力,不是劣法星可以比得上一星半点的。
随着温楚开始复原,水晶球上方投影出来了一些零星画面,建筑太过稀碎,像是无法集中注意才导致东一块西一块的拼图。
柳如风盯着那些图画延伸的速度,心里摇了摇头,看见图画不再动时,景观也才完成五分之二。
柳如风心想,果然上帝给你开了一扇门,就会关掉你的一扇窗。
写下精神力等级B的柳如风又抬眼多看了温楚一眼,瓷白的面颊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他温和道:“血液检查你是有点贫血的,我会给你开一点药,记得每天按时吃哦。”
温楚勉强点点头,目送柳如风出去。
他只当对方去跟温伯陵汇报了,没想到他走出阁楼,转身就往大门口去了,然后一路往北,进了王宫,随着他七拐八转,来到到了一处幽深的地方。
宫殿巍峨,园子里却十分冷清,一个alpha在长廊宽阔的尽头坐在轮椅上,那里月光如瀑,背影而显得十分朦胧。
柳如风快步上前,声音却放轻,还是叫着艾比盖尔星首:“星首,没有问题,确实只是个beta,而且精神力等级很低,只有B级。”
“B级?”盖尔琢磨着这话,半晌终于笑了一下,“看来燕回真就只是看中那张脸了,也好也好,随他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华和就站在旁边,闻言皱起了眉头:“可沈寻毕竟是个alpha……”
“他也是大人了,想要温家的beta,还是你我能够阻拦的吗?再说,这是我们欠他的。”
前任星首的尾音消失在风里,柳如风眼皮一跳,疑心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往后退了几步,缩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与此同时,行政宫里的伊索尔德听到消息愣了一下,问侍从:“此事可真?”
“千真万确,属下在门口亲耳听到沈上将说一定要娶温林长大人家的beta。”
伊索尔德失神间忽然把整朵牡丹花都剪掉了,落在白净瓷墙旁,鲜艳欲滴。
风轻轻吹拂着伊索尔德脸颊旁边的碎发,她心道,沈寻平日里从来不待见什么阴谋算计,这次为了一个beta愿意明晃晃地算计,那位从边缘星际来的小朋友到底是什么吸引住了他?
伊索尔德莫名地想起二十年前的温家,感到一阵心悸。
“帮我给明彩通讯留言,就说让燕回收一收玩心,婚姻大事须得认真对待。”
就是因为大家别出一格的恋爱观,导致生育率快速下降,而且负面情绪泛滥,暴躁与抑郁升高,所以蓝海才发明了减饥与蜜罐。
减饥只是迅速降低暴躁情绪,使人更抽离现世而变得平静,跟嚼一块没滋没味的砖头没什么区别。而Omega比较少,蜜罐却卖得最好,因为alpha也常常贪恋蜜罐里的温柔因子。
本来只是用来缓冲解渴的东西,却被很多人当成了婚姻的替代品。
伊索尔德望向晦暗的远星系,宇宙里的星舰还在奔波,这天花好月圆,可惜琐事繁多。
下属听见伊索尔德的声音开始冷淡:“蜜罐,存货都清了吧。让弗林木槿日前来找我。”
第39章
温楚总觉得这几日温府怪怪的, 尤其是温伯陵,又开始对他热忱起来,并且旁敲侧击地开始打听他的婚事。
星赫渡alpha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岁, beta一样,只有Omega是二十二岁。
温信桥开始不参与这些话题。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 星赫渡外面风和日丽, 趁着温信桥出去集会,温楚从正门走出去, 看见等在不远处的沈寻。
他半靠大树,身量修长,穿着休闲装,还戴了个绯色的帽子,像马上要去渡轮上度假,看上去十分春风得意。
看起来他问精神力增剂的事应该很顺利, 温楚走近正准备问,听见沈寻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想听哪一个?”
