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吧你。”徐栩狠狠翻了个白眼,伸展身体准备动手。
鱼人内战进行到尾声,只剩三只还在互相撕咬,她们现在下场可以一举拿下。
“呵,”白千羽鱼尾啪地甩在他后腰上将人抽开,卷起脚边的鱼人心脏吃了,“您有洁癖您歇着吧。”
徐栩这才发现,堆到她小腿的心脏小山已经被消耗殆尽,她刚刚靠墙休息的时候一直在吃!只不过她动作幅度小,徐栩累得难受,没怎么往那看,这才没发现。
“白千羽,你……”
没人回答,白千羽已经踏入黑水,在阴蛇草的簇拥下迎上剩下的两只鱼人。
徐栩看着她的背影,抬手将自己的面具扣紧,一并遮住眼底的情绪。
婚纱尾浸在黑水里,游弋向前时如白浪翻涛,吃了太多心脏,相当于主动加深异化程度,白千羽浑身皆被鳞片覆盖,上半身虽然还保持着人形,但任谁看了也会觉得这是个副本中的怪物。
她带着一种漠然的神性走向仅剩的两只鱼人,因为吞噬过太多的同类,它们俩变得十分高大健壮,鱼尾外侧和胳膊上都生出了骨刺。或许是因为血脉提纯的影响,还演化出新的能力,可以用音波攻击敌人。
很刺耳,白千羽听着很难受,所以她没废话,趁两只鱼人眼中还只有彼此,用根号四打开身体接连收获两颗心脏。
吃掉心脏后,看着地上的尸体也觉得有点浪费……
等白千羽拖着鱼尸回去的时候,一大两小都惊呆了,主要是她整张脸都被鱼鳞覆盖,眼皮也消失了,那眼睛分明是鱼,谁看了都得寻思她没有人的意识。
手术刀翻飞,折射的光晃了一下白千羽的眼睛,她不耐烦地望过去,眼睛一眨不眨:“有病?”
“没动手,看来还清醒。”徐栩收齐手术刀,“你拖这玩意儿回来干什么?”
“吃啊。”白千羽理所当然地答,这个副本的污染无处不在,食物和水取出来就会被同化,随机出现海洋生物加餐。
用根号四打开尽头的死胡同,几人离开鱼尸遍野一片狼藉的走廊。
洁净安全的空间里,白千羽手里那只狰狞的鱼尸看上去就更吓人了,郑长乐却开始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确实很久没吃饭了,很久很久,她饿得眼睛都要发绿了。
但是,“我不饿。”郑长乐逼迫自己移开眼睛。
田韬紧随其后:“我也不饿。”
那玩意儿真的不能吃啊啊啊啊啊!
白千羽打了个响指,地板上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她把鱼尸推进去,语气散漫:“不吃就饿死。”
烤鱼的香气逐渐蔓延,郑长乐和田韬咬着牙缩在墙角,眼风却不自觉往那飘。
……这回轮到徐栩忍无可忍了。
他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个东西往地上一拍,小而精致温馨的原木小屋啪嗒啪嗒拔地而起。
徐栩把郑长乐和田韬往里一推,颇有点气急败坏:“你别教坏小孩!”
木屋里很快飘出烤面包和辣椒的香气,白千羽把鱼尸烧成灰,慢慢晃悠进去。有好吃的谁也不想吃诡异啊。
木屋外面看着精致,里面面积倒还可以,两室一厅带厨房和独卫,似乎有早就准备好的食材,主食和汤已经上桌了。郑长乐和田韬挤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刚刚喝了干净的水还各自分到一个小苹果吃,两人终于有点活人的样子了。
田韬兴奋地大喊:“好帅啊徐栩哥,简直比我还帅了!怪不得那么多新娘前仆后继的。”
把小炒肉塞他手里,徐栩倨傲地扬扬下巴,“去,端着菜出去,少在这添乱。”
他抬眼看见不知何时进来的白千羽,挑眉笑道:“怎么,你也想要啊?”
“要什么?”白千羽的目光从郑长乐身上离开,她不爱吃苹果,只是在想一些以后的事。
徐栩示意她的婚纱尾,意有所指:“前赴后继地送死。”
“……滚。”
很快开饭,烤面包,小炒肉,麻婆豆腐,清炒莴笋,还有一个酸辣汤,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
得到大人招呼开饭,郑长乐第一个动筷子,别说在副本里,诡异复苏之后她就没再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活着真好啊,眼泪砸进汤碗,郑长乐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她要好好活,好好活。
白千羽慢条斯理地切面包,并不动桌上的热菜,她踢了一脚对面的徐栩,问:“你这道具多少积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重要能够隔绝副本的污染扩散,就算没有防御能力,光用来间隙休息也很不错了。
“不卖,你想都别想。”
白千羽无所谓地点点头,“那后面你要是不小心快死了,我送你一程,道具算谢礼。”
拳头握紧又松开,徐栩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假笑:“谢谢啊,不用了。”
郑长乐咕噜噜把汤喝光,眨眨眼:“小姨,你怎么不吃菜啊?”
田韬咽下嘴里的菜,起身去够汤勺,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睛落在白千羽身上:“小姨我帮您盛汤,徐哥手艺一绝,您尝尝。刚刚……”您辛苦了。
“叫会长。”
“别叫哥。”
徐栩单纯不想比白千羽矮一辈,白千羽却淡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会长就行。”
第66章 血色婚纱馆诡神现身
短暂休整之后,徐栩指挥郑长乐和田韬去洗碗。
“说说吧,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副本里就是这样,很多信息只有你深陷其中才能体会得到,得到信息后通关与否看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说出来,也看你会不会用。
“你觉得,这个副本的环境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水,”徐栩没有迟疑,这里到处潮湿阴暗,人会被污染变成鱼,食物接触空气会被污染生出鳞片或者海洋动物的节肢,抛开表面婚纱馆的设定和陈设,“像是海洋,或者水族馆之类的地方。”
“对,”白千羽也是这么想,“不管在海洋里还是水族馆里,想要生态平衡,就要建立食物链。关于这条食物链,目前已知的是玩家、纸人、鱼人,后者污染更强。”
三簇大小不一的火苗在镜子面具中跳动着,白千羽轻轻挥手,黑色漩涡凭空出现,火苗们无法抗拒虹吸力量,挨个排队被吃掉。
“食物链到顶是谁,不知道。可能是黄自仪,也可能是其他东西,通关办法就在它身上,我们得逼它出来。”
通关副本只有完成任务或者关底诡神放行,婚纱馆没有任务,找BOSS就成了唯一解。
“硬刚还是智取,那是见面之后要衡量的事情。”白千羽看着自己布满鱼鳞的手,眼底闪过浓雾,“时间不多了。”
“以你的身份,也不能抵挡异化?异化完全之后,你会怎么样?”
