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信息都是女羊科普给她的,白千羽想到这没忍住笑。打劫的估计把这当肥羊窝了,干的就是一网打尽的活。
刚笑完就碰上了,白千羽心情欠佳,开着悬空车那俯冲而过,阴火沉沉落下,飞灰打着旋飘进诡域里。
黑市所在的副本是个护城河游乐项目,只要不去河里跟水鬼玩游戏,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全的。
因为女羊的提前预约,白千羽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对方举着张幡使劲摇晃,上书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白千羽最近在论坛补了一点古代玄学,看到这玩意儿眼睛直抽抽,虽然但是,实在有点过于复古了。
那女人却不管她奇异的神色,兴奋地冲上来:“你就是白千羽吧?”
“嗯对,是我。”
“哎呀我就知道是你,你一出现我就认出来了,果然跟女羊说的一样。”
白千羽打量着她的幡,上面有微弱的诡异力量,语气散漫地问:“她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一身杀气,看人如看狗,满脸都写着不服就干。”
“……真是新奇。”
女人自称神婆,她领着白千羽走过护城河,进了一间低矮的门市房,白千羽一进去就闪瞎了眼睛。
从中到西,从古到今,所有跟玄学沾边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罗盘、石头、水晶球、龟甲、还有各种白千羽不曾了解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骨哨之类的。
“地方乱,随便坐随便坐啊。”
不是白千羽以貌取人,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个神叨叨的女人就是整个上京玩家间小道消息的垄断者?
“确实是我,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白千羽悚然一惊,看着对方的眼睛带上几分警惕,手也无声地抓握了两下,她的声音有点低,把本就鬼气森森的屋内显得更加瘆人:“你的异能是读心术?”
只要她有一点不对劲的端倪,白千羽就会当场杀了她。
“不不不,别杀我别杀我,”神婆的手都快摆出残影了,面色十分惊恐,“诡侯大人,我哪有那个本事,是你非要对着我的水晶球想事的。”
“这不是读心术,而是心灵感应。这里是我的地盘,满屋子都是我的算卦工具,不可避免的就会感应更灵敏一点。更何况你对着我的水晶球说话……”
白骨小人可能是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走路都同手同脚,连滚带爬地从白千羽肩头跳过去,她低头去捞它,这才对上那个水晶球。
“……姑且信你。别废话了,东西呢?”
神婆摆摆手,神神秘秘地坐到白千羽对面,压低声音:“没有任何记录,有些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就算是女羊大人也不行。”
白千羽若有所思地挑眉,“这样最好不过,你说。如果消息真有价值,我会额外给你打赏。”
神婆闻言笑弯了眼睛,立刻进入正题:“想要对付你的人很多,先说原因吧。你是诡侯的消息在四天前被送到了各大势力的桌案上,钱都没收,直接就把这事抖了。”
诡侯之事是个秘密,曾经知道的人极为稀少,现在虽然范围扩大了,仍然是只有小圈子知道的独家信息。
其实白千羽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诡侯到底是什么,她心里有所猜测,却不够全面。
“关于诡侯这一身份,消息上怎么说?”
“所谓诡侯……”
第46章 金罂葬裂土封疆者,候也。
假设将诡异降临看做另一个社会体系的复苏,那么现在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的无疑是各个副本内的关底诡神,它们掌握副本内的时间、空间、规则和无尽的诡异生命。它们有时会遵守系统定下的游戏规则,也有的时候会凌驾于规则之上,对玩家痛下杀手。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诡侯要拥有自己的疆域。
裂土封疆者,候也。
“诡域之内,你就是一切,是时间的轴心,是万物之基准,是法条,是律例。”
“你应该已经试过了,对吧?”神婆看着白千羽,玄学道具在昏暗的室内闪着清光,映照着相对视的两双眼睛。
“副本是贪婪的产物,恨不得扩张到天上去,不可能是它自己吃饱了,是你动用诡侯的权柄,关闭了仙灯愿诡域。”
她说到这顿了顿,“虽则也有主动关闭副本的诡神,但到底不是正常情况。所以仙灯愿只能是你不希望副本吞噬过多同族手动关闭的。”
“第二点则是,你通关仙灯愿的初副本时用的手段非常规,关底诡神在众目睽睽之下拜服在你脚底,资深些的玩家当时就对此有所猜测。”
白千羽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说点我不知道的。”这些事她当然知道,就算系统语焉不详,但身处其中,慢慢体会着就能明白不少事。
神婆并未因为她的打断而恼怒,反而很好脾气地洒出一把水晶石,“这大大小小的水晶就像如今的格局,在众多红色的诡异之中,唯一那颗白色的石头是你。”
“假设你是现在唯一存在的人类诡侯,那……你就完了!”
“你就完了!孩子!”
神婆后仰靠在椅子上,神色颇有些激动的摆摆手:“鬼怪哪有人心坏啊!”
“别以为你能成什么救世主,那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怀璧其罪,更何况你得罪的人也不少,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给别人当踏脚石。要我说现在就跑,你往自己的诡域里一窝,最起码十几年不用担忧性命安全。”
白千羽笑起来,比起军部赵将军,这老神婆说的话倒是更中听些。
她狭长的眼睛微眯,神色之间不见任何恐惧畏缩,反而有股挡我者死的戾气:“所以,把名单给我。谁想踩我垫脚,我就杀穿他们。”
神婆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丝丝缕缕紫色的线条将房间内部围绕起来,这是防止窃听的防护类道具。
她接连报出一串人名,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白千羽必须弯腰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够听清。
包括个人玩家、公会、还有上五京的贵族……这些人之中白千羽大多都不认识,只有小数曾经听过名字,或者通天塔上一扫而过的名字。
并非各个都跟她有仇,只是有利可图而已。不论诡侯的天大好处,就说白千羽通天塔第六的排名,手里的积分便是一笔巨财,她家族软弱、没有组织靠山,为人还嚣张傲气,这么一只八面漏风的肥羊,不宰她宰谁?
