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儿的规矩真是多啊……”
眼下已无心关切坊中规矩,龙腾玉已被他偷窃到手,她便要使得浑身解数要来。
“把玉石给我,否则你今夜走不出这里。”
“我很好奇,是何人让你如此急切相救……”红衣公子有意避之不谈玉石所藏之处,似仍在琢磨着那一番言论,忽然问出几字。
“小情郎?”
想来这枚玉石是一时半霎拿不到了,还是先将此人安抚为妙……
孟拂月望他胸口处依然淌着殷红,便一把将他带至桌案边,取出纱布与止血膏药,戏谑道:“是啊,我就是她们口中的那个……私藏情郎之人。”
闻言,他微蹙起眉,若有不解:“他能带给你什么?”
“你别动,我替你包扎伤口。”
无奈摆正了这道身姿,她柔缓地解开锦袍,细心处理起因她产生的伤势。
边包扎着伤口,孟拂月边轻缓作答:“他能带给我想要的一切,你不会明白。”
谢令桁再作沉思,问出之语令她有一瞬哑口无言:“身处青楼,连偷欢都不可?”
分明知晓她并非普通风尘女子,也知这花月坊并非寻常青楼楚馆,明知故问,他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可,但住此院落的女子不可,”她轻咳一声,心平气和地与他缓缓相道,“使命在身,最忌讳与他人生情。”
既是有这等规矩,眸前姝色还敢妄生私情,谢令桁却似疑惑更甚。
“那阿月……还敢行此举?”
她见势勾唇一笑,调笑般反问:“若是你,你敢吗?”
他薄唇微扬,言语堪称傲然:“我未有忌惮,自是敢。”
“你敢,我为何不敢?”孟拂月不禁嗤笑,只觉此人是愈发荒谬,令人费解。
在她定神之时,身侧清冷蓦地又开口。
“弃他选我,你不会后悔。”
“我要你心上有我……”薄唇落下几字,他徐缓倾身,在她耳畔低沉再言,“你若能做到,我就把玉石给你。”
这是她听过最为荒唐的话。
偏是得她美色不够,还要让她归心属意,他简直是白日做梦……
况且她本就不信情念,如何能确保心上有他人之影……
孟拂月嗤之以鼻,此番一来,只能连哄带骗,换取那欲得的物件了。
她忽地娇笑,佯装神秘地回语:“那可要让你失望了。你都还不知我主上是谁,他不会应允。”
对于那人不甚在意,谢令桁微微一顿,而后缓慢说道:“无需知晓这些,我只听你一人之言。”
眼前这疯子透出的诚恳与几日前在相府内所说相差无几,她再次心生好奇,此人究竟是为何对她痴情至此,究竟是为何紧追不放……
“我一向计较得失,若我弃他择你,你能给我什么?”
孟拂月敛起轻蔑之意,只手抬着下颔,眉若新月弯起,欲将他深藏的心思瞧得彻底。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言笑晏晏,仍然回得风轻云淡,“我说过了,这天下之物,我都会为你夺来……”
“只是你不信。”
言尽之际,她恍若瞧见了身前人影的落寞,一闪而逝,转瞬消散。
明眸中笑意不减,她只当是听了个笑话,抬袖捂上丹唇,随之一打哈欠:“你可去问问这普天之下的姑娘,有谁会信?”
任凭他怎般一往情深,她孟拂月自是绝情寡义,唯有那枚玉石能让她欢愉上几刻。
“与你这样绕着没意思,你若言说不清,我也无心与你享那醉生梦死,月月风花之欢。”
从然起身欲放好纱布与膏药,门外陡然传来叩门声,她茫然一怔,心底莫名乱成一团。
“拂月,你歇下了吗?”
那语声轻柔儒雅,还带着浅淡的执拗。
此时此刻,是公子来此处探望。
偏偏于这时候前来,世上的荒唐事仿佛皆被她碰了上……
她未敢动弹分毫,深知二位都是不好招惹的主,断然不会轻易开门。
随着叩门之声不断响起,她左右为难,心慌意乱地回首看向屋内男子,飞速思忖该如何与他作解。
面前向来冷静淡漠的娇颜竟会慌乱成这样,谢令桁寂然微滞,忽而笑了起。
“所谓的情郎?”
“你快避……”她欲凛然下着命令,反倒被桌旁之人带入清怀中。
不顾那落下的伤势,她使劲全力起身,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公子撞见此景。
若被望了见,公子定当将她逐出花月坊。
不……
公子从未这般好心,入了这阁楼后院的女子,未有一人能从此处安然离去,公子绝不会让他人带着花月坊的隐秘之事离开。
对于公子而言,她们个个都是死士。
如有叛主之心,必定会死得极其惨烈。
“我求你了……”纱布上渗出的殷红逐渐加深,孟拂月力敌不过,只得故作娇嗔道,“你先避一避,我不想让他瞧见……”
他如同看好戏一般,薄唇微勾,仍透着清冷疏离:“你在害怕?”
实在与这疯子言说不通,她镇静下心神,央求般微垂眼眸:“你若躲好,我收回方才的话。”
“你因为他慌张成这样?”谢令桁一念间收回笑意,略为凝肃地问着。
“他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她似也答不上。
她只知容岁沉是她的主,她于情于理要为之效命。
惹恼了公子,她没有丝毫好处可言,还会因此丢了性命……
年复一年,她费尽心机去讨好这一人,只为让日子过得舒坦,这一切她早已习惯。
她沉默良久未作回应,如同深思了好一阵。
好在这捉摸不透的人像是妥协了,默不作声地走向轩窗旁。
下一刻,这道残枫孤影从窗边一跃而出。
与此同时,叩门声似也止了。
孟拂月忙理了思绪,将房门轻盈打开,望见的是容岁沉作势欲离的背影。
“公子为何这时辰到访?”
她浅笑着向上指了指天幕,意为寻常姑娘家都该歇下了。
可花月坊本是他一人的,此地的姑娘哪敢多语上半句……
只有她恃宠而骄,在他面前时常不成礼数。
容岁沉悠缓地望向房内被风拂起的柔帷,盯了半刻,沉声启唇道。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公子自然是随时可来,这里的一切人和物皆是公子的,”她弯眉灿笑,随后轻推着轮椅,边走边言道,“我只是困惑为何是今夜……”
目光停留于窗台一霎,容岁沉神色渐柔,与她轻声诉说,像极了已是成婚的佳偶:“夜不能寐,寝不安席,见时辰尚早,便想寻一人话夜……”
“左思右想,只想到了你。”
偷瞥向一侧帘幔,想那谢令桁能来去自如,行踪应不会让人有所察觉……孟拂月如是而想,倏然听到咕噜声,才惊觉是自己腹部发出的。
“还未用膳?”容岁沉闻声不觉蹙起冷眉,回首瞧向房外伫立的轻烟,“轻烟平常是如何服侍的?”
轻烟被吓了正着,像有万般委屈萦绕在心,颤抖着赶忙退下:“公子息怒,轻烟这就去端膳食。”
这轻烟素来惧怕公子,此般许是要将她记恨。
孟拂月暗自一叹,低声为其说上一言:“是我方才食欲恹恹,这下好似又想进食了,怪不得轻烟。”
“食欲不佳?可是被我病染了?”容岁沉打趣般低语,伸手拉她至身旁,“那正好,之前是你陪我食膳,这次换我作陪。”
作思了几念,他又平静道:“亦或是……你住我那儿去。”
静望这抹温和月色,哪还有花月坊之主的架子,她毫无忌惮地凝望着,见他柔和望来,忙垂下眼睫,避过这令人浮想联翩的视线。
“这太不合规矩,旁人见了是要妒恨的。”她安分守己般轻声作答,悄然将几番妄念淡然抹去。
那曾经想成婚的可笑念头,已被那将她送入相府的薄言凉语冲散了……
她如今只想快些,再快些,得到这里的一切。
容岁沉不甚在意,轻笑一声,抬手将她的纤指握紧:“你也说了,此地皆归我所有,还管他人的心思作甚?”
第 47 章 谢府(1)
这疯子还当真愿为她赎身……
听他此番问语,仿佛不论多高的价,他皆会毫不迟疑地行上此事。
她顿时得意万般,眸中笑意更甚:“如此执着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上。”
像是念及了何事,谢令桁从袍袖内玲珑剔透的珠钗,轻置她眼前。
“你方才看中的珠钗。见你喜欢,我便买下了。”
案几上放落的珠钗极是好看,于斜照的日晖下泛着隐隐微光,孟拂月不由一怔。
这是她随手在摊铺上选的首饰,为的仅是得到他的行踪下落。
“不喜欢?”
