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以为伊索尔德会来质问，然而她却什么也没说，目光只盯着数据面板，眼眸微垂，看得出兴致缺缺。
伊索尔德在想，第一次见到阿萨的时候。
那时她有问，赤狐最后留给她一句什么话，阿萨却迟迟不说。
春蝉是手动操纵，灵活性远远不及精神连接，粒子炮的覆盖性很广，连温楚这边都被波及到了。
安塞尔低声道：“应该是伊索尔德。”
劣法星已经独立，连带着整个第五星系都有独立的趋势，几个周边邻星更是趁乱相继独立，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不用听命星赫渡也不用管第五星系以外的事，这一场战斗中心，他们实在无需掺和。
春蝉是恨极了明光计划的人，犹如飞蛾，但是屠龙的人很大部分时候只是因为自己恰巧不是龙而已，如果伊索尔德众生平等的采用明光计划，反对的声音可能还会更小一些。
但温楚知道这不可能，明光计划的优越性恰恰就在于不平等。
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伊索尔德自己选择的。
“注意隐蔽，我们先看看。”
说话间，温楚的离缆砚亮了起来，上面显示了沈寻两个字。安塞尔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睛，温楚也没有立即接起，他在星舰巨大的数据面板上，隔着遥遥光点似乎看见了沈寻。
通讯那头异常安静，然后温楚听见了两个字：“你在。”
温楚微微一笑承认了，又接着说：“来星赫渡碰巧遇见了。沈上将会帮谁？”
“不要打趣我。”
春蝉是普通反叛的木槿公民，只要他们还认为自己是，就不能当做星盗一并处理。伊索尔德是公认的冰雪背后人，又有明光计划在前，是奔着颠覆当前认知体系去的，但凡有人能压制得住她，就已经被打成造反一列关入太空监狱了。
温楚微微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知道伊索尔德的坐标吗？”
沈寻：“目前看不出来。”
温楚：“我发给你。”
温楚这边一直有伊索尔德的实时坐标，因为有人一直给他提供。
沈寻拿到坐标之后沉默了片刻，他没问温楚是怎么知道的，只说了一句：“劣法星的独立是先锋之举。”
死到临头，星赫渡也不能为边缘星系做保，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
温楚莞尔，他忽然很想见一见沈寻，然而通讯只是语音连接，没有视频影像。
能量场波动频繁复杂，温楚稍微退远了一点，连带着周边安塞尔带着的十几架星舰已经远离战斗中心。
眼看春蝉不敌，温楚轻声对安塞尔说：“去给伊索尔德一个迷雾弹，中心攻击，两发粒子炮打乱阵型，不要逗留。”
安塞尔照做不误。
伊索尔德那边果然大乱，春蝉趁这个时候急速猛冲，如同一道利刃从本就打乱的中心直入腹地，那恰巧就是伊索尔德坐标附近。没有悬影也没有被告密的春蝉不知道究竟哪一架才是伊索尔德的主机，选择了自爆，极大范围的自爆可以波及到周边一公里。
伊索尔德发现星舰上的防护网渐渐消失，在危急时刻她猛地抓住阿萨，气氛紧张之际，那双眼睛锐利亮得可怕。
临近的星舰纷纷贪生怕死，只有一架小星舰替指挥舰挡住了冲击，很快粉身碎骨。
遭受逆流星舰不稳，伊索尔德紧紧抓住主控室台面，从齿缝里咬出两个字：“阿萨！”
这一替死，大家都明显发现了指挥舰的位置，那是一架没有防护网几乎任人宰割的星舰，不等其他星舰围上掩护，星舰警铃大作，一发粒子炮很快锁定发射。
回应伊索尔德的是阿萨一个温和的笑意。
“娜娜，我们同去。”
娜娜是她的小名，这就是赤狐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光芒四起，滚烫的灼意瞬间弥漫，巨大声响下人已失聪，伊索尔德本身地伸手，抓住了阿萨胸前的所有记忆储存，然后紧紧握在手心。
一队泛着冷光的星舰从漆黑深处出来，艾比盖尔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手上的人工智能连接了星舰，同时也连接上了其他星舰的ai接口，短暂地搭建起了一条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单向通讯路。
“我是木槿前任星首艾比盖尔，在当前木槿条例中，我支持任何人拥有自己的自主权和不满的抗议权。强行提高精神力会对脑损伤造成不可逆影响，经过菲利普博士验证，明光计划是非常不合时宜甚至是危险的存在，之后会下令蓝海禁止研发相关产品……”
温楚和安塞尔悄然退场。
星赫渡还剩一大帮的金枝玉叶，伊索尔德的消息暂时瞒住了还没传播，但已经是风声鹤唳。
凭借身份，温楚很快回到了温家。
阿萨给了他一条温家的消息，却没说原因。整个温家空荡荡的，佣人已经遣散，温楚从小花园走到客厅，发现温伯陵就在客厅靠近门的那边沙发上坐着看书。
手上的书似乎很陈旧了，开始泛黄，页数之间还有延长的便签，也几乎褪了色。温楚往前走了两步，与温伯陵逐渐抬起的深绿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平和而温柔，温楚从来没见过温伯陵这样的神情，好像带着点留恋又满足的，看了一眼他，仿佛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一样。
“阿萨先生说你会来的，我等了一天一晚。”
阿萨来找过温伯陵？温楚迟疑上前，看见温伯陵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他留给你的想对你说的话。”温伯陵站了起来，然后将自己手里的书合上，也一并递了过来。
温楚的目光落在泛黄陈旧的封面上，上面纯色的底页上手写了五个字：劣法星手札。
“这是我年轻时跟随格雷索恩星首，去劣法星考察语言时写下的，你想知道的，里面的内容应该对你有些帮助。这些手记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回忆，我希望你能好好保存。”
