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Omega的慌乱和厌恶,也没有其他Alpha的暴怒,什米尔第一次觉得不用干坏事其实是一件很值得令人开心的事。
“反正你也没什么用,进去审问关几年再出来就好了,阿朗索家不会亏待你。”赛亚见什米尔无动于衷地立在那里,不由得急了。
什米尔短促地笑了一下。
赛亚有些发怔,印象里自己这个五弟笑得嘴角要么很大像个缺心眼的傻子,要么很浅看上去局促得讨人嫌。很少像这么无奈又嘲讽地流露出一点格外的情绪,但很快,这点情绪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听见什米尔低声道:“可我不想去监狱。”
“我他妈也不想去!”赛亚更急了,急得想从地上爬起来,“全家就你没什么用,你不想去,难道要拖整个阿朗索家下水你才乐意吗!”
阿朗索家主闻言皱了皱眉头,但是也没说话。
出了这档子事,其他几个公子都是能避险则避险,只有什米尔这个缺心眼地家伙还往前来凑,如果不是他在这儿,阿朗索家主还真想不到这么个更阴损的办法。
什米尔像是被吼懵了,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小声道:“可是那驿站不是我的,我也没有去过第四星系,他们不会信的呀。”
赛亚:“我可以说是给了你使用权,驿站一直是你在替我打理的。”
第四星系的驿站选定的位置很特殊,周边虽然只有一个跃迁点,但是位于第四星系和第三星系中间,来往的星舰几乎都会在此停留,流量十分大。一个如此红利的驿站交给自己弟弟打理,外界说不定还会夸他兄弟友爱。赛亚为自己匆忙之中还能想出这一绝妙的算盘感到自得。
什米尔状似犹豫,他迟疑道:“可是他们稍微一查离缆砚使用记录,就知道我根本没有那个驿站的具体使用权。”
赛亚简直要疯了,他想不到有一天什米尔竟然会有这么多问题,怒气冲冲道:“你该不会想推脱吧?”
什米尔一顿,低下头道:“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个驿站暂时把经营人划给我是不是好一些……”
什米尔话还没说完,赛亚就打断了他:“你放屁。怎么可能给你!”
“那我也没办法了,亚兰报社连蜜罐都查得出来,到时候再查出什么也很难说。”
阿朗索家主目光落在什米尔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片刻,他觉得什米尔说的也没问题,于是警告似的喊了赛亚一声。
赛亚心里有气,一张脸青似铁。
什米尔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不显,反而善解人意道:“我理解,驿站是大哥的心血,不如这样,经营权暂时交给我,等三个月媒体热度过去了,大哥你再来太空监狱看看我,我再把经营权划回给你,对外就说我不自由,没法打理,交给哥哥。大哥意下如何?”
赛亚锁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他惊奇地看了一眼什米尔,心想,什么等三个月,什米尔被关进监狱的第一天他就要拿回来。监狱里清苦,到时候肯定只有他赛亚会去看望什米尔,什米尔肯定非常感激,拿回来也是轻轻松松的事。
驿站主控制权划到离缆砚里时,什米尔唇角很小弧度地勾了一下,临走前,他特别提醒道:“后面万一我蹲了监狱,没钱过得苦怎么办?”
“好说,”赛亚立马给他离缆砚里转了五百万一星币,说,“你赶紧出去澄清。”
什米尔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赛亚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过头,阿朗索家主啪地一下给了他一巴掌,把人扇懵在地。
“你惹出来的祸事。”
赛亚在地上捂着脸不敢吭声。
第57章
“星赫渡最近还是不太平。”
悬影尽职尽责地播放星赫渡的新闻, 温楚看见什米尔那张脸出现在采访屏幕上的时候,无意识地眼角一跳。
什米尔人前人后其实是两幅样子的,但今天这一亮相, 他竟然有点像两幅样子合二为一的感觉,自包自揽的把过错以及驿站的经营全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容, 让他看起来稍显疲惫和无奈。
很快,司法部的人就过来领走了人。
“什米尔多半是替人顶了罪。”沈寻说。
不仅沈寻看得出来, 大概其他人也看得出来。阿朗索家里不可能给他那么多的资源和支持去经营一个驿站,上层人都明知阿朗索家主对家里放养但实际上还是偏心大儿子。
看着温楚若有所思的模样,沈寻想起之前的话,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那么看什米尔?”
温楚:“……因为他不小心在我面前过于放松,而暴露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那你呢,之前是什么样子的?”沈寻语气上扬, “之前我没问,伊索尔德究竟为什么把你扣在宫里那么久, 她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悬影似乎感觉到了八卦的气味, 立刻应景地放了一首《孤单心事》。
星舰上顿时一点也不安静,温楚这时候才觉得悬影作为人工智能似乎是有点活泼过头了。
他良久没说话,然后听到沈寻解释说:“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我只是希望能多了解你一些。”
温楚张了张口,片刻沉默后, 他低声转移了话题:“现在这条航道是安全的吗?”
他们已经快驶出第二星系,奔向下一个跃迁点。沈寻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航道外游行的各种星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他的神情一滞, 目光倒回去紧紧锁定了一艘星舰。温楚看出他的异样,蹙眉询问:“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沈寻轻声道,接着他吩咐悬影,“速度放缓,看看他们会不会贴上来。”
星舰几乎漂浮在航道里,因为连接了悬影,所以温楚也能看见外太空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航道足够宽阔,星舰行驶会自动避让,一般也撞不到一起,有各自“车轨”。
在众多星舰中,温楚注意到背后有一艘星舰在他们放缓了速度之后,跟着也降了下来,似乎是刻意保持着这种不紧不慢的距离。
“编号SN201……”温楚仔细辨认,但是由于隔得太远,就算借助悬影的覆盖范围,温楚也实在看不太清楚,渐渐地开始偏头疼。
“温楚先生,您与我的连接吻合度正在下降,请注意平稳。”悬影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是否需要调节剂?”
温楚刚想说不需要,手背忽然一热。
沈寻掌心覆下来,轻轻握紧,语气平缓:“编号SN2013。这是第二星系的星舰。”
说完,沈寻看向温楚,柔声道:“觉得不舒服就用医疗舱。”
话音刚落,沈寻便对悬影说:“启动隐匿模式,缩减燃料,准备跃迁。”
星舰外围逐渐升起一个反跟踪罩,在距离几万米的一艘小星舰屏幕上,一个红点消失了。
“怎么回事,被发现了?”
