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吃掉的师兄
冰凉的刀刃紧紧贴着温热的肌肤,毛骨悚然的战栗感吞噬着谢离殊仅存的神智。
他浑身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了,掌心成拳,压在唇齿之间,颤声道:
“别……”
顾扬轻笑着:“别什么?师兄,你若肯乖乖叫我一声,我便放过你。”
“你……做梦。”
“滚。”
那刀锋陡然轻转:“好啊,那我便继续了。”
金色的刀刃在他手中游移,反复磋磨着那道边界,却迟迟不落下,如此欲落不落的折磨最是令人惧怕,谢离殊垂下眸,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此时也流转出几分惊惧。
他还是难以料想顾扬的混账程度,先前并未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此时才终于明白,这人究竟意欲何为。
“放开我!”
他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扭动身子挣扎,想一脚踹开顾扬。
“师兄可别乱动,万一不小心伤着哪了,心疼的可还是我。”
言罢,他握住离殊,如把玩一块稀世美玉般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不得不说,离殊与寻常男子不同,只有浅淡的一点,衬得此处干净秀气,一看便知没怎么经过人事。
他眸色深沉,只觉得自家师兄何处都好看。
面容俊秀,后腰结实劲瘦,连离殊都生得这般好看。
真是怎么也看不够。
明明是男频文里坐拥三千后宫的种马龙傲天,怎么就长成这般引人催折的模样。
一想到若是自己不曾穿越过来,谢离殊或许早已和无数的女人缠绵悱恻,顾扬心里便难受得发疯。
为何谢离殊对他如此冷淡,却能对别的女人动情?
又是气恼地想,都这么多次了,谢离殊对他还是没有一丁点的情念。
怎么就……怎么就没有半点反应?
刀锋倏地轻转,狠下心——
“呃啊!”谢离殊登时绷紧了身子,却又因为紧要之处受制于人而不敢用力挣扎。
“不要,顾扬你别这样……”
他眼眶都红了,眼角泛起浅淡的泪光。
“好疼。”
实在是太屈辱了,他原以为被男子占有已是屈辱,却没想到顾扬总能想出让他更加羞窘的事。
谢离殊面皮薄,整张白玉似的面庞都红了个彻底,快要滴血。
“疼吗?可连血丝都没见着。”
“再说了这可是惩罚,总不能让师兄太过舒服吧。”
顾扬眯着眼,笑得乖巧,而后又是转了刀锋,终于刮了个干干净净。
落在掌心的离殊精致秀美,他不仅不觉得肮脏,心里反倒喜欢得紧,仔细端详一番,只认为这般干干净净的,才配得上他的师兄。
而后顾扬俯下身子,珍重地吻了上去。几番舌尖缠绕下,总算感受到谢离殊动情的征兆,可惜他却还不肯放过它,逼得谢离殊闷哼出声。
谢离殊推阻着他的头:“你别……让开。”
“别让开?我也没让开啊。”顾扬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
“脏死了……”
“不脏的,师兄哪里都不脏。”他柔声安抚,再度……
“顾扬,顾扬……”谢离殊一声声呢喃着,泪花终于从眼角落下来:“真的,真的不行了。”
“我教过师兄的,该叫我什么?”
谢离殊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激烈,他清修多年,连自.渎都少有,从不知道这里会带来怎样的快意。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终是难以自控地按住顾扬的头……顾扬得到他的一丝回应,于是伺候得更加卖力。
谢离殊仰着脖颈,却被顾扬轻轻止住。
他险些以为心脏就要这样突破胸腔,喷薄而出:“放开,我要……”
“要什么?”
谢离殊死也不肯说出那个字,憋得眼尾绯红,身子又难受,近乎是带着颤音。
“师兄错了没?”
“我错……什么了?”
即便到了这种境地,谢离殊竟还能忍住不认错。
“你放开我……”
“不放,你不喊那两个字,我是不会放的。”
“放肆,我是你……师兄。”
“师兄又如何?这个时候才与我论三纲五常,未免也太迟了。”
谢离殊本能地想推开顾扬,反被牢牢锁在原地。
“松手……松手,我叫你松手!”
“好啊,师兄乖乖听我话,我便松手。”
“你到底要怎样?”
“说出来。”
谢离殊已经被人惹成这番模样,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步,于是只换来顾扬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
“顾扬……”
“不是这两个字。”
清心寡欲久了,许久没有这样汹涌的感受,他终于承受不住,死死地掐住顾扬的臂膀,在上面留下几道深深的印迹。
“小羊……”
“你放开……”
顾扬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谢离殊,掌心早已一片濡湿。
谢离殊羞窘得恨不得当场自尽在这里。
怎么又被顾扬哄骗着做了这样的事。
顾扬却还故作惋惜地哀叹一声:“师兄若早些这么听话,也不至于失去这么多了。”
这下可好,连最后的“男人象征”都荡然无存。
谢离殊眼眶通红,目眦欲裂,终于找回些清醒。
“你这个混账。”
“别骂得太早,还没完呢。”
他握住谢离殊的手腕,侧过头轻轻吻住跳动的脉搏。
谢离殊的心魔也一并被挑起,躁乱的心绪难以平复,戾气在胸腔中翻涌不止,眸色也渐渐转为冰色。
“把药给我!”
“什么药?”
“先前你拿走的药,快给我……”
不能再这样下去,已经够丢人了,他说过不会再和顾扬有牵扯,一旦再做那样的事……他们又会恢复到从前的关系。
“你不说清楚是什么,我是不会给你的。”
“抑制心魔的药,还给我。”
顾扬却将瓷瓶往袖口一收:“我怎么不知道,心魔还能用药压制?”
谢离殊的眸色已经几近冰色,再也顾不得那人身上的伤,强行压过顾扬,手伸进他的袖口。
“还给我。”
“好啊,那师兄先说,这药哪里来的?”
“我自己炼制的。”
“炼制?”
顾扬回想起触碰到那火红的药丸时,掌心灼热的触感,心知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哪里比得上他亲自去给师兄消弭心魔。
正要亲身上阵,洞穴之外忽地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本不想管,谢离殊却挥开他,非要听清楚:
“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司君元的声音,他竟寻到这里来了。
顾扬气愤道:“你让他走。”
“顾扬,你别得寸进尺。”
拔x无情也不带拔这么快的,他恼怒地扯住谢离殊的手腕:“不许走。”
谢离殊强忍着翻涌的戾气,硬生生从顾扬手中夺走那瓶药,倒出一颗吞了下去。
五行经脉顿时如遭火烧般滚烫。
这药丸并不会让他的戾气彻底消散,只能暂缓心魔戾气对他神识的吞噬。
好在总算平复了体内流窜的冰气。
谢离殊当即冷漠地推开顾扬,披上衣衫,回复洞穴外的人:“何事?”