白千羽圆滚滚的鱼眼睛往中间蠕动,俩灯泡似的照着徐栩:“不能,我也是人。”
她和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都知道她的自我认知是人,那么就无法免疫污染。
而且就算是诡侯,也有强弱之分,白千羽还没到天下无敌的地步。
徐栩似乎听出了白千羽话中的深意,他手指轻扣桌面,沉思道,“血色婚纱馆副本在关西禁区影响下吞噬掉双生曲崛起,这里必定有与之相关的东西。或许就在关底诡神手中,拿下它必定不容易。”
说着,他意识到什么,“还有一个点,你怎么不说?”
白千羽回忆标准的淑女笑容,只是配上鱼脸怎么看怎么诡异:“你已经想到了,就不用我说了。”
她把手边未开封的甜牛奶推过去,语气从未如此温和:“以身饲虎,辛苦辛苦。”
徐栩脸色有点青,果然是这个意思!
除了食物链上的环节,在这里还有别的分别,那就是新娘和新郎,前者渴望新郎,后者猛猛逃命。
见他不说话,白千羽也没急,耐心道:“只要放血就好,不需要真的割肉。到时候多打几针营养剂,你异能那么强悍,问题绝对不大。”
“你这招能行?诡神又不是鸡鸭,你咯咯哒两声再给点吃的就能叫出来!我之前受伤也没见它出现啊。”
“你受伤的那不小伤么,”白千羽不以为意,啪地把三棱锥拍在桌上,“还得用我这个。”
三棱锥三面开槽,酷酷放血,没毛病。
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对着白千羽一身鱼鳞到底没能说出口,徐栩深吸口气:“万一引不出来怎么办?”
“它要是不出来,我就把被吸引过来的鱼人全吃了,翻身当海王。”
不会不出来的,养猪的人见不得自己的猪都被路人杀掉。
“不过,要是能再抓到别的新郎就好了。”徐栩是瘦弱文气那一挂,白千羽有点担心不够用,别诡神和鱼人没来,他先失血过多死了。
“你……”正说着,徐栩突然一顿,木屋的警戒系统被触动,“来人了。”
来人是长发女孟一鸣,她看到白千羽和徐栩和谐相处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新郎新娘身份如何分配的,反正她是新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红着眼睛的队友臧新星和帽子男按在地上啃了,她讲完苦笑着拂开被拉扯坏的头发,露出被啃噬坏的半边脸。
“这新郎真的不太好当。”
新郎身份的玩家在这个副本里腹背受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同伴来上一刀,孟一鸣的异能是改变一定范围内事物的逻辑和因果,但因为限制太大,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徐栩笑容微妙,白千羽眼前一亮,两人把计划跟孟一鸣说了,她倒也不是不同意。
“但是我希望你能用我的道具做个理智值检测,如果不低于60,我就跟你们合作。”
游戏面板上的理智值进副本之后就没法再看,用道具反而方便点,白千羽欣然同意,测试结果是65。
不算高,但相对于白千羽这身浑然一体的鱼鳞装,也还算稳定。
徐栩带着俩小的顺便也测了一遍,徐栩是89%,郑长乐70%,田韬63%。
孟一鸣自己的理智值和郑长乐差不多,她将仪器收起来:“徐先生精神很强大啊。”
确实很强,但白千羽更没想到的事郑长乐在经历被困副本、饥寒交迫和亲眼目睹母亲死亡之后仍能保持70%的理智值。
合作达成,接下来就是找个开阔地带引怪,徐栩收起木屋准备换地方,问白千羽:“这俩小孩怎么安排?”
白千羽看着两个小孩,鱼眼中冷淡平静,她一人发了一件未绑定道具:“一起去。接下来是通关的重点,没人有时间照顾你们。多动脑子,想办法自保。”
“如果混乱中大家通关但是走散了,出去之后我去哪找你?”
“活下来,就是夜行的人,我会去接你们。”
之前被鱼人追的时候她们路过一个大展厅,白千羽就把地址选在那。
徐栩和孟一鸣负责放血,白千羽负责解决闻风而来的鱼人,如果能够引到BOSS就暂停放血三人一起上。
开始放血之后,孟一鸣拿出两块特质的水晶,自己一块,给徐栩一块,“这是我异能的外化,我在上面刻印的规则是‘补充体内急需之物’,快要失血而亡的时候吃掉,算多一层保障。”
万事俱备,徐栩用手术刀割开自己的指腹,白千羽暼他一眼,“你这得磨蹭到什么时候?”
“……要不你来?”
白千羽来不了,所以她拿出小风扇,让俩小孩对着他俩吹,“聊胜于无吧。”
异能加持之下,徐栩和孟一鸣手上的伤口不会自己止血凝固,鲜血缓缓汇入备好的水桶里,积起一层浅薄晃悠的殷光。
徐栩一边淌血一边磨刀,孟一鸣奇道:“医生用的手术刀还要磨?我以为都会随时换新的。”
“以前是,但现在上京资源匮乏,我省着点呗。我这是杀人用的,不磨会钝。”
闲话了一会,四周渐渐响起鱼尾在地上拖沓的声音。
“来了。”
白千羽站起来,一开始来的鱼人并不多,她自己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诡火幽蝶扑杀进鱼人堆里,白千羽揪出鱼人的心把它踹到一边,急需对付剩下的鱼人。
有阴蛇草和黑水作为第一道防线,白千羽身上的压力还可以,但或许是因为发现两个新郎身边有同类,鱼人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凶性渐起,逐渐变得不好对付。
孟一鸣刚想起身,就被徐栩按住,“你干什么去?”
“我有点坐不住,想去帮帮她。”孟一鸣是那种公正死板的性格,看着队友孤军奋战不是她的性格。
“你在这坐着,就是帮忙了。我们有分工的,嗯?”