星舰里五个人顿时一齐围了上来,这五个人穿着不尽相同的黑色衣服,却同时连接着这一艘星舰,竟然谁也没排斥谁,数据流上方显示的连接吻合度,每个人几乎持半,精神力都是高A级。
为首的那个人一头棕色短发,紧紧盯着屏幕,说:“不可能。一个B级的废物,精神网没那么大,不可能‘看见’我们。”
“他星舰上的另一个人是谁?跟上去看看。”
这个看看只有夺掉对方连接权限才可以,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又各自回去。
当初送波利主任回来的星舰出自天戈要塞,因为要回星赫渡,所以星舰在驶入第一星系附近的时候就卸掉了武装。而这一艘星舰是温楚买下来的,过港渡口就得保证星舰没有任何武装力量,所以温楚也没有装上任何武器。
不过没关系,在落地白马驿站的时候,沈寻去买了点粒子炮。
隐匿的星舰悄然在侧翼挂上了一颗粒子炮。
沈寻冷静道:“锁定。”
几万米外的星舰在收到被炮弹锁定的警告时顿时乱作一团,一秒、两秒、三秒,终于挂上了防护罩,并且学着开始用隐匿了。
目标消失,锁定自然解除,沈寻评价道:“太慢了,这速度够我炸他三回了。”
沈寻心想:哪来的这么低素质的星盗,就想要他的命?
温楚心想:有人看不惯他,想要杀了他,会是伊索尔德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对方被自己拖累了。
沈寻琢磨两下,说:“不用担心,这几个人可以应付,跃迁就能甩掉。”
说着要跃迁,实际沈寻却没有任何动作,身后的星舰逐渐靠近,他却似乎毫无察觉,看起来就像是格外信任反追踪装置的傻子一个。
棕色头发的黑衣人在里面属于精神力最高,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精神网能够覆盖时,他的精神力像触角一样伸了出去,不出意料地轻而易举接管了那艘A901星舰的精神网。
果然是B级……心里的念头刚刚升起,下一刻直觉的不对劲,匆忙想退出时,另一道精神力强行笼罩下来,绞杀之后将他弹了出去。
被迫断联精神力会受到很大损伤,他后退了一步,几乎站不稳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台,顿觉一阵头晕眼花,眩晕导致强烈的排异反应从胃里升起来,他忍不住干呕一声。
旁边的人立刻围上来问:“希伯来你怎么样?”
熟悉的震撼余韵还在脑海里,那道强大的精神力是奔着让他痴呆去的,幸好他退得快。
被断联不过片刻,队友的话音甚至还没落完,几个人一齐感受到了星舰精神网的震动。
有人在强行连接他们的精神网!
几个人脸色涨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尽管他们四个人几乎严丝合缝的吻合度,对抗起来仍旧有些吃力。
“那是、那是谁?”仓惶中,有人问出口。
希伯来感受到队友在精神网里摇摇欲坠的震动,同样对这一场几乎单方面的控制感到可怕。
温楚听从沈寻的指挥,独自占了星舰上的一整张精神网,吻合度控制在了60%,试图来抢夺的人似乎想要接管,于是摸准时机,在对方强行进入的时候温楚自动退了出去,等到对方连接成功时,则是掉进了他们的坑里。
两艘星舰的距离极近,眼看队友要撑不住,希伯来连忙连忙给自己打了一针调节剂,同时请求通讯。
通讯灯亮起,沈寻只瞥了一眼,晾了大概三次,才被悬影慢吞吞地接起来。
星盗有时候想要投降也是像这样请求通讯,沈寻不会立马就接上,反而要等两三分钟,悬影起初很不能理解,但久而久之,大概懂了这是属于某些人类的恶趣味,感受别人的忐忑和恐惧会让他越发游刃有余,接下来的谈判也会越发顺利。
“阁下,这是一场误会。”希伯来声音发紧。
“误会?”沈寻重复了一遍。
希伯来知道自己刚刚冒失的行为引起了对方的不快,他斟酌着咬牙道:“我是二星系的治外官希伯来,觉得这一艘星舰行踪飘忽诡异,所以才想来检查一下,阁下是谁?为什么星舰上安装了武器库。”
话音落下,编号SN2013的星舰上打出了二星系军方的发光标志。
沈寻略微沉默。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治外官,隶属于军方,除了拥有少量可用武器之外,实际上没有什么权力。但是二星系不同,二星系的治外官是一个整体,就像天戈要塞独立于五大星系,治外官跟二星系的军方可以划为一个等级。
身份不会存疑,这不是藏在五大星系里的星盗。沈寻面色如常,冷声回答:“天戈要塞。”
对方有一瞬间的凝滞,这么强悍的精神力让他们几乎毫不怀疑是天戈要塞的人,随后谨慎的语气响起来:“您是哪一支队?”
沈寻没有说话。
那头没有听到沈寻的回答,硬着头皮沉声道:“我们无意冒犯,但按原则来说,就算是天戈要塞,携带武器也要经过报备。希望您能降落,接受检查,或者立即卸载武器库,否则我们会采取强制手段。”
周围逐渐有其他星舰暴露身形,呈一个包围姿态。
二星系的治外官有权力调动军方的人,但来的这么快实在出乎意外,倒像是一早就埋伏好了。沈寻笑了一下:“哦?是检查,还是想抓人?”
希伯来停顿片刻,正在想如何回答,通讯频道突然被掐断了。
那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格外冷沉利落:“天戈要塞沈寻,不怕死就来。”
“沈上将?他不是在边缘星际吗?”
希伯来有些犹豫住了,下意识地波动离缆砚想要报告给上级,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人拦住。
“治外官,现在正是好时机!”
那人一样的棕色头发,二星系最平常的灰色眼睛,希伯来瞧了一眼就知道这人等级不高。
而对面那可是天戈要塞!希伯来怒喝:“滚开,轮不到你插嘴!”
“那万一对面是骗人的,等他们回了边缘星际,我们就很难完成任务了!”
这话一出,没有人搭理他。刚才精神网不稳的阴影还悬在头顶之上,希伯来现在还顶着个惨白的脸。
信息通过特殊加密的通道很快传回了星赫渡,伊索尔德略微震惊,传回来的结果不出希伯来所料,他沉声道:“走。”
几架星舰有撤退的迹象。
温楚看着略微诧异:“他们这是……”
沈寻目光微沉,星舰上的武器并没有为此就卸下。
星舰上灰眼睛的人并不甘心,又劝道:“这次失手就没机会了。”
希伯来:“我用你说?!撤退!”