听她半晌没了动静,他微蹙清眉,忽问。
她回神柔笑,温和地将此珠钗收于袖中:“女子都爱金银玉饰,我又怎会不喜。”
茶盏被轻巧举起,盏内清茶为此晃动,谢令桁凝滞了许久,忽地勾唇低笑,宛若已明彻一切计谋,又如一切都不曾知晓。
“阿月曾有过一问,问我是否曾与你见过。”他倏然启唇,敛回容色中的笑意,唯留轻许自嘲回荡于唇畔。
“我当时道了谎。”
思绪似被拉了远,像是扯出了些极度痛苦的回忆,他讽意未止,淡然再道:“我有时想让阿月想起,有时又不想……”
“毕竟那时的我有些狼狈,有些……不堪回首。”
“阿月这一称呼,我早已唤过无数遍。冒犯了孟姑娘,还望姑娘宽恕……”
她头一回见他如此诚恳而言,心头一阵微颤,却因他蒙了眼,瞧不见眸底荡漾的浅波与轻澜。
果真曾与他见过,之前总觉着此人性子孤僻乖戾,然而偏是对她情有独钟,她便觉定有道不明的因果藏于昔时旧事里。
可她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究竟……与他有着怎般纠葛渊源。
只怪她杀的人太多,无法记起与多少人结了仇怨,又让多少人埋下了入骨愤恨。
但这般倾慕的,倒是第一个。
正于她沉思之际,案几前的清影已顺势一饮而尽。
她霎时震颤,盯着空盏慌了神。
明知茶中有毒,他竟还决意饮下……
谢令桁缓缓轻笑,前思后想,似是晏然赴死:“我这一命本就是你给的,终于可以还你了……”
“你……”
她怔愣地听着他一言一语,心中漾开层层潋滟。
杀他一事本就并非她所愿,她仅是从令行之,现下她更是抗拒了些。
方才所下的是花月散,此毒唯公子有解。
可公子又如何会施舍解药,去救一个令其怒火中烧之人……
唇角缓慢滴落血渍,滴至地上染开片片殷红,他薄唇噙着笑,面色仍旧风轻云淡。
“我应过你的,可以让你杀我一次,我不食言。”
“你为何不再多问问我?”孟拂月怔然望着房内之景,颇为触目惊心,声色也跟着发了颤,“为何不问我,何故取你性命……”
“不问了,问多了心烦。”
鲜血越发不可遏,染得红衣更加艳冷寂寥,他却似视死如归,神情极为平淡,如同早已看淡了生死。
莫名不甘此疯子就这样死去,她行于身侧,发着狠地摇着他的双肩,低喃而问:“你倒是说清楚,我们何时见过……”
“我又何时救过你……”
她不愿见他就这般陨落,不愿见他从此消逝,先前对他的惧怕与记恨好似已然散去。
而今留下的,仅为此人强行系上的一幕幕牵绊。
一时心乱如麻,她大抵是被迷了心窍。
孟拂月晃神而起,欲回坊中恳求公子赐药:“我回去拿解药,你再撑一下,再撑一会儿。”
“阿月在怜悯我……”
她闻声又被一股力道带下,落入其清怀里,听他柔声于耳畔轻言:“此生受了太多怜悯,我才无需他人可怜……”
嗓音略微暗哑,字字如泉水冷冽砸在心上。
她不予挣脱,任由他轻拥着,感受着其气息渐弱……
“我是接了主上之令,不得已而为之,对不住。”她颤声开口,想了又想,再添上一句。
“我不想杀你。”
谢令桁似愈发喜悦,虽知她适才所言为谎,仍觉稍许欢愉:“阿月方才赎身之言皆虚,是为试探我而说的谎。”
男子身上的血迹沾上罗裳,犹若一朵朵凛冬寒梅。
“是,所以想向你赔罪……”孟拂月眼睫微垂,语声渐轻,恍若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语毕,她垂目无言,又听身前之人徐缓道。
“有情意,也有见不得人的非分之念。”
她这才幡然醒悟,这人回答的,是曾经在相府别院时,她问出的疑惑之语。
言至此处,他再次低低一笑,鲜血似不受控般汩汩而流:“能死在阿月手上,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本以为你极难对付,此刻一看,不过是被美色所诱之人……”无情地对这疯子狠狠地嘲讽,冰冷眸光于寒凉中颤动了丝许,她冷声讥嘲,语调渐渐转柔。
“真是愚蠢至极。”
“阿月往后想要的,我许是无能为力了,”谢令桁道得喋喋不休,她还是初次听他说了如此之多,可那话语已愈来愈轻缓,“但阿月欢喜便好,阿月欢喜了,我就无憾……”
抬手从怀内轻取了一只木盒,他唇角含笑,此物被递至姝影掌中:“这玉石你定要收好,关乎着江山社稷易主一事。阿月想给何人,尽管给去。”
“但……一定要为自己多思虑些。”
话中透着几许担忧,她深知盒中放的是被天下人所惦记的龙腾玉,怔怔地颔着首,茫然接过木盒。
得到此玉本应欢愉才是,然她不明何故,如何也欣然不起。
“我去拿解药,你先别睡……”她顿感心底似有异绪炸开,扰得隐约作疼,却始终不明因何而起,“我很快就会回来。”
瞧她欲离去,谢令桁不肯放手,硬是将她困至怀中,伸手便去触那腰间玉饰。
“阿月应是知晓,这种时候,该在心口补上一刀,以……永绝后患的。”
察觉到此异样之举,孟拂月慌忙避躲,将玉饰取下丢至雅间一角。
确认他再是触及不到,她才作罢。
花月散已够夺人性命,他又是何必再行此举……
她下不了手,任凭这不该有的恻隐之心猖狂作祟,惹得她心绪烦闷不堪。
“阿月还是和从前一样,下不去手……”
他浅笑未止,笑声渐弱,最终像是融在了窗台吹入的凉风里。
肩上猛然一沉,她浑身一滞,将信将疑地问着:“你当真……是心悦我的?”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她忽作哽咽,喃喃自语般再问,一时不知自己在问些什么,“你是不是……真不会负我?”
回应她的徒留一隅死寂,与那几乎感受不到的颈边气息。
悲切之感蔓延四处,沁入骨髓,她忽觉哀痛,仿佛不经意间,失去了一个爱慕她的男子。
可这念想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她从不信他人,所信的只有自己。
孟拂月走出雅间时,素裳带血,尤显脏乱,她望向楼阶旁等候多时的轻烟,心生一瞬惘然。
此婢女乃是公子所派的人,无论她作何念想,都不可被其发觉。
轻烟见她走来,恭敬地跟至身后,敛眉思索着,随后低语:“姑娘,这个谢令桁好像是有些爱慕你。”
“你说此话,也不害怕传到公子的耳中?”听罢冷然勾唇,她漠然行下楼阶,见一辆马车已在客栈外候着。
为打消这婢女疑虑,她止步正色相告:“他无情,我无心,本就是各取所需,互为己利。”
“命丧我手,只能怪他欠一些运气,我自当以公子之命为重。”
轻烟望见的,是花魁娘子淡心冷情的清丽面容,不觉宽下心来:“还以为姑娘会不忍心下手……”
“公子的命令我何时失过手,你过于操心了。”
孟拂月轻步走出客栈,不甚在意地坐上马车,与往常一般执行得果断。
轻撩窗上帷幔,这婢女掩唇向端坐在内的姝色相道:“这家茶馆的掌柜已被买通,会帮着料理后事。”
“稍作歇息,前往芜水镇。”
天色已近黄昏,她了然颔首,欲前去芜水镇会一会那杜清珉的堂戚。
此次出行需谨小慎微,稍有不慎,若被杜清珉知晓此举,她怕是要与将军府结怨。
好不易结识住的贺小公子因此蒙上仇恨,她以往所攀附的权势便会付之东流。
回于花月坊时,暮色低垂,秦云璋正坐于闺房内默不作声,应是轻烟将这位少年寻了来……
在回途路上,她偶然得知,公子应允了她,此回行动可带上秦云璋。
玄衣少年闭口不言,左臂仍旧垂落而下,她忽然想起,自上次与谢令桁交手后,秦云璋便未再来寻她一回。
此刻一看,似是依旧生着气。
“都要一同去执行主令了,还这样闷闷不乐……”孟拂月轻柔作笑,于其身旁坐下,观察起这条断了的左臂,“来,我给你接骨。”
对于常年接令刺杀的死士来说,此伤确为小伤。
本以为这少年会寻得他人将这断骨接上,可谁曾想,他竟硬是撑了这么多天,她无奈轻叹。
见少年微撇着唇,不瞧她一眼,孟拂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般道着:“你若不情愿,我便不带你了。”
第 48 章 谢府(2)
她已是习以为常,悠然打开令符中夹着的字条,上面赫然写着“贺府丁秉”四字。
贺府……
她陡然想起几日前在阁楼中撞见的贺小公子,若情报无差,这名为丁秉之人是杜清珉身边的一位书童。
此人平日伺候着端茶送水,在先生面前伴读,其余的不作何插手。
可公子已然下了命令,她便不得不前往将军府一趟。
正巧应过那杜清珉去府上抚琴,她可借着此令顺道为之。
作思几瞬后,轻烟唤上几人已将清酒端了来,恭敬摆至膳桌,微俯首退了下,她将这令符放入袖中,随后肆意地饮起酒来。
取一书童之命于她来说不是难事,她从不放于心。
只是……一想着要去相府参宴,孟拂月便心生疲倦,觉世间男子无一可靠。
这道令符明日再执行也罢,她现下只想饮个痛快,暂且忘却一切扰心之事,自寻一方安宁自在。
杯杯清酒入喉,她面染红霞,好似能一梦方休,却落得半寐半醒,愁苦一世长留。
房中玉姿花颜浑浑噩噩一整日,府院内外无人得知那日的玉裳究竟饮了多少烈酒,几时入得梦。
只见着桌案杯盘狼藉,酒盏倒于四处,尤显一片杂乱……
孟拂月再次踏出房门,已是隔日午时。
理完心绪,一身通透。
她戴上面纱,抱上一把琴,瞥向院落一角,望见韵瑶正摇着团扇妩媚走于翠竹间,身后跟着三两位姑娘。
视线与她猝不及防相撞,韵瑶冷眼一观,便视而不见般朝另一处花丛行去。
那跟随的姑娘哪能放过这等嘲讽之机,轻笑着捂起朱唇,言出的话语却是飘荡至满园。
“韵瑶姐,那贺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口中说着为你而来,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姑娘,这你都能忍气吞声?”