温伯陵说完略一颔首，他盯着温楚几秒，然后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温楚也礼貌地颔首让步，却见本该要走的温伯陵又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看上去竟有些落寞和萧瑟。
“温楚，”温伯陵忽然说，“你怨我吗？”
温楚眼眸一闪，愣在了原地。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父亲母亲会对他说怨不怨，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竟然什么情绪也没有。捏住信封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温楚听见自己的声音毫无破绽：“那是小孩子才会说的。”
温伯陵沉默了半晌，像是明白了，然后缓缓转身，不过两息之间，就再也看不见了。
温楚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劣法星手札，放在桌上，准备先看阿萨的信。
信上阿萨告诉了他和赤狐同温家的关系。当年母亲深陷众矢之的，他在蓝海保养箱待了两年，是赤狐从蓝海将他带走，去了劣法星。也就是那时候，赤狐打算建立冰雪。
赤狐没空管他，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把温楚交给了张素珍。温楚终于明白他当时要加入赤刃帮，看见背后的帮主赤狐，对方对他那点细微的不一样的感觉从何而来。赤狐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冰雪成立之后研究精神力增剂一直频频受挫，活动范围太大会惹人怀疑，所以他们急需要选择一处更加隐蔽，比边缘星际还要不被看见的地方。
那几年恰逢疫病爆发，温楚为了活着，去参加了赤刃帮组建的几个“探险小分队”，要探索第五星系外的安全区域。奖品是能够免去资历和能力，直接加入赤刃帮。
阿萨将当年的事寥寥几笔讲述了清楚，然后在结尾写：
“我是赤狐先生的人工智能，也是他主人留给他的一件礼物。曾经在您年幼时，照顾过你一段时间，对此很是幸福。无论如何，我很喜欢你，温楚先生，祝您平安。”
第87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楚才回神似的，看向桌上的那一本手札。
手札的纸很厚，边角遇水有点晕染变得粗糙, 看上去像是不堪承受厚实的内容而要往外吐了。
温楚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木槿188年10月12日, 第一次踏上劣法星冰雪一般的土地, 这里的风很冷，携带着雪雨和冷杉的气味……”
“木槿190年8月13日, 这里的人初期都很警惕防备，但接触久了会很热情。今天有个小孩给了我一条丝带让我绑在手上，说今天是年节，绑上带有祝福的丝带，来年可以平安健康幸福。原来八月是劣法星的年节，难怪去年看他们人人都有红丝带, 连树也有。”
“木槿195年6月22日，我遇见了一个叫做塔西的女人, 她是beta, 有一头黑色的柔软头发以及深邃的眼睛，她在政府工作，她教了我更多的劣法星语言，并且帮助我纠正词典。”
“木槿198年9月1日，来返劣法星已二十余次, 这一次在返程星舰上，星首答应了我的请求, 于是我把塔西带上了……”
手札里面很多劣法星的专业记录研究，百多页的内容里只有不到十张记录了青年人的心事和情怀。记录到返程也就戛然而止，后面几页都是空白的, 温楚稍微一联想，大概是返程的时候出了问题，算算时间，格雷索恩星首差不多就是那时候被刺杀的。
“塔西……”温楚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发现最后夹页里有一张折叠的纸，看纸的样子大概是新塞进去的。
纸张一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就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女人的半身照。
星际时代数字化全民建立起来的时候，仅仅需要瞳孔扫描，就能得到很多背景信息，但这都属于隐私，照片同样如此。木槿时代没有人喜欢拍照，不喜欢被记录，也不会想要拍别人，因为一定程度上可能犯法。
然而这张照片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是微笑的、从容的。五官端庄柔和，眉眼沉静，微提的嘴角透出一种聪慧的内敛与机敏。
这大概就是塔西，他的母亲。
温楚凝视了这张照片许久，然后才移开目光去看那张温伯陵特意塞进去的纸。
纸上温伯陵简单叙述了当年的事情，写了他是如何被顺华看上，如何在劣法星考察时爱上塔西，黑眼睛的劣法星人卷入了格雷索恩星首的仇杀当中，众矢之的无人能救。这一点与阿萨说的大差无几，只是后来为了保全塔西以及她的孩子，温伯陵求了顺华，也去求了蓝海。只可惜蓝海同他交情不深，说什么都不肯帮忙。顺华肯为他延长几天塔西的研判，代价是甘愿服下蓝海能让人失去部分记忆的药物。
“我不知道塔西是如何说动蓝海肯救你一命，但我知道她也一定付出了代价，所以这一点，你不要怪塔西。在劣法星时期，我曾经救过赤狐，于他有恩，希望把你交到他手里。劣法星目前是非之地，星赫渡以后大概不会多管，这样也好，不会再有人想打你的主意。”
温楚冷静地将文字看完了两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联系了温信桥，然后就往温伯陵走的方向去。
艾比盖尔进来时，华殿里一众贵人纷纷站起来，再无之前谨慎小心的敌对氛围，脸上全是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艾比盖尔不动声色的目光掠过，发现有几个人不在其中。