司君元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尊寻师兄有事,我在玉荼殿找不到你,便来此处试试。”
“知道了,我等会就来。”
顾扬委屈道:“怎么连他都知道这地方,你却从来没告诉过我?”
谢离殊淡然瞥他一眼:“为何要告诉你?”
“好,你不告诉我,也总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吧?”
“那你一起去。”
“你……”
顾扬当即泄了气:“你怎么老是这样?每次自己爽完了就走,把我当什么?”
“有意见?”
他快委屈死了,等了半晌,什么也没尝到,见谢离殊硬的不吃,又只能来软的。
于是期期艾艾地放软语气:“师兄就不能等等吗?你让他先走,你转过去,很快就好。”
“没门。”
谢离殊转身就要走,丝毫不顾及身后的顾扬。
好你个谢离殊。
顾扬咬牙切齿,恨不得跳进潭水里把自己淹死。
可惜他根本管不住清醒时的师兄,只得僵硬地待在原地,没办法直接出去。
谢离殊整好衣衫,皱眉看向顾扬:“愣着做什么,跟我一起出去。”
他倒是爽完了,自己还半挂不挂,半点没有爽到。
谢离殊是真当他能收放自如?这东西又不是一下就能焉下去。
“师兄先走吧……我等会再来。”
“等?”
谢离殊沉着眸,上下扫视他一圈,忽然想起什么,才消下去的脸色又烧得通红。
他愤愤扭过头:“你自己想办法。”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要被那岩浆焦灼到了。
眼见到嘴的肥肉又跑了,顾扬只能叹息一声。
谢离殊飞快地走着,一直到洞穴口也没看见司君元的身影。
他皱着眉,已然意识到不对劲,再往前行了几步,将龙血剑拔出来握在手中。
玉佩里的器灵在他识海里警示:“是鬼丝缠的气息,那蜀浪生伪装成了你师弟的模样。”
谢离殊面沉如水,抬手施下一道结界围在周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看看顾扬,面前就忽地现出一个小孩的身影。
小孩没有面容,只是一味地“咯咯咯”笑着,双手诡异地摆动,最终化作朝谢离殊招手的姿势:“又见面啦,离殊。”
“你究竟是谁?”
鬼丝缠凝结成的人偶将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忽然凭空生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我是谁不重要呀……重要的是,你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早看早享受,晚看晚被锁[比心][心碎]
第62章 名为喜欢
龙血剑寒光凛冽,划破长空,凛冽剑气直逼人偶面门。
噗嗤一声——
人偶顿时化作一滩黑水融入地底,可那道阴冷的声音却仍未消散。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这样说吗?”
“我一向没什么耐心和疯子说话。”
“唉,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好听。”
“你从前认得我?”
那人并未回答,而是将黑水重新凝聚成人偶,只是方才人偶被剑气打散,此刻四肢拼凑得仓促,看起来歪歪扭扭,极为奇怪。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头“喀喀喀”的扭过来:“你师父没教过你,反派出场时该先让别人说完话再动手吗?”
谢离殊“啧”了一声,暂缓攻势,龙血剑悬立在身侧,寒光凛凛。
“有什么话快说。”
那人偶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我说你要死了。”
“……”
“你的师弟也快死了。”
“若是这些毫无意义的诅咒,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等等……你就不想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
小童人偶歪了歪头,指向谢离殊的手腕。
“浮生花已经融入你的心脉。”
“而你师弟的躯壳,我也要取走了。”
谢离殊蹙起眉,这人竟然如此直白地就将计划全盘托出,究竟是狂妄自大成什么样才能如此猖狂。
慢着,顾扬的躯壳?
他心念一动:“问心池是你所为?丈罪台也是你的手笔?”
小孩洋洋自得地昂起头:“当然啦,本想挑拨你们的关系,诱他自投罗网,谁知你这么信他……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待修真界覆灭,他也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
谢离殊挑挑眉:“这么说,你想一统修真界?”
“谁会这么没志向?”
小孩背着手,装作忧国忧民的模样叹息道: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许愿世间和平的普通人啊。”
“哦。”
小孩对他的反应颇为意外,闲庭信步地向前走了两步。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非要杀你吗?”
“若有这本事,你早该杀了。”
“过去确实差些火候,但如今……可大不相同了。”
龙血剑警惕地立在身后,发出嗡鸣。
“你到底想要如何?”
小孩咔嚓咔嚓地笑着,声色诡异:“我改主意了,我不仅要让你的命,还要你神智尽毁,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谢离殊并不知道他与何人有此深仇大恨,只无趣地垂眼瞥了小孩一眼。
“你还不如先去看看脑子。”
小孩但笑不语,他缓缓抬起指尖,掌心汇聚出千万条丝线。
谢离殊垂下眸,却惊然发觉他掌心的另一端,竟然连着自己的胸腔!
这人竟能操纵浮生花!
“很意外吗?今日我便来送你一份大礼。”
“毕竟——你修的的无情道如此不纯粹,那些因你而死,对你寄予厚望的人该有多失望啊?”
“青丘灭族之恨,魔族弑师之仇,你的师姐被他们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一个,这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深仇,你难道不该好好修你的道吗?”
“满口胡言,给我闭嘴!”谢离殊终于震怒,一剑劈了过去。
剑气冷寒,那小孩竟硬生生用两指接住了龙血剑!
他忽然癫狂大笑:“越是动怒,越是怨恨,你的鬼丝缠就生长得越快,照这个势头,甚至等不到一年,你就要没命了。”
谢离殊眯起眼:“那我便先杀了你,让你——先来给我陪葬!”
“好啊……蹉跎这么多年,我也活得没劲了,你先有这本事再说吧。”
“有没有本事,一试便知。”
龙血剑开始剧烈震颤,剑身瑟瑟发抖,受了那黑气的侵蚀,险些崩裂。
谢离殊抬起手,强行为龙血剑注入灵力,额间尽是冷冷汗意。
那团鬼气愈发凶猛,转眼覆盖住半片天空,如巨兽张口,向谢离殊吞噬而来。
——
时值正月。
玄云宗上下张灯结彩,一片热闹,今年人手紧缺,连顾扬这样的内门弟子都被派来洒扫。大多数弟子都不出任务了,留在宗门里等着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节。
数丈软红铺展在廊柱间,大红灯笼高悬,门庭上贴着福字对联,洒扫除尘的弟子忙碌着,穿梭在廊间,远远望去,好不热闹。
这次玄云宗倒是卯足了劲办年节,甚至传言要接济山下无家可归的百姓一起来宗门内过年节。
顾扬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慵懒地枕靠在墙边,身侧还躺着个和他同样悠闲的扫帚。
他惬意地哼着小调,忙里偷闲,望向来来往往忙碌着端水洒尘的弟子。
自上次和谢离殊一别后,那人便宣布闭关了,说是要快些修入元婴境。
前几日他就见后山雷云涌动,也不知道谢离殊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这人天天来无影去无踪的,想寻到他的踪迹简直比登天还难。
“顾扬,你怎么又偷懒?”