“我也听说了,据说贺公子望见玉裳时,目光再是没移开过,还赠了一块玉牌呢……”另有姑娘闻声讥笑,有意无意地看向因这几言而止步的明丽清姝。
韵瑶故作清闲地回眸再瞧,眼底生出些掩不住的厌恶:“谁让人家有本事能攥得住男子的心啊,说不定是于床褥间耍了何等不堪入目的手段,不敢与他人道呢……”
这些院落中的女子当真是无趣……
虽说是公子培养的刺客,却与寻常青楼中的妓子无异,皆爱嚼舌根。
院内顿时热闹了起,楚漪闻听闲言碎语赶来,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忙挥袖拦了住:“你这是要去哪?”
“去将军府寻贺小公子,”孟拂月缓声而答,语调不由地抬高,柔婉作笑,“顺便再使上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让贺家公子对我魂牵梦萦,梦寐不忘。”
韵瑶怎会听不出话里的反讽之意,霎时气怒了眉眼,向身旁姑娘相告:“看吧,被我说中了!”
“你们可都要小心些,免得到手之物又被他人截了去,到时连哭天喊地都来不及。”
明眸中笑意未减,她顺着其话而言,从始至终未失一分仪态:“既然有人都这么告诫了,你们莫要辜负了好意,需多加提防才是……”
竹叶因微风吹得沙沙作响,适才言语的姑娘实在忍耐不住,怒声高喝着:“那贺公子分明你是从韵瑶姐手中抢走的!这花月坊怎会有你这样卑劣之人!”
“都是各凭本事,谈何手段卑劣?”
她轻然转身,不欲在此空费词说,也不愿再多道上一句。
心底依旧留有几分忌惮,韵瑶支吾其词,赶忙悄声提点着随行之人:“小点儿声,若是公子听见了,准要了你的命……”
“贺小公子?就是那贺大将军之子?”楚漪对这话中的公子来了兴致,不顾韵瑶那几人所道的风凉话,兴趣盎然地央求道。
“我还未见过呢,可否带我去引见引见?”
孟拂月怡然抬眉,继续款步向前:“当然可以。”
听罢顿然沾沾自喜,楚漪轻慢地抬了下颌,眯眼对那几位姑娘苦口婆心道:“我还是奉劝你们一语,凡事要以看清局势为重,听信私底下的谣言,恭维错了人,到头来……受苦的可是自己。”
语尽时,回首一看,那道清艳已然走远,楚漪朝几人做了个鬼脸,急忙跟了上。
“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唯留韵瑶呆愣于游廊中,敢怒不敢再言,含垢忍辱,一时哭笑不得。
出了花月坊,行步拐过八街九巷,感受巷陌清风徐徐,吹拂着面纱轻摆,孟拂月步履沉稳,面色微凝,与身侧女子启唇相语。
“杜清珉身旁的书童丁秉,你可有把握?”
楚漪了然在心,佯装打趣般回道:“只要不是面容姣好的男子,我都是铁石心肠,冷血寡义。”
“那书童的面容应是好不到哪儿去,至少入不了楚漪的眼。”她淡笑般解释道,生怕这姑娘见色忘义。
“公子欲杀之人,我绝不失手。”听罢,楚漪赶忙凝肃而答,惹她险些笑出声。
这些年完成的桩桩使命,她不得不认,和楚漪配合最是天衣无缝。
这丫头太能心领神会,总是不言自明,此番若有楚漪出手,倒是能让她省下不少心……
将军府门第高贵,飞檐青瓦,气势尤为夺人,正对府门的石雕照壁将雕梁画栋之景遮挡得森严。
二道娇柔皎姿驻足于府邸大门前,其中一蒙面清绝之女莲步而上,将一块腰牌淡雅相递,引得门前侍卫微愣。
孟拂月俯身行拜,声线微凉,若泉水沁人心扉:“这是贺公子所赠的玉牌,你们的贺小公子邀我来府中做客。”
面前侍卫见此左右为难,接过腰牌端详了几番,确是少爷的玉牌无疑,随之望向另一旁的守卫:“可……可这个时辰,小少爷应是在午憩。”
“那便打搅了,我改日再来此处拜访。”
贺小公子既在午憩,便不好打扰,她若为怅然,暗想明日再来此一遭。
另一侍卫恭然拿过玉牌,抱拳一拜,快步入府禀报:“姑娘等候片刻,在下去与小少爷说一声。”
这块贴身腰牌小少爷从不相赠他人,倘若真赠了姑娘,此女子定当为贵客……
未等上多时,那侍卫便疾步奔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如何也不让这姑娘离去。
“姑娘!”侍卫喘了几息,连忙大开府门恭迎,“姑娘莫走,小少爷听了很是欣喜,让姑娘快些入府。姑娘随在下来!”
“有劳了。”
不明这贺小公子言说了什么,府中侍婢好似纷纷忙碌了起来,孟拂月来到后院亭台中,见杜清珉踉跄着从里屋行出。
眸中男子颇为慌乱,连衣袍都未曾系好,几名随侍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着衣襟。
她怔在石桌前,着实被此景吓了一跳。
杜清珉无拘无束地挥舞着袍袖,掩饰不了心头涌出的欣喜:“玉裳姑娘,真的是你!我方才听那侍从禀报,以为是我听错了。”
“不知贺公子有午憩的习惯,打扰贺公子歇息了。”
这位贺府小公子当真是放浪不羁,尽显着玩世不恭之态,孟拂月心感讶然,将之默默打量。
“不打扰不打扰!姑娘能来我已是很欢欣了,还谈何时辰,”杜清珉一撩衣袍,不拘而坐,示意她不必行上礼数,“姑娘即便是半夜来,我也恭迎大驾!”
她不禁微扬唇角,顺势入座,抬手抚上琴弦。
“贺公子这般不嫌弃我伎子的卑贱身份,很是令我诧异。”
闻言,眼前公子皱紧了星眉,正容亢色道:“这世上众生平等,哪有卑不卑贱一说。”
“再者说了,姑娘琴艺名传千里,是我怎般都羡慕不来的。”
“是不是有人这么说过你?”杜清珉恍然大悟,气愤地猛然一拍桌,“下回你告知我,我定去帮你讨回公道!”
“哪能让玉裳姑娘受这等委屈……”忽感自己太过失态了些,他小心一瞥,轻声嘀咕起。
从不知这贺将军之子竟是这般风趣……
都道此人生性风流,成日辗转于各处青楼间,却是这样的无拘之性,孟拂月扑哧笑出声,眉目间掠过一阵轻柔笑意。
眸前娇艳绽出一汪明媚,杜清珉瞬时瞧愣了住:“姑娘你笑了?”
