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夏季最后一场雨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眷恋,下了一整天不见停。
窗外风雨大作,屋内一片祥和。
霍屹森靠着床头翻阅公司报表,林月疏靠在他怀里似乎无事可做,捣乱似地玩他的手指。
“林月疏。”霍屹森忽然唤他。
林月疏以为是他被自己闹烦了,便故意耍小性子,对着他的手指捏来捏去:
“就玩就玩。”
霍屹森满眼都是公司报表,语气也有点漫不经心:
“既然这么无聊,跟我结个婚打发时间怎样。”
林月疏玩闹他的手猛然顿住。
几息,又捏他手指,但这次明显是心不在焉。
如果在收到那条短信前霍屹森这么说,林月疏只会考虑结婚是否有利于他,婚姻是否是最大的骗局。
可如今,这些都不需要他考虑,他只问自己,还有这个资格么。
霍泱屈起双腿把林月疏夹在中间,膝盖轻轻□□他的侧腰:
“如果林老师不想对外公开,我会举全家之力闭紧嘴巴。”
良久,林月疏扬起唇角故作轻松:
“我考虑考虑。”
“你每次考虑着就没了下文。”
不知是哪个字戳到了林月疏的心思,他这么专业的演员也演不出笑脸了。
因为他不是原作者,所以写不出下文。
“明天我休息,想出去玩。”林月疏索性岔开话题,不想被霍屹森发现端倪。
“明天还有雨,暴雨。”霍屹森道,“等你新戏杀青,我们出国旅游,你喜欢哪个国家,缅甸?柬埔寨?”
“霍屹森,别老觊觎我的腰子。”
霍屹森说话一如既往不好听,但每次都能把林月疏逗笑。
他也没再提及结婚的事,其实说出口后就心生后悔。他和林月疏确定关系至今不过才几个月,拍马而追天天喊着结婚,林月疏应该也会害怕。
给他点时间,慢慢考虑。
*
翌日。
窗外的雨帘被大风吹得斜斜一排,树木花草在风雨的蹂躏下东倒西歪。
屋子里很暗,林月疏趁着霍屹森准备早餐时,又看了一遍那条神秘短信。
询问对方身份,没有答复;再拨过去,依然不在服务区。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却又觉得好似应该这样发展。
林月疏拨号时紧绷的手指在听到“不在服务区”的刹那,骤然松开。
雨点密密匝匝砸上玻璃窗,林月疏盯着看了许久。
这雨怎么就不会停呢。
霍屹森端来了早饭,在愣神的林月疏面前打个响指:
“看样子雨不会停了,不出去了吧,在家跟我玩。”
林月疏举起煎蛋嚼嚼嚼:
“不,我要出去,我就喜欢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地拍。”
霍屹森笑了下,拗不过他,召唤秘书送来了雨衣。
既然他要玩,撑伞必然不便。
……
大雨砸在车顶,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潮湿的晦暗中。
林月疏靠着车窗,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终此一刻才想起来,他来晋海市一年了,可这偌大城市,他却没走过几个地方。
林月疏将幽幽的视线放在车载中控屏上。
右上角显示日期:
9月8日
他缓缓翕了眼。
九月八日,不爱描写环境的作者难得为自己的小凰文标记了时间线。
或许这个日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她刚好在这一天写完了结局,随意添上一笔。
可这潦草的一笔,却能改变几多人的命运。
“停车。”林月疏忽然道。
霍屹森刚把车子挺好,林月疏便套上雨衣跳下车,一脚踩进积水中。
这种坏天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磨难。
唯有林月疏,大雨浇的他睁不开眼,却固执地吆喝霍屹森给他拍照。
霍屹森撑着伞,阴影遮住他半截脸。
而后缓缓举起手机,将林月疏和他身后的晋海地标建筑一并收束在小小屏幕中。
林月疏的拍照姿势很土,一成不变剪刀手。
晋海市除了地标建筑和网红打卡点,最具名堂的当属一方大海。
瓢泼大雨浇不灭林月疏的热情。
他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眼中是几乎埋没在青灰大雨中的海岸线,与天际接壤,难以分辨。
霍屹森的伞被吹得左摇右晃,这种天气下雨伞只是累赘,他浑身湿透却毫无怨言,安静坐在林月疏海边陪着他发呆。
不知坐了多久,天就这样突兀的黑了。
“还要再坐一会儿?”霍屹森问他。
林月疏抱着双膝沉默许久,忽然跳起来:
“给我拍照,要把我拍得像大海一样广阔。”
霍屹森用臂弯夹着雨伞,双手摆正手机:
“你真是越来越会为难人了。”
林月疏爬上礁石,双臂张开,一览众山小的豪情被他表演得淋漓尽致:
“看,霍屹森,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霍屹森忍不住抿嘴笑笑,漆黑的夜幕也遮不住他眼中的星光万丈。
他该如何定义林月疏这个人,爱往身上揽事,看似总是游刃有余,实则说到底还是个小孩。
大雨下的海面波涛汹涌,而对面的城市中心广场在大雨的浇筑下变得一片宁静。
海恩集团大楼顶端的时钟落在云端,这里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清楚知道时间。
林月疏望着时钟上指向“11”的表针,缓缓放下了手。