慕容嫣儿皱着脸叉着腰,气鼓鼓地喊着他。
顾扬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小师妹,我可是你师兄,怎么现在见着师兄也不喊一声?没大没小的。”
“还有几天就是年节了,宗主特意交代今年是去秽年,马虎不得,你还在这躲清闲!”
“唉唉唉,知道了知道了。”
顾扬打了个哈欠。
一大早就被派到这扫积雪,真是困死他了。
他正百无聊赖地扫着石阶上的落雪,忽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自远处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眉眼一如既往的凌厉俊俏,只不过面色依旧冷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顾扬眼前一亮,忙丢下扫把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谢离殊的腰,卷起酒窝,甜丝丝地笑着。
“师兄师兄,好久不见。”
谢离殊正撑起伞,来不及躲开,只是额角跳了跳。
“站到旁边好好说话。”
顾扬“哦”了一声,乖乖松开手,往旁边跨了一步,但眼神还黏在谢离殊身上。
“你怎么到这来了?”
“奉命扫雪。”他举了举手里的扫帚。
谢离殊微微颔首:“这些天可有勤加修炼?”
“有啊,师兄呢,可突破元婴境了?”
“自然。”谢离殊微微昂起头,狐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顾扬忍俊不禁:“师兄真厉害。”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又狡黠笑道:“那师兄可有想我?”
本还翘着尾巴神气十足的谢离殊顿时耷拉了下去,不自在地别过脸:“问这个干什么?”
顾扬眨眨眼:“因为我想知道啊。”
谢离殊挑挑眉:“你说呢。”
见谢离殊心情不错,顾扬胆子也大了起来:“那定是想的,毕竟没有我陪着师兄,师兄怕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早已思念成疾。”
“这样一算,都过了好多好多秋了。”
“……不要脸。”
顾扬佯装哀叹一声:“唉,这年节里,别派师兄弟见面哪个不是恭祝新年好,怎么师兄一见我就只会说这几个字?”
“那你要如何?”
他逗谢离殊上了瘾,搭上谢离殊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要师兄说想我。”
“……别得寸进尺。”
顾扬垂下嘴角,虽在预料之中,心里还是会有点失落。
只有他一天在犯相思病。
“放开。”谢离殊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哦。”
谢离殊作势要走:“你继续扫吧,我走了。”
“别走啊师兄,待会午后一起吃饭么?”
“不用。”
“别这么生分嘛,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过……”
谢离殊眉色冷峻:“什么关系上次已与你说得清清楚楚。”
怎么几天不见又变成这模样了。
顾扬委屈道:“可我就是很想师兄啊。”
“……如果你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我不介意再说一次。”
“别别别,再来几次谁都受不了。”顾扬摆摆手,泄气地又靠回他的墙边,生无可恋。
他并未察觉谢离殊有何转变,只觉得这人比往日更冷漠了些。
谢离殊僵了半瞬,闷闷转过头,不知为何心里面也莫名有些难受。
他知道顾扬本性不坏,但那些伤人的话还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可要让他放下身段去哄顾扬,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劝顾扬死心。
于是谢离殊叹息道:“顾扬,你不明白我所求之道,与我并非一条路的人,我也只会耽误你,便是做朋友,也不适合……”
他话音还未落,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唇。
“别说了。”
谢离殊眼眸微沉,对上顾扬有些黯淡的目光。
“你总这样说,我虽然表面看似不在意,可听多了也会疼的,师兄一次次地推开我,何尝不是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大过年的,说些好听的可好?”
顾扬难得如此认真,谢离殊愣了片刻,也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了,悻悻后退半步。
“嗯,你明白就好。”
顾扬又扯起一抹笑,转移话题:
“师兄,我带了早膳,你饿不饿?”
不等谢离殊回答,他已经拿出食盒,取出里面用荷叶抱着的八角包。
“还热着,师兄这是要去长老殿吧,带上这个路上吃。”
谢离殊接过热乎乎的八角包,指尖因着那热意微微颤动。
他又从下一层食盒里端出一碗豆花:“本来打算扫完雪再去送给师兄的,既然遇到了就先给师兄吧。”
谢离殊神色微动,这人总是把他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时也不知道若有一天顾扬真的放手了……自己真能习惯吗?
“罢了,还有些时辰,就在这吃了吧。”
他撩起衣袍,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口豆花。
白玉般的豆花在勺中微微颤动,冒着丝丝白烟。
顾扬眼眸又亮起来:“好吃么?师兄。”
谢离殊点点头:“还算不错。”
难得有这样宁静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师兄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去了县北的衙门。”
顾扬摸了摸鼻子:“就是那个冤枉王跛子的衙门?”
“嗯。”
他当时看谢离殊漠不关心,还当他不在乎,想不到这人早已经暗中出手。
“师兄果然有气魄。”他赞叹道。
望着谢离殊恬静的侧颜,又撑着头问道:“待将来天下安定,师兄可想过要过怎样的日子?”
谢离殊思忖片刻,微微别过眸:
“若真有实现未竟之愿的那么一天……我便寻一处清幽之地归隐,独自煮酒烹茶,了却余生。”
“就没想过与人相伴?”
谢离殊沉默些许:“年少时确实想过。”
顾扬挑挑眉:“师兄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修道之前曾想过,等到一切尘埃入定,心中还有放不下的凡尘俗念,便寻一位合适的女子共度余生。”
话音落下,顾扬的手心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都快嵌进血肉里,却还忍着强颜欢笑道:“还真是不错哈哈哈。”
谢离殊竟还想着娶妻生子,还想过他男频龙傲天的人生。
若自己真的放手,这人估计早跑去开后宫了。
明明已经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却还想着另娶他人?
愤怒与焦灼如野火燎原,几乎要彻底吞噬他,将连日藏在心底的污浊尽数翻搅而出,一点点撕扯开那些已经愈合在表层下的溃烂皮肉。
他分不清自己这些无端的情意到底从何而来,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卑微地讨好一个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的人。
谢离殊预想的未来和他分毫没有关系,这个人是真真切切的,一点都不在乎他。
可是……又能如何呢?