“就说昨日刺杀你的那个吧,他叫酉鸡,隶属浮屠会十二生肖。你或许没听说过这个组织,死在仙灯愿里的羊光曾是十二生肖的候补队成员。浮屠会的人神出鬼没,十二杀手危险性更高,你要小心。”
想杀她的人还真不少,要是自己查消息还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女羊送的这桩礼还真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对了,有没有异能是言灵的玩家?“华苏街围杀的时候,那个为首黑衣人的异能挺棘手,她仔细回忆着,“有组织,动手时蒙面。身高大概一米八五到一米九之间,身形纤细,嗓音轻柔,但是个男人。为人冷漠,心狠手辣。”
队友死在眼前连眼睛都不眨的人,大抵平时也是孤僻的性格。
神婆说没有,之后有了会通知她,但让她也别抱太大希望。京都的因果律玩家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全都瞒得死死的,不然早被人海战术堆死了。
这不在交易范围内,白千羽按照市价给神婆转了咨询费后正要离开,神婆又拦住她说免费给她算一卦。
看起来并不十分靠谱,她没用屋内的占卜道具,反而领着白千羽去了后院。半人高的水缸底堆着一层铜钱,神婆也塞给她一枚,说是猜正反,扔进去对上了就能心想事成。
白千羽屈指轻弹,看着铜钱在水中翻转坠落,在铜钱触底之前转身,大笑着离开。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正赶上一个高挑的男孩进来,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恰好对视,似是被她的笑意感染,男孩也笑起来,十分腼腆羞涩。
门帘落下的瞬间,白千羽听到神婆亲热的喊他引猩乖孙。yinxing?
*
从神婆那得到的消息又多又杂,先不说是否可信,涉及到的势力倒是很多,黑死城和城东守卫司竟然都在码人,议政厅竟然还偷偷藏了个诡异研究所……
这局面越来越乱了。
“不过乱点才有意思啊。”
根号四:“你真的相信她啊?那个老女人看上去不是特别值得信任的样子,总觉得在骗你……”
“不管她,”白千羽漫不经心,“我连诡异之主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他们?”
“你知道诡异之主???”
像是没注意到它震惊的语气,白千羽自顾自上了悬空车,把目的地在住得好小区,准备开车回家。
“你说话啊??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油门一踩,悬空车噌地升空。
“这有什么稀奇的,有候就有王,有王就有皇。这个世界的秘密还大着呢,至少系统能够凌驾于所有诡侯之上。“
她要是现在就畏首畏尾,不如直接上吊,反正早晚也是要死的。
自从查房鬼被49号楼那个吃人的“女怪物”清理掉之后,住得好小区的住户夜晚也会活动一下,但多数时候还是白天更热闹。
白千羽习惯直接把车停到顶楼,今天一看竟然已经没有了位置,顶层空地上晒了不少被子衣服之类的东西,还有人围坐着聊天。
她开车转了两圈竟然没找到能够落下的地方,正要走的时候,那帮说话的人似乎终于注意到她,突然就做鸟兽散,迅速清出一块空地,还有人爬到水箱上向她招手。
大声喊话:“降落吧!可以了!”
不明白这唱的哪一出,但白千羽还是正常停下来了,下车后众人都盯着她看,既不靠近,也不走远,神色间十分警惕,却又带着好奇。
她不耐烦地皱眉看回去:“有事?”
人群窸窸窣窣了一会,似乎推出了一个主事的男人,他搓着手走过来,神情不是太自然。
“我是这栋楼的楼长,你就是4906的住户?”
白千羽点点头:“所以有什么事?”她走的时候这栋楼的入住率极差,根本没有这么多住户。不知道现在怎么的,连楼长都有了。
“咳,你现在,现在不吃人了吧?”
“啥?”
“是是是谷葭那丫头说的,说你吃人……”楼长想都没想就把谷葭卖了,想起她当时描述的画面和大家的嘱托,不自觉有点腿软,“是,是真的吧?”
白千羽想起来了,说的是她被艳伶偷袭失控那次,当时好像是有个小姑娘,目睹了她吃汪航的那一幕。
她想不承认也行,毕竟这些都是苟延残喘的普通人,但白千羽没想避讳,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
“是我,现在不吃了。有什么事?”
“啊没事没事,你想吃也行……我们会按时上贡的,只要你能保证这里的安全。”这年头能正经交谈的诡异可不好找。
“……不吃。有事直说。”
“我们主要是这个电梯比较方便,所以就都搬过来了。地表早就停电了,我们腿脚不好,缩在这还能活几天。你看……?”
“住吧。”
白千羽低头避过花花绿绿的衣服被子,身后的人群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聊着怎么避开副本去天空群岛的垃圾场,垃圾场哪里有充足新鲜的食物。
“不过要是被诡异抓到,想死的话不那么容易,最好是买点氰……带着,比较稳妥。”
地表的生活很可怕,但没有权贵间流传的那样可怕。
人们像坚韧的蒲草,坚定地扎根,坚定的生活,在围困中走出路来,充满了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再艰难困苦的环境,也会有生机,生命自己就能找到出路,她喜欢这样的生命力。
电梯当啷上来,比起她离开时,使用痕迹重了很多,一进门就能看到上面贴着的大字报。
“感谢电梯!感谢4906业主!永远铭记!”
看着这两行字,白千羽有微妙的怔愣,就在刚刚,有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信仰力从上面汇进她的身体里。
除了千灯镇,这还是白千羽第一次在其他地方感受到这种力量。
电梯下行,停在49楼,白千羽走出去,眼底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嗯,如果给小区通上电呢?
第47章 金罂葬初入黑死城,新奴代号和平鸽……
黑死城新进了一批奴隶,自从诡异复苏之后,普通成色的奴隶麦克已经不放在眼里,非得是长相一流、有技能、年纪小的,才值得在这种时候浪费金钱粮食养着。
他昂首阔步地在众人面前走过,倨傲地微抬下巴,目光精准地叨住了人群中长相最甜最漂亮的一个。
“你,叫什么名?”