希伯来说完,手重重地在转移线路图上锤了一下,刹那间一枚粒子炮突然像流星一样蹿了出去,希伯来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颗粒子炮朝着沈寻的星舰砸去,几乎肝胆俱裂。
被沈寻从精神网上扫落之后,希伯来精神力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即使打了调节剂也不适合再次短时间内继续连接。没有了精神网,他就看不见那发粒子炮的结局。
第58章
一艘孤零零的星舰浮在轨道上, 周围是漆黑发亮的二星系星舰。
确实如治外官所说,二星系航道内一般不允许携带武器,因为这里处于打击范围内。而天戈要塞携带武器也确实需要批准。
沈寻冷静地想, 毕竟不是回星赫渡而是离开星赫渡,往常武器不会查的这么严, 而他粒子炮仅仅只有两发, 连最低的伤害摧毁等级都达不到。
二星系这位治外官,是新上任的一根筋么?
但没见过哪位治外官偷摸跟在别人的星舰后面, 当猥琐痴汉的,明显有些心怀不轨。
“一路上可能一直有人跟踪我们,只是之前混在其他商队星舰里没有察觉。”温楚说,“他们包围的姿态很严密,感觉不像是普通的盘查。”
活像A901装载了能摧毁一个星球的粒子炮。
沈寻看了眼外面的星舰群,说:“悬影, 拨二星系总长的通讯。”
二星系总长是个油头满面的人物,通讯第一分钟一定是商业互吹, 上次沈寻因为公事需要找他, 总长年轻可畏,独角戏的寒暄也是炉火纯青,听得沈寻冷冰冰地用受贿的新闻打断,至此无事不登二总长。
通讯刚刚建立,沈寻就感受到了一阵危险的直觉, 下一刻一发粒子炮从不远处急速冲来,因为速度过快, 中间拉长了一道轨道的光线。沈寻瞳孔微缩,这发粒子炮没有事先锁定,所以纯粹靠瞄准的准度。人的精神力很难看到极远的东西, 更别说命中。
跟空隙摩擦出一点火光的粒子炮就在正北方驶来,对面至少有一个S级的!
一息的千分之一时刻,沈寻冷静地按下粒子炮的发送,同时极快的速度发射了另一枚粒子炮。
两枚粒子炮在半空中相撞毁灭,带来的气流给附近的星舰扫了个尾,同一时刻,沈寻的星舰跃迁成功。
希伯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双眼死死瞪着那枚绿色按钮。
“谁做的?”
机械板被暴力掀飞,底下发射武器的数据线被人交叉反连。
“他妈的谁干的!”
希伯来的目光在其余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都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惊诧神情。
“既然已经炸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然没法向上级交代。”有人提议道。
希伯来呆滞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出声的人。
其余人也犹豫地说:“但是沈上将……”
粒子炮爆炸的余波传到了这里,星舰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旋即另一发粒子炮已经在眼前。
编号SN2013上的人瞪大了眼睛,紧急情况下,侧翼一艘星舰突然冲了上去,被炸得粉身碎骨。
差一点就葬身太空的惊惧感始终缠绕着心脏,希伯来突然扭头看向自己的队友,几个人都心有余悸的脸上空白,只有灰眼睛的那个人还算冷静,犹犹豫豫地问:“治外官,您怎么样?”
希伯来咬着牙喊:“去请求通讯!”
粒子炮的速度很快,饶是沈寻反应再快,也是近到眼前,所以他发射了粒子炮之后紧急跃迁。但是粒子炮爆炸开来的碎片犹如天女散花。
运气不佳,几块坚硬的碎片撩着了侧翼,那里是燃料库的位置。
为了防止爆炸,沈寻只能将燃料库卸载。
星舰上通讯亮了起来,跃迁的能量波动是能暴露星舰的坐标,然后那通讯只是亮了一小会,随后便挂断了。
希伯来盯着队友四人,愤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最瞧不起的灰眼睛站在最前面,透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意。
“治外官,伊索尔德只想要温楚死,至于另一个人……”
希伯来突然睁大眼睛,胸口忽然冰凉,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匕首,又看向其他三个队友,竟然都是一脸冷漠。
“你们……”
“治外官,我们来,杀的就是沈寻。”灰眼睛轻轻一拂眼睫,那双灰色的瞳孔就变成了希伯来如出一辙的绿色,“本想借你的手一用,但没想到你这么胆小怕事。这个治外官,就让给我吧。”
希伯来脸庞几乎扭曲地握紧刀柄,用尽全力地调动精神力想要占领精神网,但很快他发现对方有一簇精神力几乎纹丝不动。
新任治外官“希伯来”凑近邪恶一笑:“我是S级。”
匕首搅碎了心脏,抽出时带出一阵血花。
这里处于第二第三星系的交界,距离第四星系的一个外围跃迁点很近,沈寻冷静地分析着航线图,悬影则在数据库里分析对方的性格行为以及背后目的。
片刻,悬影无动于衷地声音响起:“主人,他们似乎有些内讧,似乎还想要你的命。但是从粒子炮的发射以及行动轨迹来看,与我们之前遇见过的星盗有很大差别。”
“不会的,”温楚说,“他们的目标是我,很可能是伊索尔德的人。”
其实温楚很不想在沈寻面前提起伊索尔德,因为他知道这两人之间不一样的亲近关系,沈寻一定会格外上心。
果不其然,沈寻扭头问:“伊索尔德要杀你?”
这听上去有些天方夜谭,一个久居星赫渡的位高权重Alpha,要对边缘星际回来的温家吉祥物beta痛下杀手。
温楚不想解释,抓住沈寻的手说:“精神网给我,我来操控。”
沈寻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行。”
后面的星舰很快就跃迁追了上来,相比于上一次的犹豫,这次更像是已经确定,很快A901就被锁定了位置,沈寻眉梢一凛,沉声道:“去缓压仓。”
温楚抓着沈寻的手没放:“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可以……”
红色的警告在悬影口中播散到了精神网上,断尾的星舰在十秒内再次强行跃迁。
温楚瞳孔微缩,燃料库一旦卸载,很耗费燃料的跃迁根本支撑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连续跃迁,他嘴唇微动有些欲言又止,能量场压缩翻转的那一刻,沈寻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拥住了温楚。
安塞尔没有收到任何的回音。
什米尔再次来到劣法星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带毛领的灰色大衣,手里抱着一个冰蓝色的雾球取暖,卷发像是不怎么打理而显得凌乱,但是浅色的眼睛看上去却很高兴,仿佛轻松又自在。
星赫渡的事,安塞尔也听说了一部分,黑市上总有各种各样的流言传播,像什么蓝海蜜罐原来是阿朗索家的人搞的鬼,只是为了赚药品和营养针的钱,并且已经认罪。当知道是什米尔出来顶罪的时候,安塞尔心里毫无波动,直到本该去太空监狱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还是毫无波澜。
传闻里还有说天戈要塞的上将失踪了呢,可多昂星也还是那么井井有条,可见用新闻打听一个人也是愚蠢。
“我的蓝堡修好了吗?”什米尔问。
安塞尔清了清嗓子,说:“还差一个地下室。你要地下室做什么?”