“我可以一边流血一边帮她,不会耽误事的。”
“……听医生的话,伤员就该好好休息。”
孟一鸣被徐栩的异能按着坐回去,白千羽那边还在战斗,她眯着眼睛数鱼人的数量和出现节奏,沉声道:“小心点,她来了。”
鱼人一开始出现的比较随意,但现在几乎是在成倍增加,而且队伍越来越整齐,出现几乎没有间隙,黑水和阴蛇草快到达到饱和。没人指挥不可能达到这个效果。
雪亮刀光闪过,徐栩两人手腕翻转,桶底血光越来越深,与之相对的是两人苍白如纸的脸色。
新一波的鱼人涌上来,晃荡的黑水里已经堆满了鱼人的尸体,数量多得让人心惊,但如果现在重新做理智值检测,孟一鸣就能看到白千羽不断攀升的理智值。
65%、69%、74%、82%、97%……100%。
白千羽的理智坚若磐石,她指尖闪烁起亮色的明灯虚影,杀掉最后两只鱼人,身体有一瞬间的晃荡,她擦掉嘴角的血,慢条斯理地提起一颗鱼人心扔进嘴里。
“二百二十四只,加上之前那波,数量将近五百。如果你还躲着,这副本大概很快就要跟我姓白了。”
裂土者,候也。
能够拥有自己副本自己地盘的诡神,称为候。或许普通玩家无法分辨诡侯的存在,但在同类之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简直是在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杀它的诡,抢它的新郎,还要在它面前放出这种抢夺副本的狂言,白千羽的仇恨拉得稳稳的。
然而诡神还是没现身,白千羽不慌不忙地把盛满两个成年人血液的水桶捞过来。
诡火幽蝶拖着水桶慢慢飞了起来,里面晃悠的血液在灼热的温度渐渐泛起难以抵挡的腥香,白千羽自己都有点抵挡不住,她眯着眼轻嗅,“不错。”
无风也无水,白千羽身后凭空出现一只娇小的鱼尾,悄无声息地拍下去,与此同时,两只带着尖锐指甲的小手,一左一右拉拽徐栩和孟一鸣。
孟一鸣将水晶块扔进嘴里,快言快语:“就是现在!”
第67章 血色婚纱馆趁她病
诡神的尖啸声让白千羽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阶级带来的沉重压力让她浑身鱼鳞爆裂,鱼鳞下生出脓包,她也成了一只炸鳞鱼。
孟一鸣和徐栩回满血立刻投入战斗中,徐栩一把手术刀甩过去扎透白千羽的婚纱尾巴边,厉喝道:“回神!”
诡神一露面,几人就确定必是黄自仪无疑。她与报纸照片上长得别无二致,那张脸不知道过去多少年看上去扔人鲜妍生动。但也仅此而已了。
完整的她很容易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海妖塞壬,但却比塞壬骇人得多,拖着又大又累赘的鱼尾,像扒不掉的婚纱,让她只能贴着地爬行。身躯娇小纤细,或许是死的时候年纪还很小,除了尾巴以外身体只剩下骨架,头骨上晃晃悠悠地挂着张人皮,密密麻麻的鳞片填满了胸腔,护着胸口墨绿色带着海藻的心脏。
心脏翕张不停,由内而外泵出墨绿色黏稠的液体,看上去状态不是太好。
徐栩和孟一鸣分左右围上去,白千羽定定地站在原地没动,黑色的水波从她脚下蔓延,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一具一具堆叠着的鱼人尸体被吞噬消失,然后攀上黄自仪的裙摆。
三道攻击同时落在身上,黄自仪不痛不痒地受了,甚至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她目光在徐栩和孟一鸣身上逡巡,新郎是副本里最好的补品。
骨缝里溢出浓雾,推着黑水倒退,似触角般将人拢进怀里。
孟一鸣动作顿住,眼睛发直地抬手抓握,喃喃道:“我来接亲呀……”
徐栩也是,手术刀当啷落地,自己走向诡神:“我说了回回来娶你,怎么会食言呢?”
只有白千羽,被白雾笼罩,又被粗暴地丢出来,猝不及防就对上黄自仪飘摇的脸皮,她冷笑着,骨头发出咔咔声:“劣等种!把我的婚纱还给我!”
婚纱?白千羽身上确实有一件婚纱,她这件是在碰上郑长乐的那间展厅拿的,只看款式不如说嫁衣更合适,她的鱼尾也是深深浅浅的红。
白千羽抖了抖尾巴,已经开始变得突出的嘴唇上下一碰,像大型鱼盯紧自己的猎物:“婚纱?还你?你知不知道,现在只要我想,连你都得是我的?”
徐栩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他站起身推开花窗,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小厮听到他醒了,立刻上前碰上热茶,低眉顺眼道:“工厂那边已经筹备好了,上报的文章也已经审好,只要等那位点头,明天就能安排过户。”
徐栩回过神,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外面的冰雨还要冷漠:“父亲都一只脚迈进棺材了,她还是不肯签?真是倔啊。”
男人披衣而起,西式服装踏进雨幕时带着一种于中式园林格格不入的锐利,这丝锐利在众多柔软浪漫的婚纱中间就显得格外刺眼。
暴雨天人少,窄巷里临街的嫁衣馆更是门可罗雀,于是无人听到女子愤怒的诘问和一声声低下去的痛苦的喘息。
联姻不过一局棋,女子温婉而缠绵的情谊更是无用之物,更别说这个女人对他连情都没有。
但总归是一门姻缘,黄自仪雨夜自缢之后,其父在病床上惊闻噩耗,当天也随女而去。黄家一朝二代皆亡,还因为工厂违规操作而出了十几条人命,一时间与其沾亲带故人人喊打,差点尸体都被激愤的民众拿去鞭尸。
好在还有留洋归来的蔡奇少爷,他收容了死亡工人的家属,给了大笔赔偿款,还为黄家父女二人收敛尸骨披麻送葬,才能让这父女二人不至于光溜溜的走。
佳偶天成婚纱馆前,两个泼皮紧裹衫子快走而过,其中一个扫过安静陈腐的婚纱馆,到底没忍住:“所以那偌大家产就都给蔡奇了?”
“哎人家蔡少爷有情有义,不嫌麻烦照顾他们父女身后事,那也是人家该得的啊。”
“可蔡奇少爷儿子都六岁了……黄老爷父女不是四年前死的么?”
六月明媚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眼落下一阵急雨,噼啪噼啪地打湿青石板长街,无人在意两个被淋湿的流氓,无人在意流氓的问题,也无人在意那座婚纱馆。
绿色连绵的藻类逐渐覆盖了里面或新或旧的各式婚纱,墨绿色的触须淹没一切,吞掉了婚纱馆的匾额,转眼又吐出一块新的,血色婚纱馆。
只是没人注意到,这加婚纱店门口迎亲的纸人,是一家三口。
徐栩和孟一鸣此时在不同的空间,面临了同一个选择,掌心是纤细脆弱的女人脖颈,眼前是那位黄小姐涨红愤怒的脸。
任何玩家都能够轻轻松松地拧断普通人的脖子,但这选择傻子都知道怎么做啊!
孟一鸣立刻就撒开了,阻断剂和营养液不要钱似的往黄自仪心口上扎:“你可别死啊!别死!”