黑死城的奴隶没有自己的名字,但是会领到一个代号,女孩慌乱地避开他的眼神,声音微不可闻:“和平鸽。”
麦克走进人群,大手搭在她肩头,用力捏了捏,满意地笑起来:“名字不错,运气也不错。去吧,第一区。”
被选中去第一区的只有和平鸽自己,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深红色地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低眉顺眼地跟在男教习身后,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尖,看起来乖巧又听话。
但实际上……
属于诡侯的“眼睛”高悬在两人上方,冰冷而无机质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根号四:“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
“没有。”
距离白千羽接到《金罂葬》这个隐藏副本,已经过去八天。这八天之中,她尝试过各种办法寻找黑死城奴隶的“化蝶”使用记录,还曾潜入过不少有此乐趣的贵族家中,但结果一无所获。
大海捞针捞得人脑子疼,加之不断有玩家探知到她的行踪找上门骚扰暗杀,白千羽一怒之下自己把自己卖给黑死城了。
男教习带着她走进电梯,白千羽看到镜子上“和平鸽”稚嫩的脸,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精致柔弱的眉眼被有些长的刘海遮盖住,下巴光洁,嘴唇唇形优越,即便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弱,但依然能够看出长大后该是如何漂亮的女人。
和平鸽瑟缩着靠在墙角,电梯不停下行,好像要直接降到地狱里去。
黑死城内有数个分区她是知道的,不同分区培养的奴隶有不同的去处和用途。比如第三区培养普通家政人员,白家的园丁仆人就有一部分来源于此。第四区调教玩物,第六区培养专业人才……
第一区是干什么的?白千羽不由得来了点兴致。
这点兴致在电梯猛地停下又开始急速上升后变得更加浓烈。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嗡鸣,电梯内的灯光彻底熄灭,随之而来漫长的噗嗤声。和平鸽蹲在角落里,贯彻走进黑死城就被教导的第一条规矩:不听不看,也不许怕。
因而哪怕温热腥气的血喷射到脸上,整个人紧张惊惧到打摆子,和平鸽也死死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白千羽看的清楚,黑暗中,轿厢上起了突刺,毫不客气地扎入教习体内,噗嗤声是突刺入体的声音。
教习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躲避,好像承受痛苦的不是他自己。
另一边,光幕布满整个房间,带皮手套的男人眼神狂热,他看着电梯里瑟瑟发抖的人,手下飞快地记录着。
【代号:和平鸽
长相:优秀
身体状况:合格
忍耐力测试:优秀
……】
电梯冲顶的速度越来越快,轰隆隆的响声回荡在和平鸽耳边,或许不知道多久后轿厢就会撞上顶端,然后把里面的两坨肉都压成肉泥。
和平鸽缓缓把手从脸上挪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前方,透过屏幕能够看到她颤抖的手和惊惧如兔子般的眼神,出于恶趣味,皮手套男按下了手边的按钮。
突然,电梯内的灯又亮了。
高大的被扎成刺猬的男教习就那么暴露在她面前,浑身都是血洞,因为突刺尖端太粗,他的肚子被捅穿,肠子和内脏从里面流出来,黏腻的油脂和体液像是淅淅沥沥地挂着。
和平鸽发出一声干呕,捂着嘴后退,尖叫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教习好像注意到她奇怪的举动,回过头看着她,和平鸽竟然从那被碾碎的绵密的眼珠里看出了一丝人的情绪。
“和平鸽,我们到了。”
随着话音落下,电梯猛地冲上顶层,教习被电梯内的突刺控制在原地,和平鸽却因为巨大的惯性整个抛飞出去。她柔弱的身体撞上轿厢壁,下意识发出的闷哼被外界的轰鸣声遮的严严实实。
诡侯躯体异于常人不假,但“和平鸽”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长期营养不良,为了让她的身体反应更加真实,白千羽连豌豆护罩都没用,就那么硬生生撞了上去。轿厢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坚硬到离谱,疼得她脸都扭曲了。
轿厢摇摇晃晃,她跟个肉包袱似的咣咣撞墙,教习同样随着轿厢东倒西歪,他的身体挂在突刺上,每次晃动的时候会发出突刺拉扯皮肉的声音,还有脏器晃动起来的水声。
这个惊悚程度和痛苦强度,要是真的小孩早就受不住了。白千羽估摸着现在这样差不多,和平鸽抬手护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她昏死之后轿厢并未停止摇晃,大概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电梯门打开了。
无数褐色的水蛭蠕动进来,像一片浪潮,它们覆盖地面和屋顶,呼啦啦爬上教习的身体,越过他之后原地只留下一架完好的人类骨架。
轿厢内的血迹被清洗的十分干净,地毯的每一缕绒毛都被嗦得锃亮。
地上和平鸽的身体很快变成了一滩褐色的汪洋,小女孩纤细的身体看起来粗壮了两倍不止。
水蛭们偏爱破皮和有淤青的位置,或者说偏爱血液,它们在舔舐她的伤口,白千羽意识到这一点,这跟“看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细密、酥麻、痒到心底。
根号四沉默了很久:“……我说不行就撤吧。这玩意儿看上去不比粉身碎骨舒服多少。”
白千羽:……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
这世界早就沦陷得差不多,除了疯子就是诡异,只要活着就没有好受的时候。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想念被自己送回诡域疗养的管理理,千灯镇风景如画,还有张灵秀给她撑腰,闲来无事还能撸撸镇长……
就连食物她都买好了一大车!真是神仙日子!
或许只过了一分钟,也或许过了一百年,水蛭们终于退去了。有人走进来,拍拍白千羽的脸:“醒醒,醒醒,别睡了。”
白千羽也实在是装够了,躺在地上的“和平鸽”掀开眼皮,眼底还带着惊弓之鸟似的恐慌:“你……咳咳,我……”
“别你你我我的,醒了就起来跟上,跟不上可是会死的哦。”
没多犹豫,和平鸽立刻爬起来跟上女人的脚步。
电梯外并非预想之中的大厦顶楼,而是十分具有古典气息的厅堂,木质大厅中悬挂着漂亮的白灯笼,看上去与黑死城一向的风格不太相符合。
可仔细看去,那一盏盏高挂的白灯均是由白骨拼成,以手骨做支撑,纤细的指骨做架,一点一点拼出漂亮的宫灯。
“你喜欢?”