什米尔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很享受:“秘密。”
话音落下,看见安塞尔皱起眉头,他又笑嘻嘻地解释:“我打算在这里常住一段时间,总得囤点营养针抑制剂之类的吧。”
“抑制剂?”安塞尔打量了什米尔一眼,从和什米尔合作开始,他就找人打听过什米尔这个人,发现他如外界传闻一样是个搅屎棍子,还什么都喜欢捉弄一番,没想到易感期居然还要靠抑制剂。
什米尔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十分爽快地应了一声:“是啊,我不喜欢Omega。”
说到这儿他诡异地停顿了片刻,对着安塞尔又促狭地笑了笑:“不过之后遇到合适喜欢的beta,说不定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安塞尔倏地紧盯住什米尔。
看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安塞尔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掩饰地一低头,说:“你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
什米尔:“当然,我坑了我哥一个驿站,还有一笔钱。”
劣法星的渡口风雪交加,他们谁也没撑伞。什米尔很快发现头发上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他蛮有兴致地从肩上捻了点白雪下来,看着这有实质形状的东西渐渐融化在指尖,湿润的触感和体验让他感到新奇。
“那蠢货以为我是替他擦屁股,实际是准备替他收尸。明面上我已经进了太空监狱,是星首的意思,不准任何人探视。他见不到我就拿不回驿站的控制权,肯定要急疯了,慢慢地,他说不定以为我是在骗他,狗急跳墙,做出点什么事情来,父亲也保不了他。”
“你不是说他还有个好朋友是执政官吗?”
什米尔眼皮一抬:“你说温信桥?风口浪尖蜜罐的事都还没解决,正是群情激奋的时候,他怎么好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呢?”
安塞尔喉结上下一滑,不出声了。
什米尔观察安塞尔的样子倒是觉得很有趣,他琢磨片刻,突然问:“你联系上温楚了?”
安塞尔下颌线略微绷紧。
“那就是没联系上。”什米尔无所谓地一笑,随后变成哈哈大笑。
这笑声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安塞尔青筋略显,手紧握成拳,沉声道:“你笑什么?”
什米尔笑够了,语气一下子变得低沉,他问:“想不想要沈寻消失?”
安塞尔目光微顿,瞳孔慢慢地移向什米尔。
什米尔慢慢地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安塞尔的答案。后者立在风雪中,眉宇冷沉,一副心事极重的模样。
好一会儿,安塞尔哑声道:“他跟我没关系。”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什米尔的意外,他一边观察一边心想,温楚身边竟然有这样忠心的狗。
平心而论,如果他是安塞尔,在如今这个位置上,他就一定要弄死沈寻。沈寻死了,联姻自然就灰飞烟灭,如果温楚还有割舍不下的情意那也没关系,把人找回来锁起来,横竖不过是一个beta。
如果是Omega还更方便,标记一旦成型,哪里都跑不掉。
而且标记和信息素会影响Omega的情志,久而久之也会变成Alpha喜欢的两情相悦。什米尔在这臆想里想起那天和温楚最后一面时对方冷白俊朗的脸,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温楚确实不大像Omega。
“你来这边要做什么?”
思绪滑得有些远了,回过神来,什米尔接受良好甚至十分愉悦地回答道:“我来看看蓝堡,顺便看看从我哥哪里骗来的驿站。”
安塞尔看了什米尔一眼,那眼梢透着点事不关己的凉意:“你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在驿站出现不怕扎到别人的眼睛?”
“边缘星际已经自顾不暇,而星赫渡接下来就要变天。”什米尔似乎意有所指,语气冷淡,“还有谁能管我?”
安塞尔迟疑片刻,问:“你背后是谁?”
什米尔神秘一笑:“我们合作吧,我可是有很多营养针和药品的,足足救下一个劣法星。这是我后面的人给你的诚意。”
相隔两三光年的宇宙里,与很多灰尘物质惊心动魄地擦肩而过,一艘小型星舰正漂浮其中,不远处带来的微光折射在舰身上,流出一点五光十色的眩晕来。
这艘星舰脱离了航道,也没有燃料,随着危险的离子气流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很抱歉主人,能源耗尽,我即将休眠,在休眠前我需要提醒二位,这里离黑洞很近,最近的跃迁点位于西坐标三光年处,星舰毫无办法。”悬影说着然后顿了顿,他有点不确定地说,“另外我感觉到了一点‘痒’。”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温楚的宠物爬到了他的数据里所带来的效果。
频繁的跃迁势必会造成精神力的强烈损伤,温楚没看过沈寻用调节剂,可能是来不及用,跃迁的前一刻沈寻依旧不肯让渡主动权,温楚只好把蜘蛛放了过去。
因为跃迁要面临的东西太多了,沈寻思维还在转,不断考量其他的东西,面对熟悉的气息过来时,沈寻下意识地放行。
精神网吻合度开始下降,下降到危险的20%时也没有主动断开,然后蜘蛛开始发力,沈寻的吻合度逐渐回升。
悬影对这一情况表示惊叹,并且记录在数据库里以待日后研究,目前的情况似乎是无需多虑,因为他观测到附近并没有人,离的最近的航道也在三光年外,于是悬影说完便毫无负担地休眠了。
沈寻觉得耳边有些痒,一揉发现还有些粘稠,他睁开眼睛看了片刻,才发现是耳膜鼓震之下渗了点血出来。
怀里温楚脸色苍白,好似被跃迁的能量波动眩晕了过去,他轻轻拍了拍温楚的脸,唤:“阿楚?”
温楚没有睁开眼睛。
连续跃迁导致的记忆混乱,倒是让温楚从脑海深处翻出来一些别的片段,他微皱着眉头,紧闭的眼睫上渐渐有细小的汗珠滑落。
沈寻粘在星舰上的精神网勉强铺张,他“看”见星舰上的颜色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周遭越来越暗,不远处的微光在一片寂静中即将消失殆尽。
这是个无人知晓的跃迁点。沈寻几乎不用担心后面的人会追来,因为这里也是沈寻四年前无意中发现的。
沈寻探向温楚颈侧,薄薄一层肌肤下是血液流动的细微触感,带着心脏的鼓动,他松了口气,转而打量着四周。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能量场,周围的东西似乎都被中央黑色的漩涡吸引,继而消失。
那是黑洞。
准确来说,那看上去只是一个漩涡,只是有吸引和搅碎物体的能力,曾经不少人自愿探险,愿意穿过黑洞只为满足好奇——黑洞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送过植物、动物过去,以及各种物体,但同很多人一样,往往只是被黑洞搅碎,继而成为宇宙中的一粒粉尘,有去无回。
由于为科学自愿献身的人太多,而黑洞只愿意接纳尸体,所以渐渐的,研究项目搁浅,大家逐渐认为黑洞就是一个搅碎机,任何人任何物体也无法存活。
沈寻定定地看着不断靠近的黑洞,心口忽然泛起了一阵强烈的鼓动,他目光沉沉,屏住呼吸,感觉到了一阵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一直抓着温楚的手忽然有了点动静,他偏头看去,正对上怀里的温楚睁开眼睛。
冷白如瓷的肌肤,浓黑的睫毛微微打开,一双黑瞳带着点雾似得不聚焦,可又很快凝聚起了视线。
沈寻喉结上下一滑,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声音微哑:“醒了。”
悬影在预兆温楚精神力极限的时候主动断开,这样可以保证他的精神力不受到伤害,但是跃迁的混乱还是影响到了他。温楚强忍着头疼,眉心微蹙,挣扎着从沈寻怀里坐起来,问:“在哪儿?”