生路还不好说,杀掉幻境里曾作为受害者的诡神,那就是死路一条。
好在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孟一鸣盯着黄自仪逐渐红润的脸,正要说话呢,又被扔回现实。
现实中,白千羽和黄自仪颤抖在一起,两人身上的鳞片几乎炸成花,激射而出时能够射穿木板。白千羽掰了黄自仪五根骨头,左胳膊被对方咬得面无全非。
孟一鸣捧着自己被拧断的头,七扭八歪往相对安全的墙角走,一脚深一脚浅,有点梦游似的。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在幻境里激怒BOSS,让BOSS狂化,“刚刚被拉进故事幻境了。做错了选择就要死,做对了选择,就会被黄自仪把头拧下来。”
白千羽听到了,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不管对方看到没,她继续跟黄自仪这只鱼母对峙着。风来水往,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三分钟后,徐栩出现,全须全尾。
黄自仪陡然便是一惊,难道他选错了?但看着BOSS的样又不像啊。
队友到齐,白千羽翻身将黄自仪牢牢压住,听到对方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额头上致密的鱼鳞哗啦啦剥落,露出地下颠倒的火焰纹样。
她任由黄自仪的利爪穿透自己的左胸,不闪不避,目光隔着骨头架子黏在对方那颗由墨绿色海藻组成的心,低声:“介绍一下?在下白千羽,人族诡侯。”
神位虚影闪烁在每一滴黑色的水中,闪耀在每一只鱼人已经变得灰败的瞳孔中,和每一只扑闪的诡火幽蝶之中,上书:吾神白千羽。
千灯并现,明黄色温暖舒适的油灯像一轮轮小太阳,某一刻几乎穿透了《血色婚纱馆》副本的屏障。
金日耀冷山,连绵不绝的阴雨声消失了,像突然被关掉的白噪音,整个世界变得安静无比,黄自仪身上用作保护的骨架像风化了的塑料,迎风便碎,成了一场新雪。
孟一鸣抱着自己的脑袋挨着郑长乐和田韬坐,她俩有点怕她,但这种通关的喜悦她根本抑制不住,低声絮絮叨叨:“不管再来多少次,通关的时候都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好爽好爽。”
郑长乐:“要不要去扶小姨呀?听说玩家开大对身体负担很重。”
孟一鸣指指觅光而去的徐栩:“有人家亲队友在,我们不用操心了。”
黄自仪整个消失了,唯剩挂在头骨上那张脸,失去主人后它变得粗糙扁平,呆兮兮地看着白千羽。白千羽趴在地上,一边跟它大眼瞪小眼,一边将那颗墨绿色的心扔进嘴里。
嚼嚼嚼……吞咽。
白千羽身上的鱼鳞从上往下逐步脱落,然后停在腰间,再没有一点变化。她像被定身似的愣在原地。
副本无法吞噬!
她吃掉黄自仪的力量本源后没有得到这个副本的力量!
一股尖锐的刺痛后知后觉的发散起来,白千羽恍然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胸而过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徐栩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跟吃饭给她切面包时的声线一样稳而轻快:“抱歉啊,有人买你的命。”
甚至因为左胸口曾被黄自仪的利爪贯穿,根本都不用翻找,他轻而易举地拨开血肉,攥住白千羽的心脏一扭。
手术刀慢条斯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手起刀落,跳动的温热的心就落在了他手中,砰砰,砰砰——
“啊啊啊啊!”率先响起的是郑长乐的叫声,她一直盯着白千羽这边,看到不对立刻尖叫着奔过来。
但很快新的变化又出现了,四周的墙壁开始蠕动变化,垂下无数的缀满肉瘤的红柱子,将白千羽徐栩和郑长乐三人分割开来。
更加准确的说法是,白千羽被一座牢笼关住了,蠕动的红色的血肉柱子里,她艰难地抬起头,身上诡火幽幽,不住出现的神位虚影有节奏的臌胀着,却无法将她带出困境囚笼。
郑长乐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些红柱子上的肉瘤脱落,缓缓汇聚成一个身子,两个头,四只手,四条腿……总之除了身体什么都有的怪物。
怪物高高在上,飞在所有红柱子的最中间,两道截然不同的笑声交叠着,它凭空抓住了象征权柄和身份的神位。
如同完全不同的空间,隔着很远就无法再走过去,玩家和普通人的壁垒在此刻明晰。
“啧。”徐栩见机不好立刻拔腿跑路,水银般流动的银镜面具映照着充盈的血色,以及血色中女人那张惨白的脸。
那颗砰砰跳动的人心,则被从很远处抛飞,啪地一声落在白千羽脸上,摔成一滩肉泥。
第68章 血色婚纱馆保全你是第一要义
痛。
痛痛痛。
白千羽倒在血泊里,力量和血一起流走,从骨头缝到指甲盖每一处都被剧痛占领,腥风穿过心口破洞发出呜呜的叫声。
眼前昏天黑地,她看什么都重影,黄自仪的脸变成两张,黏在地上不怀好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在后在后!”
“怎么样,人类,你栽了吧?还敢说自己是诡侯么?你们人类也就只配给我们做奴隶,认命吧。”
“认命认命!”
双成仙胎有两张嘴,四只眼,它把那抢来的神位虚影塞进嘴巴里卡巴卡巴咬碎,边吃边得意于自己的布局。
身体和诡力受到双重打击,白千羽清楚自己的脆弱,她艰难地把黄自仪的脸塞进嘴里,连带着被徐栩丢回来的心脏肉泥一股脑咽下去,尽量获取更多的力量。
四方血柱像是最牢固的牢笼困住她,新的关底诡神高高在上审视着她,但白千羽并未放弃,身体越是疼痛,脑子就越清醒。
她发现黄自仪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的诡侯,头顶上飘着的那只克隆羊才是,证据就是她吞噬黄自仪之后并没有拿到副本的权柄。
这里曾经有两个副本,分别是一开始的《双生曲》和后出现的《血色婚纱馆》,表面上后者异军突起吞噬双生曲,但现在看来,婚纱馆不过是被推到前面引火的傀儡,真正控场是这个双面克隆人。
副本里又多又杂乱的诡异元素,也有了解释。嫁衣、纸人、新娘都是黄自仪的污染。
这样看来,新郎新娘其实分别属于两个阵营,新娘受黄自仪影响变成婚纱尾,新郎身上一定也出现了其他异变,只是徐栩隐瞒了这一点,而孟一鸣或许是没发现,也或许是认为即将通关,所以没提过。这也是为什么鱼人追着新郎跑,道理很简单,夺权呗。
新郎的异变形式不确定,关西禁区在其中引起的变化同样尚且不能确定。
脑袋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但最重要的还是先跑路,白千羽边吐血边在心里问根号四,“地板能不能打开?”
硬拼是不可能的,白千羽现在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她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意识和心智。
“可以,”根号四最大的特性就是什么都能打开,“但问题是,你现在没有使用我的体力。”
白千羽变成诡侯之后,区别于普通玩家的一点是,她正常使用道具需要付出诡力作为报酬。
这点诡力平时看着不怎么样,但现在她诡侯神位被夺就显得是一笔巨款了。而且为了防止克隆人追到千灯镇,白千羽已经暂时切断了跟那边的联系,她现在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重伤玩家。
“赊账。”
“这怎么能赊?系统那边要实时支付的,你以为是你家楼下夫妻店啊?”