和平鸽慌忙摇头,眼底的惊惧根本藏不住,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支撑住自己。
女人轻笑一声:“别怕,只有残次品的骨头才会被拆掉做装饰,只要你努力……”
没能等来预想之中的追问,女人似乎有些不悦,她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缩缩着的小女孩,“抬起头。”
女人的视线中,和平鸽的身体微微颤抖,深呼吸着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抬头。实际上是白千羽刚刚光顾着观察环境,有点走神。
她抬起头,这才看清领路的这个女人,面容姣好,神色冰冷而没有感情,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坨被反复解冻的肉。
她呆愣的眼神进一步让女人感到不高兴,“你做了智商检测没有?”
“智商检测?没有……”
“那你会什么?”
白千羽什么都会,但她在这当然不能这么说,“和平鸽”的人设是平民家养不起的二女儿,在诡异复苏之后被转了三四手。这才来到黑死城。
她低下头轻声道:“抱歉,什么都不会。”
女人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冷冽,她把和平鸽推搡进最近的房间,用了十分力气捏着她的手臂,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麦克真是老眼昏花了,什么东西都敢往我这送……脑子没有,眼力见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就一张脸有个屁用啊?”
房间内早就有人等了,和平鸽踉踉跄跄的尚未站稳身体,就被一双双迫不及待的手扒光了身上的衣服。
白千羽鲜少有这么呆滞的时候,她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四周正在审视自己的女人们,目光却空洞没有落点。
“我现在把她们都杀了然后跑吧?”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心情,就算有也不会在意。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的白千羽——可怜的和平鸽小姑娘很快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推进了房间内的浴室。
姑且称之为浴室,浓烈的刺鼻的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化学物质兜头而下。
眼前雪白一片,粉末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和嗓子眼,皮肤很快变得刺痛,带着十分冲击力的水流从浴室的四面八方打过来。
玻璃上方亮起黑漆漆的射灯,灯光穿透粉末和水花,精准地指向那具裸露的身体,在她的心口刻上一串字符。
“0394号新奴,代号和平鸽,隶属黑死城第一区。”
……
根号四张目结舌:“我说真的,你杀他们的时候不会也灭我的口吧?”
第48章 金罂葬我是一名精神疾病患者
粉末和水花构成的浓雾之中,和平鸽纤细瘦弱的身体若隐若现。
心口的刺痛感让人肌肉不自觉紧绷,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她发出一声幼兽濒死般的呜咽,身体不自觉弓起,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将脸埋进腿弯,身体在不住颤抖着,好像整个人都被惊惧的情绪包裹,无力承担更多。
根号四:“装挺像。”
白千羽没搭理它,这房间内布满摄像头,进电梯后她就感受到了,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地盯着她,穿透建筑和时空,黏腻贪婪的视线像蛇一样扒在她身上。
黑死城饲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粉末和清水都是惯例,是用来祛除下等人身上的异味的,漫长的霸凌之后,是新的酷刑。
似乎不想给她反应的时间,勉强平复下来的和平鸽被一只大手豪不怜惜地扯出来,她弱小的身体被抛飞上天,然后噗通一声跌进水池里。
痛痛痛痛痛痛!
和平鸽精致漂亮的小脸疼到扭曲变形,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双腿没有章法地胡乱蹬着,用细弱却尖利的嗓音大声呼救:“救命!救救我……救救……呜呜,我不想死……“
白千羽想象着自己七岁看到化工池上漂浮着的迟瑞溪,呼救声越发真情实感。
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到底谁拿强酸给人洗澡!!!
水池边围满了人,透过水面看上去影影绰绰的,但和平鸽分明看到他们麻木而兴奋的眼睛。
疼痛连绵而不绝,像有人拿着针不停扎在她身上,每块皮肤都有无数针眼,随即带着强腐蚀性的酸液从这么沿着针眼钻进去,烧干她的血液,烫熟她的皮肉。
渐渐鼓噪的杀意让人眼底充血,和平鸽小鹿一样的眼底聚起风暴,更加幽暗的水色在池底一闪而逝,阴蛇草的影子逐渐驱散其他阴翳,密密麻麻地铺满水池。
和平鸽双手无声地抓握几下,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脱发。不止头发,还有脸上细小的绒毛,毛发像是流水一样远离了她。
“我真是……”
无声咒骂闷在喉咙里,和平鸽张嘴吐出一串泡泡,身体承受不了这种痛苦,挣扎渐渐平息,她无力的身体向着池底落下去。
冰冷滑腻的池底接住了浑身赤裸的她,紧接着上面裂开一张大嘴,一口吞没了和平鸽。
围在水池边的人高兴地手舞足蹈,跟身边人眉飞色舞地庆祝起来,“收了收了收了……”
这回下落的时间不长,就有人接住了她。
透过朦胧的光晕,白千羽看到一双手放在自己头顶,那声音温暖得让人想起久违的母亲怀抱,吐出的话却不含半点温情。
“一切下等人的东西都不被允许许带入第一区,包括污垢、毛发、习性和你的灵魂。”
对一个刚刚被打碎所有自尊的、经历过漫长酷刑的小孩来说,终于得到温暖,她应该怎么做呢?
她应该痛哭流涕,将自己的情绪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白千羽放纵自己依赖那双手的温暖,然后陷入沉睡。
昏睡前她只做了一件事,吃掉根号四。
“啊啊啊啊啊白千羽,你还是个人了???”