话音还没落下,温楚就自作主张地要连接星舰的精神网,沈寻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见黑洞,但刹那间温楚已经连上了,然后下一刻他睁大眼睛,语气有些不稳:“这是……”
沈寻以为他被黑洞吓住了,正要解释,看见温楚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他:“……这个跃迁点,你怎么知道?”
第59章
连续跃迁的强度刺激到了温楚的一些记忆。
他在昏迷中做了一个乱梦。
他不记得永夜实验上的所有研究员容貌, 只记得背后的火光和扑面而来的炽热。但是在梦里,那些人的身形好像又逐渐清晰,声音也十分清楚。
“阿楚, 我下午有点事需要出去一次,离缆砚交给你。”那是赤狐的声音。
温楚惊觉已经四年多了, 自己居然还记得那样清楚赤刃帮帮主赤狐的声音。离缆砚是一个人最不可缺失的东西, 就像眼睛一样。
但是赤狐去办事前却选择将离缆砚交给他,温楚问起来, 赤狐只是笑着解释:“办事用不到离缆砚,永夜的实验已经进入尾声,我大概要回星赫渡,赤刃帮以后交给你。我离缆砚里还有些可用的好友人脉,你加上吧。关于边缘星际的各种跃迁点航道图也都在里面,不要被别人瞧见, 你拓下来一份,晚上我回来拿离缆砚, 听话。”
于是温楚用自己提前得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蜘蛛, 轻松地拓下了所有的航道图和跃迁点,把赤狐离缆砚里精心留存的几个联系方式也一并拓走。
他等到了晚上,可是赤狐没有回来。
再后来,就是实验室爆炸的消息。
早上送他蜘蛛的博士还在里面,温楚下意识地要冲进去, 却被四起的火光挡住了。
再后来,这座小星球上来了一些人, 来者不善,在实验室里疯狂找人的温楚差点被逮个正着。
他逃上星舰的那一刻,离子风暴来了。
下午趁着无聊看的跃迁航道图在此刻产生了作用, 他几乎对每一个跃迁点都烂熟于心,紧急跃迁。
永夜上的离子风暴可以确定当时无人生还,但是有几个人追着他出来了,循着强烈波动的跃迁能量场。
温楚不记得自己跃迁了几次,只记得眩晕和呕吐的感觉,精神力从精神网上不断滑落,冷汗涔涔的温楚又强行提了一口气,因为精神力用到极限,眼睛看不清东西,四肢颤抖得不能自已。
强行给自己推了两针调节剂,然而是杯水车薪。
因为黑洞天然屏障的关系,外面有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跃迁点。但没有人试过从黑洞里直接跃迁出来,温楚太阳穴要爆炸了,他紧紧咬着下唇已经开始干涩破裂渗血。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从黑洞穿过,稍有不慎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决定试一把,精神力绷到极限,在身后粒子炮袭来的瞬间,强行跃迁!
这是黑洞外围的跃迁点。温楚死死盯着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洞,却好像见到了亲人。
“星舰正在被黑洞吸附。”沈寻盯着温楚苍白冷冽的侧脸,轻声道:“看来,我们今天要为科学献身,做一次敢死队了。”
“还有机会。”温楚那双黑眸展现出不一样的亮光,“精神网权限再分我一点。”
一般来说,沈寻不习惯精神网里有第二个人的眼睛,能容许温楚进来,纯粹是他好照看,以免温楚受伤了不吭声。
现在,他就很能明显地感觉到温楚攀附在精神网上的力量十分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断开。沈寻沉默了一会,主动下降到20%的危险边缘,保证在不会完全退出又不至于强制掉线的边界上。
温楚感觉手里的重量一下子重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睛,从蜘蛛里抽调了一部分能源进星舰,这得以保持星舰方向,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往黑洞里从容地去了。
这看上去像是体面赴死,但沈寻总觉得温楚眼里似乎还夹杂着另外一些东西。
“运气好的话,我们能降落在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温楚说。
不等沈寻追问,星舰很快没入了黑洞之中。他看见幽深漆黑的光晕逐渐消失,周遭一片虚无,精神网铺展得再大一点,似乎都能听到宇宙呜咽深远的回响。
黑洞把星舰吞了进去,但星舰完好无损。
这怎么可能呢?眼前这一幕几乎颠倒了沈寻过去十多年的所有听闻,他诧异地看向温楚,目光却被温楚鼻尖冒出的一滴汗珠给吸引住了。
温楚很专注地看着前方,因为头疼,微微张着唇缓缓将呼吸拉长,嘴唇微微颤动。沈寻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温楚的鼻尖,感受到了温热的鼻息。
星舰在漂浮了四个小时后,待机的能源也完全耗尽,逐渐降落。
因为有防空降装置,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摔死。沈寻在这点时间里,想了很多,但看着温楚,还是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温楚不是很好,星舰上的调节剂和营养针所剩无几,他刚打的两管调节剂完全失效了,眼前正眩晕,手脚软得快站不住。
他闭了闭眼睛,手紧紧撑住数据台,低声道:“你看看视野吧,我休息一会。”
星舰落在了一颗无人居住荒凉的星球上,这里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涂抹的油画。温楚的手从数据台上滑落的时候,沈寻就抓住了人顺势拉进了怀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忽然知道为什么温楚一定坚持那些人是伊索尔德招来要杀他的。
永夜,越过黑洞才能到达的永夜。
从温楚毫不诧异那个神秘的跃迁点,就该知道,他同这里头一定有点关系。
“是你吗?”
沈寻轻声问:“四年前,我救下的那个人,是你吗?”
可又怎么会呢?