贵人们的消息通道比媒体更加迅速，也提早就知道了艾比盖尔在航道外说的那番话，为首的人期期艾艾地问：“精神力增剂真的要销毁？”
艾比盖尔回头意味深长的一笑，等了片刻才说：“伊索尔德想效仿二十年前的冰雪，但是她的作品缺少了一个土壤。”
贵族们纷纷围了上来。
艾比盖尔轻声吐出两个字：“永夜。”
“永夜？”
“那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一场大火加上离子风暴全都没了。”
艾比盖尔：“永夜没有被毁灭，伊索尔德不舍得，冰雪更舍不得。永夜体积大，需要数十个引火点，而火光引起离子风暴不过片刻的事，要是真被毁了，冰雪又怎么还会出现？”
“永夜听说是第五星系外围，你知道它在哪里？”
就算有人听说过永夜，也几乎都不知道永夜究竟在五大星系中哪一个坐标，环境如何空气如何，是不是有星赫渡一样的蓝天，是不是有第一星系一样的建筑。
永夜只诞生于人们的想象当中，因为没有人真正去过永夜。
艾比盖尔对这些问题照单全收，脸上也没有之前对立过的嫌隙，笑着说：“永夜在第五星系外围，确实如此。它就在劣法星附近，我可以约大家一起去看一眼永夜，由菲利普博士随行，我们一起见证永夜的实验。”
贵族们纷纷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和犹豫。
“怎么？怕我搞你们？”艾比盖尔坦然地笑了笑，“也是菲利普博士告诉我，永夜的资料当时由伊索尔德在蓝海直播全部烧毁，可实际上她留下了不少，不然明光计划你们以为凭她几年就能做出来吗？”
“而永夜没有被烧毁，那里还存在着更多的资料，只是伊索尔德并不知道，菲利普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我对永夜也很好奇，可以一同前往。”
艾比盖尔也要去永夜，贵族们的小心脏渐渐放进肚子里。
一个向来沉默的家主忽然从角落里出声问：“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去？”
“通过劣法星航道。”
“劣法星已经独立，航道也已经关闭。”
艾比盖尔见他们已经松口，唇角笑意深了一点。
“我有阿朗索的人在劣法星，通道可以开启，劣法星的独立不过纸上谈兵而已。”
同一时刻，什米尔突然造反，控制住了劣法星的所有通道，年节期间，大家义愤填膺马上反抗，然一支军队从蓝堡里涌现出来的时候，又纷纷哑火。
布尔达想立即通知安塞尔，却被什米尔识破，用人拷了起来。
“大家放心，我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也没有要当星长当领导的意思，只是借劣法星一条路。你们星长估计会在星赫渡耽搁好几天，大家年节该过过，不用等他了。”
什米尔唇角一翘：“忘了说，我的人都有重型武器，未来几天会在劣法星附近航道巡逻，如果受到攻击，会立刻炸掉劣法星。”
天戈要塞清理了战后，阿瓦秀丽从托儿所里接出之前半大的孩子，交给了人工智能阿瓦。
星赫渡感温系统上调，明亮的彩虹又出现在天空上方。
沈寻收到温楚的讯息时，正被统战部的部长和第一星系的各星长纠缠，天戈要塞几个频道里肃清明光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外界依旧处于混乱之中。
然而他还是先打开了温楚的通讯界面。
“星赫渡这边出了点问题，我需要多待几天，安塞尔没有通行证，能不能麻烦你……”
沈寻眉头微拧，很快意识到温楚说的是什么，他说：“我让悬影给他做个通行证，但是日期最多只有五天。”
温楚松了口气，随着系统恢复，没有通行证在星赫渡简直寸步难行。然后他又听到沈寻问：“你那边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帮忙吗？”
“……温伯陵自杀了。”
沈寻错愕间，又听到温楚补上一句：“温夫人也走了，疑似他杀。”
“……你还好吗？”
“我把温信桥叫回来了，他作为长子也兼任执政官，当面处理这些最为合适，明天是葬礼你来吗？”
沈寻捏了捏眉心：“我会的。”
温家的葬礼全星赫渡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对外解释是心脏病突发，因为温伯陵自己常常心口疼，早年就有，所以也无人怀疑。顺华当年爱的要死要活，殉情也自然没人非议，反而表面都在夸赞感情很好。
温楚一身黑衣站在其中，星赫渡应景的下了点小雨，雨珠落在他的发上，远远看去背影萧瑟削瘦。
沈寻在他身侧站定，目光微微停留，然后说：“你瘦了，脸色很苍白。”
“劣法星冰天雪地，那里的人都要白一些。”
“既然知道冰天雪地，为什么还要把蜘蛛送给我呢？”沈寻微微转身，凝视着温楚，他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周围覆盖了一层浅淡的粉色，微微抬眼时格外惹人怜惜。
“星首说精神力增剂有副作用，所以你是怕我出事情。”沈寻陈述道。
温楚没有回答，沈寻就拉起他的手。蜘蛛一碰到主人的气息，就十分顺从地爬到了温楚的离缆砚里。
象征性的小雨落了一会儿很快停了，大人物们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进行交谈，对未来的星赫渡发表各种恐慌言论，一边对精神力增剂敬而远之一边又忍不住地想中饱私囊。
据说第四星系花园，伊索尔德的研究所里还有不少精神力增剂，其他人对此垂涎已久。
星赫渡的重修工作十分迅速，仅仅三天已经恢复如初，安塞尔一边跟着温楚帮他处理些旧事，一边打听了他的想法。
听到温楚说不会长久待在星赫渡他才松了口气，劣法星终归是长大的地方，温楚肯定还是很留恋的。星赫渡冰冷体面，那个执政官也是伪善得很，死了爹妈不伤心，反而一来就跑到温楚面前问他的情况。
见安塞尔提到劣法星，温楚随口问了句：“劣法星最近怎么样？”
四处逃窜的明光军也有可能跑到第五星系去。