*
嘀嗒,嘀嗒……
吊坠摇摇晃晃,小姑娘眼睛黏着闪亮的四芒星,小脑袋有规律的随着它摆动,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就到这,”医生在她的病历表上敲下一个红章,将表格递还给她,“你的情况一直在变好,要继续保持哦。”
“谢谢医生,我会的。”小姑娘乖巧的点点头,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表格,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了门。
*
我叫和平鸽。
今年十二岁,是一名精神类疾病患者,具体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医生和院长妈妈都说,只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病就会好,我学的越快就能好的越快。等我痊愈了就能帮上院长妈妈,还能让我真正的亲人过上好日子。毕竟他们送我来医院可是付出了很多东西的。
和平鸽快乐地离开诊疗室,一想到以后的好日子眉眼肉眼可见的雀跃。门被关上,她全然看不见背后医生阴冷的眼神,那不是看待病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待活物的眼神。
和平鸽对自己能够痊愈出院这件事深信不疑。她有个秘密,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小说女主,她能看到死去的人。
比如坐在自己肩上的白骨小人,和平鸽无法跟它交流,但她确信它是自己的守护神。或许等到重要关头它就会变大,然后挡在她面前保护她。
和平鸽在医院里学会了很多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认字。此时她站在四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中间,犹豫许久才凭借香味认出了食堂。
她来时食堂里已经没有其他病人了,只有高大的保安站在门口,他冷漠地看着她:“你迟到了,要收到惩罚。”
没有辩解是医生的原因,和平鸽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食堂迟到的规则,要跪在食堂门口磕头,乞求主人原谅,乞求主人的恩赐。
这没什么不对,给你东西吃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啊。
和平鸽立刻把表格收好,恭恭敬敬走到门口,双手举到头顶,干脆利落地下跪。
……没跪下去,好像还有人在自己耳边大吵大闹,但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只有连绵不断的嗡鸣,和平鸽将这归于自己的精神类疾病。
她重整旗鼓,深呼吸之后继续往下跪,结果还是不行。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腿打不了弯,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
“叔叔,我跪……”
不字还没出口,保安已经抄起棍子砸在她腿弯处,他似乎经常处理这样的情况,看起来驾轻就熟。
和平鸽被打懵了,她听到清晰的骨裂声,然后整个人噗通栽倒在地上,预想中应该有的痛苦却没怎么感受到,只有浅浅的闷痛。
但她的腿分明已经断了,保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大发慈悲地挥挥手:“行了,进去吃饭吧。”
自己是病人,自己的心里和思维都不正常,那么反之,医院内不是病人的人都是正常的,所以他们的行为也都是正常的。
和平鸽说服了自己,拖着两条断腿爬进食堂,膝盖处鲜血止不住地流淌,在地上拉出两条蜿蜒的血迹,像潮湿的蛇爬过。
如果她能听到来自胃部的惊叫……
“白千羽白千羽你不至于就栽了吧?你醒醒啊醒醒啊……”
“你别什么都吃啊啊啊啊!”
和·食谱广阔·平鸽舀了一勺糊糊塞进嘴里,对食堂明档里悬挂的“白条人”视而不见,只有不听话的病人才会被院长妈妈处理掉,只要自己听话就好了。
医院里的每个人都必须听话。
她最会听话了。
腿断了走不快,等到和平鸽回到病房,大门已经快要落锁了,好在护士看在她断腿的份上大方放行。
对方好像很好心,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晚上演练加油哦小鸽子,千万要记得分辨铃声,别睡迷糊了哦。”
夜间似乎来得特别快,和平鸽刚才洗漱完,外面的天就已经像墨一样黑下去了。
每间病房两男两女,和平鸽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看到她进来后立刻惊呼起来:
“小鸽子,你的腿怎么了?”
和平鸽默默爬上床,动作自然流畅,好像这样做过很多次一样,不过她的腿本来也没事,只是看上去断了而已,这让她更坚定自己就是小说女主的想法。
靠窗的小男孩大声嘲笑起来:“我知道!今天体检的时候她磨蹭在最后一名,肯定是去食堂迟到了被门卫打断的,活该哈哈哈哈!”
屋内四个小孩,各个美型精致,哪怕正在嘲笑和平鸽的小男孩说话尖酸刻薄,也丝毫不影响他瑰丽到令人赞叹的外表。
“自行车!你能不能别总针对和平鸽啊!这不利于咱们的病情恢复,你再这样我就告诉院长妈妈了!”韦丝娜看着自行车,红头发像是太阳一样耀眼逼人。
自行车狠狠地砸了一下窗台,表情不忿,都怪自己的父母,起的什么名字!凭什么自己叫自行车,她们就叫韦丝娜和平鸽?还有那个巴别塔,也不知道在装给谁看!
“喂,巴别塔,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床上的巴别塔终于舍得把脑袋从书本里拔出来,凌乱的刘海遮住了他有些忧郁的眼睛,声音也像游吟诗人般含雨带露。
“早点睡吧,夜里,还要忙呢。“
这话像是一句开关,韦丝娜和自行车立刻也上了床。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
和平鸽看着夜里也在发光的白骨小人,怎么都睡不着,要是自己真的是女主,那自己怎么会困在这里呢?
没有人给她解答,屋内渐渐响起了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凄厉哨声划破夜色的时候,和平鸽才刚刚睡着。她嘟哝两声,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头,想以此对抗那魔音。
然而,哨声可不会听她指挥。
和平鸽数着心跳计算哨声响起的规律,基本是六十秒响一次,每次持续三十秒,中间会有五分钟的间隔。
哨声熄灭的时候,走廊里则会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如果它这样响一夜的话,谁也别想入睡。
和平鸽缩在被子里,在她自己看不到的角度,头发渐渐生长出应有的界限。
她没注意到这点,而是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她想起来了,这铃声真的会响一宿。
为了帮病人们塑造好时间观念,医院在夜里安排了演习,所有人都必须参加,但不是同时参加。
夜间会有尖利高亢的哨声叫他们起床,不同的人哨声不同,学会分辨哨声中的细微差别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至于演习是什么,和平鸽却忘得一塌糊涂。
她跳下床,光着脚走进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脸在夜里显出一种特殊的漂亮,掩映在茂密蓬勃的黑发中,像引人攀折的脆弱含羞的花苞,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从心底升起施虐欲。
鬼使神差地,和平鸽撩起头发,在耳边使劲一抠。
咔咔咔的声音随之响起,正好赶上哨音的间隙,和平鸽敏锐地捕捉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级道具*千面:滋啦滋啦……■■人话。■■滋啦■■,使用超过■■个小时可就撕滋啦、不下来了哦。道具生效中——】
和平鸽的手指被卡住了,鬼千面,什么东西?