九月八日,不好不坏稀松平常的日子,但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霍屹森。”他冲霍屹森勾勾手指,声音沉浸在雨中有些听不真切。
霍屹森收了手机,长腿一迈跨上礁石。
林月疏背着手思忖了许久,轻轻道: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霍屹森波弄着林月疏湿漉漉的头发,给他擦一把脸:
“你说。”
林月疏踮起脚尖,湿润温凉的唇轻轻贴上霍屹森耳边。
激烈的雨水如箭矢般刺破黑漆漆的空气发出簌簌声;
雨点砸在礁石上噼里啪啦;
海风与大浪自由搏击的叫喊,在此一刻,所有的声音齐齐涌来,似乎都在努力为林月疏守住这个秘密,不被人知道。
林月疏的脚跟落回去,抬眼,毫无表情的脸上嵌着一双明眸,对着霍屹森的脸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次,脸盲缠身的人努力想要记住眼前的这张脸。
霍屹森还保持刚才那个倾听的姿势,只是眼底那抹感慨于竟然能知道林月疏秘密的欣愉,也随着刮向深海的风一并被带走。
尝试理解,理解失败。
眼底的颜色,比十一点半的天空更加晦暗。
林月疏背过身,再次看向汹涌海面,脚底板泛起了一层凉意。
“霍屹森。”他最后一次咀嚼这个名字,声音平静无风。
“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我当年也是很努力的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活了这么多年,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很多痕迹,如果这样也会被你忘掉,我会很伤心。”
林月疏回头冲着霍屹森傻笑。
霍屹森缓缓翕了眼,嘴唇轻嚅,挣扎着想要说什么。
最后却选择了立刻睁眼,透过夜幕细细描摹林月疏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你的秘密……我……不太理解。”干涩喑哑的嗓音被雨声裹挟。
“可能我需要学习的还很多,但没关系,我是霍屹森,这世界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林月疏沉默许久,轻轻牵起霍屹森的手,手指穿插于他的指缝间。
好舍不得呀。
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再等他回家了。
脚底的寒意一点点向上蔓延,对面大楼上的时钟,秒针也在节奏地跳动,不会因为哪个人消失而停止画圈。
林月疏不是没想象过消失刹那的感觉,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身体某个部位慢慢透明化,直至扩散全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也一并消失了。
这种感觉,从脚底蔓延到了小腿,现在腰下也变得冰凉。
“不能忘记我……”
霍屹森眼中的那个小孩,不负所望,不会隐藏情绪,更不会在离别之际大大方方祝福对方此生顺遂,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倾吐情绪。
钟楼的指针顺时针又转了一圈,即将走到终点。
霍屹森反握住林月疏的手,用尽全力攥着,疼得林月疏皱了眉。
“不要走。”嘴笨如霍屹森,即使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扒拉了一顿却只能吐出这毫无美感的三个字。
“不要走……”然后一遍遍重复。
大脑、情绪、心,全都乱了。
钟表的分针来到了“12”前的最后一格,心狠如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秒。
林月疏哽咽着抱紧霍屹森,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他的全世界。
曾经的一幕幕如走马灯在脑海中旋转,周而复始。
湿润的嘴唇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在秒针落在数字“12”的刹那,吻上了霍屹森的唇瓣。
“咚——”
钟楼的悲鸣声,缓慢而钝重。
林月疏闭上眼,凉意来到小腹。
他的腿应该已经完全消失了,没知觉了。
走了,拜拜。
紧闭的眼皮前,刺眼的光感一瞬而过。
林月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入时空隧道,光线隔着眼皮一遍遍闪动,身子也仿佛置于云端,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雨声还在继续,好似还有谁的叫喊声穿插其中。
是霍屹森在喊他么。
泪水从紧翕的眼皮下钻出来。
霍屹森……
霍屹森……
“你们真是不要命了!”口音奇怪的声音在耳畔乍响。
林月疏皱了皱眉,忽而猛地睁开眼。
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对他的双眼发出攻击。
短暂的失明后,林月疏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
深色的海水在暴雨中你赶我追。
霍屹森的面容轮廓渐渐清晰。
林月疏:……?