安塞尔这才发现，暂代星长一职的布尔达已经三天没有给他发过通讯了。
第88章
深蓝夜空里, 花园里的芬香混杂着机械的虫鸣，模拟出了乡野田间的气息。
艾比盖尔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华和坐在他的轮椅上歇脚。
沉默许久, 华和才说：“永夜真的存在吗？”
艾比盖尔凝视着花朵的虚影，声音平和：“存在的, 虽然我们都不曾见过。”
“菲利普博士见过吗？”
艾比盖尔沉默了两秒, 华和就已经听出答案。
华和忍不住问：“所以你也要走伊索尔德的路，去找精神力增剂的材料？”
艾比盖尔：“等看过永夜之后, 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们想要毁掉永夜，事情真相大白，就无所谓研究不研究了。”
华和没听懂，他确认问：“他们曾经既然想要毁掉永夜，就说明永夜的实验结果不如人意，反而危害极大, 明光计划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你想弄清楚实验结果, 但如果没有呢？如果实验结果并不足以阻碍你继续研究下去……”
“华和, ”艾比盖尔打断了华和的话音，整座花园显得宁静极了。
片刻，艾比盖尔才重拾话头，“我只是去劣法星看看，不用担心。”
华和：“你还说过, 你永远不会再去劣法星。”
艾比盖尔想起往事低头一笑：“年少无知。”
华和明白，他站了起来, 朝后面喊了一声阿诺德，后者立即上前拿住了艾比盖尔的拐杖。华和扶着他坐下，半蹲着说：“其实你不必自责, 这次我陪你去吧。”
艾比盖尔拒绝了：“你还是留在星赫渡，让沈寻陪我去吧。”
华和顿了片刻，说：“殿下，一帆风顺。”
安塞尔的通行证到期了，需要提前一天离开星赫渡。那天风大，沈寻站在星舰停泊平台，首先便看见了温楚。
温楚依旧穿着一身黑衣，因为星赫渡温度始终凉爽，所以劣法星的毛绒大衣也用不上，在这里的人一直都是短袖长袖换着穿，比较保守的人会选择长袖裹住自己的身体。
温楚只穿了一件黑衬衣短袖，他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裸露出的小臂显得格外白皙。
“临时通知，明天星赫渡会去访问劣法星，由前星首做头，算是承认第五星系劣法星独立。”沈寻说。
星赫渡承认与否，独立已成定局，只是明光计划才消失没多久，艾比盖尔就有时间去劣法星？
温楚脑海里闪过几分疑惑，安塞尔也觉得奇怪，问：“他来访问做什么？”
艾比盖尔不喜欢边缘星际，他腿脚不便，也不好出远门，这还是百年来他第一次决定离开星赫渡。沈寻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通知天戈要塞随行的调令传到他手里时，华和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且访问，劣法星星长还没同意、对此事一无所知呢！
安塞尔心里疑点重重，忍不住去质问代为管事的布尔达，对面邮件却是一份极为官方的说明。
“劣法星可能是出了点事，我们得回去看看。”安塞尔说。
温楚原本打算是要回去的，但是临走时王宫里来人传话，菲利普博士来到了星赫渡，和星首一起，想见见他。
经过独立一事，温楚是劣法星重要的中间人，这点完全瞒不住，于是温楚也同意了。
安塞尔只好自己上了星舰。
沈寻送温楚去王宫，忽然开口：“你脸色红润很多了，前些天第一次见你，感觉你随时要晕过去一样。”
“是么？”温楚笑了笑，离了蜘蛛他确实容易犯头疼，但还不至于昏迷。
悬影接了一句：“是的温楚先生，主人见到你第一眼，心跳频率都比平时高不少。”
沈寻制止道：“胡说。”
悬影没说话了，温楚却是笑出了声。
王宫里仍然住了几位贵人，百花宴凋零不堪，匆忙的宴会倒像是一次临时开会。
宴会上邀请了不少星赫渡贵族，沈家也赫然在列。
艾比盖尔饭桌上只讲了些体面话，等到饭后就把温楚单独叫到了花园深处。
温楚看着艾比盖尔的智能轮椅，又看了看后面推着他的人工智能阿诺德，只观察不说话。
隔了许久，艾比盖尔才开口：“好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温楚眉眼不动：“您有话直说。”
温家本身就是吉祥物了，更别提温楚这个吉祥物中的吉祥物，星赫渡一无实职二无身份，艾比盖尔特意支开其他人把他叫到这里，想来不会是谈天说地闲拉家常。
艾比盖尔没有被这种尖锐刺激到，他只是笑了笑，低声说：“你大概也知道当年发生的一些事，一任星首其实允诺了温伯陵一些东西，后来发生意外，我作为继任，我说可以帮他完成承诺，是他拒绝了我。”
温楚略微抬眼。
幽蓝的深夜，周围寂静无声，他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眼底明亮却又清澈，从边缘星际来，姿态仍旧不卑不亢，没有过分卑微也并不傲气，反而是在冰原里淬出几分冷冽的坚定，是星赫渡也少见的目光。
艾比盖尔盯了许久，妄图从温楚眼里看到劣法星是一个怎样的星球，值得他的哥哥为此流连忘返几年视察不断。
“他用和顺华的联姻，保住了你母亲塔西的一条命，你母亲奉上明光计划的前身，让伊索尔德在蓝海给她开了一条后门。”
艾比盖尔嗓音平和，就像是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伊索尔德年少自负，天资过人野心太大，为此她也拿到了蓝海，并且很快就组建了冰雪。你知道的，永夜。”
温楚眼睫微颤，反问：“我想，您既然知道伊索尔德的秘密，那也应该知道，永夜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毁。”
“冰雪不可能毁掉自己的心血，一定还有部分资料保全着，只是伊索尔德不知道。”艾比盖尔无关紧要地撇去话题，继续说，“你知道永夜在哪里，我需要你替我带路。”