第49章 金罂葬绝对主角
一只手搭在她身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像是有蛇爬过去。
和平鸽吓得一个激灵,好悬冲出口的尖叫在哨音间隙的寂静中死死咽回去。她捏着牙刷回头,对上巴别塔沉静的眼睛。
“嘘,”巴别塔看上去没有恶意,他压着声音说:“一会属于你的哨声响起的时候,记得捂住耳朵,然后跟着哨声走,越痛苦的地方,就越接近安全。”
捂住耳朵还怎么跟着哨声走?
没等她问,间隙结束,尖利吵闹的哨声响起,巴别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捂住耳朵转身就跑,出门时还不忘轻轻的带上门。
耳边好像还有人在说话,但和平鸽听不清,哨声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
而且,怎么分辨哨声啊?
她听着所有的哨声都一样犯人,那该怎么分辨属于自己的哨声?
很快,韦丝娜和自行车也接二连三地冲出病房,只剩下和平鸽一个人还没有被召唤。
焦虑像是卡在脖子上的手,不断收紧,挤压理智的生存空间,和平鸽来回在门后踱步,皱着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紧张。
和平鸽没能发现过于自己神奇的身体,当她想要下地走动时,腿上的伤口立刻就消失了。认知上的割裂同样,一边她接受良好,熟知这里的规则,另一边她没有具体的记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她试图做点什么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她挨个扫荡四张病床,自己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赎罪经》,韦丝娜床铺地有一把袖珍小剑,自行车的抽屉里有几块干硬的泥土,味道奇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巴别塔睡前看的那本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除此之外,墙纸下隐藏着干涸的褐色印记,面积不大,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床头钢管里塞着不知名的纸巾。很脏,和平鸽没有打开看里面包了什么。
天边已经见白,和平鸽仍然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铃声。她不确定是还没轮到自己,还是已经过去但她没有分辨出来。
后一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食堂迟到会打断腿,被特意嘱咐过的哨声搞砸了,嘶……
下一波铃声响起的时候,和平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出病房。
走廊里另一个出门的女孩看到她十分惊悚,她闭着眼冲过和平鸽身前,然后狠狠给她一下,咬牙切齿的声音钻进和平鸽耳朵里:“你听错了!”
两人擦肩而过,和平鸽忽略掉女孩难看的脸色,急匆匆奔向远离哨声的那边。
走廊里只有几盏微弱的应急灯,急促尖利的哨声好似催命的锣,女生边跑边吐血,她回头看了一眼背道而驰的人,和平鸽已经像个兔子一样窜到尽头了。
新人总是死得很快,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和平鸽跃上楼梯扶手一滑到底,既然有演习,那就有考核,只要解决负责考核的医生,今夜就不会有人考核失败。
细细的风擦过耳边,和平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声,像是鼓点催促她行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但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分辨不出响声之后,这个想法立刻就出现了,然后愈演愈烈。
至于怎么解决考核的医生,她还没想到。反正只要是人就会死,总有办法的。
下午还打算好好学习,晚上就在琢磨着怎么让医生失去意识,这种转变好像是从听到那声道具提示后开始的。
但很快和平鸽就意识到自己错了,没有人会分辨不出自己的哨声。
她一头从楼梯扶手上栽下去,身体在楼梯上翻滚,边滚边吐血,应急灯下,黑发蔓延着缠住她的脚腕,缓慢地向上蔓延。和平鸽没关注到这个。
专属于自己的哨声太特别了,她想起巴别塔的建议,死死捂住耳朵,但除了心理安慰之外没什么用。哨声直接响在脑子里,听说变态吃猴脑会抓活生生的猴环切天灵盖,然后拿吸管嘬最新鲜的,和平鸽现在就是那个猴。
说吸管都轻,应该是搅拌器,哨声持续了三十秒,和平鸽的脑浆就被人搅了三十秒。
出发前的雄心壮志像个笑话,等到宿管护士的鞋笑眯眯地踩在她脑袋上,她都没能从那股剧痛中回过神来。
男人护士服下罩着冠冕堂皇的西装,他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在和平鸽脸上用力碾了几下,语气微妙:“真是遗憾,你考核失败了。”
这里的哨声是最先消失的,很显然不符合巴别塔的通关经验。
和平鸽听不出对方语气中暗藏的嘲讽,她艰难地侧脸,用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对方,她照过镜子,直到这个角度的自己最漂亮。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午食堂门卫打断了我的腿,我只是想早点出来,以免赶不上考核。没想到迷失了方向,您能原谅我么?”
护士当然没打算放过她,他松开脚将人扛到肩膀上带走,心情似乎很好,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愉悦:“挺有天赋的,是个好苗子,可惜来了这里。”
被人扛着走这个姿势不怎么得劲,和平鸽肚子被顶得生疼,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不知道他说的天赋是指什么,也不知道所谓这里是指哪里。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男人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和平鸽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心慌,总觉得自己的下场不会好。
她大头朝下,地面不知何时开始反射湿润的光,每一步落下还能看到涟漪,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等到她发现这一点后,瞬间就看得清晰了,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眼睛和手臂,眼睛像鬼火,手臂像枯枝。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苍白的女人的脸,眉头紧锁似乎很不耐烦地盯着她,还有飘荡的黑色长发和若隐若现的暗红色。
“啊啊啊啊啊!”和平鸽头皮都炸了,刚刚还在担心护士怎么对她立刻飞到不知道哪去,含混缠绕的窒息感收紧在心头,尖叫声比哨声还要刺耳。
男护士的脚步顿了一下,没事人似的笑起来:“你叫吧,就算掀翻房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亲爱的,残次品~”
“白千羽你有病吧!你叫个屁啊!”
根号四不耐烦地在她胃上戳了一下,刚刚那一瞬间不知道她怎么召唤到的千灯镇,但反正也是好事。
“你拿三棱锥捅他腰子,然后我们到院长办公室去。再不找线索白骨架子都烂透了!”
和平鸽下意识看向刚刚经过的房间,院长室房门紧锁,看上去不像能够偷溜进去的样子。
而且:“而且我好疼,我不想动。打不开门……这地方还闹鬼,不好吧?”
道具和千灯镇都没能影响到她太久,那点微不足道的清醒就像水里的蜉蝣,眨个眼就不见了。
为了不在胃里这个破地方待太久,根号四放轻声音哄她:“你不疼,信我的,你不疼。这点小伤伤不到你,你就不可能疼。”
被心底的声音一洗脑,和平鸽竟然真的不疼了,但还是犹豫:“可是我哪有三棱锥……?有了!”