“少废话!那就你付,我走不了你也得死,你自己想吧。”
双成仙胎两次对同类出手,上次大获全胜把黄自仪变成自己手下的小喽啰,这次这个一样,它已经在想怎么处置她了。
正面那张脸说:“就把她的脑子抽出来,然后放到婚纱馆去引路。”
反面那张脸说:“可是我想把她的皮扒下来当床单,我面朝下需要一张柔软的床单,不然会磨破脸的。”
白千羽借着身形掩护给自己扎阻断针,闻言低声骂了一句,都是怪物了还睡床?神经病!
正面那张脸从中得到了灵感:“那我要当被罩,我也需要柔软的被罩!”
反面脸:“床单!就当床单!”
双成仙胎把自己分为双成和仙胎,正脸叫双成,背脸叫仙胎。俩人向来这样谁也说服不了谁,它从天上缓缓降落,决定征求一下白千羽的意见:“你自己说,你想当床单还是被罩?”
白千羽抬头看过去,打针的手不停,刚要开口就猛地咳出血来,她边咳边艰难地回话:“有什么区别么?”
“被罩可以被双成盖着!”
“床单可以被仙胎躺着!”
俩人七嘴八舌,似乎谁都不想落后被另一个抢先,白千羽低头缓了一会,阻断针不要钱地扎,“那我呢,对我有什么好处?谁会给我绣花?”
双成和仙胎都一愣:“什么绣花?”
白千羽十分镇静,她掀起自己心口脱落到一半的鱼皮,像是在说外人的事:“你们看,我皮肤这么白,一定要绣上红色的花,这样不管是做被子还是床单,都更漂亮啊。”
鲜红的血液从心口破洞流淌出来,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纹路,纹路深深浅浅的红,比双成仙胎见过最艳丽的嫁衣还要好看几分。
两人异口同声:“我要绣花!”
“我才是要绣花,你别学我!”
“啊啊啊啊我先说的,我就要绣花,你别这么不要脸!”
白千羽垂着眼,乖巧安静地像一只鹌鹑,双成仙胎身上的气息强大到她呼吸之间都觉得难捱,辅助发声的小舌头一生二、二生三,眨眼之间长成一串饱满的葡萄,堵住她的嗓子眼。
牙龈下面正在长出牙,长出牙,长出牙,越来越多的牙。
眼睛有点痒,白千羽抬手一抓,手心几颗眼珠子滴溜溜好奇地看着她。
啊,双成仙胎的污染形式找到了,是克隆啊。或者说,增生。比如纸人喉管内密密麻麻的牙齿,还有眼睛男填满眼眶的眼睛。
根号四还在嘟囔:“怎么办怎么办,我真的没办法,系统那边要实时支付的!”
白千羽把眼珠子塞回去,又插了一句嘴:“你们直接把我变成两个,一人一个不就好了?或者直接把我便成好几个,打四件套。”
双成的眼睛亮了,很诡异地突然游移到下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千羽,它都没跟仙胎商量,抬手一道黑光打过去,喜得手舞足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变十个!把屋子铺满!”
白千羽老实看着,突然一手撑地翻身而起,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反叛,像一把突然劈开空气的尖刀,钥匙串发出轻飘飘的响声,黑光没入——
门关上了,双成的怒吼和仙胎的尖叫被隔绝在外。
刚刚那一下几乎耗尽了白千羽积攒的力气,但她不敢停留,与根号四在不同的空间里辗转十几个来回,等到双成那道力量耗尽后,才终于停下喘口气。
还挺巧,就是她和徐栩杀鱼流水线的那个拐角,因为长时间没有清理过,鱼腥味和臭味浓重地几乎肉眼可见,好在白千羽现在五感不灵敏,闻不太到。
她倚着墙小声喘息着,尽量平复因为剧烈运动而干燥火辣的肺,她捏着三棱锥,眼睛如鹰隼般盯着走廊,方便有人过来的时候立刻就能发现。
“……不能换个地方么?”根号四泡在鱼腥水里,小声嘟囔着。
“不能。”她没力气了,而且这里气味驳杂,可以暂时延缓被找到的时机。
婚纱馆三楼有无数多边形房间,也就衍生出无数条分叉路口,田韬离着老远就看到岔路那边飘过去的金黄色弧形圆环。
他兴奋地攥紧了郑长乐的手:“那个!是徐叔说的那个人,我们追过去,求他带我们走吧?!”
白千羽异变最严重混在鱼群里的时候,徐栩曾经挡在她们面前,他当时说:“要是遇到一个身后背着金黄色弧形圆环的人,就去求他带你们走。”
郑长乐不同意,她想往左边走,“我有预感,小姨一定就在那边。”
“可是,说不定这个人比白会长还强,我们跟着他肯定能走出去的。”
郑长乐就恼了,一拧胳膊甩开田韬的手:“你走我不拦,反正我要去找小姨。”
“你是不是因为徐叔对白会长下手,但,但是,徐叔对我们不错啊。”
郑长乐有点烦,她觉得田韬永远都搞不清重点,永远都看不清形势,她压着嗓子怒吼:“小姨是妈妈选中的人!”
说完她推了田韬一把,坚定地往左边的岔路口去,头也没回地走了。田韬呆呆地看着她,直到郑长乐的背影将要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拔腿追过去。
白千羽安静地在拐角小空间待了一个下午,如果她对时间感知没出毛病的话。
外化感官迟钝的时候,对身体内部的感知就格外灵敏,白千羽倚着墙,能够听到胃里酸水翻涌的声音,轻轻的,咕噜噜的,好像有一只手把她的胃揉来捏去,饥饿感就跟着胃黏膜一起,左一下右一下。
她用脚拨拉两下地上的水,如愿看着水珠飞溅,眯着眼小声边笑边说:“回去我就去卿御那换个铁胃。”
说完就捂着肚子缩了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副本里感受到饥饿的滋味,果然以前过得还是太舒服了。
“比起那个,你先想想怎么堵上自己胸前的洞吧?那个偷心贼,你就打算这么放过他……”
白千羽闭上眼没说话,不着急不着急,没什么事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报仇也是,不能着急,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
她翻涌的情绪像一味最浓烈的药,终于引来了采药人,昏暗的走廊里,有人踏水而来。
听到脚步声,她霍然睁开眼,握紧了三棱锥,黑暗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等到白千羽看清来人是谁时,三棱锥当啷一声落地。
紧绷的身体残存着肌肉记忆,肩膀立时就垮下去,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尾音却带着一点颤:“哥?”