从小到大,他不愿用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自己,一直活得肆意洒脱,可每每面对谢离殊,总是一再去忍耐,去委屈求全。
原本以为自己是贪恋那份肌肤之亲,随时都能抽身离去。可听见谢离殊说这样的话,心还是疼的,酸的。
密密麻麻的,像针扎在上面,一点点地刺着血肉。
从未想过要对一个人好……从未想过要一辈子都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从未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彻夜难眠。
谢离殊是他想握在掌心的珍宝,想揽于怀中珍爱一生的花雨,可任凭他做什么,花雨都不会留恋他,珍宝也不会看他一眼。
他很想告诉自己。
顾扬,要点脸吧,别人只是不喜欢你而已,也没做错什么,你做什么还要厚脸皮地凑上去。
不喜欢一个人,本来也没有错。
可他……
还是忍不住去怨怼,还是忍不住去责怪。
为什么世间就没有,就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他的呢?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不好,又流里流气,好像他的身上就只剩下这些缺点,从来不值得被人爱着,不值得被人看得起。
这条路上,他一直懵懂茫然,踽踽独行,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明明还是个浑不在乎,总也长不大的少年,如今也变得思虑沉重起来。
可是他真的,真的好舍不得放手。
所以……自己是喜欢上谢离殊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铺垫死遁ing~
心理委员呢心理委员呢,我心里不得劲不得劲,小顾太惨了。
《小剧场》
如果各位去ktv点歌,会点什么呢?
顾扬:“我只是个爱你的笨蛋~”
前期师兄点歌:
“浮生滔滔心念潇潇,江湖奈何不过一指剑鞘。”
后期师兄点歌:
“旧地你未出现过,我也千次万次捉~”
[眼镜]终于有人领悟喜欢了,那另一个人又要多久领悟捏~终于有存稿了,期待有能到四千营养液把我存稿拿出来的一天[坏笑]
第63章 与师兄共度的第一年
年节当日。
小师妹给宗门上下的弟子都送了新年礼物,顾扬还特意去请教了一番。
就连一向抠门的虚炎长老这次也耗费不少修为,在宗门内施了个浴火结界,驱散了些冬日的寒意。
顾扬在玉荼殿外堆了一个雪人和一只小狐狸。
他认真捏好白狐狸的大尾巴,放在小雪狐身后,而后叹息一声道:“小白,你死得好惨啊。”
小雪狐有鼻子有眼,只是模样看起来歪七扭八,拼得十分丑陋。
顾扬蹲在原地,冷得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小白你等等啊,这就给你搓个爹娘。”
他又去捏了捏了自己的雪人,依然是看不出个人样。
过了年关就要走了,好不容易等到今日的雪还没被浴火结界彻底融化,才能来这堆个雪人。
不然从青丘回来都到了春天,这儿早就没雪了。
因此,在这年关上下最热闹的时候,顾扬独自摸到玉荼殿最凄冷的角落,专心捏起雪人。
很快,他自己的雪人成型了。
真是丑得可以。
顾扬简直不想再看,转头又去堆谢离殊,这回有了经验,他仔仔细细捏了许久,却仍旧是个四不像。
回头一看,先捏好的小雪狐和自己那尊雪人已经化得只剩下半截身子,孤零零立在那儿。
只有谢离殊的雪人还完整地站着。
他从兜里取出留影石,放入这一段的光景。
又与谢离殊的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后,没忍住笑出声道:“师兄,你怎么长成这样……哈哈哈哈。”
“不过确实有几分像你,瞧瞧这冷冰冰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摸起来也和你一样冻手得很。”
“过了年关就要一同去青丘了,你说我要是好好表现的话,你会不会有一点……”
他将脸埋在雪里,像是要用这份冰冷让自己清醒。
“喜欢什么劲啊你!先想着怎么变强才是,这样才能好好保护师兄啊。”
“顾扬,你在说什么?”
他心虚地转过头,却发现来人是司君元。谢离殊先前去灶房那了,并不在这儿。
顾扬忙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雪水,扯出一抹笑:“师兄怎么来了?”
司君元道:“刚刚碰巧路过,见你在这自言自语,便过来瞧瞧,怎么不去吃饺子?”
“哦,我不爱吃那个,就没去吃。”
“这里面可有新年的好彩头,保佑来年平安的,你不是也要一同去青丘吗?也该去讨个吉利。”
顾扬问道:“你也要去?”
司君元点点头:“名册已经拟定了,小师妹也要去,还有不少长老和弟子,这次宗门里修为尚可的弟子都被叫上了。”
顾扬还不知道此行凶险,疑惑道:“不就是去青丘破个阵吗?至于叫这么多人?”
司君元摇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不过听说那阵法很是凶险,所以才叫这么多人去。”
“啊?”顾扬摸摸后脑。
他怎么不记得青丘有什么凶险的阵法?谢离殊也未曾与他细说,但那日反常地拉他修炼确实很蹊跷。
难道这次的阵法会……
司君元温声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别担心,我和师兄都会护着你的。”
“我倒不是担心,只是在想青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司君元还未回答,山门处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顾扬转身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一股脑地涌上山门。
这些应当就是宗主说的、新年要接济的无家可归之人。
那些百姓虽是挤作一团,却都好奇地张望着玄云宗,不住往里探头探脑。
远处,谢离殊正抱着一大缸刚煮好的饺子往外走,陶缸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只看得见一点模糊的身形。
谢离殊将那一大缸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请排好队,一个个来,有些饺子里有彩头,吃的时候小心点,别硌着牙。”
百姓连忙作揖道谢:
“多谢仙君老爷,多谢仙君老爷!”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谢离殊舀了一碗满满当当的饺子递给最前头的老妇人。
老妇人佝偻着腰,笑眯眯道:“新年快乐,祝仙君来年吉祥安康。”
“嗯,你也是。”谢离殊淡淡勾起笑意。
这时陶缸落地,顾扬也就看清了谢离殊今日的模样。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隽,满身凌厉风华,确实称得上是举世无双,天下第一。
顾扬原本靠在廊柱前看着,此刻心中发痒,立时转身往山门走去,司君元都没能叫住他。
不多时已来到谢离殊身旁。
“师兄,我来帮你。”
谢离殊微微颔首,给他让出位置,顾扬便站在一旁。
他一向擅长与人打交道,和这些百姓很是合得来,才刚来就混熟了。
一会夸这个姑娘长得如花似玉,一会赞那位妇人容貌年轻,一会又勉励面前的年轻人未来定会前程似锦。
旁人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便一本正经地胡诌:
“咳咳,此为我们玄云宗的独门秘笈,不宜多说。”
这些百姓承蒙他的吉言鼓舞,笑得更开怀,气氛顿时活络起来,也不再拘谨地鞠躬行礼了,反而和顾扬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这位仙君看着真是平易近人,不过我都没见过几次,不知您家住何方,如何称呼?”
“家住广陵一带,不必如此客气,叫我顾扬就好。”
“哦哦好,顾扬仙君,不知……您可有婚配,是否介意是男是女?”