她只是想了想,竟然真的出现一把三棱锥,就像是长在她手里似的,刀把还舔了一下她的虎口。
眼见男护士按下电梯,根号四语气急躁起来:“就现在,动手!别逼我扇你!”
接连神奇的遭遇让和平鸽确认自己就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她闭着眼睛刺下去,之前想归想,真动手还是怕的,都没敢瞄准。
然而等到她回过神,男护士已经倒在地上,眼中不可置信的光看着她慢慢消失了。
他肋下破开血洞,肋骨被大力扭断,三棱刺里沾着肉沫,血浆滴滴答答往下流,和平鸽手里还握着一颗跳动的心。
和平鸽眨眨眼,舔掉嘴角溅到的血,似乎在动手的那一刻,就有人接替了她掌管这具身体,动手又干脆又利落,心又狠又辣。
她忙不迭把那颗心扔出去,掉头跑向院长室。一边跑一边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是谁?”
根号四心说我哪知道您老人家打的什么主意,这种程度的催眠不至于睡得这么深吧?
但难得见白千羽这样,它玩心大起,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嘛,找到你要的资料,然后逃出去。而我,是来帮助你的神。”
和平鸽脚步不停,语气都没变,“那你先打开这扇门,你有办法的对吧?”
玩归玩闹归闹,不拿任务开玩笑,根号四听话开门,
然后颇为不解地问:“你就信了?”
和平鸽小心地带上院长室的门,还是在脑子里跟它聊天:“为什么不信,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啊?”
“女主角,你凭什么这么说?请你长得漂亮?”
“不是女主角,是主角!”和平鸽强调道,这两个概念之间有本质的却别,“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角!我确实长得漂亮,不过不是这个原因。”
“原因是?”
“我有一颗勇敢的心”
“……我真是生锈了才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和平鸽也懒得跟它说,她来到办公桌旁边,开始翻找可能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才不是主角呢。”过了一会,根号四又说。
和平鸽打着手电四处看,她不敢点灯,看到喜欢的东西却会塞在口袋里,随口回击:“你也不是神。”
“呵?我不是?那你说谁是?”
“当然是……”和平鸽打开一块通讯器,“我了。我是未来的新神,而你不过是个提前下注的投机者。”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但我不否认,你很有眼光哦。”
臭屁小孩气得根号四牙痒痒,白千羽果然就是白千羽,什么时候都这么讨厌。
没等到回复和平鸽也不在意,她点开光屏上标注着《绝密档案001》的文件夹。
文件加载完成后,跳跃出一张复杂到神鬼莫测的脸,吓得白骨小人从桌子上掉下去,零件叮叮当当爆了一地。和平鸽把它捡起来拼好,清澈的大眼望过去。
通讯器投射出的画面有些失真,色调也偏艳丽,在昏暗的室内有点扎眼,他也可能是她,五官被交杂的鱼线连接缝合在脸上,高分辨率下闪着轻巧的光。
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已经死去的男护士站在门口,歪头看着屋内的女孩。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是哪只小虫子想窥探我的秘密呀?”
和平鸽把手里的通讯器砸向门口,“就知道这种文件夹里不可能有真秘密。”
第50章 金罂葬恐惧
根号四比她还惊讶,不应该啊,这次任务的目标是捡骨,白千羽是因为不知道白骨小人的身份才进到黑死城调查的,这里并不是副本诡域,怎么会有诡异出现?
“跑啊!”白千羽现在这个样子啥手段也用不了,强行调动千灯诡域会让她当场被冲击成弱智。
“用你说!问题是往哪跑啊?”
男鬼护士肠子漏了一地,行动速度却很快,他接住通讯器,关上门逼近和平鸽。
“不听话的小老鼠会被吃掉哦。”
这一幕冲击得和平鸽脑袋嗡嗡的,她下意识想叫喊,身体却先一步行动。
院长室很大,装修十分典雅,摆放的家装也零零碎碎,这方便了和平鸽,她推倒台灯,砸碎花瓶,身边能丢能扔能推动的一个都不放过,尽量延缓男鬼接近的速度。
正门被堵了,好在还有后门,和平鸽大步迈过去,碎瓷片打在后脑勺上也没停下。
“虎落平阳被犬欺,白千羽你现在好惨啊哈哈哈哈哈。”
后脑勺火辣辣的疼,和平鸽头晕眼花的,一个后门都变成了俩,她咬牙切齿:“闭嘴!”
好在男鬼行动迟缓,还真让她摸到了后门,门是锁着的,但在里面能开,她正要低头开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腿刚迈出去半步,外面广播响起:【0394号新奴和平鸽叛逃,请空闲员工协同捕捉,成功捕捉后送往流水线】
和平鸽?那不就是她的名字,什么叫新奴,叛逃又是什么?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和平鸽被男鬼抓住了,男鬼扯着她的头发往后一甩,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办公桌上,后腰传来咔嚓一声。
和平鸽摔在地上,脸一下子煞白,她瘫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勉强召唤出三棱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根号四:“你很疼么?”
牙齿碰撞时的嘎吱声代替她回复了体内这个投机客,和平鸽举高三棱锥,神色警惕地看着正在靠近的男鬼。
根号四知道白千羽不会死,心情没多紧张,还有功夫逗小孩玩:“哎,你后不后悔啊?你刚刚要不杀他,没准不会这么惨呢。”
……不后悔。
和平鸽并不是被它蛊惑得脑子发昏才动手杀人,而是她从这个护士身上感受到一种很玄的气场,她直觉这人和下午的时候不一样,如果被带进那个电梯,她会死。
但和平鸽不想死。所以送他去死。
和平鸽被男鬼掐住了脖子,眼睛不自觉地突出,心里语气贼急:“现在怎么办啊我的守护神?”