单打独斗惯了,白千羽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惨烈,怎么会弄成这样啊?
触手撑着白以执腾空而起,像一股暴戾而湍急的风,急切地吹到她身边。
白以执没敢移动她,而是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拨开她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他闭了闭眼,身后翕动翻涌的空气平静下来,声音如夜色喑哑:“怎么弄成这样?”
似乎意识到这句话过于接近责备,他说完又立刻提出解决办法:“我有一件道具,现在就带你走。”
白千羽没注意到对方颤抖的嘴唇,她挪动着身体,轻飘飘地靠进对方怀里:“还没通关。”
“不,保全你是第一要义。”
第69章 血色婚纱馆得赢得赢得赢
白千羽一听就不干了,她从白以执怀里出来,声音一改颓靡:“那可不行。赢,我得赢。”
不管是面对副本还是其他玩家,白千羽的准则就一个,赢,必须得赢。
白以执无奈地垂首看着她,试图劝阻:“你乖点,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副本又不会跑,等你好了我们再来一次就是了。”
话虽如此,但这世界瞬息万变,谁知道下次再来会是个什么光景?而且,一但她现在离开,自己的神位很有可能就夺不回来了,那以前的副本就全都白干了,这可不行。
白千羽不愿意错过机会,而是很快开始思考破局的办法,白以执拗不过她,只好去抓“吃的”给她补身体。
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很快就抓了七八只鱼人和纸人过来,白千羽嘎嘣嘎嘣嚼豆子似的吃了,身体才慢慢回过点力气。
白以执用手帕轻轻擦拭她唇角的血丝,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完全被细鳞覆盖的颈项,不自觉就轻叹了口气:“现在在你面前,我好像只剩无奈这一种情绪。”
“那有什么不好?这证明现在的我成长了,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兄长羽翼的小孩了。”
是,没什么不好。白以执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看你精气神这么足,你是想到办法了?”白以执思忖着自己和那诡神硬拼的可能性,只能说胜算不高,智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白千羽先没说对策,而是将双成仙胎的特点一一道来,她跑路之前为了拖延时间和它们说了几句话,很明显双成仙胎体内有两个意识,两种想法。
“智慧种族中,只要是有意识的个体,就不会跟他人的想法完全相同,而是必有悖逆的地方。”
就比如,她白千羽要是背面的那张脸就会想,凭什么你总在前面用正确的视角看世界,凭什么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是你在上我在下,又凭什么你叫双成我叫仙胎这种奇怪的名字?
闻弦知雅意,白以执一边用银梳整理妹妹凌乱的发丝,一边问:“你想离间它们俩?”
白千羽正是这个意思,离间这种伎俩老套,但胜在确实管用。
“而且从设伏这件事来说,双成仙胎对力量十分看重,诡侯只有一位,它们却是两张嘴,那分赃不均不是很正常吗?”
白以执眉峰下压,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可如果以你为诱饵,还是太冒险了。”
他握住白千羽的胳膊,还是想再争取一下:“跟哥哥回家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有人逼婚这种事,不管这世界乱成什么样,哥哥都会好好护着你的。”
白千羽挣开他的手,上下扫视着自己这位哥哥,沉默半晌才开口:“哥,我做诱饵,你来偷袭。到时候我会引动双成仙胎体内的神位跟你里应外合,能拿下的吧?”
兄妹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白以执看着妹妹,白千羽看着他,数不尽的眼珠在镶在眼眶上,偶尔掉出来一个,她就嘎吱捏爆。无数只晶莹剔透的鱼眼珠,将白以执拖进一场迷离的幻梦,然而没走两步,他又像是被数不清道不明的栅栏阻隔在外,不能真切看清梦中人。
他抚摸着妹妹仍在不断生长的眼球,感觉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叹光了,“伤成这样,就不疼么?你以前都会跟哥哥喊疼的。”
白千羽抓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歪头轻蹭他的掌心,一如过去十几年那么乖巧:“很疼,所以哥哥跟我一起报仇好不好?”
掌心触感冰凉滑腻,实在不像活人。不答应还能怎么样呢?白以执低下头,轻声应了:“好。”
*
“就怨你,才让她逃走的。”
“怨你怨你!都怨你!我又看不见她逃走没有!”
双成仙胎在自己的楼阁上坐着,两双眼睛背对着背观察整个副本,属于诡异的是黑色,属于新鲜的能吃的人类血肉是红色,而它们的同类白千羽,是唯一一抹粲然的金黄,那代表了力量,最好吃的力量。
没有黄色。
黄色在哪呢?
两人边看边斗嘴,尝过最好吃的神位之后,那些血红的人类小零食它们已经完全不感兴趣了。
视野中很久都只有黑红两种颜色,双成都等得不耐烦了,它打了一下仙胎的手背:“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我说不如我们下去找吧,她又不可能飞走了。”
双成一想还真是,它眼睛滴溜溜转一圈:“哼,我早就想到了!现在就去。”
仙胎反手打回去,两人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撕扯半天才确定了方向,结果刚走没多久,就闻到一股强烈的“异味”,异味是指没有被副本诡域侵染过的味道,也没有被它俩污染过。
异味就像蜜糖一样吸引人,与此同时,双成仙胎的感知中那股金黄色也重新出现了。
这回两道意识不内讧了,几乎一瞬间就闪现到了现场。
吸取上次的教训,跳动的红肉铺了几米厚,将猎物整个包裹在其中,这样就算她能打开门逃跑,也之后落在一重又一重血肉之中。
污染扩大,不仅是空间被占据变得狭小,白千羽的感觉也很明显,喉咙间的“葡萄串”更饱满了,葡萄一粒一粒地生长,快要挤满口腔溢出来。
她气息恹恹地抬起头,身上的血迹已经收拾干净,重新穿上了不知哪里找来的人类衣服,笑得十分惨然:“还是让你们找到了啊……”
双成:“当然了!这里没什么能逃出我的掌控!”
仙胎:“少废话,我现在就要吃你!”
白千羽惨兮兮的笑僵在脸上,心说媚眼都抛给瞎子看了,这俩玩意儿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还是得直接点。
她艰难地坐起来,认真看着双成仙胎:“我想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所以我换上了人类的衣服,把鱼尾也劈开了。”
“不要说这个,我们不关心。”仙胎在双成背后扭动,因为看不到白千羽的样子有点急躁,它急得手舞足蹈,狂拍双成胳膊。
比起仙胎,双成则摆出了一种虚假的慈悲:“我听说过,你们人类讲究留下全尸。看在都是同类的份上,我给你留全尸。”反正副本里还有那么多新鲜的血肉,少一个不算少。
白千羽十分感激地点头,面部表情夸张到极点,不停地说:“谢谢您,谢谢您,大人真是太仁慈太仗义了!如果以后这个世界由您来统治,那我真是死也甘心了。不过我们还有个讲究,是谁杀了我呢?您叫什么名字?”