顾扬险些打个趔趄,悻悻道:“这倒不必了。”
“哈哈,开个玩笑,修道之人理应该清心寡欲,我也不过是随口胡诌。”
顾扬笑了笑:“没事。”
他可和清心寡欲不沾边。
谢离殊就站在他身旁,却像是隔着重重山岳,那人只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形同陌路,甚至对寻常百姓的态度都比对他温和些。
顾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先将这事搁置一旁。
今日来玄云宗领饺子的百姓络绎不绝,一直忙到夜色昏黑还没结束。
到了后面,他也只是僵硬地应对着来往的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障,无人打破。
即便近在咫尺,也相互疏远。
顾扬有些疲累,正想问问谢离殊何时能结束。忽地一碗滚烫的汤汁迎面泼过来,他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手挡住眼眸。
紧接着,一个身影猛地扑到身上,沉重的力道逼得顾扬踉跄半步,向后倾倒。
他试图掀开男人,却反被一把刀猛地扎进肩头。
噗嗤一声——
刀尖狠狠没入肩头,顾扬疼得闷哼一声。
“师兄……”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散开,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顾扬!”
谢离殊难得失态地喝出声,一脚踹开那男人。
顾扬肩头的伤口还汩汩地往外流血,仅差一寸就要刺入脖颈。
“你是何人?”
谢离殊踩在那发狂的男人脊背上,不让他逃脱:“说话!”
男人却是发狂地扭曲蠕动几下,很快沉寂下去,面上的血红丝线迅速褪去。
他满面灰尘,大梦初醒般抬起头茫然道:“我怎么在这儿?”
谢离殊皱起眉,让那人站起来。
男人狼狈地站起身,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胸口好疼……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家里吗?”
谢离殊眯起眼:“顾扬,方才你可看见了他身上的鬼丝缠?”
无人回应。
他又唤了几声,转过头,才惊觉发现顾扬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额间尽是汗意。
“顾扬!顾扬,你怎么了?”
谢离殊心中慌神,忙过去扶起他。
他晃了顾扬好几下,下一秒就看见那人掩藏不住的上扬嘴角。
顾扬又在诓他!
他当即松了手。
顾扬“哎哟”一声,自己站了起来。
“师兄也太狠心了,我可是实打实地挨了一刀。”
谢离殊却是真的生气了:“顾扬,你次次装死,哪日成真了怎么办?”
顾扬凑过去,笑嘻嘻道:“我哪有那么容易死?打不死的小强没听过吗?”
“再说了,有师兄护着我,我怕什么?”
谢离殊不自在别过脸:“谁要管你死活。”
顾扬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刚才……是谁在那‘顾扬顾扬’叫得那么着急?啧啧,真是关怀备至呀。”
谢离殊正要推开他,他便“嘶”地抽了口气。
“唉,肩膀上还流血呢,疼。”
谢离殊僵了僵,没再动作。
顾扬出手点了几处止血穴,舒展了片刻筋骨,才走到那刺他一刀的男人面前。
男人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下来:
“仙君,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我我……我给你磕头赔罪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作势就要跪下去磕头。
顾扬忙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扶住他:“你应是受了鬼丝缠的控制,并非你的过错,大过年的朝我磕什么头?要拜也该拜神仙才是,这样多不划算。”
男人感激涕零:“多谢仙君。”
谢离殊走上前:“你来时可遇到过什么人,或是察觉身体有何异样?”
男子摇摇头:“并未遇到特别的人……只是觉得格外困顿,睡了一觉就出现在这了。”
“那个蜀浪生莫非……”
“他是在试鬼丝缠能否操控活人。”
“以往这东西只能幻化成人,或是凝聚成鬼丝出现,若他真能操控活人……”
“嗯——”
顾扬又疼得吃痛一声。
谢离殊顿了片刻:“若是疼得厉害,便先回去吧。”
“可是我的愈伤药早用完了。”
“用完了就去苍梧长老那拿几瓶。”
“苍梧长老前几日就说了,过年不开门,也不接诊受伤的弟子,无论是生病的还是受伤的,一律自己找棵树凉快去。”
谢离殊沉默半晌,终是道:“罢了。”
他又转身对着身后余下的百姓道:“各位请明日再来吧,这些饺子已经冷了,不好入口。”
百姓们经历刚刚的变故,早已没了兴致,于是很快就散去了。
谢离殊将顾扬搀扶回玉荼殿。
他才推开自己的房门,一根白帛便从身后轻轻勾来,蒙住他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写得我想过年了![撒花]今年除夕夜就发个福利番外,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也是小顾和小谢陪我们度过的第一年
第64章 师兄放纵
视线被白帛遮挡住。
谢离殊微微愣住:“顾扬,你做什么?”
白帛轻轻覆在眼上,只能迷迷蒙蒙地看见眼前模糊的重影。
恍然失了视线,他心头平白蒙上层慌乱,下意识想抬手取下帛带,手腕却反被顾扬握住:
“准备了好久的,师兄再等等吧。”
他的手心顺着顾扬掌中的力道缓缓落下,垂至身旁。
谢离殊有些局促紧张:“你的伤……”
“没事,也没那么疼。”
“你要给我看什么?”
顾扬轻轻扶起他的手臂,引着他转到窗边,温声道:“别急,马上你就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片刻后,窗外“砰”的一声脆响——
烟花瞬间迸裂在漆黑的夜空中。
蒙眼的帛带微微滑下半截,谢离殊抬起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流彩。
他颤了颤睫,局促地问:“这些……从哪来的?”
顾扬探过头,笑得明亮清澈:“自然是去山下买的呀。”
“买这种稍纵即逝的东西,未免太过浪费。”
“怎会浪费?只要你看了欢喜,就不算浪费。”
“谁说我喜欢了?”
顾扬好笑地低头,声音凑近了:“可师兄现在的眼里全是烟火的影子,一点也没看别处呢。”
谢离殊这才仓促地别过视线,脸颊发热,仿佛被满目烟火烫伤。
“为何要做这些?”
“慕容师妹教的,她说世间的人,大抵都爱看烟火。”
可惜窗台被一树的梨花挡了半边,看得并不完整。
谢离殊垂下眼:“这里被挡住了些。”
顾扬也对着窗望了片刻,摸了摸头:“好像是,那日没能进师兄的房里,位置没选好。”
他话里还带着些遗憾。
谢离殊犹豫片刻后,轻声道:“那……待会儿,一起去石桥吗?”
他说完又后悔,却已经来不及收回,当即就被顾扬应下:
“好啊,今日山下有舞狮,石桥那边应该没人。”
谢离殊不再推拒,只能答应,转而道:“你的伤如何?”