温楚:“好消息。”
沈寻放下抱臂的手, 正色道:“精神增剂来源不明,世家们无一托出,不过我用了点小手段,拿到了一瓶。”
温楚眼梢一动:“我买到了一瓶。那地方偏僻,店主看上去是个没心没肺的, 他告诉我是从蓝海偷摸拿的,可信度一般。”
外面可没有丝毫精神力增剂的消息, 沈寻多看了温楚一眼:“找了多久?”
温楚:“这不重要,另一个坏消息呢?”
沈寻这时却卖了个关子,说:“坏消息晚上再告诉你, 你先带我去找那个店主。”
温楚打量沈寻两眼,忽然问:“你离缆砚里有百万的资产吗?”
沈寻:“嗯?”
今明醉歌二楼,温楚去而复返。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身边多了个高大的黑袍。
黑袍沈寻掀开帽檐垂下的轻纱,声音低沉:“星赫渡还有这种地方?”
光风霁月的地方藏污纳垢不在少数,沈寻是理解的,但一时很难接受。
温楚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地方暗,沈寻又是一身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了一点帽檐纱,露出半点金色的发尖和深亮的瞳孔。
他好像盯了很长,但其实只是两秒。接触到沈寻审视的目光,他才掩饰性地一低头往前走去。
边走边说道:“黑市,只招待富人。看不出来,你资产富拥。”
沈寻跟上:“想要什么样的余额,我让悬影帮你操作操作。”
温楚:“……”违反木槿法的大流氓小流氓。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温楚一路过去发现原本的药店已经人去楼空,里面的各种药瓶也被洗劫一空,除了一个空壳子,再无其他。
温楚愣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寻琢磨两秒就清透了,他笑着说:“这两支精神力增剂虽然编号不是同一批,但是师出同源啊,世家们不肯说出来,自然也不会有其他地方告知。为一支精神力增剂招惹杀身之祸,值得吗?”
说到这儿,沈寻才想起来问似的:“你花了多少钱?”
温楚沉默道:“……两万星际币,记得还给我。”
沈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存我这儿如何,以后每个月给你利息。”
温楚:“然后每个月都巴巴地来找你?”
沈寻忍俊不禁地偏过了头。
两支精神力增剂里面透明流动的液体在光下平平无奇,除了编号不一样,其余都极其相似。沈寻盯着心想,这里面究竟有多少魔力,能把一个A级的alpha提到不属于他的S级领域?
“行了,我回去试试。”
挂在身边的悬影再一次提醒:“主人,你的精神力已经很高了,再增剂,后果不是能预料到的。”
温楚多看了沈寻一眼,同样说:“谨慎一点,精神力一旦受伤,是不可逆的。”
沈寻:“担心我?”
温楚不说话了。
沈寻心情很好的上了星轨,温楚跟在后面,最后星轨停留在浦天路一号,那里是沈寻的私人住宅。
当了上将之后免不了公务缠身,住宅偏北,离王宫近,周边幽静,不远处还能隐隐看见北边的竹林。
这边人烟稀少,几乎隐在山林,沈寻下了星轨,回头伸出一只手说:“进来坐坐吗?”
沈寻的掌心纹路清晰宽厚,上面有常年摸操纵杆的薄茧,左手接近腕骨处有一点陈年伤痕,短寸窄细,不像利刃划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温楚神情不明,目光从那手心掠过,没有搭理,径直走出星轨。
空落落的掌心被收回,沈寻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他走上前,悬影自动连接了家用智械,大门打开,女声温柔道:“沈上将欢迎回来。”
相比于温家,沈寻这宅子简单许多,占地大概只有四分之一,不足百平米,有个二层小楼。
四周围栏外是青葱灌木和一棵巨大的枫树,地上不知遗落了多少年的枫叶,层层叠叠。
一进门,悬影非常自觉地拉长成人,开始兼职起沈寻的管家身份。陈年的热水换了一壶,杯子再次清洁,等温楚逛了一圈回来,一楼客厅茶几上就摆好了两杯热茶。
别墅里静悄悄的,悬影自作主张地打开了家用音响,放了一首好日子。
人工智能的审美奇特,温楚看着悬影头上的绿毛说不出话来,眼睛往下,看见悬影一身摇滚破烂风的衣服,眼角也抽了一下。
悬影被沈寻打发去后院子喂鱼,然后他看向温楚,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的精神力似乎有点问题,你就不想试一试这所谓的精神力增剂吗?”