双成受用得很,他双手抱胸,倨傲地一点头:“双成仙胎!”
“好!大人一看就英武不凡,果然连名字都跟普通小怪不一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双成仙胎大人请吃!”
“我不同意!”仙胎这才反应过来,它吵吵嚷嚷着要吃肉,就这种变异不完全又经常锻炼的尸体,它最喜欢了,怎么能不吃肉!
作为即将被吃的白千羽对此丝毫不慌,她就像没听到仙胎的话似的,一个劲地吹捧双成的理智英明,似乎只要前面这张脸决定了,后面的脸根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
反观双成被捧得飘飘然,根本没拿仙胎的反驳当回事,本来嘛,它才是那个主导,毕竟它才是正面的嘛!后面脸就是个寄生虫,有什么资格跟他争?!
仙胎急得吱哇乱叫,它一边说一边拍打正面身体,尖利的嗓音听得白千羽耳朵生疼:“我就要吃肉!你凭什么不让我吃肉!”
双成老神在在的,“你不要给我哇哇叫,我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仙胎回以愤怒的大叫,它的嘴猛地伸长,嘴角探出粗壮尖利的兽牙,直接戳破了双成的眼睛:“你才不是主人!”
不一会儿黑光缭乱,白千羽往自己提前挖好的坑里一躺,从系统背包里薅了个防护道具盖住自己,免得被殃及池鱼。
果然啊,从敌人内部分而划之是永远都行之有效的方法。
她安静躺着,开始沟通自己的力量和神位。
神位有主,诡力同样,在她还没死的时候,不会那么快就被双成仙胎炼化。
身体陷入沉睡,白千羽的意识沉进一片黑暗之中,她睁开眼,唯一的落点就在双成仙胎的肚子里,她主动跳了进去。
白以执被层层叠叠透明的触手包裹着,隐身藏在无人可触及的另一重空间中,透过汹涌翻腾的海水,事态丝滑完美地按照白千羽的预想推进着。
他的任务是在怪物的两道意识真正动手之后,在妹妹从内部唤醒自己的力量之后,动手杀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成仙胎内讧越来越厉害,白以执却感觉不到喜悦,他总是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好多次陷入这种危险的处境,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应对起来,不委屈么?
明明,明明……
白以执闭了闭眼,明明她不需要面对这一切的。
没留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约定好的信号出现了,双成仙胎的婴儿脚底板垂下一把鬼鬼祟祟的钥匙。
下一秒,海浪呼啸,黏腻窸窣的响声伴随着海浪,触手从四面八方崩碎血肉囚笼,一边一根粗壮的触手捅开双成仙胎的两张嘴。
白千羽说,这叫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好在双成仙胎只有一个胃,白千羽顺顺利利地找到了自己的神位,久别重逢,她猛地扑上去没入神位,直到此时,灵魂深处那股焦躁到几乎燃烧起来的急迫和后怕才得到缓解。
白千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晃动神位,跟凑到近前的触手尖尖打了个招呼。
第70章 血色婚纱馆增生
或许是因为神位被吞噬的时间还早,力量尚未被双成仙胎消化吸收,之前只是以自身灵体为屏障暂时隔绝起来,让白千羽无法感知调动。
然而现在没了那层屏障阻挡,白千羽立刻就拿回了自己的力量,并且,就像老鼠掉进粮仓,迅速开吃!
这个是自己的力量,吃一口,这个是双成仙胎自己的力量,也吃一口!
诡火幽蝶自她身上飞散,落在一处就是一个小坑,与此相对的是,白千羽的神位飞速膨胀,她坑坑洼洼的灵体也得以补全。
力量交替的过程亦是权柄交换的时刻,进副本后那种隐隐约约被压制的感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愉悦和轻松感,
白千羽这边忙着夺权夺取力量,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两道愤怒的吼叫声,和男人偶尔的闷哼。
双成仙胎是一域之主,是这《血色婚纱馆》内真正的诡侯,动起手来跟黄自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数不尽的纸人和婚纱鱼从地面八方涌过来,白以执远远站在高处,透明的触手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遥遥攻击双成仙胎,一部分牢牢护住自己。
本来空荡的房间被横飞的血肉塞满,血色泼天,滴落在触手之上,本来透明的出手就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每次抽动起来都带起一阵狂风,黏腻呓语低声响在每个角落。
白以执手指轻抬,粗壮的腕足滴溜溜打个弯,从看不见的刁钻角度慢慢蹭过去,等待时机给这诡神致命一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游戏面板,电子时钟慢悠悠的走动着,丝毫不受完结影响,也不曾感知到他杂乱的心绪。从白千羽进去双成仙胎身体内到现在,已经十五分钟了。
十五分钟,诡神和顶级玩家动手的暴动足以震荡整个副本,郑长乐和田韬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挪动时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妈妈说过,这种时候一定要小心,否则就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两人用只有对方懂的手语沟通,田韬脸色焦急地比比划划:“不能再往前了!前方很危险!”
她们本来在副本的外围,因为猜测白千羽受伤之后很可能会躲到边缘地带想办法脱身,转了几圈当然没找到人,结果都快放弃了,中心地带就爆发了新的震荡。
郑长乐嫌他烦,快速地比划了几个简短的手势,意思是:“闭嘴!去找小姨!”
田韬拉住她,脸色十分难看:“她自己能解决就能解决,不能解决的话,你去了也是拖后腿。”
田韬拉着她的手抖得厉害,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长乐非要往危险的地方凑,她们这种刚刚认证为玩家,连一个副本都没完成的小卡拉米,不就应该哪安全躲哪么?
又是一阵地震般的波动,倒塌的房体朝两人压下来,因为速度太快没能躲过,墙壁穿体而过,两人没有倒下,灵魂却震荡了一瞬间,郑长乐眼前开始重影,她幽魂似的讷讷开口:“去补刀。”
……
副本之中,越危险的地方,越有可能隐藏着生路,老玩家孟一鸣懂得这个道理,她抱着自己的头往混乱中心跑,每一步落下都能跨出数十米距离,身边的景色飞快倒退。
她走得太快太急,没有注意到多边形房间内突兀而立的小木屋。
徐栩把热茶放在桌上,对面坐着的男人背后漂浮着巨大的金黄色弧形圆环,男人没看茶水,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任务失败了。”
徐栩对他的指控充耳不闻,眯着眼品茶,赞叹一声:“香气很浓郁啊。”
那德越身后的圆弧金光闪烁,像他的情绪般不平静,他语气加重:“西华说过,人类第一位诡侯的重要性对我们来说非同小可。这次杀不了她,下次就难办了,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刘西华是弧面公会的“眼睛”,他本人在打架下副本方面一无是处,却是公会监视副本的利器。他的异能名叫“监控摄像”,他就像架在各个副本的摄像仪,能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转化成监控上的画面,能够同时窥探多个副本,并且能够无视副本是否开启直播。
在《仙灯愿》初副本游戏之中,弧面公会派了柏迎柏清进入,谁料柏迎连原始点都没进去就死了,而柏清之后也死在了厉鬼新娘张灵秀的手中,后来白千羽生杀诡神裂地封侯,收编了张灵秀和一干水鬼镇民,弧面公会就把这笔账算在了她的头上。
徐栩抬起头,热茶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语气一如白雾般平淡:“心挖出来都没死,我能有什么办法?上次引猩失败的时候,你也这么责备他的么?”