顾扬忙道:“没事的,我恢复得很快。”
言罢,他便自来熟地坐在木凳上,嘴里叼起一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纱布,在肩膀上胡乱缠绕一圈。
草草绕了两圈就要起身。
谢离殊轻叹一声,终究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蹋自己,于是缓步走来,帮顾扬重新解开,细细包扎伤口。
顾扬喉间滚了滚,按捺住心中缠绵翻涌的情意。
如此情状,他不敢惊扰谢离殊,只一双明亮的眸子微微闪烁,眨巴着眼,悄悄地看谢离殊的侧颜。
生怕这人又要如先前那般避自己如蛇蝎。
伤口很快便包扎好,顾扬修为尚可,恢复起来也快,只剩下些许刺痛。
他合上衣衫,听见谢离殊道:“带上伞,夜里凉,说不定会落雪。”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
白天的积雪融化成一洼洼浅水,积攒在石阶上,水面倒映着两人颀长的身影,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
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扬踩在水潭,“啪嗒”一声响,踏碎了寂静的夜空。
石桥上果然空无一人。
玄云宗的这座石桥位置选得极妙,正悬在一轮清月之前,远远看去,仿佛两人正坐在月心之处。
顾扬撑靠在桥檐边坐下,望向遥远的天际。
淙淙流水自脚下淌过,流向远方。
烟火也还未歇,仍在天边开得正盛。
谢离殊挑挑眉:“你去何处寻的人帮你放烟花?”
顾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请了后山几只精怪帮忙。”
至于这个“请”是自愿还是威逼利诱,便无从得知了。
谢离殊无奈摇头:“还真是费心了。”
“当然啦。”他眼底泛起柔光:“在我的家乡,每逢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要这样放烟火……我那时就跟在爹娘的身后,跟他们一起看烟火。”
“他们总说,在烟火之下许的愿望,会很灵。”
“我怎么从未听过这说法?”
“那就是师兄见识少了,快闭眼许愿吧。”
“许愿而已,何必闭眼。”
“睁开眼便是心不诚,神仙可不会帮你实现愿望。”
谢离殊无奈之下,拗不过顾扬,只能阖上眼,乌黑眼睫垂落,月光趁机拂落在他的脸颊边,留下浅浅的蝶影。
过了好久,谢离殊才缓缓睁开眼,正巧对上顾扬那一双含笑的眼眸。
“师兄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
谢离殊望向渐渐稀疏的烟火:“你呢,你不许愿吗?”
“师兄闭眼的时候我就许好了。”
“这么快?”
“我又不贪心,一个愿望足矣。”
最后一簇烟火也渐渐隐没在夜空,山下却飘起盏盏晃晃荡荡的孔明灯,悠悠飘到了妄山顶。
千门万户的祈愿飘入夜色。
摇摇晃晃的孔明灯上,有人写着:“许愿来年顺遂,无病无灾。”
也有人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还有人写着:“待来年春风得意,一日看遍长安花。”
人间便是如此。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樊笼,各有各的宿命星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里,跋涉着波澜壮阔的一生。
顾扬侧过脸,笑意清浅。
“师兄怎么都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
“知道了也无用。”
他忽然靠近了些,声色渐渐低沉,像柔柔的晚风拂过谢离殊的耳畔:
“我的愿望很简单……也很容易实现。”
“嗯?”
“是眼前这个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愿望。”
谢离殊没有再问下去,耳尖升起一点绯红。
一盏盏昏黄的灯慢慢飘远,桥上暗沉的影渐渐靠近。
顾扬垂下眼,慢慢凑近。
谢离殊没有躲开,他僵硬着身子,手心攥紧衣袖,连背脊都淌上一层微微湿润的汗意,本该是推开的手,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本该推开的,怎么,怎么就忽然被迷了心……
意乱神迷间,顾扬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谢离殊轻启的唇瓣上。
他眸色暗沉,再次凑近了些许。
烟花散尽,万籁俱寂。
两人坐在石桥上,坐在这不知往后余生的安静时刻里。
谢离殊头一次想抛开那些深仇旧恨,不想前程,不顾师门,再不理世间种种烦心事。
只想沉醉在这一刻的荒唐亲昵中,放纵自己。
若世间事都能如此随心,该多好。
只差毫厘,他们的唇就要碰上。
顾扬的指尖已经捧上谢离殊的侧脸。
忽地——
“啊!你快看桥上那两人在做什么?”
“好像还是两个男人!”
有弟子的惊呼在模糊的光色下响起,谢离殊顿时被惊醒,猛地推开顾扬。
“师妹,你小声点,莫要多管闲事。”
“可……可那里是两个男人啊!”
“嘘嘘嘘,兴许只是靠得近些罢了,别多想。”
“哪有人会靠那么近的,这肯定是要接吻!”
“你快别说了,快走吧。”
那两个弟子总算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顾扬心中惋惜,明明只差一点……好不容易要亲到谢离殊,又被毁了。
怎的连好好约个会都这么难。
谢离殊立时坐远了些,他暗自懊恼刚刚的失控,有些尴尬地开口:“夜里冷,该回去了。”
“可今日还没……”
“别说了,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你别误会。”
“哦。”
“不过……”
谢离殊本想言声谢,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自己的自尊病给咽了回去,转而道:“早些休息吧,就要启程去青丘了。”
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丢了过去:
“还有,药给你。”
黑黝黝的夜空里,顾扬连忙接住那白净的瓷瓶。
“好好养伤。”
紧接着只剩下一段远去的脚步声,顾扬独自立在石桥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三日,但因着结界的缘故,并不算冷,顾扬敷了谢离殊给的药后,肩膀上的伤好得很快。
玉荼尊者这几日特意将柳师娘唤到玉荼殿来,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互诉衷肠,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
“柳娘啊……你可千万别找了别人啊!”
柳娘柳眉倒竖:“胡说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不管怎样,你可要等着我啊……若我回来了,记得给我做桌大菜——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请个颓云楼的厨子来就好,这个记好,很重要啊。”
“死老头,我做的菜怎么就吃不得了?”
一大清早,两人就开始拌嘴,顾扬失笑,在屋里忙活了半晌才凑齐行装。
今日就要前去青丘,他特意收拾了不少东西在储物袋里,甚至把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听说此行艰险,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
玄云宗的集哨声起,顾扬背着那通破铜烂铁上路。
荀妄已在演武场静候多时,他一身玄色衣袍端正,比往日多了些沉稳庄重。
数百名弟子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就此出发。
谢离殊立于队伍的最前方,取出龙血剑,正色下令:
“众弟子听令——御剑。”
“是。”
霎时寒光闪烁,弟子剑出鞘,众人踏剑而上,随着谢离殊的方向一同御剑前往青丘。
司君元行在顾扬身旁。
“顾扬,你可知,此次去破的阵是八重阵?”
顾扬点点头。
司君元皱着眉,眉色担忧:“我去汲古阁查过,这本是一处上古禁阵,失传万年之久,无人知晓破阵之法,且很是凶险,你说宗主他……”
顾扬低声道:“你是说宗主有问题?”
司君元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如此大阵,我们未请外援,仅凭这些人,真能破阵吗?”
顾扬倒是不担心,有谢离殊这龙傲天在,应该就没有破不了的阵法。
虽说到如今谢离殊被白衣人夺走了不少机缘,但终归是身负一堆金手指的龙傲天,最擅绝处逢生。
“前几日你还劝我宽心,怎么现在倒变成你担心了?再不济,破不了阵走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嘛。”
“只怕没那么简单。”
顾扬还逗趣他:“就算是要死——忧心忡忡地死也是死,开开心心地死也是死,那还不如笑着死呢。”
“少说这种话。”
他眨了眨眼:“我又没想死。”
“毕竟……我还没陪师兄好好看这大好河山呢。
他望向云海尽头,嘴角盛起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一问:
小顾你咋这么甜!