温楚没有立即回应，他脑海里思索着艾比盖尔的目的，想到精神力增剂的后遗症以及伊索尔德明光计划的雏形，紧接着一个光点似乎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温楚眼眸微闪，看见艾比盖尔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子。
星赫渡夜晚带着微微的凉意，所以艾比盖尔披了一件薄薄的衣衫，刚刚的动作露出了片刻艾比盖尔手腕上的离缆砚。温楚发现那闪着微光，是正在通话的标志。
他在把这段对话让给谁听？
温楚心跳微微加快，想起被伊索尔德忽悠的一群贵族。
永夜不可能还残存资料，只是那些建筑体还保留了部分，如果他们想要继续明光计划呢？
劣法星到永夜需要穿过一段危险的逆流，永夜本身就是“喜怒无常”的风暴，下落或者跃迁的时机稍有不对都会立即粉碎成泥，如果这些信徒愿意前往，温楚也不介意送这些贪心人一个教训。
“我确实知道永夜的位置，”温楚语气平静，“所以这是你们要去劣法星的原因？”
艾比盖尔仔细听了他的话音，微微一笑：“是的。”
“我可以带路，但是你们得先官方通告承认劣法星独立。”
艾比盖尔：“这没问题。”
过了一会，艾比盖尔又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问：“劣法星到永夜的距离有多长，是否安全？”
温楚语气依旧平静：“不长，气流可能导致星舰摇晃，但不会有什么危险。永夜计划开始的时候，三年内我返程无数次，从来没有什么问题。”
艾比盖尔唇角笑意加深，看得出他很满意：“好。”
等温楚走后，艾比盖尔的笑容淡了下来，但语气依旧随和地说了一句：“听清楚了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嘈杂而又讨好的声音：“听清楚了，我们随时可以启程。”
几个小时前，还有人说想要先派别人去探探路，一部分同意一部分不同意，不去的人怕别人占领先机，因此僵持不下。听到没有危险，便急切地放下心来，打算亲自去，然后各凭本事。这正中艾比盖尔的下怀。
温楚出了花园，一眼就看见等在园门口的沈寻。
灯光暗淡，沈寻的神情却很柔和。
“明天又要外出，所以今晚我需要回沈家一次，要不和我一起回去，正好我母亲也想见见你。”
因为是临时见面，又临变故，温楚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东西，但沈家却好像准备了很久，这算来还是联姻以来第一次正式见面，订婚那日都不如今天正式。
温楚脑海里想到了温伯陵给他留的那封信，想到了塔西，也想到了顺华。作为木槿开国的沈家世族，是不是也知晓几分内情呢？
沈母陆明彩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见温楚来了，便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过来坐。”
温楚下意识地看了眼陆明彩。
其实联姻已定，两人情投意合，沈家父母看情况也不像是要来安慰他死了爹的，但就是一坐下就问了许多近况和过往经历，不知不觉间已经夜深。
于是温楚顺理成章地下来留宿了。
沈寻的房间很是干净简洁，陈设简单，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沈寻解释道：“这几年都在外面，很多时候都住统战中心，所以只有木槿日会回来待几天。”
有时候木槿日也不一定能回来。
温楚很理解，当初他在劣法星听闻天戈要塞不少事迹，众多媒体口诛笔伐也是歌颂的从头至尾都是沈寻一人，所有荣光和所有毁谤都是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沈寻说。
温楚点头。
“当初为什么要来星赫渡？”
沉默了好一会儿，温楚才说：“为了我自己。”
温伯陵将他放逐至边缘星际，又用潜在的记忆利用这样的方式把他要回来，明明才过去不到两年，温楚却觉得发生了很多东西，以至于沈寻提出地问题，他竟也忘了初心。
劣法星的物资，那是顺手，否则他大可以得到了之后就回劣法星，而非一定要用温家的身份。
可人总是想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的。
第89章
第二天, 星赫渡官方通告几大媒体同步发行，由亚兰报社做头，很快大家离缆砚上就收到了关于“承认劣法星独立以及随行访问”的事。
很快, 艾比盖尔的随行队伍出发了。
贵族们大概是第一次去边缘星际，沿路过关卡时都显得很是新鲜和兴奋, 沈寻瞧着像小学生春游, 唯有角落里有个中年锦衣打扮的Alpha一直沉默不语。
星赫渡承认劣法星独立，所以亲自垂问。因为艾比盖尔目前没有任何职务在身, 这看起来就像是老干部心情好了出来和你聊两句。但老干部毕竟是老干部，这么浩荡，无疑是把劣法星架在火上烤。
行程只剩最后一天的时候，温楚突然接到安塞尔的通讯，离缆砚只亮了不到一秒就灭了。温楚直觉事情有异，悄悄给沈寻打了个招呼。
沈寻作为指挥舰主控室里, 需要查清航道标识和轨道，所以经常都是一个人一个空间。
看到温楚发的消息之后, 他立马提醒前方探路的星舰注意安全。
同时悬影悄无声息地接纳了温楚的精神力连接, 他说：“温楚先生，劣法星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
“越正常越好，不要轻举妄动。”什米尔说。
整个劣法星十分安静，星系外航道的巡逻全部撤退了，天戈要塞的星舰几乎顺通无阻地进了劣法星。
温楚下星舰时看见什米尔时眼睛就轻轻一跳。这接待的场面, 用的完全不是安塞尔星政府的人，趁着大家都在往前走, 温楚不动声色走到什米尔身边，低声道：“安塞尔呢？”
什米尔唇角笑意不变：“他在星政府里呢。”
温楚不吃他这套，提醒道：“别耍花样。”
“你担心他吗？”什米尔微笑地看了一眼艾比盖尔身侧的沈寻, 低声对温楚说，“我这不是替你解决一个麻烦吗？”
温楚目光冷冽：“劣法星既然已经独立，有了自己的武装，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什米尔：“我懂，只要你在，赤刃帮还是只听你的。”