“你……”那德越被噎得说不话来,引猩在华苏街围杀白千羽失败,他当时确实没有责备他。
但那是因为来不及!
白千羽那疯女人用三十吨炸药轰杀整个莱尔港的时候他就在野狼公会附近接应引猩,当时惊得魂都要没了,哪还有时间责备下属?只能说当时还好引猩的身份藏得严实,不然白千羽轰的没准就是她们弧面了。
那德越叹口气:“好在军方和议政厅还在,不至于让这种贵族横行霸道。”
这话也难说,徐栩把杯里的茶喝干净,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任务完成了,咱们撤?”
“你管那叫任务完成了?”那德越清楚他的脾气,也没再深说,只道:“再等等,马英应该快动手了。”
马英,马定的亲哥哥,野狼公会真正的主事人。
那德越一拍桌子,豪爽方正的脸上笑意弥漫:“你不知道,他被那疯女人毁了老巢之后,真的好像一条落水狗啊。”
“啊马英来了啊?”徐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摸出一枚闪亮的银币抛飞,银币在两人之间翻转起飞然后落回他手心,女王头像朝上。
“三万块,我赌他白给送菜。”
*
白千羽还不知道有人来算计她了,扑在双成仙胎体内吃得快快乐乐,权柄不住地流淌向自己的感觉迷人到让她浑身战栗,几乎要忘了和白以执的约定。
而双成仙胎被她们兄妹里外夹击气得嗷嗷叫,眼前这个倒霉的人类男玩家还挺难缠,但是再难缠也就那么回事。
就这么说吧,这人再厉害也没用,所有通过初副本考验正式降临人间的诡域,或许会被玩家摧毁封印,但那只是暂时蛰伏,没人能让它们消失。玩家要是对着诡域死磕只会被对方耗死。
真正能够威胁到诡域和诡侯的,只有同类。
因此白千羽一来就被它们盯上了,双成用错误的信息引导,让她以为早就被它们同化的黄自仪才是诡侯,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双成气得脸上的脓包一阵阵翻腾,没错,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仙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它吱哇大喊:“你别打我了!敌人,敌人你看不到么?!那两个该死的人类!打她们啊!”
没错,表面上是二打二,实际上是三打一!
三打一!!!
仙胎因为双成擅自做主耿耿于怀,豆大点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那么多弯弯绕绕,它就知道它现在不想让双成当家了,它今天就要翻身当家做主人!
双成对抗白以执,仙胎就用自己的手脚打双成,它消极应付直接导致了双成仙胎的诡力少了一半,体内白千羽已经作的天翻地覆了,俩人也分不出精力去管。
于是战争结束得比白千羽想得还要快点,她把自己和神位融为一体,几乎摊成了一个饼,贪婪地扑在它体内,蚕食神力。
此消彼长之下,双成仙胎很快便支撑不住,双成的脑子也就比普通诡怪好一些,还是比不上老谋深算的人类,它打到后面也忘了人了,被仙胎气得气息翻涌。
白以执抽冷子拽断了双成一条腿,破洞的身体犹如漏气的气球,诡力源源不断地从中流泻,被触手的腕足卷着吃掉。
它却当没看见没感觉,停下了所有动作,声音一改尖锐的儿童音,像指甲刮过铁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它的脸上浮现出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面具上不是其他的东西,就是它自己的五官,连每一丝纹路都一模一样俨然复刻,却微妙得像是长大了几岁。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仙胎尖锐的惨叫。
变故发生得太快,白以执根本来不及阻止,而且就算他及时出手,也改变不了什么。
仙胎的脸和四肢融化了,它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双成吞噬,后脑勺原本属于它的位置长出密密麻麻的鱼鳞,鱼鳞向上翻翻着,夹杂着死不瞑目的哀嚎。
死去的鱼人和纸人爬出地面,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浩浩荡荡地聚集而来。
浑浑噩噩游荡在走廊的眼镜男抬起头望过去,眼珠就争先恐后地在脸上爬行,他站在原处分辨声音,却怎么也听不见。
于是耳朵里又长耳朵,耳朵里又长耳朵,像春雨过后生发的蘑菇,细小的肉芽源源不断地从耳孔里钻出来,耳垂上缀满层层叠叠的褶皱,耳朵耳朵耳朵耳朵……
啊,他终于听清了。
满意地抹了抹脸,他晃荡着走向那召唤声音的来源处。
夕阳昏黄,穿透走廊尽头的窗户,漫不经心地打在他身上,脚掌拖着脚掌,手心贴着手背,数不清的器官聚集在一起,他臌胀得像个球,越滚越快,越滚越快……
白千羽被挤出了双成仙胎,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天灵盖被剖开灌注了水银,血尸光溜溜地从里面挤出来。
意识重归肉体,她从白以执的怀里醒来。
“醒了?”白以执轻轻放开妹妹,白千羽站稳身体,胸前的孔洞修复如初,身上非人的特征完全消失干净,鱼鳞像从未出现过,那硕大漂亮的婚纱尾一同隐没在更高的权柄之下。
两人相对而站,白以执浑身腥臭的血污,深灰色的西装变得皱而狼狈,额角也不知何时被打破了一道口子,但白千羽被他护得严实,她干干净净的,衣角都是整洁妥帖的。
“得手了?”
白千羽得意地点点头,她走出密不透风的触手围护,眯着眼看正在发疯的完整体诡神双成。
感知之外,视线之内,数不尽的诡怪已经包围了这里。
“增生”污染肉眼可见,填满了整个副本。
白千羽摊开手,看着手心不断出现又消失的手指,增生嘛,她也会了。
不知何处而来鲜红的血滴突然落在她手心。
软乎乎干净净的胖乎触手搭上她的肩,沿着她的胸前垂落,腕足依恋地缠住她手腕,嘬嘬。
她手心那滴血被抹掉了。
白以执从背后拥住她,语气愉悦:“我藏了一根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