温楚神色不动:“不想,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那么为什么不全面推广,不大幅上市?就算有,大概也只是半成品。”
沈寻语气暧昧:“如果我喝下去有问题,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温楚目光移到沈寻身上,手下意识地摸上离缆砚,定定地看了两秒,然后才说:“我建议你不要碰。”
“可是我总不能让其他什么人来试险,我可以自己喝下去,可以更好监测产生的变化。”
“精神力阈值越高,越容易达到上限,人体承受不了,会产生各种幻觉,alpha还很可能产生信息素暴乱,你无法控制到时候也无法收场。甚至可能损伤。”
沈寻定定道:“不会。”
温楚顿住了,诧异地看着沈寻,只见他重复了一遍:“不会,我能控制好我自己。”
桌上的茶一口未动,两个人往阁楼上面走去。沈寻的房间极简到里面只有一张床,像是没装修好,二楼空荡荡的。
沈寻随意拉了个凳子出来,声音慢条斯理:“寒舍不常打理,见谅。”
沈寻坐在沙发上,低矮的沙发立刻陷下去一半,衬得那双腿修长极了。看着沈寻拿出增剂,温楚指尖微动。
“沈燕回,你不要太侥幸。”温楚声线平静,实际尾音略颤,“如果信息素暴乱的话,蜘蛛编制的假Omega信息素救不了你。”
沈寻反而抬头道:“不相信我吗?”
温楚没有回答,沈寻笑了一下,撕开瓶口一饮而尽,跟喝饮料没什么区别。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温楚看着沈寻坚毅的脸庞,心率开始不由自主地升高,像是预见闪电过后即将到来的雷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楚看见沈寻的眉心微微拧起,猜测增剂应该开始发生作用。
强行给精神损失的人提高,大概会得到反噬,毕竟网已经破了个洞,施加再多坚硬的材料也拉不长,覆盖不会更广。
但那些作弊的alpha都没事,沈寻应该也不会吧?
温楚的眼睛就没移开过沈寻,然后看见沈寻眼睛弯了一下。
“你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注视我,看出我有哪里不同了吗?”
沈寻几乎像个没事人,只有尾音是轻飘飘的。
整个二楼只有沈寻和温楚两个人,声音再轻也听得见。沈寻目光灼亮,而温楚像是被烫到一般,短暂性地移开了视线。
还没回答,温楚就听见沈寻短促轻微的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抬头,他略俯身,伸手握住沈寻微烫的手腕,不经意间蹭到了腕骨,将离缆砚建立双向通道,蜘蛛游走进去待命。
沈寻敏锐地感觉到了精神力的冲刷,像是将落在石头上的经年大雪全部洗落,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开始感受到体内信息素水平逐渐变化。
然而很短,仿佛到顶了一般,信息素开始急剧升高。不一会儿沈寻的离缆砚就告诉了他,此时的信息素波动水平已经超过了二级。
波动范围愈加剧烈,很容易陷入临时的易感期。
温楚略微起身,蜘蛛刚有动作,被沈寻一把抓住手腕。他抬眼看去,听见沈寻压低了声音:“我说我可以控制。”
在一楼后院的悬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身仰头看去。他站在原地呆了一会,然后把鱼料慷慨地全倒进池子里。
过了大约两刻,沈寻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锋利的棱角滑到下颌,滴落在了温楚的手背上。像是被烫到一般,温楚长睫微颤,知道空气里浓密的alpha信息素有收敛的趋势,沈寻控制住了。
蜘蛛大概是察觉到没什么问题,缩缩地往后退,回到了温楚的离缆砚里面,顺便带回了沈寻的身体数据。
精神力攀到顶峰,未曾下降,没有明显副作用。
沈寻抬眼,目光里亮灼逼人。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看来真给他们造出来了,提高精神力的东西。”
沈寻说完才发觉温楚没有反应,迟疑地凑近了一些:“怎么了?”