整个劣法星风雪交加，重建过后的星政府占地面积少了三百平米，墙面银光，门口一圈的绿化带已经被冻死，主厅视野昏暗，旁边的窗沿处却支棱出一棵小小的桂花树，在巨大暖风罩下已经开花，嫩黄色与粗糙的墙光相互映衬，互相显出对方的几分落魄。
一群劣法星公民因为早早听闻有大人物会来，纷纷好奇围在星政府周围，温楚一转头就看见门口探出的好几个脑袋，其中一个认识他，忍不住朝他招了招手。
温楚要走过去，就见门外突然出现了一群Alpha开始驱赶周围的闲杂人等。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急步走过去挡在群众身前，对着那群Alpha说：“滚开。”
Alpha下意识地看了眼什米尔，后者慢悠悠地走过来，挥了挥手，那是个离开的手势。
“听说你和冰雪交情不浅，也知道永夜的位置。”
温楚没理什米尔的话，细心叮嘱政府周边的人，他还没说几句，就先听上了大家对什米尔的告状。
“就是他，把星长都抓走了，还不让我们过年节。”
“他还抢我们物资，不让我们出来。”
“今天来的那些人是不是星盗？”
什米尔唇角掠起微笑，好似毫不在意。
他插兜站了一会，直到雪花顺着脸颊凝结，他才随手擦了擦脸，说：“温楚，星首大概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不像他们一样，我不要永夜，我想知道怎么治疗精神力增剂的后遗症。”
温楚冷声道：“后遗症没救了。”
什米尔：“那你会看着沈寻死吗？”
温楚目光终于转向他，沉默两秒后反问：“艾比盖尔想去永夜，不就是想找出治疗后遗症以及明光计划的进阶吗？你大可以跟着一起去。”
什米尔却是摇了摇头，他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刚张了张口便闭上了。
星政府事务繁杂，人手不够，温楚去什米尔说的地方，把安塞尔弄了出来。
什米尔用的是十分常规的手段，绳索。
安塞尔看着温楚给他解开，脸上发热，又很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温楚摇头，趁着四下无人，他说：“他们要去永夜，但什米尔的态度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还对你说过什么吗？”
安塞尔甫一下星舰，就被袭击了。醒来就只见到了一次什米尔，他仔细回想，什米尔本人没说什么，但他昨天听到了外面点点嘈杂的声音，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温楚垂眼听着，便说：“星赫渡那边来了一群贵人，你和我去吧，独立访问总得做做样子。”
安塞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访问，也不知道星赫渡是怎么与劣法星沟通的，但是他直觉这其中并不简单，于是追问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事关永夜，温楚无法跟安塞尔讲清楚，便没做回答。
拍照很快就结束了，沈寻刚想往温楚那边过去，就被艾比盖尔喊住。
“沈寻，陪我出去走走吧。”
沈寻不为所动：“阿诺德在您身边。”
“阿诺德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气。”
沈寻沉默了片刻，直到温楚对他微微点头，他才过去推走了艾比盖尔的轮椅。
关于永夜，温楚也不想让沈寻知道。
星赫渡的贵族们个个西装革履，同一款发型，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端庄金贵。
屈尊坐在一个小房间休息室里，腿明明不长却也像是伸不开一样，坐的很是拘谨和不自在，眼里对这环境诸多挑剔。
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温楚，贵族们便开口了。
“我们都是跟着前星首来的，你口中的永夜，究竟在哪里？”
“有什么秘密？”
“你去多少次？参与过永夜实验吗？”
很多问题，七嘴八舌地涌来，温楚听完却一个也没回答，只是等静下来之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声音平静：“我可以告诉你们关于永夜的一切，但是我也想要知道，伊索尔德当天死后，艾比盖尔在宫殿里和你们说的一切。”
劣法星终年大雪，外面的人因为习惯了戴帽子，或者当头直淋。艾比盖尔没有准备多余的衣服，坐在轮椅上，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点冻意。
手在微微颤抖，他几乎好奇地盯了好几秒。
雪落在手心里，很快融化成水滴，冷湿的感觉也让他感到新奇。
“真雪和假雪还是不一样的。”艾比盖尔说。
沈寻知道他说的是星赫渡偶尔的天气幻影，于是说：“星赫渡不会下调温度。”
所以没有温度的雪，自然是假的。
这边街道上到处有好奇出来围观的劣法星民众，他们的左手手臂上都不约而同地绑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上面隐约还有字迹。
也许是第一次看见坐着轮椅的人，几个半大的孩子不怕地跑近了。
“伯伯，你的腿断了吗？”
艾比盖尔愣了一下，片刻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是啊小朋友，伯伯的腿断了。”
“我妈妈会接骨，她特别厉害。”小朋友伸出手给艾比盖尔拍了拍裤管上的雪水。
艾比盖尔：“断了好多年了，站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小朋友大概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会愿意不要双腿，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迟疑地盯着艾比盖尔。