沈寻记得那是一个Alpha,精神力崩溃之后导致了信息素暴乱,差点把他也拖进去。
温楚紧闭双眼,眉心微蹙,像是陷在一场梦魇中。
他轻轻给温楚揉着太阳穴,就像在揉平那些梦魇。
连续跃迁之后又破格使用精神力操纵,沈寻低头看向离缆砚里因为没有能源而休眠的蜘蛛,温楚真是一点也不留后路。
沈寻心想,伊索尔德不知道他回了星赫渡,也就不知道他跟温楚在一起。可对面的人和他照面过了,沈寻不相信伊索尔德知道他在,还下令属下开炮。
就算亲情关系伊索尔德不记得了,总归天戈要塞这时候还不能出问题,否则她的蓝海同样保不住。
沈寻不知道呆了多久,发现外面渐渐起风了。风声很大,星舰似乎被吹落了一层皮。
沈寻有些感觉到这地方的不同寻常。星舰上一点能源都不剩,刚刚还有信号的离缆砚也因为这一场风暴而短暂失去联系。
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封临时邮件有没有发出去。
所幸这一场风暴很快过去,没了蜘蛛的温楚似乎挣扎了很久才醒,他略微睁开眼,就看见沈寻正用指腹轻轻擦着他的嘴唇,带着点湿润和凉意。
好一会儿,温楚才意识到沈寻在给他喂水。
对上那双眼睛,沈寻笑了一下,十分自然地说:“你醒了。”
温楚蜷缩了下手指,从小臂往下仍旧发着麻,五指还有些颤抖。但他还没说什么,手就被沈寻握住了,然后他被扶了起来。
“你的手挺凉,现在好些了吗?”沈寻修长的骨节有节奏地给他按了按关节,薄薄一层皮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是微微充血的状态。
温楚本来还有些轻微的头晕,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指尖,沈寻的动作一会轻一会重的,手不发麻了,但是像是被灼烫了一番,从指尖到脸,逐渐升起点热气。
他勉强偏过头,同时抽回了自己的手:“好多了,谢谢。”
沈寻笑了一下。
外面的天色和风看上去都很安稳,没有数据监测,温楚有些不敢轻易下去,他观察了一下星舰的尾翼,确定那光滑的机械没有发生任何变异,这才打开了舱门。
沈寻跟在后面,忽然问:“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永夜吗?”
温楚脚步一顿,沈寻知道那个跃迁点,知道永夜也就不稀奇了。
沈寻跟上来,声音平静:“不用担心,我对永夜不了解,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听伊索尔德提起过。”
永夜的地面是一层沙,第二层是坚硬的石头,踩上去很紧实。环顾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天际暗红的色彩接连地面,几乎不分彼此。
离缆砚上的方位还能看,温楚往北走去。
越往北走,地面上的沙尘似乎更多了,隐约还可以看见一些碎银样式的片状物,在微光下折射出点点光彩。接连天际的地方似乎有一座高塔,沈寻看见的第一眼就觉得像是卫国学院里的气象瞭望台。
随后他看向温楚,昏黄浑浊的光线里温楚的皮肤白得有些发冷,略长的黑发遮住了眉梢,黑长的睫羽微微展开,视线往不远处看去。
“你还好吗?”沈寻忽然问。
“你的脸色很白。”
永夜没有星光,温楚不确定自己的脸是不是真的很白,但是对于沈寻一字不提永夜,也表现得有些诧异。
“我以为你会问我永夜的事。”
沈寻:“我对永夜不感兴趣。”
尽管那瓶精神力增剂对他确实有用,高强度的跃迁对他丝毫后遗症都没有,但他仍然感受不到增剂强大的吸引力。
温楚也能理解,他唇角露出点淡淡的笑意,走到一个地方微一旋摸,一块石板竟然略微翘起来了些许。
“过来帮忙。”
沈寻把那块石板抬起来,底下是一条阴暗的通道,看起来很深,阶梯很长没有尽头。
他眉梢微挑:“这就是永夜实验室?”
“不,这只是一个能源地下室。”温楚率先进去,沈寻紧随其后。
地下通道很窄也很暗,精神力很高一般视力也非常好,沈寻几乎如履平地,他看了眼四周,手指轻轻触碰上那些石壁,发觉竟然有余温。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才豁然开朗,从通道里出来面前竟然是一个非常大的中央控制室,上面一块巨大屏幕,底下是各种数据台,看上去让沈寻想到星赫渡的中央指挥室。
“不知道还有没有能源。”温楚边这么说,边将手放在最中央的操纵杆上,费了点力气拨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似乎在尝试精神链接。
温楚的五指伸开,在监测平台上感受到了一点点冰凉。
尽管邻星劣法星是个冰天雪地,但永夜其实很少有冷的时候,地表温度在不稳定风暴时常常处于70度,地下就更热了,所以地下室的建筑材料都是十分耐高温的。
随着一声“精神力检验通过”的沙哑智能女声,整个控制室亮了起来。
沈寻眯了眯眼睛,那块死了一样的巨大屏幕开始亮起来,底下的数据流像是刚刚启动,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亮了个遍。白光过后屏幕上显示了现在的时间,以及对外监测的永夜状况。
木槿322年5月晚上9点40分,天气陆地,地表温度35°。
沈寻注意到这里的时间用的是星赫渡标准时。
“这里可以给悬影补充能源。”温楚回头道。
沈寻把机甲核放在温楚指的空位上,明明很宽的卡槽在悬影进去的片刻,主动伸缩成了贴合的形状。
“可变形材料。”沈寻说。
温楚点头:“这里的墙壁都是可变形材料,造价或许比得上卫国学院。”
“传说中的永夜实验室呢?”沈寻问。
温楚:“就在这儿。地下室的上面。”
沈寻眉头微皱,温楚像是知道沈寻心里在想什么,笑了一下,解释道:“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你刚才脚下踩的每一粒碎银每一颗砂砾,都是它。”
沈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知道你会有很多问题,我可以都回答你,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温楚抬眼,因为精神力过度扩张,他的眼底略微充血,眼周看上去发红。
“四年前,你来到附近的跃迁点,是为了什么?”