温楚轻轻吸了一口气,甩开沈寻的手,若无其事地拧了下手腕,手心的汗湿被隐藏到背后,连同急剧跳动的心脏,也被那微垂下来的眼睫所掩盖。
第40章
蓝海很多年前, 有开展过如何提高精神力的项目,只是因为改造大脑神经本来就介于人体实验这一条不归路,当时的领头人只是偷偷干, 有一点成果了之后获得了民意,才开始明面上研究和招募到了志愿者。
成果还未投入多方临床验证, 就被当时掉钱眼子的蓝海负责人宣布上市。然而好景不长, 成果稍有偏差。精神力提高很快,失效同样很快, 还会有各种后遗症,常常出现幻觉,失效后精神力再也无法集中。
民意讨伐,时任研究项目的一干人全部送到太空监狱,当时的负责人逃匿,半月后发现出现在家中饮弹自尽。
直至现在, 蓝海都没有关于如何提高精神力的研究项目正式启动。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如何提高精神力是所有人心里都想知道的。
因为精神力一旦增强, 会影响分化的结果, 还有信息素水平。
“所以,实际上蓝海还在偷偷研究吗?”温楚问。
沈寻:“也不一定,当初的那批人去了太空监狱,关了二十年,也许都已经埋骨他星系了。研究数据也由当时的执政官伊索尔德一并销毁了, 星赫渡大广场LED屏当时循环播放了整整一天,不可能还有留存。”
温楚皱起眉头沉吟道:“既然毫无副作用, 那应该是好事吧……只是相对于其他人不公平。”
沈寻眼里有了笑意:“自然,关于精神力药剂,星赫渡应该尽快立法。”
温楚垂眼在沉思, 隔了一会忽然感觉面前一阵阴影落了下来,他眨了眨眼睛,盯着突然凑近的沈寻问:“什么?”
沈寻眼梢都带着点明显的笑意,唇角微翘:“你刚才,是在紧张我吗?”
温楚:“看人主动找死多半都是有些紧张的。”
沈寻眼睛一亮:“真的在紧张我?”
劣法星有颜色的东西太少了,很多时候都是纯白一片。除了天空的昏黄的橙色和各种酒馆地下市的浓红浓黑,温楚甚少看见这样的冷色调,他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蔚蓝宝石,剔透干净的颜色,深深地注视。
温楚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想回答地起身。
沈寻低头失笑,跟着起身抬脚往前追了一步,状似无意地牵着温楚走到了客厅右面单间,里面有一架医疗舱。
他给自己取了半管血以供化验。
然后将血液样本与剩下那瓶精神力增剂放在一起,收入口袋里。
温楚看着他动作,也觉得悬影似乎去喂鱼喂了很久,两个人相处在这一层,有些不太对劲。精神力增剂带来的信息素波动还是在沈寻身上留下了点影响,他的手心热得几乎有些灼人,温楚感觉自己的腕骨擦着一块又热又硬的铁,便说:“既然尘埃落定,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晚上温伯陵有事情要和我说。”
话音落下,温楚作势要走,沈寻攥着他的手没动。
沈寻盯着温楚,尾音轻柔:“还记得下午我和你说的那个坏消息吗?”
温楚一顿。
沈寻一字一句道:“我向星首请了婚约,我要娶你。”
温楚眼睫轻颤,几乎有些不可思议。他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张,半晌才说出话来:“……什么?”