艾比盖尔也不介意，反而异常温和地拍了拍身后扶着轮椅沈寻的手：“走吧。”
谷维区这边风雪交加，沈寻撑开了一把伞，落在头上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星首，把我叫出来是想说什么？”沈寻问。
已经退职大半年，别人还是这么叫他，艾比盖尔微微笑了，看见挡在视野上方的伞，笑容又淡了些。
“我想解散天戈要塞。”艾比盖尔的语气平静，“天戈要塞的十二支队伍可以编入五大星系各星系军。就像第二星系那样。”
“星系军？”沈寻眉梢一挑。
艾比盖尔：“没错，劣法星独立的样子其实还不错，目前五大星系被星赫渡攥在手里，伊索尔德想强化这种情况，但我觉得五大星系各自距离相差甚远，留一线控制权，其余都交给他们自己会更好。”
沈寻明白了艾比盖尔的意思，他没去想这些设想好不好，而是在想是什么让艾比盖尔有了这种想法。
那晚花园里温楚没有主动告诉他聊的是什么，因此他便没有问，是聊到了劣法星吗？
沈寻：“……元帅知道吗？”
艾比盖尔沉吟道：“他应该知道了。”
“这是我出发前的构想，我怕他要拉着我掰扯，所以留了封邮件给他，就算现在不知道，等会也会知道。”
艾比盖尔见沈寻没什么反应，又推了推他的手，把伞从自己的上方移开，劣法星冰冷的雪像是羽毛一样落下。
“星赫渡那边还需要处理一点事情，你回去吧。”
沈寻看过去，艾比盖尔正仔细地盯着手心的雪，他苍老沉静的面容显出一副平和的样子。
“星赫渡有华和。”
“天戈要塞的调令还在你手里，他们的归属问题我已经决定，华和一向是支持我的，你如果还有时间，可以先回去和他谈谈具体的细节。”
天戈要塞十二支队伍，百人分别编入哪个星系，涉及到区域经济水平，实在难以全部满意，这是一桩难事。而且天戈要塞虽然成立才几十年，其中都是精英，也是有信念的。艾比盖尔这个决定，不知道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艾比盖尔最后道：“回去吧。”
第90章
温楚待在休息室里没有出去过,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不动声色地围住了他，他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敲了敲离缆砚, 给安塞尔拨了个通讯。
“把什米尔找来。”
劣法星外面阴云覆盖，平静的航道里忽然涌现出几丝能量波动。留守在劣法星外的阿瓦秀丽第一时间察觉, 并进行了探查, 发现那是第二星系军的星舰标志。
阿瓦秀丽让阿瓦立即建立通讯，亮起的那一瞬间, 她语调冰冷：“治外官，无调令来第五星系，违反了第二星系军事自治条例。”
巨大银色的舰身从漆黑里游出，希伯来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
“我只是代表第二星系与劣法星交好。天戈要塞跟劣法星没有关系，又怎么会在这里？”
阿瓦秀丽：“天戈要塞有调令。”
希伯来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调令？”
阿瓦秀丽简直一口气要气死，除了星盗, 她第二讨厌的就是第二星系的星系军，仗着过高的独立性, 在战场上不仅随意插手, 还东扯西扯耽误战机。
“天戈要塞一直随行星首，可没有听他说过调令给了你。”
希伯来轻轻一笑，然后从通讯频道里打出一个标记。
“什米尔不见了。”
通讯里传来安塞尔紧绷的消息时，温楚面色依旧不动，他不动声色地挂断离缆砚, 对着一众贵族说：“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去永夜需要等时间, 我去准备一下。”
他刚一站起来，贵族们便跟着一起，没有让路的意思。
“需要等什么时间？”
“你又要准备什么？”
“我们的想法是能去就尽快去, 还是说，你不想带我们去？”
劣法星冻得贵人们有些受不了，纷纷缩在休息室里，每人都裹了一条精贵的毛毯。
语气咄咄逼人，温楚也只是微微一笑：“总得把艾比盖尔一起叫上，光你们心急，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同时，温楚紧急联系了沈寻和安塞尔。
沈寻刚上星舰，就发现了外航道的不对劲。阿瓦秀丽与希伯来这边僵持不下，由于对方带着武装，也确实有调令，一时谁也不让谁。
希伯来带来的星舰群每架上面都悬挂着炮弹，劣法星就正处于打击范围的交界线，这其实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沈寻悄无声息地绕后，悬影跟随他的心意，抓了个落单的小星舰，直接找到了指挥舰位置。星舰控制权易主的时候，希伯来还正在和阿瓦秀丽扯皮，来不及反应，他大喊一声：“沈寻！”
“希伯来治外官，很高兴见到您。”悬影亲切地打招呼，“半年不见，您比以前瞳色更深了，是戴了美瞳吗？”
紧随悬影之后的是沈寻冰冷平静的声音：“卸掉武装。”
霎时间，所有星舰都听从了命令，希伯来捂着头冲通讯频道里的阿瓦秀丽大喊：“这就是星首的命令！沈寻你违抗军令！”
沈寻没理会希伯来的吠叫，离缆砚亮起，他转告了温楚：
“航道外有军事打击迹象，你需要我……”
话音没落，另一条安塞尔的通讯接进来，声音急促：“蓝堡下面全是核炸药！是倒计时！还有三秒！”
温楚瞳孔微微一缩，频道里的沈寻也愣了一下。
零点一秒之后，沈寻立即往劣法星跃迁。
温楚立即起身，走到门口被贵族们紧紧围住。
安塞尔往星政府狂奔而去。
艾比盖尔坐在轮椅上，滚动到一棵孤零零的松针树下。听说劣法星有一种饮品叫做雪里活，艾比盖尔弯下腰，轻轻地用掌心托了一捧雪。
雪很松软，也很冰凉。艾比盖尔嚼了一口，发现没滋没味的。
每嚼一下，艾比盖尔心里就默念一秒。
“三、二、一……”
艾比盖尔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掠过星赫渡所有人的回忆，他想起格雷索恩、也想起伊索尔德和华和，然后他想到了星盗，也想到了劣法星。