师兄你咋这么萌!
启程ing,作者使坏中[比心][竖耳兔头]
第65章 神交
御剑飞行了一整日,直到天色昏黑,他们才抵达青丘。
青丘之地已是荒废多年,自从此处的妖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后,这里便怨气深重,又因是上古大妖血脉所在,戾气经年不散,寻常无人敢来此处。
正如荀宗主所说,整片山丘被浑浊的黑气缠绕,俨然已被魔族彻底侵蚀,过往的青翠山峦、潺潺溪流都化作滚滚黑雾,其中不断传来凄厉呜咽声,似有千万妖魂在里面痛苦挣扎。
荀妄皱眉道:“他们还未能将这些上古妖魂完全炼化,我们需尽快动手,趁魔族无暇他顾,先行破阵。”
玉荼尊者面露愁色:“八重阵每一重阵法皆是以施术人的神魄作为阵眼,我们连魔族派了何人来此处施阵都不知道,如何破阵?”
两位大乘期修士都如此愁眉苦脸,自然轮不到顾扬这个小喽啰出场,他看着眼前被黑气重重包裹的青丘再不见往日山清水秀的模样,心中不免遗憾。
还以为能看看谢离殊从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变成这番模样,能看见才是有鬼了。
想罢,他悄悄地侧目看向谢离殊,那人面色沉凝,凌厉的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紧绷着,神色难辨。
几个长老和荀宗主在阵法外绕了好几圈,周旋半天,也还未想出对策。
顾扬凑到那团黑气前,掌心灵火试探着往前一送——转瞬间,滔天的魔气就如活物一样吞噬扑来,灵火霎时消散不见。
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不敢再靠前。
因着众弟子赶了一天的路,都已面露疲色,荀妄便高声下令:“原地扎营休整,务必离阵法百步以外。”
谢离殊受命带领一队弟子前往阵法的西北侧驻扎,顾扬也跟着司君元一起混了进去。
司君元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道:“顾扬,你今夜与我一个帐子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顾扬也没多想,正想点头,一直走在前面的谢离殊却忽然转身,看向他们二人。
“顾扬。”谢离殊声色低哑,带着抹难寻的意味。
“你跟我过来。”
他恍然怔愣住,回头看了眼司君元,才快步跟了过去。
谢离殊一路走来,选了处背风的坡地,指尖轻划,一道浅金色的光流散开,迅速筑起座结界帐,才转过身,眸色淡淡落在顾扬身上:
“这段时日你好好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出手时再出手,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兄。”
“还有……”谢离殊顿了顿:“你先坐下,我有事与你细说。”
“怎么了?”顾扬懵懵懂懂地坐到谢离殊面前。
谢离殊耳尖泛起浅粉,他局促地别开视线,过了片刻才道:“你可知道神交?”
顾扬愣住:“神交?”
“上次的药只能暂缓心魔,所以还需要你……相助。”
“可是我也不会啊。”顾扬呆呆道。
谢离殊恼怒些许,脸上红晕更深:“我教你便是,虽说比不上寻常双修,但总能压制些。”
如此突然,但话已至此,顾扬只好握住谢离殊伸过来的手。
两人对坐,谢离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灵台放开,很快顾扬便觉意识一轻,被温和柔软的力量带着进入虚空之境。
待他稳住心神,才发觉这里是谢离殊的识海之地。
荒芜一片,焦土千里,远处嶙峋陡峭的山峰如刀刃横插,脚下的裂缝里还翻滚着滚烫熔岩。
他独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瞧见焦土边蜷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顾扬定神一看,心中惊喜:“小白?你怎么在这?”
指尖还没触碰到小白,小白狐就亲昵地凑上来咬住顾扬的袖口。
正在此时,他未有提防,身后一缕温凉的魂魄贴近。
顾扬浑身一颤。
谢离殊的元神如雾丝般缠绕在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与他交融在一起。
一股极让人舒畅的温暖自识海蔓延开,他感到温暖的魂魄包裹着他,无丝无缝。
仿佛久旱逢甘霖般,暴烈的火海就此平息。
小狐狸在他脚边打了个滚,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这场神交并未维持多久,意识回归后,周遭已经彻底暗下,只余下结界散发的微光映在彼此绯红的面容上。
谢离殊如同被滋润了般红晕满面,睫羽颤动,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霞色。
他浑身颤抖,扶着顾扬的手臂才站稳,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顾扬倒是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意犹未尽道:“还能再来吗?”
“……”
谢离殊别开视线,转移话题:“你能压制心魔,灵火亦能驱散鬼丝缠,可曾想过自己是何身世?”
顾扬指尖摸了摸下巴:“这还真不知道。”
他一个穿越来的,哪来的什么身世。不过这身体确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废柴。
难道他如谢离殊一般,也有什么上古血脉?
不过这上古血脉怎么这么鸡肋啊?除了能烧个火、驱个邪,真是半点威风也没有。
“不知也罢,你先退下吧。”
谢离殊阖上眼,似乎在平息刚刚神交带来的灵力波动。
顾扬只好应声退出结界。
他伸了个懒腰,帐外微凉的夜风一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伺候完就被打发走的男宠。
一阵好笑,正抬脚要走,却不小心撞见道人影。
顾扬抬眼望去,心中一虚,忙恭恭敬敬行礼:
“师尊。”
玉荼尊者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微乱的衣襟上,疑道:“你刚刚和离殊做了什么?怎么这般模样?”
顾扬含糊道:“呃……啊就是和师兄切磋了一番。”
玉荼尊者不疑有他,径直去寻谢离殊了。
这般好搪塞过去,顾扬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让师尊知道自己和他最得意的门生做了如此苟合之事,怕是恨不得把自己剥一层皮。
也罢,还是先去找司君元吧。
顾扬才走了一步,身后却忽有道灼热气浪扑来。
不对……
近乎悚然的,他身后窜起一阵可怖的酥麻,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顾扬如有预料般猛地猛地回头——
怎么会……
怎么可能这么快?他们不是才到一日!
远处黑云如怒潮般滚滚而来,原本被弟子包围的八重阵猛地向外散开,浑浊的雾气顿时吞没了大半结界。
场面顷刻混乱,本还在安营扎寨的弟子们顿时乱成一锅粥,惨叫哭声撕裂夜空。
荀妄这才反应过来,喊道:“别乱阵脚!是瘴气!先开防御阵!”
这才陆陆续续有弟子开阵的灵光亮起。
但谁也没料到,这黑雾并非寻常的瘴气,而是蚀骨夺命的魔族戾气!