此番谈论过后心绪放缓了很多,她垂目看着七弦玉琴,畅心问着:“贺公子为人豁达,是玉裳有幸能为公子抚琴。”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听姑娘最爱听的曲。”他托腮而望,沉浸于这一恬静释然的午后。
庭间春花烂漫,温澜潮生,不再与这贺公子闲谈太久,她轻挑银弦,悠如云卷,抚起片片涟漪,琴声清清冷冷,澄幽于花草万木间。
如粼粼白月,又若风卷落梅,弦音温劲,高遏行云,徒留馀音缠绕在耳。
孟拂月浅弹了一曲,瞧望身前公子直直将她凝视,丝毫不避讳旁人目色。
她拨落下最后一音,忽而止了琴音。
眼中仍有巧笑流转,她斟酌稍许,轻问道:“贺公子究竟是在听琴曲,还是在瞧我?”
杜清珉霎那回神,才觉琴声已停,不甚在意地忙答着:“都有,细听琴音,不妨碍我欣赏姑娘的容颜。”
“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乐呵一笑,唇边漾起一缕灿然。
聆听琴曲时分了神,便是有着不可察觉的重重心事,她又拨上一二琴弦,柔然道出口。
“公子有心事。”
第 49 章 出逃(1)
“无碍,”孟拂月见景忙遏止下,再不阻着,恐是又要生出事端来,“两日未出房门,盈儿可愿随我去散散心?”
一提散心,心气便消了大半,丫头转念想了想,像是想到一处适宜之所,明眸顷刻间微亮。
极是不拘地牵上她的袖摆,杜清珉快步行下楼,欲远离四周之人的口舌是非:“好啊,我发现司乐府有一处亭台水榭之地,那里的春花开得鲜艳,我带你去!”
丫头所言的园景她是见过的,入府那日途径庭院,她望过那一方亭阁飞檐。
幽幽竹林,几多鸟雀,一泓清泉于旁侧流淌,似乎比宫中的亭榭还要惹人心悦神往。
在闺房内憋闷了两日,孟拂月自是愿去,瞧面前的俏艳走得急,赶忙跟着步子追上。
先生方才的刁难是何意,她尚且理不清,只知若有大司乐相帮,所行的道理便会通畅许多,先前顾及的种种会逐渐迎刃而解。
不因别的,单凭他无人可侵的声望,就足以为她遮掩罪孽。
“方才她们说的……你莫往心里去。”
轻踏至亭边石路,杜清珉见身侧海棠醉日般的娇姿良晌不语,觉她许是回想着学生间的闲言,忙作无可奈何状。
“这两日,她们都在攀附徐府嫡女徐安遥,疏远我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至于为何攀附徐小娘子,丫头紧接着细说:“那徐安遥路过先生的书案时,无意碰翻了砚台,先生竟一个字也未责怪,还耐心为她解惑。”
“她们私下都觉着,先生许是对这徐姑娘别有照拂……”言于此,杜清珉似有不甘萦绕在心,微颤的眸光不作掩地透着妒意。
她浅笑莞尔,想着和先生已遇了几回,好似都惹了先生不悦。兴许那谢令桁早已对她心生弃嫌,只是未在明面上说。
如此看来,是棘手了些……
孟拂月听身旁半晌没了声,便静赏起春花,随后轻启着丹唇:“为在这司乐府中立足,攀高结贵是常有的事,我本就没放心上。”
她真未在意分毫,杜清珉随之观望起两旁的锦簇花团,又想起先生所说,微拢眉心,缓声不解道:“可我想不明白,先生让你自省过错,你都说得一清二孟了,为何……为何还让你反思……”
“兴许明日去了偏堂,便知晓了。”
其中的话意她也不得而知,凭空思忖不出,明日一去,就能探出些风声。
行至亭台内,她俯身一拂石凳上的尘埃,轻然而坐,似已有良久未像此时,能毫无顾忌地赏花。
紧绷之绪在不知不觉中悠闲下来。
杜清珉随步坐下,忽然忆起谢先生放下的假期,杏眸倏然清亮,饶有兴致地朝她轻眨眼眸。
“过几日便是乞巧节,先生说放我们一日假,拂月打算去何处?”低首小声问着,丫头刻意以袖遮唇,意味深长地问出口。
“还是说……拂月有小情郎一起过乞巧?” 她记得第二日的她拉着谢令桁穿过无数的人潮,嬉笑着如同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一般,看着热闹的街市上百姓们吆喝着卖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看着人们在河边放着花灯真诚地祈福。
那时的她有一些小得意,自己何其神通广大,竟然能让传言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先生沾染上世俗的气息。
孟拂月随手拿了拿身边小摊上的簪子,却听身旁的狐狸低声道:“喜欢?”
“没有!”她怔了怔,放下手中的簪子连忙说道。
“诶?你听说了吗?归月楼今日可热闹了,赶巧着上元节,所有的珍宝今日的价格可是平日里的一半。”身旁走过两个姑娘,兴致盎然地聊着天,快步向前方人群走去。
“这是真的吗?那我可得去看看,”另一位姑娘兴奋地接道,“虽说咱们没有银子,但看看场面总是好的,那可是归月楼,多少稀世珍宝聚集之处。”
两位姑娘渐渐走远,声音也随之消散。
见谢令桁似乎有意地将目光转至归月楼,孟拂月拉了拉他的衣袖。
“狐狸,我看那边围了好多的人,我们去看看吧。”孟拂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便拉着身旁的人往人群里钻。
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一向喜静的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任由她拉着。
“原来是猜灯谜!”她拉着谢令桁,灿然回头,“狐狸,我不善文,这个你懂行。”
充满笑意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不情愿,谢令桁缓缓开口道:“我的孟宫主,你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我才不管呢,”孟拂月轻轻摇了摇他的袖袍,眨了眨眼,“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
“我们也来参加!”说罢她举起手高喊一声,随即幸灾乐祸地看他接下来如何应对。
台上的小官人拍了拍手:“那我们有请这位姑娘……”
“非也非也,”她笑了笑,指了指身旁墨色的身影,“不是本姑娘,是这位公子参加。我和你们说,他可是个活神仙,你们这儿有多少头彩都不够赔。”
“有请这位公子上台!”小官人喊完,台下一片欢呼声,百姓们纷纷将目光聚集在了这位姑娘所说的活神仙身上。
谢令桁有些无奈地看向她,她却乐此不彼,眨了眨眼像是在说“你这只臭狐狸也有今天”。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缓步上台,她记得那夜漫天星辰,他在周围暖光的照射下那般耀眼,耀眼到彷佛摄人心魄。
他的步调不紧不慢,每经过一盏彩灯,便平静地说出谜底。
周围看热闹的人鸦雀无声,台上主持的小官人拼命翻着手中的谜底书卷,睁大了眼睛对照着。
“这位公子,你这有舞弊的嫌疑啊。”小官人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叫来了几名手下,让他们将场上的灯谜都换了个遍。
却谁曾想到,这位墨衣公子还是面不改色地答完了所有的谜题。
小官人拿着书卷的手逐渐开始颤抖,不甘心道:“这位公子哥,不,这位活神仙,您这般猜下去,我们这没法做生意了。您直说,您想要多少银子,想要什么物件?”
谢令桁淡淡一笑,悠然说道:“只是……博美人一笑罢了。”说罢,他将目光定格在了台下的她身上。
她怔怔地看着万众瞩目的他,觉着他果真似天上的明月。
明月被月层覆盖,夜空下总是朦胧得看不真切。
不知何时她有幸能拨开月雾,看清最最真实的他。
那晚孟拂月与谢令桁不知在民间集市逛了多久,回府时已是深夜。
褪去热闹的外衣,整座城又被静谧的夜空笼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放纵过自己。她似是怕有些冒犯,立马起身抱拳行礼:“谢先生才智过人,德高望重,小女子方才……多有冒犯。多谢先生出手相救,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定会相报!”
“你可知方才败在哪吗?”墨衣男子忽然这般问道。
她怔怔地摇了摇头。
“当断未断,妇人之仁,”他抬眸,“既然决意清剿匪窟,放其生路是为大忌。很多时候,就应不留活口,以……永绝后患。”
她缓缓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童般,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晰:“先生教训的是。”
笑意在眸色中加深,他拿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转身准备离开:“这荒郊野岭的,孟宫主早些时日回去为妙。”
“先生!”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心头鹿撞地开口,“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却见他犹豫片刻,回头定定地看着她:“实不相瞒,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说。”她连忙回道。
“我要你帮我,去救一个人。”清冷的嗓音飘荡在寂静的山林间。
方才被他正人君子的模样冲昏了头脑,但此番细细想来,竟有许多疑点。她看向他,清澈的目光似湖水一般,想看清眼前人的真实目的,却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身为朝廷谋臣为何会出现在此,为何恰巧救了她……
一连串的记忆串在了一起,令她对这名男子加深了怀疑。
“这便是你……来救我的目的吧。”她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想让他看穿一般,淡淡地笑了笑。
他听罢微微一笑,以示默认。
或许是错觉,此刻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举世闻名的谢先生,并不像传闻那般正人君子,却似一只道貌岸然的狐狸。
怀疑归怀疑,可方才确实是遇险被救了。如今若是不答应,怎么也说不过去。
况且,对面还是皇帝都敬重的谢先生。
“好,”她爽快应下,“需救何人?”