“劣法星，”艾比盖尔深深叹了口气。
冰冷似乎裹挟着火浪，地动山摇。不远处高高的雪山滚动，连同地面摇晃震动不堪，仿佛裂出一条缝来。
阿诺德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安塞尔咫尺一步看见温楚靠在门边的身影，蜘蛛像是意识到主人过高的心率而开始慢慢运作，沈寻刚落地往谷维区的方向看去，星舰门一打开就被悬影强硬地关上。
所有的痕迹都被翻过来的天地覆盖。
风浪一声大过一声，声波观察塔内，一个身披白衣大氅的人正翘腿坐着，他时不时脚尖点地，身后有人给他送上茶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滚出去。”明明是不客气的话语，但是说话的主人语气却显得玩味而漫不经心。
女人看着巨大显示屏上正在播放异常能量波动以及星赫渡的每日新闻。
非常难得的，作为边缘星际的劣法星已经连续几日登上了星赫渡新闻首榜。
其实那次爆炸不算太大，至少作为毁灭一个星球打击来说并不算大。
“其实你可以避免的，避免这一场错误的命令。”菲娜忍不住说。
什米尔听了没什么感触，他看了眼显示屏上菲娜的倒影，然后静静喝了口茶。
“说完了？滚出去。”
整个观察塔内就只剩下什米尔一人，他凝视着那些能量波动曲线，就像他起伏而逐渐无法控制的精神力，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很快他从驿站里出去，搭了星舰直往星赫渡去。
在艾比盖尔走三天后，华和从自己离缆砚里看见一封定时邮件。
邮件里详细讲述了艾比盖尔本人对未来木槿帝国的构想，起初格雷索恩为了更好安定五大星系，创立了帝国，之后五大星系表面齐心，实则暗流涌动，由于相距甚远，管理条例无法监督，不如大家分而治之。
艾比盖尔对未来讲了很多，最后一段才说了几句真心话。
“伊索尔德说的话是对的，我将星盗引入第一星系。我对永夜不感兴趣，也不想有人对此趋之若鹜，我还是讨厌边缘星系，哥哥是在劣法星走的，我想我也应该去那里，正好一石二鸟，把星赫渡的沉疴旧疾一并带走。”
“华和，我亏欠你。”
华和联系不上艾比盖尔，立即转头联系天戈要塞的沈寻，通讯刚一接通立即便断开了，然后就再联系不上了，于是华和转头联系其他人，跟着去的劣法星的随行队伍，只有阿瓦秀丽的通讯还能打开，但是华和刚一接通，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犹如风沙里传来的破碎声音。
“劣……法……星……自毁……”
华和直觉不好，立即组织了亲信，仅仅几分钟后，来自劣法星的消息通过第四星系的驿站，传到了星赫渡，速度之快，范围之广。
星赫渡全体哗然。
华和攥紧了手，星舰群出发时，没注意到尾巴有一支小星舰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落在了星赫渡停泊平台上。
雪花飘飘扬扬倾泻而下，很快将裸露出来的坚硬土壤掩盖，半路倒下的树干也盖了一层头纱，从蓝堡为中心的周围只剩如一张白纸的干干净净。
随后一架星舰落在正中心的位置，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Alpha推开星舰门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
Alpha的视力十分完美，可以看到近一千米的载体，然而从中心角度往四周看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处略高的雪堆稍微泛着光，像是几块墓碑。
“悬影。”沈寻的声音有点颤抖，“视野覆盖八千米，扫描生命体征。”
劣法星变平了。
循着记忆，沈寻跑到了具体坐标下的星政府，看见标志性的冷杉被拦腰截断，新修建的简陋星政府不中看也不中用，变作废墟盈满了雪。
“温楚，温楚！”沈寻疾声喊道。
“主人，生命体征微弱，具体坐标图您可查看。”
沈寻稍一闭眼，就看见悬影标记出的一些方位，一些重重叠叠的、深浅不一的标记。
所幸磁网没有被破坏，消息还能传递。
“天戈要塞所有人，劣法星核炸药幅度八千里，萨马奇准备相应急救药物和医生护士，其他人降落劣法星R坐标，立即进行搜救。”
紧接着沈寻没有任何迟疑，给五大星系认识的人都发出了劣法星求援的紧急邮件，距离最近的第四星系，许光林带着人立马就来了。
半个劣法星翻山倒海，另外半个躲了起来，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们隐隐看见许多星舰降落在同一个地方，雪白的视野里几个亮色密集的点，正挖着废墟。
地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发生了爆炸，刚开始看着的人还稀稀松松，随后就越聚越多。
天戈要塞的人语言满分，听得懂一些劣法星语言，也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物资还没来，阿瓦秀丽挖了一大片，汗水都浸湿了后背，他一抬头，看见沈寻还在动作，好像就没停过。
阿瓦秀丽呼呼地喘着气，又弯腰刨了一下，灰白的雪里出现了半截布料。她愣了一下，忽然大喊：“挖出来了！”
她几乎快要喜极而泣，张望四周，再次大喊：“快来帮忙！”
那是一个冻僵的小孩子，除了手在外面，被另一个半大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快，你们拿点衣服毯子！”阿瓦秀丽冲外面看的劣法星人喊。
围成一圈的人们像是如梦初醒，一部分很快走了，一部分上前，帮着挖掘。
沈寻一言不发地徒手挖掘，星政府这边背靠树林，雪不多，但是劣法星雪大，很快又盖了薄薄一层。
在里面受冻的人，尤其是昏迷的人，很快就会因为失温死去，每一秒钟都很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