“好玩?这么大雨这么大浪好玩是吧!”林月疏后脑勺忽然挨了一巴掌。
他困惑地看着熟悉的周围环境,以及眼前身穿荧光马甲手持手电筒的大叔。
他猛地低头看过去,傻眼了。
腿还在,但已经半截子插.进海浪里了。
脚下的礁石已经被大浪彻底埋没。
腿好冷。
马甲大叔举着手电筒冲不远处晃了下,很快便有人乘着救生艇过来了。
两人被大叔送到岸上后,大叔劈头盖脸一顿教育:
“涨潮了看不见?大叔我再晚来一点你俩就等着喂鲨鱼吧。”
林月疏抓抓自己的裤子,又摸摸脸蛋。
欸?
咦?
我没走?
大叔冲二人摆摆手:“赶紧回去吧,雨越来越大了。”
林月疏:“哦好。”
……
车上。
林月疏拧掉裤子上的水,小心翼翼侧过脸看向霍屹森。
只见他靠着椅背,双眼紧闭,眉间形成一道深沟。
林月疏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讨好的帮霍屹森拧裤子上的水。
怦怦!怦怦怦!
心脏的节奏跳得又快又急,盈满的滚烫在胸腔内来回乱窜。
劳资没走!劳资还在!
啊啊啊啊!
霍屹森忽而睁眼,抬手挡住林月疏的手。
黑漆漆的眼底风云涌动。
“林月疏。”他的声音,如方才差点淹死两人的大浪那般冰凉。
林月疏看了眼时间。
次日凌晨一点了。
他一把捂住霍屹森的嘴,笑得洋洋得意:
“被我的演技骗到了吧,我太无聊了嘛。”
万幸,他在霍屹森眼中始终保持撒谎成性人设不崩。
霍屹森推开他的手,手指抵着额头无力地垂着脑袋。从林月疏坦承所谓的“秘密”开始,手抖一直未愈。
“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你跟我说是玩笑。”他的声音也一样无力。
林月疏深知事已至此,不该说的别说了。
他抱着霍屹森的肩膀摇摇晃晃:“别生气了,大不了我亲亲~”
而后去啄霍屹森的嘴唇。
霍屹森别过脸:“你先让我生会儿气,冷静下来再慢慢谈这事。”
林月疏点点头,身子躺回去。
这时,手机响了。
他拿过看了眼,身体一颤。
立马推门下车。
心脏狂跳不止,是那神秘短信的号主打来的。
林月疏躲到屋檐下避雨,做了无数次吞咽,才认命般按下接听。
他还没开口,对方破口大骂:
“你胆子肥了是吧,敢不回我消息!我要杀了你!”
林月疏被莫名其妙骂了,火气也上来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嚷嚷什么!”
哪知对方愣了半晌,反问:“你谁啊。”
林月疏气笑了:
“你发消息骚扰我,还问我是谁。”
那人沉默许久来了句:“你等等,我捋一捋。”
对方挂掉的电话再次打来后,语气明显是谄媚又讨好的:
“哎呀误会了,对不住了兄弟。”
林月疏:?
那人解释自己是男频小说网的作者,之前卖了小说的影视版权,结果遭到编剧背刺,非要给他好端端的包饺子大结局改成死俩重要角色,美名曰“时代洪流下个人身份困境的必然结果”。
读者知道后群起而攻之,天天“rnm退钱”,给他逼得没招了,只能多方打听要来这编剧的电话,先恐吓恐吓。
但貌似搞错了号码。
林月疏听完后,身子彻底瘫软,坐地上半天起不来。
而后他卯足了劲儿,大喊: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在服务区!你要个手机干嘛的!”
对方嘿嘿尬笑:
“说来也巧,我老丈人没了,走得太突然了,我和老婆火急火燎赶回老家吊孝,山里没信号,对不住了兄弟,我给你赔不是了。”
林月疏:“滚!”
挂了电话,林月疏对着手机呆了许久,笑了下,又笑了下。
笑声似落珠,大大小小砸在地上。
妈的,好好笑哦。
林月疏扶额蹲了半天,忽然跳起来直奔车子。
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去,灵活爬到霍屹森怀里,在他尚未平息怒气的目光中,亲亲他的脸,咬咬他的脖子,□□压着一团鼓鼓蹭了蹭。
“我的森,我的全世界~”
霍屹森黑沉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驻许久,终是破了功。
他捧起林月疏的脸摩挲着,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喑哑:
“不可以再跟我开这种玩笑,折磨我对你也没好处,是不是。”
“是。”林月疏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语气却不免心虚。
为什么穿过来,会不会再离开,对他来说都无迹可寻。
但原文的时间线已经结束,而他并没离开的迹象,是否可以侥幸地认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月疏深深凝望着霍屹森的眼睛,霍屹森也在回望他。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唉,可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这句话,在某些环境下代表无可奈何的呜咽。
有时候,却也能化作希望的火种。
林月疏喜欢这样的“这辈子”——
作者有话说:关于三个支线的番外会统一放在“番外”卷里更新,下一章开始更新霍潇支线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