“……无事投机客,有事守护神。”白千羽你小时候也是个混蛋啊。
“等他松手那一刻,护住头。不然摔成傻子可别怪我。”
男鬼离得太近了,近到和平鸽能闻到对方身上脏器的腥气和尸臭味,她顾不得问之后呢,在男鬼松手的瞬间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捂住头。
当着男鬼的面,书桌前裂开了一个黑洞,精准地开在和平鸽身下,悄然出现又悄然合拢,吞没她之后仿佛没出现过似的,之后三棱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也算和平鸽运气好,楼下就是布草间,她落在垒起来的床垫和被单上,没给本就凄惨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还是疼,她揉揉屁股,气得龇牙咧嘴:“我早晚拆了这个破地方。”
“哎哎哎这句对了!”
“你打算怎么拆?”
“别说话!”和平鸽急急打断它,她听到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正是搜她的。
……
护士和医生共同搜寻叛逃者算是常规配置了,36记录好查房信息,询问A29叛逃奴隶的情况。
黑死城一区阶级森严,带字母的是医生,纯数字的是护士,以数字0开头的是奴隶。
A29神色冷漠地打开布草间,淡淡地说:“说来也巧,这回叛逃的四个奴都是一间病房。”
他将自己的通讯器递给36,让她自己看。
【0394和平鸽、0217号巴别塔、0674号韦丝娜、0322号自行车】
资料上有照片和来历,每一个看上去都天衣无缝,至少36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既然是集体叛逃,还都是选的同一天,或许是有预谋的同伙作案?会不会是,玩家?”
“应该吧,”A29用热源手电扫射布草间,“无所谓,反正没有人能活着走出第一区。”
热源手电能够识别生物,遇到活物会发出警告,无生命物体则是一片虚无。
红蓝射光扫过每个角落扫过去,布草间内没有异常。
A29轻轻关上门:“走吧,下一间。”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和平鸽终于松了口气,她揉揉麻木的小腿,在心底喊人:“守护神你在吗?你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她,守护神像他突然出现那样,突然消失了。
和平鸽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回复,她的腿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她抹了一把脸,想要站起来从窗户趴下去。
“啊啊啊啊救命啊!”
顶上却突然发出巨响,和平鸽仰头看过去,一个黑影被从窗户里踹了出来,他尖叫着从她身边飞快划过,然后砰地一声落地。
碎玻璃片叮叮当当的,划破了和平鸽的脸,借助玻璃的反光,和平鸽看清了他的脸,是巴别塔。
别人也看清了她。
所有房间都亮了,有人从窗户探头看她,每一扇窗户都有人探头看她。
和平鸽抬头数,三十二扇玻璃,三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
和平鸽低头数,也是三十二扇玻璃,三十二张面无表情的脸。
很熟悉,巴别塔的脸。
“啊啊啊啊!!!”
混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但和平鸽不懂。
她尖叫着后退,手心却贴上绵软温热的阻碍,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夜晚的凉风变得烘人,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身后。
一跳一跳的鼓荡着,先是手掌,而后是后背。
和平鸽嗅闻到一股十分甜腻的味道,很快她就被甜蜜和绵软的热浪淹没了。
咚咚,咚咚……咚。
A29合上最后一扇门,冷淡的眼睛里闪过笑意:“我就说,没人能够离开黑死城。”
*
白千羽幼年的性子并不好,骄纵又蛮横,从小就是家里的小霸王。
儿童车从迟家庄园的北面一路横行到南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花田被压倒一排又一排。
等到迟家庄园变成白氏庄园之后,白雄志狠狠杀过她的性子。
白雄志自诩慈父,除了愤怒到极点时的巴掌和砸到头顶的摆件,他几乎不采用体罚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
七岁之后,每当白千羽忤逆他,或者任何事的任何地方做的他不满意,他就会罚她插花。
小而狭窄的花房里不留通风口,大小之能恰哈容纳白千羽、一盆花和一个精贵的花瓶……
说是笼子更合适,不仅没有通风孔,灯也是不给开的。
白千羽要坐在全黑的房间里,一个人摸黑处理玫瑰。带刺的玫瑰花啦,会咬人的食蝇草啦,帝国远山上带回来的有腐蚀性的毛毛树啦,种类多得很。
但白千羽最害怕的还是玫瑰,其他植物的痛苦是一摸上去就能感受到的。玫瑰不一样,你不知道哪里有刺,哪里没有,你必须十分小心十分谨慎的触碰它。
恐惧源于未知,每次屏住呼吸的试探都是一次凌迟。
或许应该称为童年阴影么?
和平鸽醒来的时候,就被这样的阴影笼罩着。
或许不应该说醒来,她是清醒地被那团“烂泥”包裹住的,因此不管是触感还是呼吸,都被烂泥占据了。
漫长的窒息一样的惩罚中,她始终是清醒的。
和平鸽以为自己会死,开玩笑,这个程度怎么想都应该会死吧?但并没有,在烂泥包裹着她的时候是有氧气的,不过等到它鼓荡起来,那稀薄的氧气就完全消失了。
好在每一次鼓荡着堵住她的口鼻的时候,她都坚持下来了。即便憋得嗓子发干、憋得肺要爆炸,她都坚持下来了。
等待“烂泥”鼓荡的时候,就像等待被玫瑰花刺扎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一定会来。
和平鸽就是这个时候想起自己是谁的,她叫白千羽,是吧迟瑞溪的女儿,是人渣白雄志的女儿。
她今年十一岁,嗯,正在被父亲惩罚。
她不会屈服。
被白千羽称之为“烂泥”的东西在黑死城的员工嘴里名叫息壤。不是上古那个息壤,但先蹭一下,反正都很神奇的。
息壤包裹着整栋住院楼,会在每日早晨六点半启动,任何不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的人,都会被息壤“吃掉”,然后扔进流水线。
任何人,包括奴隶、护士、医生、以及黑死城高层。
啵的一声,白千羽被息壤扔垃圾似的吐进流水线。
过于明亮的灯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躲避,灵活精妙的机械手抓住她往里一推,白千羽就落进一个池子。
灯光被池水缓解,白千羽睁开眼,总觉得自己来过,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
泡沫包裹住她,然后水流把她推进滚刷之间,白千羽瑟缩起来,咬着牙一声不吭,父亲这次的惩罚这么变态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