温楚的反应在沈寻意料之内,他平静俊美的面庞下颌线隐隐绷紧,声音却依旧低沉:“温伯陵晚上要和你说的应该也是这件事。我心悦你,危险时我会第一保护你。虽然我是alpha,但是信息素不稳时我能控制住,保证婚内婚外绝不移恋他人。和我能匹配上的omega信息素几乎没有,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这一条。尽管有,我也不会受信息素影响。我保证。”
沈寻说了一大段,温楚罕见地脑袋没有转过来,他心里茫然地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会是我?”
不经意间,他竟然恍惚说出了口。
沈寻沉默两秒,声音坚定:“爱上你不需要理由。”
温楚睁大了眼睛,四周鸦雀无声。
短暂的沉默,半晌后,温楚轻轻的声音响起:“我不会同意的。”
沈寻一直吸进去的那口气忽然泄了,片刻,他微笑起来,上前把温楚圈在怀里,声音平静:“我要是强娶呢。”
温楚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医疗舱,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张白皙如瓷的脸上,一双眼睛黑亮清透,眼瞳深处映着逐渐靠近的沈寻。
沈寻双手撑在医疗舱面上,将温楚环起来,声音不疾不徐:“其实我想正常一点追你的,只是你给我的反应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什米尔阿朗索你对他暧昧不清,木槿日克洛也要回来,还有,”
沈寻语气微顿,神情略有变化,“我知道你不会久待星赫渡,你要回劣法星。在那里,还有个安塞尔对你居心不良。我实在有点担心,你能理解我吗?”
“我只是个beta,”温楚偏头躲开沈寻温热的鼻息,“一张结婚证代表不了什么,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多情。”
隔了半秒,温楚听见沈寻短促地笑了一下,更像是冷笑,声音却十分轻柔:“是啊,如果是omega就好了。”
温楚一怔,转头看向沈寻,却见后者面色自然,灿金的头发下,那双蔚蓝的眼睛像是大海平静时被微风刮气的涟漪,平静而温柔,仿佛刚才幽深的话语他从未说过。
“既然结婚证代表不了什么,为什么还不肯同意?”沈寻反问。
温楚张了张口,发现无法反驳,转而问道:“一定是我?”
沈寻垂眼目光落在温楚的嘴唇上,轻声说:“你来星赫渡,不就是因为联姻一事吗,难道还另有目的?”
这话里隐晦的暗示和威胁不言而喻,温楚眉心拧了起来,揪着越凑越近沈寻的衣领,将他名贵的衬衣揪成了一团,隐约能看见衣领下方裸露的精实肌肤。
然而这样,沈寻却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温楚,依旧保持着把人圈在怀里的姿势。
温楚咬牙陈述道:“你现在能控制易感期,不代表以后也可以,精神力登峰造极本来就是逆天,信息素水平再不控制,未来你会疯掉,生理课你是去梦里开机甲了吗!”
沈寻眉梢一挑:“你这是在关心我。”
温楚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下都出不来,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沈寻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楚,目光微微下移,又落在了那张带着薄红的嘴唇,发现那嘴角处有一点颜色略深的破口。他低头的弧度微动,温楚下意识地偏了头。
沈寻动作一顿。
“所以你同意了吗?”几秒钟后,沈寻承诺道,“木槿日之后我会离开星赫渡,你的事没有完成我可以让阿瓦帮你,不会阻碍你,也不会要求你跟我一起走。”
温楚没有说话,离缆砚里响起了温伯陵的通讯,他偏头才发现外面天色已晚,楼梯间有悬影噔噔噔上楼的声音,却没往医疗舱这边来,而是去了沈寻房间,紧接着有被褥的声音。
悬影在铺床。
这个想法在温楚脑海里闪过,下一刻他几乎感到荒谬。
时间流逝的这几秒钟,沈寻轻轻的一个吻落了下来。轻柔冰凉的唇贴上嘴角,温楚诧异地睁大眼睛。
沈寻喉结上下滑动,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在嘴角处蜻蜓点水地一触即分。
沈寻:“我知道,你并不讨厌我。”
甚至,也喜欢我。
星赫渡的晚上总是吹着微风,天边悬挂的星星看起来十分遥远却又灼亮。温楚坐在星轨右面,沈寻就坐在他的旁边,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星轨在温家外面停下的时候,沈寻在寂静中突然说:“你会恨我吗?”