谢令桁缓缓开口,灼灼目光锁定着她:“此人三日前被关押至天牢,正是,许萧阳。”
听闻这名字,孟拂月皱了皱眉。此人她有所听闻,几日前当街刺杀当朝宰相宋诏安的表舅,被官兵当场抓获,关至天牢,秋后问斩。
皇宫天牢是关死囚的地方,重兵层层把守,一旦被关入,再无生还可能。
“为何救他?”她顺口问。
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非要知道吗?”
“是。”她坚定着。
“他只是……谢某的一位故人罢了,”谢令桁一字一句缓缓说着,似是很有耐心般,“宋诏安的表舅张叙横行霸道,欺辱良家妇女,禽兽不如。他,死有余辜。”
“你的意思是……许萧阳是替天行道了?”孟拂月略有所思。
谢令桁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一段时日,张叙强抢一名青楼女子并辱之,此女名为红袖,向来是只卖艺不卖身。虽身处青楼,却十分高洁,被玷污后含泪悬梁自尽。而此女是许萧阳的红颜知己。”
“所以,恶人在外逍遥法外,而无权无势的女子却悲凉地埋骨荒野,”她咬了咬牙,握剑鞘的手渐渐握紧,“这世道真是讽刺……”
“先生请放心,”孟拂月认真地行了一礼,“我孟拂月一定竭尽全力将许萧阳救出。”
谢令桁微笑着摆了摆衣袖,像是早就预料到事情的进展一般。
而她不知为何,在他淡淡笑意的容颜上却看到了一丝冰冷。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在她跑神之际,墨色的身影已渐渐漠然离去。
“几日后便是正月初一,各家各户忙着迎新岁,宫内也为此大摆盛宴。而此刻,正是天牢守备松懈之时。”
淡淡的话语从远去的背影传来,提醒着她该何时动身。
孟拂月在原地伫立了很久,因月色太冷,她才恍然醒悟已到了深夜。
不知月霁宫怎么样了……当时被迷晕的那些弟子如今身在何处……她现在必须马上回宫。
这般想着,她抄着山间的小路快步向山下走去。
刚走了不远,一道青色的身影闪至孟拂月身前。
这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孟拂月瞧了瞧来人,淡然开口:“楚漪,我没事,其他弟子如何了?”
这个名为楚漪的少年郎梳着高马尾,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想起初升的太阳。
明明是有着少年气,却在漫不经心间散发着细微慵懒。
“放心吧,这些山匪虽是有备而来,但目标却是你。其他的弟子都已得救,回月霁宫了。”他抱剑靠于一旁的树边,瞥了瞥孟拂月。
她听罢松了口气,本以为此次行动损伤惨重,却有惊无险:“一切没事便好。”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抬眸:“但我可能要离开月霁宫一段时日,身为副宫主,我不在的时候便要麻烦你,打点宫里事务了。”
面前这位少年便是月霁宫副宫主,楚漪。
几年前她在一个冰天雪地里发现了他,那时的他流浪在外,无依无靠,她便鬼使神差地收留了他。他从小流浪,只知道自己叫楚漪,儿时的事情已然不记得了。
他入住月霁宫后每日都十分勤恳地练剑,而她也渐渐发现他天生有一股韧劲,是习剑术的好苗子。
才过了一两年,他便已成为了众弟子中剑术排名榜一。
而他对于她而言,并不仅仅是宫主与属下的关系。她每逢烦闷之时,他都会出现开导她,他一贯随性的样子,让她也逐渐放下心防。
久而久之,他更像是她的朋友。
而楚漪因剑术超群,在她任命他为副宫主时,自然也无人反对。
“宫主要去哪儿,要不我跟着吧?”虽然尊称她为宫主,话语却十分随性。
“不用,你若是跟着我,说不定我还要分心顾及你,”孟拂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尽好副宫主的责任便好。”
楚漪笑了笑,用着玩世不恭的语调说道:“那是自然,自从宫主收留我的时候开始,月霁宫就是我楚漪的家了。”
她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在雪地里初遇他仿佛就像在昨日一般,那时的他冻得发抖,又饿又冷地缩在角落。
时间一晃过得真快,如今却已长大成了俊朗的翩翩少年郎。
“宫主可随时呼唤我,我楚漪义不容辞,”他的目光瞥了瞥她,像是看出了她有心事,“你方才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看你这魂不守舍的。”
孟拂月淡淡勾了勾嘴角,无奈摊了摊手:“被一个大人物救了啊,作为交换,他拜托我去办一件事。”
蹙了蹙眉,楚漪有些警惕:“是何人物?”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道:“过些时日你自会知道,我想,现在的他,应该不想我和任何人说他的身份吧。”
“这么神秘啊,”楚漪起身,挑了挑眉,“看来我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看你这样子,应该是非去不可了。我也不劝你了,你……有事一定要通知我,月霁宫还要靠你呢。”
他缓步走于她的身侧,将一支小小的信号烟花递于她手中。这信号烟花是月霁宫传递信号之物,一般只有长老及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用之,烟花如军令,烟花绽于空中,各大宫众必须无条件前往支援。
“多谢。”孟拂月微微笑道。
她来到自己的屋门前,见谢令桁淡淡笑着告了个别,正欲转身。
“狐狸,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她忽然问道,目光略有期待,“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她,打趣道:“难不成月霁宫宫主天不怕地不怕,却害怕一个人睡。”
她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却不似往常那般自若,竟有些飘忽不定的落寞:“今日在街上,望见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在河边放着花灯祈福,身旁都有爹娘子女陪着,这大概便是人生最欢喜之事吧。”
“我自幼在外流浪,无父无母,后来被师父收养,成了月霁宫弟子,”她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体会不到那种欢喜之感,我唯一的牵挂,也许只有你这只狐狸了。”
谢令桁怔然片刻,神色难得变得柔和了起来:“在你心里,谢某……真的这么重要吗……”
“狐狸,”她抬眸,澄澈的目光似月色一般温和,“你是我所珍视之人,我想第一次尝试去珍视一个人。我愿你这一生,所得皆所愿,所遇皆所求。”
“还真是惶恐,”他别开目光,毫无破绽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顿了顿脚步,走进她的屋内,“我陪你吧,今晚你好好休息。”
还真是惶恐,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的祝福。
既而抬眸,孟拂月对上的是充满笑意的目光。
那一晚,或许是她这辈子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谢令桁难得那般放下戒备,和往常的他十分不同。他静静讲述着自己所遇到的奇闻奇事,她躺床榻上看不见他的神情。她想,不用猜就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在他温柔的语调中,她似是被蛊惑了般,甘愿溺死其中。
她不记得何时睡着的,只记得那晚一夜无梦,却特别安心。
她总觉着,似是有什么在他们之间变化了。
第二日的孟拂月心情格外明朗,见谢令桁又出门为太子讲课,自己留在府中也甚是无聊。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宫门口等待郡主凯旋的身影,便想去看看今日陆大人是否还在。
果然,在宫门口不远处,她便看见了那挺拔的身影。
“看陆大人的神情与前几日相比多了一些欣喜,看样子今日是能等到时安郡主了。”孟拂月的脚步在陆今昭的身侧停住,与他一样望了望皇宫大门。
陆今昭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陆某看得出孟姑娘也是个真性情,孟姑娘说不定能与郡主成为朋友。”
“陆大人谬赞了,小女子也想认识认识这位久经沙场的时安郡主。”她洒脱地回应着。
“姑娘是何时来的少师府?”陆今昭似是认真打量起眼前这清丽的女子,“实不相瞒,谢先生府中的人我都见过,除了孟姑娘。”
孟拂月有些困惑:“陆大人……与谢先生是好友?”