修为不济,还未来得及开阵的弟子顷刻间就被黑雾吞噬,血肉消融成一具森然白骨,“咔嚓”一声倒在地上。
这可是玄云宗的护山剑阵!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亲至,也不能如此轻易地破开。
八重阵的威力,竟然恐怖至此?!
顾扬心头剧烈颤动,拔腿往谢离殊的位置奔去。
“师兄!”
结界内屏障残破,尚有两人交缠的余温,却空无一人。
黑风怒号,天地失色,这些自幼在仙天福地里修炼的弟子何曾见识过如此炼狱景象?有人已经被吓哭了,瘫软在地上哭喊:
“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怎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
“救命!死人了啊!”
“师兄!师兄,你在哪儿?”
鬼哭狼嚎,血肉成泥。
顾扬掌心燃起一丛灵火,慌乱地在纷乱人群中寻谢离殊的身影。
一个个看过去,他谁都看见了,却唯独没见谢离殊的身影。
——
另一边。
谢离殊早在异常初生时就和玉荼尊者疾掠而出,二人修为最高,便成了最先撑起结界的人。
此时已顾不得其余弟子,他们谁也没料到八重阵竟然会向外扩散,两人皆是面沉如水,死死盯着眼前黑云翻滚。
“师尊,可有解法?”
“八重阵失传已久,只有零星古籍记载,此阵分八重,七死一生,生门非在始,即在终……”
话音还未落,黑雾中已经悄然探出鬼丝,如蛇般缠上还未撤离的弟子。
谢离殊见情况紧迫,再来不及推敲,忙打断道:
“师尊,你去剑阵南翼,我在此处固守,先护下余下的同门!”
玉荼尊者颔首,只好离开,他身形化作流光而去,白金灵力轰然炸开,如旭日般撕开夜幕。
黑雾深处,似有缥缈幽歌随风吟唱:
“死生不由命中定……尔等入我八重梦……”
“救命——!!!”
数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黑雾湮灭,只剩下挣扎的手探出雾外,而后尽数如枯枝般萧条折断。
此时,又有一道白影自雾气中缓步踏出。
金纹鬼面,青面獠牙,竟然又是那个白衣人!
谢离殊来不及顾他,反手拔出龙血剑,腕间发力,剑锋狠狠贯入地底。
“龙血——结魂!”
魂魄之力如洪流奔涌澎湃,冰色光障拔地而起,硬生生将黑雾阻挡在结界之外。
周围的长老也倾尽灵力,撑起一方结界。
那白衣之人却看也没看荀妄与玉荼尊者,而是径直往谢离殊撑开的结界处走来。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鬼丝缠就重重蔓延开来。
谢离殊腕间青筋四起,龙血剑不断颤抖,结界不断被鬼丝缠啃噬,却还强撑着将周身结界扩出,勉强护住不少身后惊慌逃窜的弟子。
白衣人惬意地笑了,淡然道:“离殊,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谢离殊额间沁出冷汗:“你这个疯子,快收手!”
他并不回答,而是安然一笑,缓缓落下声极轻的叹息,然后猛地一抬手——
掌心瞬间涌出无数丝线,捆住旁边还未来得及躲入结界的四五十名弟子。
那些弟子顿时惊慌失色,大喊大叫:
“放开我!”
“师兄,长老快救救我!”
谢离殊目眦欲裂,猛地转身,看见顾扬正处在结界边缘焦急地唤着他。
他腾出一只手,一道灵光流了过去。
面前的白衣人见状悠悠开口:“还有心情顾你的小师弟?”
他指尖轻颤,鬼丝猛地收紧,被缚住的弟子们瞬间面色青紫,唇齿间溢出痛苦地“嗬嗬”声,身体几乎要被勒成两半。
“放了他们!”谢离殊喝道。
白衣人勾起唇,戏谑笑道:“我又不傻,干嘛放过他们?”
“那你要怎样?”
他饶有兴致地勒紧了手中的丝线,歪了歪头。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有什么恩怨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之人?”
白衣人惋惜地摇摇头:“直接让你死了多没劲。”
“再说了,即便我不杀他们,这些蝼蚁也会死,你看看他们……多可怜,如此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却不过是你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胡说八道?你很快就知道我不是在胡说八道了。”
“与其让他们被动地成为你的垫脚石,不如——”
他声色陡然变冷,如坠冰窖:“让你亲自来选。”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那人慢悠悠地展开双臂:“这第一重门,便是第一个游戏。”
“一重门,需以血肉之躯才能挡住魔族煞气。”而后他好整以暇地将指尖抬起,被缚住的数十名弟子被鬼丝拽起,悬吊在释放黑雾的裂缝前。
“要么——从你身后的人中选一人殉道。”
“要么,”他指尖轻动,将悬吊的弟子们往裂缝一推:
“我便将这几十个人,全都扔进去。”
“要一个人死,还是要这些人全都死,选吧。”
第66章 肩膀
谢离殊面色沉凝,转身望去,身后数百名弟子正瑟瑟发抖地望着他。
那些曾对他展露欢颜的、恭敬的、敬佩的面容,如今都化作一双双惧怕颤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可怖之物。
“师兄……不要。”
“我,我还没活够……”
“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没逃进来,怨不得我们。”
顾扬在远处懵懂地走近,慢慢向他走来。
谢离殊却已是心神俱乱,沉入谷底。
这些都是他昔日的同门,这能让他如何选,怎么可能去选?
难道要他令一条鲜活的性命赴死?
这人分明是恨透了他,是因他才要大开杀戒,他却要这么多人因他而死,因他陪葬。
谢离殊自问做不到。
可一旦离开,这里的结界便会崩塌,四周黑雾定会滚滚而来,吞噬眼下所有性命。
到底要怎么做……
还不等他犹豫,白衣人手心的丝线便又近了一寸。
那人戏谑道:“很难选么?若你选不出来,不如就由我替你选……就用这几十个人的命,怎么样?”
那些被他捆缚的弟子顿时慌了,哭闹着求救:
“师兄救我!”
“我还有家人,我还不想死!”
“我才活了十多年啊,求您救救我。”
“好疼,我还不想死!!!”
凄厉如厉鬼嚎叫般的声音充斥谢离殊的耳廓,他彻底混乱了,背脊上沁出涔涔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天地失色,滚滚黑云,他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
“我数三下,你若是再不选……那便是他们死。”
“你这畜牲!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过一场游戏罢了,要什么意义?”
白衣人轻笑:“只是让你背负上这般痛苦,我便很开心,毕竟你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何曾有这样的时刻?”
“谢离殊……”
“很不好受吧?”
他笑得越来越猖狂:“不好受就对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命太好,总要有人替你受罪啊——不过话说清楚,是你杀了他们,不是我!”
“三”
“二”
“一……”
白衣人指尖轻抬,勾起唇角,正要挥袖将那群人抛入黑雾之中。
“等等!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