第60章
伊索尔德对于沈寻来说是长辈。
按理说, 没有人会监视长辈。
但沈寻只尊重自己的原则。掌控了蓝海的伊索尔德确实也很奇怪,作为执政官,外出的行程都是要公布的, 但那一次伊索尔德是秘密去了第五星系。
沈寻不敢靠太近追着跃迁场的能源波动来到了一片荒芜之地,周围没有航道没有光亮, 幸好悬影还在身边, 沈寻用最大的精神网去覆盖周边,观测动静, 在一个空白的坐标里发现了跃迁的能量。
在冲上去和原地不动的两种选择之下,沈寻选择了前者。精神力高的Alpha对自己都有种莫名的自信和无畏的勇敢,凭借强悍的精神力,精准锁定了能量场,那是沈寻第一次来到意料外的跃迁点,然后他看见一艘残破的几乎悄无声息的星舰。
已知的航道图和跃迁点都不包括这个地方, 沈寻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用三十秒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将跃迁点记录在册后, 开始使用精神力远程连接那一艘星舰。
这很顺利,因为那艘星舰处于无人连接状态。
接下来星舰内部完全一览无余。
沈寻按着经验会首先查看武器库和星舰内部构造,但是他心念才刚刚一动,就注意到了驾驶舱里一个正在颤抖的青年。
青年身体略微弓起,白色的衬衣下面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腰身, 黑发完全被水打湿,鲜明的五官几乎扭曲, 似乎在忍耐痛苦。
沈寻见过这种模样,在卫国学院精神力课的案例视频上,这是精神力崩溃的症状。
青年苍白的脸上开始出现红点, 那是血管受不了的高压而开始皮下出血,像一朵朵梅花绽开。
沈寻心里又再一次冷静地判断,这人至少连续跃迁不下五次。
精神力等级只是合格的往往还撑不到血管裂开,往往连续跃迁两次就没有力气了。跃迁五次只是沈寻的个人经验。
捕捞星舰很危险,但幸好青年的星舰有精神力接口,沈寻用医疗舱打算把人裹进去,却没想到机械手一碰到青年,后者就睁开了眼,眼神极其锐利,沈寻愣了一下,随后立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要来抢夺精神连接。
那一瞬间的爆发力让沈寻很久才回过神,可青年明显就是精神力已经崩溃的样子,沈寻不会看错,崩溃过后的精神力怎么可能还能凝聚起来?
尽管那精神力很快决堤,但沈寻毫不掩饰他的诧异,动作很快地把青年装在了医疗舱里,随后强行捕捞。
医疗舱是透明的,沈寻没有贸然打开,因为青年虽然看上去很痛苦,但是身体紧绷,防备姿态很浓。
沈寻迟疑了一会,因为他没想到四年前的记忆竟然还如此清晰,他甚至还记得青年躺在医疗舱里,侧脸额头的那一朵小小的梅花。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星盗来的边缘星际,你会相信吗?”
温楚:“我相信。”
温楚回答得毫不犹豫,沈寻笑了一下。
中央控制室里没有风,因为墙壁透出来的温度,甚至有些闷热,温楚背靠数据台,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的食指微曲,缓慢地敲打着台面,若有所思的模样就像是在想该如何说起。
“其实我记得你。”
温楚用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继续说:“我以为你是来抓我的,没想到是顺手救我。”
沈寻:“谁要抓你?”
温楚语气淡然:“上级,冰雪的上级。”
永夜是冰雪的产物,一切研究都是在星赫渡的秘密支持下进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炸实验室,但温楚知道,一定是当时的实验出了问题。
温楚没有在沈寻面前避讳伊索尔德的存在,相反,他几乎一切如实告知。
而且隐约暗示了冰雪的上级可能就是蓝海,同伊索尔德的关系恐怕也是千丝万缕。毕竟永夜保密性质很高,知道的人没几个。
沈寻沉默了好一会儿,温楚以为他会问一些关于精神力研究的问题,没想到他说:“我记得你那个时候是Alpha。”
精神力很高的人一般记忆力也很好,很多记忆片段想丢就丢了,但是危险的突发状况倒是很能印象深刻。
因为精神力崩溃所引发的信息素暴乱,沈寻在此之前还只在课本里见过。当代人精神力高的寥寥无几,能引发信息素暴乱的更是万里挑一,当时仅仅一个照面,沈寻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非常年轻但精神力极强的Alpha。
面对和弗林一样的问题,温楚却显得多迟疑了两秒,沈寻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他没必要再瞒着,于是他说:“信息素暴乱的后遗症,在那之后我失明了三个月,一年内精神力不能调用,二次分化挑在这个时候,因为精神力水平不够,所以分化成beta。”
沈寻有料想到,但是听见温楚这么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还是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
屏幕上的光逐渐一闪一闪,旁边的备注陆地变成了海洋,起风了。
隐秘的观测站的画面传到屏幕上,温楚和沈寻所乘坐的那艘星舰正在蚀化。
“永夜的不稳定期我们命名为海洋,需要躲在室内。一天之中大概会有十四次海洋时间,每次一分钟到三十分钟不等,最长一次有两小时。”
屏幕上的星舰正在肉眼可见地毁损,温楚唇角扯了个半无奈半遗憾的笑容。
“我们得等别人来救了。”
等不稳定过去,蜘蛛爬回了温楚的离缆砚里,一旦连接精神网,便开始勤恳地缝缝补补,温楚闭了闭眼睛,感到了久违的舒适。
头疼开始退去,也不再半只耳朵都处于耳鸣状态,尽管被困在永夜,但他还是心情很好地弯了弯唇。
“但是据我所知,从木槿212年,劣法星就开始感染病毒,算起来,正好是你说的冰雪进驻劣法星的时间。”
温楚知道沈寻想说的意思,冰雪在天戈要塞的眼里,跟星盗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还有猎户星的事。
他只是温柔地反驳了:“恰恰相反,是劣法星先感染,他们正好来做了救世主。”
最开始的冰雪组织里有很多医生,熬过那一次之后永夜实验室才开始有了计划和雏形。
冰雪同赤刃帮联结很深,这也是温楚后来才知道的,劣法星前后经历好几次疫病,都是靠永夜撑过去的,只有永夜消失的这四年,边缘星际重新回到了医疗混乱的时候。
“很早的时候,我也想过给劣法星建一个多昂星一样的医疗研究中心,但是人手不足,资金也不够,上下链没有支撑力,在劣法星很难运行起来,只能作罢。”
沈寻若有所思地听着,联系到最近的蜜罐,心底总觉得有些异样的感受。
蜜罐是人为加进去的,目的是什么?
毒死边缘星际的人吗?
似乎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蜜罐本身成本很高,低价卖给边缘星际的人,绝对别有目的。
“永夜之前也有蜜罐吗?”沈寻突然问。
温楚一愣,他仔细回想:“没有。”
一提到蜜罐,温楚便有些担心第五星系了。他看了眼离缆砚,却发现本来要发给安塞尔的邮件竟然没有发出去。
他吸了口气,安塞尔已经超过快两周的时间没有联系了,他重新编辑了一条邮件,问安塞尔和劣法星的状况,看见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温楚的心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提了起来。
离缆砚的沟通没问题,为什么安塞尔不联系他?
“劣法星确实不受待见,许光林忙着他的多昂星,根本不顾我们死活。天戈要塞的态度不就是首都星的态度?”