这个陆今昭大人能认识少师府的所有人,证明他经常去拜访少师府,与谢令桁的私交甚好。可奇怪的是,她在少师府的这些天,并未看到陆今昭登门拜访。
况且,像谢令桁那样薄情寡义的人,真的会有至交吗?她不经心生疑惑。
“是也不是,”陆今昭勾了勾嘴角,笑道,“我只是欣赏谢先生的雄才大略,偶尔找找先生月下饮酒。陆某想结交谢先生这个朋友,可先生未必领情。”
原来是酒友,这确实像谢令桁的性子。
但她在意的点是,这狐狸竟然会饮酒。平日的总是看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不知他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谢先生……的酒量如何?”她压着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今昭笑了笑:“陆某也不知,但先生从未醉过。”
见孟拂月略微惊讶,陆今昭低低地笑道:“孟姑娘……是爱慕谢先生吧?”
她听罢眼神有些躲闪,淡淡别开目光:“没……没有的事。”
“只有很在意一个人,才会想去了解他的所有,”陆今昭淡淡地说着,“孟姑娘,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她有些窘迫,但想到陆大人也许是这深宫中最了解狐狸的人了,便鼓起勇气与之对视:“陆大人觉得,先生……怎样才会接受一个女子的一片真心呢?”
“难,”陆今昭抬眸,有些认真地回答她,“对于先生,难。”
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忽而又继续问道:“若是非他不可呢?”
对乞巧原本不着兴趣,如今进了司乐府,复仇有了些门路,她是定不会放过接近先生的机会。
孟拂月眼望琴堂,漫不经心地扫过偏堂雅院,回得面无波澜:“课业落了两日,我应该是要待在府中将琴课补上的。”
难得有上一日可出府游逛,这女子竟要静待府中习课。丫头难以置信,觉她太过勤学,自己玩心过重,当真比不得。
“这般大好时机,你不出府游玩?”
不可思议地摇头作叹,杜清珉一想她不畏他人闲语的模样,笃定这姑娘是一心一意为学琴谢才来:“也是……你如此勤奋好学,应不喜玩闹。”
亭旁石径于下一刻走过几位女子,似未察觉亭中有人,依旧顺心地言谈着。
“你们可知,谢先生极为洁身自好,皎若那云间月,就连秦云璋郡主表明爱慕之情,先生都不为所动。”有姑娘仿佛知晓内情,向一旁的几人谈论起话中的郡主。
道起这传闻中的秦云璋郡主,另一名姑娘连连摆首,笃然回语:“先生是谪仙降世,自然不屑世间风月,也无需女子为伴。”
对此不以为然,本是沉默寡言的闺秀忽地张口,觉郡主和先生还是有几番般配:“胡说,我看先生迟早会是郡主的……”
眸中的几道丽影说笑着走远,她默然而听,略感茫然地轻蹙起眉来。
她只知谢令桁乃是掌控宫廷舞乐事宜之人,于她而言颇有利用之处,然此人的风月情事她从未打探。
未料及秦云璋郡主与谢先生竟有这等情感纠葛,这下更难办了……
倘若真要将先生诱引,如今仍需探明先生的情之所钟处,她也好再另作打算。
“每年乞巧,秦云璋郡主都会来和先生共酌几盏清酒,今年应也一如往昔……”瞧她呆愣了半刻,杜清珉便知她正寻思着被提及的郡主,重重地叹下一息,眸底涌动着敬羡之意。
“真羡慕郡主,能和谢先生对酌话心,想必也得了先生的倾慕。”
孟拂月顺势一拉思绪,感那清寂守礼的公子应不会轻易归心属意,轻声安慰丫头:“若是真的两情相悦了,先生不会对郡主敬而远之,也不会让郡主年年来寻……盈儿还是有机会的。”
闻言目光骤然一亮,丫头明了弦外之音,微扬起眉眼,欣喜地问着:“拂月的意思,是先生还未付以真心,又不好扫了郡主的颜面,正婉言相拒着?”
“我只是信口胡诌,随意猜的。”
随口一言,这丫头就信以为真,果真是极好糊弄,她不紧不慢地再添话语,心想何人能猜测得透谢先生的心意。
“先生还真是高洁之人,连郡主的爱慕都不要……”杜清珉越说越觉自卑自惭,步履止顿,回眸狐疑道,“那你说先生该不会真和徐安遥……”
正说着此话,不经意瞥到一位紫衫公子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手中翻看着卷册,独自观书不言,她极有耐性地回着话,凤眸不由地一凝。
“你莫急切,这毕竟是他人的私事,想要知得详尽,还需多加打听。”
司乐府内,怎会有男子前来求学?
她依稀记得,当初广而告之的,是唯有女子能入这雅堂,这位公子又是从何而来……
“拂月,你可得帮我……”丫头嘟囔相求,之后也望于男子身上。
“说什么帮不帮的,我们可是患难与共之友,”孟拂月眸光未敛,终是开口,新奇地问向孟丫头,“他是何人?”
瞧此情形,仔细思索起所知之事,杜清珉低声告知,对她直言:“也是来此学琴的,说是有事耽搁了,迟了一日才入学来。”
她仍凝望那道身着紫袍的身影,见男子模样将近而立,不禁困惑地又问:“入府听学的皆是女子,怎还有男子来司乐府?”
“那公子名为容岁沉,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杜清珉继续告知,将从旁人那儿听来的传言道了尽:“据说再过不久,盛公子便要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可他十分景仰先生,就来府中学一学乐理。”
原来是新科状元……
这便说得通,此人为何能破规入学。
金榜题名,已大有所成,盛公子是为瞻仰谢先生而来,谢令桁不得不给颜面。
“原来如此……”孟拂月敛回视线,对那公子的好奇也打消了。
府堂内的灯火再度通明,庭园各角闲游的姑娘纷纷行向雅堂。
杜清珉起身一理衣袖,端步欲回琴堂:“又快到夜习时了,你快些收拾一下,我们一同进学堂。”
她从然应好,跟在丫头身后步入正堂。
堂中静雅华明,琴堂与两日前大抵无异,唯一不同的是期间有先生行步于堂上,时而又正襟危坐于书案前。
学子们见此景,争先恐后地上前等候,候着谢先生为自己答疑。
前去求教的人络绎不绝,孟拂月平静地望着,只觉先生凛然端坐的模样万分威严,举止得体,仪态高雅宛若松柏,比丫头所言还添了清冷之气。
先生果然是不可侵犯的……
她一望旁桌的俏艳之影,望杜清珉正垂着眸,专注地盯着册中字句,许是感到有目光投落,会意地为她娓娓而道。
杜清珉轻咬着笔杆,时不时瞥向堂上那冷玉般的清影,低眸悄声道:“每晚夜习,先生都会来一刻钟,来为门生答疑解惑。你若有疑问,可去堂上让先生指点。”
“所以……她们都是为解惑去的?”
闻语更是困惑,她望姑娘们个个井然有序地行去,又欢欣雀跃地走下堂,面上含着道道羞意。
“当然不是……”眼瞧此刻大摇大摆走上前的徐小娘子,丫头扬了扬秀眉,不甘心地说着,“你看徐安遥那得意之样,定是为了得先生亲手指教,为了多得一分接近的良机。”
一刻钟即将结束,先生便要离堂,杜清珉慌忙翻着书册,欢喜地指向一处,当仁不让地上了堂:“我找到一个不解之处,我……我先去了!”
皆是为美色而攻读求知,真是肤浅之至……
再次轻望桌案前的清绝身影,孟拂月只手托腮,凤眸微眯,静默地将之端量。
最终,所得的言论与众人相近,此人恪守教规,处处得当,真如白璧一般无瑕。
第 50 章 出逃(2)
郑重其事地咳了咳嗓,丫头又恐旁人听见,向她窃窃私语:“敢问孟姑娘,能得先生单独授业,是何等感受?”
“与平日授课一般无二,没有何不同。”孟拂月左思右想,轻抬下颔,实在想不出哪处有差别。
如传闻所言,先生的确是公正严明,仅是因为她错过两日课时,便要费心劳神地唤她去偏堂补上……
而先生授业时,凛冽威然的容色和寻常无异,像是真心诚意地教书授课。
“我好想去一同听讲……”只听她道了几句,杜清珉跃跃欲试起来,料想自己若再闯出祸端,去那偏院,谢先生应也会准许,“你说我若是再惹下一祸,会不会也能让先生禁足,便水到渠成地也有了这待遇?”