温楚起身的动作一顿,他纤长的眼睫垂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声音平静:“不会,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温楚毫无留恋地下了星轨,走近温家大门一次没有回头。
沈寻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口中轻声呢喃:“我不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沈寻眉心微拧偏了偏头,精神力拉太高的副作用容易心率失常和头疼,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进了星轨里面。从窗口望着温家大宅阁楼上逐渐亮起的灯,沈寻低头轻轻用食指碰了碰嘴唇。
温楚刚一进去,守在门口的温石信看见人终于回来,大喜过望,连忙上前道:“小少爷,家主在前厅等您呢。”
温楚眉眼不动应了一声,径直往前厅走去。
温石信跟在后面,发现温楚走得太快了,不由得小跑着跟上,心里觉得奇怪,小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急切过。
他瞥着温楚的侧脸神情,觉得那平静清晰的眉眼下,压着一层看不懂的情绪,透着点冷意。
温楚一路走到前厅,看见了正厅里高亮光下坐着的温伯陵,温信桥居然也在。
温楚看都没看温信桥一眼,走到温伯陵面前。
温伯陵:“阿楚,父亲要告诉你一件事,沈家……”
温楚:“我知道,联姻。”
温伯陵愣住了,准备了很久接下来的说辞毫无用武之地,反而表情空白,半天说不出话。
温信桥皱着眉头:“你怎么知道了?”
“沈寻告诉我的,”温楚声音听不出情绪,“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晚饭我也不吃了。”
温楚声音落地两秒然后转身离开,直到他背影消失,温伯陵和温信桥才恍惚间回神。
温信桥皱着眉头,不悦地看向温伯陵:“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是沈家,你不是不知道沈寻是alpha,这下新闻对他的攻讦更有力了,连带着还会捎上温家,风尖浪口惹人笑话。”
温伯陵听着,好一会儿才说:“沈寻这孩子挺好的,刚正专一。”
温信桥嘲讽道:“等他遇见了合适的Omega,看他还专一么。”
合婚庚帖第二天就下来了,温楚头天晚上回去,躺下全是沈寻白天里说的话,不仅没睡好,还忧思过度,犯起偏头疼来。
感谢伟大的营养针,饱腹感让温楚傍晚才下楼,拿到了落在一楼桌子上的庚帖,上面写着订婚日。
温楚盯了良久,脑海里想起沈寻凑近时蔚蓝的眼睛,眼角有一些弧度,看得出带着点笑意,却又克制收敛。
出神间离缆砚有响动,安塞尔出现在数据流里。
安塞尔:“阿楚,疫苗没问题,还可以再弄多一点吗?”
温楚:“可以,大概三天时间。”
安塞尔:“阿楚,另外劣法星有件事。最近我发现蜜罐开始特别泛滥,一夜之间多了不少,我这几天查了来源,只知道是从第四星系来的,再远就查不到了。”
温楚轻轻嗯了一声。
蜜罐不具有成瘾性,但调节情绪是会上瘾的。当糖豆磕着总有一天会被糖化牙齿。
温楚便说:“控制住最大的经销商,让他们别滥卖,做好蜜罐的卫生检测。”
劣法星没有什么法律条例,谁有武器谁有钱就是老大,赤刃帮的话也跟圣旨没区别了。
安塞尔应了一声,双方的延迟都稍微有点高,他并不满足地看着屏幕里的温楚,忽然注意到了对方手里一直把玩的红色信封。
高清屏幕连上面最细小的花纹都看得见,是金线绣了一朵百合,中间写着三个字:
订婚贴。
安塞尔睁大眼睛,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