“我看咱们也别向议会摇尾乞怜,星长虽然是王室,但却也是个精神力低下的废物,有赤刃帮在,我们怎么不能再造一个洛北出来?”
“最好让第五星系以劣法星为首都星才好,老子早看上中宿地上的新鲜菜了,成了首都星,让他们进贡多好,贡给谁不是贡啊?”
一天前,劣法星新到了一批物资。布尔达在找上赤刃帮的时候,心里是很忐忑的,虽然安塞尔可能不知道,但布尔达知道自己搞砸了一批物资,简直悔恨万分,恨不得重生回一周前,看见王老五就砍了他。
安塞尔从克洛那里知道来龙去脉,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劣法星找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只是眼梢动了动,却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简单吩咐:“赎罪有的是办法,你明天去港渡口接一艘星舰,多带几个人,晚上去,不要让别人注意。”
那晚,随着星舰物资下来的还有个异常风度翩翩的人,他戴着尾帽,五官明朗唇角有笑意,但眼底却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森,让人多有忌惮。
“你就是安塞尔的人?”
什米尔不在意布尔达犹豫的目光,只看见他一点头,便很豪气地大手一挥,身后的医疗品露出了全貌,惊呆了布尔达的眼睛。
“交给你了,”什米尔语气上扬,“我先走一步。”
物资很快投入使用,怕领不到的人疯狂上前挤兑,在两小时内便抢完了,但物资完全足够一次用量,直到几乎所有人都领了一些一天剂量的药品,恐慌才逐渐从劣法星人民的心里散去。
这次的组织很有成效,赤刃帮的地位水涨船高,几个供应商和黑市老大连同蓝堡之主什米尔开始坐在星政府里,高谈阔论起修首都星的光荣事迹了。
有奶就是娘,其他人激荡完开始格外注重什米尔和安塞尔的意见,一脸期待又慎重地看着他们。
什米尔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但灯光只照到他半张脸,因而看上去还挺好说话,给人十分亲近:“是啊,星赫渡算什么,不就是披着荣光的衣服掩盖住自己的虱子吗。”
安塞尔罕见地绷着嘴角没有说话,他姿势随意地坐着,直到突然收到特别关心的讯息,脑海里阅读完之后,已经听不见面前几人讨论的声音了。
什米尔忽然多看了他一眼:“安塞尔,你说呢?”
这段时间劣法星独立的情绪越来越高涨,相对于第一星系的绝对控制权,第五星系尤其是边缘星球的自治权更高,不光立法稍有差别,行商税也是。星赫渡的荣光照耀不到这里,这里是与星盗共舞的繁荣地带,只要有钱,几乎什么都可以搞到。
安塞尔不动声色地将手心覆上离缆砚,声音低沉:“但是天戈要塞还在。”
几个人就伟大的劣法星未来的日子发表了重要讲话和深度交流,然后发觉被天戈要塞这座带瀑布的大山压着并且淋了个透心凉,顿觉前途暗淡,纷纷离散。
什米尔却还没有走,他促狭地笑着,那双阴鸷的眼睛因为微微弯起而显得慵懒随意。
“看来劣法星确实让你很舒适。”安塞尔说。
什米尔脖颈都裹在松软的毛领里,半靠着沙发确实舒服,他翘了翘脚,声音不大:“我有钱有蓝堡,还能看星赫渡的那些人急得团团转,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那你回家高兴去吧,我还有点事。”
安塞尔已经站起了身,什米尔微微一笑,懒散道:“这么着急?不会是温楚找你吧?”
安塞尔身形一顿,就听见什米尔继续说:“黑市上沈寻失踪的消息是我传的,有人看见了星舰被击落的影像,你要看看吗?”
那是一段仓促的视频,镜头很不清晰,通讯频道里的人声“天戈要塞沈寻”是那样冷冽,安塞尔心神微动,看见粒子炮炸开的光时,他的心脏已经急速跳动起来。
因为太过紧张,安塞尔额头上出了点细汗,片刻,他镇定道:“星舰上没有天戈要塞的标志,仅凭声音无法确认那就是沈寻。”
什米尔毫不意外他会这样说:“一周前沈寻没有调令擅自回星赫渡,是为了送波利主任。他要回来也就绝不可能使用天戈要塞的军方星舰。”
安塞尔还是很冷静,但什米尔看出了他神情里些许的纠结和复杂。他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说:“不过他是和温楚一起回来的,那星舰上有温楚。”
安塞尔猛地抬头,片刻按住了手腕上的离缆砚,透明如水的离缆砚随着主人的精神力波动隐隐有显现的趋势。
什米尔唇角笑意放大:“我猜,他们应该没死,但应该不太能及时回来,不想做点什么吗?”
转眼间情绪大起大落,安塞尔觉得他似乎被眼前这个人几乎牵着鼻子走了,他握紧了手心,沉声问:“你想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们做个交易。劣法星自成一体。我可以源源不断地送药品、战备资源,驿站也可以给你们使用,只要劣法星为独立向多昂星宣战。”
“多昂星有天戈要塞第六支队,劣法星能上机甲运用自如的人没有十个,这是不可能的。”
什米尔:“你们不是有个民间自训队吗?听说领头人叫布尔达。我也会帮助你,我可以送武器。”
安塞尔怀疑:“你有这么好心?”
什米尔:“谁叫我看天戈要塞就是不顺眼呢?”
一句玩笑似的话说出口,安塞尔陷入了沉思。什米尔不急不忙地点着脸颊,又补充了一句:“你不也觉得天戈要塞的权力太大了,虽然是直属星赫渡元帅,但是实际几乎跟元帅平起平坐,与星首也能制衡,毕竟那是一支神兵,星首想改变这个局面,你明白吗?”
安塞尔愣了一下:“所以那一发粒子炮,是星首……”
什米尔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星首只是想改变这个局面,但不是想要沈寻的命。那是伊索尔德下的手,她的目标是温楚,只是意外那星舰上还有另一个人。”
安塞尔对于星赫渡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但终归做不到什米尔这样耳熟能详,什米尔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只是愉快地伸出右手:“劣法星独立了,沈寻消失了,这两个结果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安塞尔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什米尔笑了笑:“不承认也没关系,另外送你个东西。”
一支管剂被抛到安塞尔怀里:“这是轻重药剂,作为我们三次谈判终于达成的见面礼,不用把自己想得那么高尚,虚伪一下,得到的会更多。”
安塞尔盯着透明未拆封的药剂,感觉到手心发烫。片刻,他和什米尔伸出的手相握:“好。”
什米尔唇角一弯,正要转身离开,又听见安塞尔问起克洛:“最近都没有见到他。”
什米尔笑容不变:“可能回星赫渡述职了吧,他不喜欢和人报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