倒也……不必这样费尽周折。
她闻语微僵,随后为这丫头出上一计良策:“我觉着谢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与他直说,想多听学几回,先生*会应的。”
“当真?”杜清珉举棋不定,却又止不住爱慕的心思,抬首直望堂上空座,半晌起了一个念头,“那我待会儿就去试试。”
方才的几语尤轻,听着就像两位姑娘的怀春低语,然而徐安遥听得正着,傲然直了直身,视如敝履般言道:“不就是因闭门思过落了课业,得到先生好心授课,一个庶出之女,也能得意成这模样,不照照镜子,瞧自己是几斤几两……”
昨夜的骂架还未分出胜负,再听上此语,丫头怒火中烧,愠色再度染上娇秀眉梢:“你说什么呢,你……”
“肃静!先生来了。”不知不觉便到了正月初一那天,孟拂月决定在夜晚潜入天牢。
正如谢令桁说的那般,这一晚的天牢果然戒备十分松懈,看守大门的守卫也只有两名。
她只是随意耍了些小伎俩,便支开了守卫。
时间十分紧迫,若是守卫发现异样发动暗卫请求支援,后果便不堪设想。
天牢的暗卫她有所耳闻,没有任何死囚能逃出天牢也是要归功于他们。换作是她,估摸着也会插翅难飞。
她蒙着面在牢狱中快步行走着,目光静静地扫过一个个牢房,脑中回想着谢先生给她看过的画像。
终于在众多囚犯中她发现了一个身影。
只见一名男子安静地坐于牢狱中,身上虽充满着血迹,却丝毫遮盖不住他的一身正气,与周围不断呼喊的死囚格格不入。
他正是她要找的许萧阳。
孟拂月顺势斩断了牢门的铁链,打开了牢门,恭敬道:“许公子,小女子受人之托,这便救你出去!”
这名男子微微抬眸,随意打量起来:“许某杀人偿命,罪有应得。”
“但张叙死不足惜,”她的目光与之交汇,平静地继续说道,“如今恶人已除,红袖姑娘泉下有知,定然希望许公子能活下去。更何况,你还有远在他乡的爹娘。”
许萧阳踉跄地站起,身子看起来十分虚弱。他缓步走到牢门前,开口道:“姑娘受何人之托?”
“不方便透露。”孟拂月淡然回道。
许萧阳听罢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天牢戒备森严,况且我这般身子骨,如何逃得出去?”
见许萧阳已愿意和自己走,孟拂月轻轻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托付之人料事如神,你跟着我,我带你逃出去。”
许萧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便在孟拂月的搀扶下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快步向天牢外走去。
那晚十分的寂静,耳旁只有冷风在呼啸着。
孟拂月带着许萧阳已逃离天牢的大门,正想着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之时,身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以她平日里的警觉,心下一惊只觉大事不妙。
天牢由重兵层层把守,若是发现有人劫狱,天牢暗卫定会第一时间出动。他们不是一般的暗卫,而是由暗卫中的精英组成,称之为暗影军。
如若是她一个人,就算暗卫人数较多她抵挡不住,也能逃脱自保。只是,如今身边还有个体弱的许萧阳。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能听出追来的暗卫大约有数十人,面对如此多的暗卫,她无法顾及许萧阳的安危。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与其多想还不如尽力摆脱暗影军,她这般想着,便加快了脚步。
“姑娘,”身旁的许萧阳忽然停下了脚步,听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虽然不知是何人让姑娘来救许某,但许某自知贱命一条,不值得姑娘这般舍命相救。守卫天牢的都是暗影军,他们是皇宫暗卫中最精英的守卫,我们逃不过的。”
孟拂月立马停下脚步,回头去搀扶他:“我答应了一个人,我答应他一定要带许公子离开,我一定会做到的。许公子不要放弃,你看我们已经出天牢了,公子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出宫。”
轻轻咳了几声,许萧阳虚弱地摆了摆手:“许某如今这般怕是跑不远了,姑娘快走吧……咳咳……不用管我了……对了,代许某感谢那位大人的出手相救……”
似乎是执念一般,孟拂月上前扛起许萧阳,二话不说地向前快步走去。许萧阳正欲说话,他们二人却已被一群暗影军团团围住。
孟拂月眼里似乎藏着光,尽显锋芒,她放下许萧阳,毫不犹豫地利剑出鞘,抵挡着暗影军的进攻。
不愧是暗卫中的精英,加之对方人数之多,没打几招她便感觉有些无法招架,况且她身旁还有个许萧阳要保护。
这是谢先生让她救的人……先生救过她的命,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她绝不能让心悦之人看轻自己!她这般想着,满腔的英气不断爆发。
暗影军接二连三地倒地,而她也渐渐体力不支,
身上的伤口也逐渐增多,忽然她感到腿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腿部已被暗卫划伤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不断地流淌。
孟拂月吃痛地半跪在地,额头上渗出了不少汗珠,躲闪的速度瞬间慢了许多。
眼见着一个暗卫闪身举剑向她砍来,她已来不及躲闪,绝望地闭上眼。
只听见耳边传来“嗖”的一声,暗影军的剑并没有落下,
她睁眼,望见那名暗卫已中箭身亡。“孟拂月,”面前的他沉默了许久,在她以为他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清冷的声音传进耳畔,“感情于我而言,是大忌。”
她望着他,了然地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什么,淡淡嘲讽道:“所以,为了你的野心,你可以轻易舍弃感情。呵……好狠的人。不,不能说是舍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懂情……”
好狠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狠,最后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遍体鳞伤,而他,却为了自己的野心游刃有余。
“你走吧,我会坦坦荡荡地忘记你的,”她转过身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无论我信不信你,都已经不重要了,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各不相干,我的生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你,再也不会影响我的决断。”
似乎有预料一般他要说些什么,孟拂月立马接道:“太师大人慢走不送。”
她没有给他任何回话的机会。
不知身后的人此刻是怎样的心绪,她没有转身看他。
沉静了少顷,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离开府邸……
她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失落感茫然升起。她这算是,和狐狸彻底断绝了吧,不,在那个雪天就已经断绝了,只是她一直不死心,纠缠不清到现在。
如今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样才能够离开这里,怎么样才能够回到归月楼……
门外的侍卫重新站上了岗,每日送饭的丫头将饭菜轻轻地摆于桌上。
忽然灵光一闪,孟拂月将那丫头拉到一边,看着丫头慌张的神色,她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知道是谁在我困在此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声音小到只有身边的丫头能听到。
那小丫头摇了摇头,害怕地不敢说一个字。
“我是江湖中人,并不是宫中人,”孟拂月柔声道,目光却异常坚定,“若你能告诉我,我愿意帮你完成一个,你完成不了的心愿。”
小丫头的眼睛一亮,抬眸看了看四周,犹犹豫豫道:“浣衣局有个五岁的孩子,叫阮瑛。姑娘,你能带她出这皇宫吗?这是孩子的心愿,我没这个本事,我觉得姑娘你应该能做到。”
孟拂月看着小丫头的眼里闪着光芒,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一定带她出去。”
小丫头忽然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姑娘认为,谁有这么大权力?”
看着小丫头的神情,她瞬间就明白了,也许方才狐狸对她说的,都是真的。
幕后之人真的是皇帝。
“我明白了,”孟拂月淡淡笑了笑,“姑娘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那小丫头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有机会,姑娘一定要带阮瑛出去。奴婢是谁,姑娘不必记得。”
孟拂月还没来得及叫住她,便看着小丫头微笑着关门离去。
却不知,从那之后,送饭的侍女便换了一个人,她再也没见过那丫头,她也没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她通过楚漪打听道,那丫头或许已经被赐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孟拂月很懊悔当初自己连累了她,让她死的不明不白。要是知道结果,要是知道这皇宫这般险恶,她一定不会选择去牵连一个人,甚至让其丢了性命。
“这般愁眉苦脸,看来你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当孟拂月正苦恼着该如何出逃时,一句话语打破了屋内原本的平静。
她惊喜地回头,看着那青衣少年依靠在窗边,依旧是那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总算是来了,”她欣喜地看着楚漪,微微笑道,“这些日子我还在想着,怎么样才能呼唤你。也许这样的局面,只有你能破解了。”
楚漪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抱拳道:“宫主有何吩咐,在下一定办妥。”
“我要你带我离开这里,”孟拂月思索了一下,忽然改口道,“我如今被下了药,皇宫又这般森严,你怕是带不走我了。你带我去见一面时安郡主,我有些话要当面和她说。”
楚漪听了像是毫不意外一般,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本我去归月楼寻你,却迟迟不见你的人影,后来秦月璋告诉了你的行踪,我便一路追来了皇宫。这其中我也打听道了很多消息,你说的时安郡主,便是前一段时日,刺杀皇帝未果,而被囚禁在郡主府的那位吧?”
她见楚漪打听到了这么多的消息,也不和他绕弯子,直言道:“正是。郡主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管不顾她。”
“你已经救了她的命,”楚漪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认真地说着,“虽说明面上是谢令桁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我知道,这其中的原由一定是因为你。你再这样冒险前去,不只是她,就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孟拂月脑海中浮现着陆今昭那落寞地眼神,略微哀求地看着他:“就一小会儿,我只要见郡主一面就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看着她少有的神情,楚漪犹豫了片刻,心下一软,眼神略有躲闪道:“今夜子时三刻,郡主府侍卫换岗,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适时我带你去。”
“但你不要停留太久,”楚漪连忙补充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被囚禁的这些天以来,孟拂月第一次心情这般舒畅,感激地看向他:“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瞥了瞥她感激的神色,楚漪轻轻咳了咳,移开了目光,故作淡定道:“今晚我再来找你,你……照顾好自己。”
说罢,青衣少年头也不回地从窗户翻越而出,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一想到今晚就能见到容岁沉,孟拂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消息来的太不真实。
她推开门,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侍卫,正色道:“整天闷在屋里,若是我得了疾病,估计你们也不好交代。我能出去走走吗?我只是去散散心,你们可以跟着监视,这样如何?”
两名侍卫互相看了看,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半晌后其中一名侍卫开口道:“我等去禀告一番,还要委屈姑娘再待一段时日。”
孟拂月点了点头,见那名侍卫前去禀报后,返回了屋内。
若是可以出屋走动,便可以找那个找阮瑛的孩子,完成那送饭丫头最后的心愿。
夜色渐深,孟拂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焦急地等待着楚漪的到来。
今晚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绝不能就此错过。
窗户被轻轻地叩了两下,听到动静的孟拂月立马起身,又害怕惊动门外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楚漪轻手轻脚地扶着她翻出窗户,做了个让她跟着的手势,便向前走去。
平日里看着这少年豪放不羁,认真起来还是很令人放心,孟拂月看着他的挺拔的背影心想着。
要是她没被下药,这点小地方根本困不住她,对她来说去一趟郡主府根本不在话下。可如今武力尽失,却要靠着楚漪才能勉强逃出一会儿。
楚漪带着她拐了不知几个弯,走的是平常人不知道的小路,这很像楚漪的风格。十分谨慎,不易被人发觉。
还来不及反应,她看着又射来几支箭,纷纷精准地射中了剩下的暗卫,分毫不差。
方才还是激烈打斗的场景,仿佛一瞬间,此地已是满地尸身,夜空下安静地像是未发生任何事一般。
她好奇这弦无虚发的箭术出自谁之手,抬头寻觅着,却望见不远处的楼台上伫立着那一抹墨色的熟悉身影。
她目光从谢令桁手持的弓移至他的身上,墨黑的衣袍在月色下尽显肃然之感。静谧的夜色下,她看不清他的思绪。
她想着原本以为这只狐狸善于谋略却不会武,想不到这么深藏不露。这下好了,自己被一只臭狐狸救了两次,这救命之恩是想还也还不了了。
这般想着,她也不知何时楼台上的那道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孟拂月回头看向许萧阳,发现他已虚弱地昏迷了过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许萧阳重新扛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暗道走去。
这漆黑的密道大约走了两刻钟,她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月光。
在几乎精疲力尽的同时,她望见密道的尽头有个人影在等待。
原本还担心有埋伏,当她走近后看见密道的尽头是谢令桁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原本谢某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墨色的衣袍在月色下轻轻摆动,沉稳的声音传来,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毕竟劫天牢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没想到啊,孟宫主还真的做到了。”
孟拂月听罢自嘲般笑了笑:“我孟拂月言出必行,答应谢先生的事,便一定会办到。”
“跟我来吧。”谢令桁笑道,眸光流转在月色下尽显深邃。
“去哪?”她不假思索地问。
“谢某安排的寒舍,”他走在最前方,步调缓慢,“你们暂住几宿,也可好好养伤。”
说到养伤,她才发觉此刻的自己已是伤痕累累,衣上星星点点地沾着血渍。而眼前的他却雍容尔雅,与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方才……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孟拂月回想起方才高楼之上的身影,对谢令桁颇有崇敬之情。
谢令桁微笑着缓步走进一间木屋,悠然道:“孟宫主说的,谢某听不懂。”
她也笑了笑不再追问,既然这只狐狸不肯承认她也无须多言。
跟上脚步走进木屋,孟拂月将扛于肩上的许萧阳扶于床上。
她忽然转身,清丽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望向谢令桁:“敢问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大胆而又炽烈,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这般直言不讳。
谢令桁眼中似是有讶异转瞬即逝,眸色却依旧淡淡地有微许笑意:“这问题……还真是难倒了在下。”
堂门外有小厮蓦地高喝,堂内贵女立马止了私语,皆以余光偷瞧着那白皑素雪般的清逸身影步上堂阶。
先生高雅而坐,轻执起墨笔,于砚台中蘸了蘸墨。
她端望了一会儿,见杜清珉微使着眼色,就佯装自若地向先生解难去了。
晨时所穿的便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端肃雍容的锦鹤祥云袍,腰间坠饰随步履轻晃,皎皎公子像是真从天山清潭而来。
她微微弯起柳眉,瞧望丫头已走到先生身旁。
距离甚远,堂上的轻语她听不真切,唯见谢先生行举滞了滞,执着墨笔的长指悬了良晌,随即朝她望来。
那眸光冷寒又疏远,令人不明蕴藏之意。她垂目错开视线,不疾不徐地从容翻看书册。
直到轻俏身姿耷着脑袋缓慢行下,神色略为黯淡,她才知丫头是遭了先生呵责。
“怎样?先生是否应了?”孟拂月只能故作不知,头额微低,轻问回到旁桌的俏色。
“先生不但没应,还训斥了几言……”撇唇将适才所见轻然相告,兴许觉得自己总让先生嫌弃,杜清珉懊丧难堪,边说着,边感见不得人。
“先生说他素来只教一回,司乐府的每位门生都是公平公正的,让我别再有这心思……”
她再望不断前去领教的娇贵闺秀,长叹一声,终究是觉着不懂那人的性子,到底是害了丫头:“是我想错了,令你无端受训,是我的过错。”
怕丫头往后心起嫌隙,她便想再赔上不是,可一刻钟之时似已到了。
皓白之影起身,望向殿内埋头阅书的门生,目光轻扫,凛然敛回。
缄默无言了许久,谢令桁似乎对昨夜之举想有个了结,肃然启唇:“昨日夜习,出口伤人者,各抄书五十回,以儆效尤。”
“若有不服之人,可来偏殿与谢某争辩。”
眉目一冷,他骤然再道,将堂中几位女子间的盛气压得了无痕迹。此后的夜习应无人会重蹈覆辙……
生事的几人面色难看至极,尤其是那徐氏嫡女,玉容暗沉得不愿他人瞧见,攥紧着书页,宣纸的一角被揉了皱。
孟拂月莫名心觉畅快,想她临走前所说的话,这位先生终归是听了进,还不算古板。
不自觉瞥望旁侧的丫头,花颜似是云开见日,愁思淡尽,她便省心下来。
果真先生的一句惩处,抵过她万千安抚。
“另外,半月后为秦云璋郡主归朝,陛下设了庆功宴,命司乐府前去奏乐助兴,”正默然笑着,她忽闻先生正声道,“谢某会从中择选几名琴艺精进的学生前往,余下的便留于府中自行习练。”
“勖勉诸位,至勤至勇。”
语毕,谢令桁一摆云袖,淡漠地离堂而去。
庆功宴……
也不知那宴上有何人会到场,孟拂月暗念这宫宴之名,黛眉微微蹙起。
单为秦云璋郡主所设的宫宴定是不会太过盛大,参宴者若只有郡主,她不去也罢。
可倘若有更威势的朝官在场,此宴便是她复仇的第一良机。
此讯告知而下,琴堂内一时纷纷议论起来。
宋嫣面颜含羞,顿时了然先生是何故忽然放起假来,低声言语道:“秦云璋郡主回来了?难怪先生偏挑乞巧节放上一日假,原来是为了和郡主幽会……”
“你们都住嘴!”
似难忍谢先生与郡主情投意合,再者,那幽会一词不堪入耳,徐安遥愤然一拍桌,心底滋生的愤懑倾泻而出:“先生的名望,岂容得你们这些低贱之人诋毁!”
穆婉娴见势一头雾水,支吾了半刻,悄声劝慰着:“可先生……与秦云璋郡主关系匪浅,是人尽皆知的事。徐家小娘子何需动怒……”
听了此言,徐安遥更愤恼,本就遭了罚处,此刻还听着先生被传得满城风雨的私情,气便不打一处来:“先生未道明的流言,我一字都不信。至少在此府邸内,你们若敢造谣生事,我就告知到先生那儿,看你们如何收场!”
“不说就是了,我怎觉得,像是她被诋毁了一样……”唯唯诺诺地轻移椅凳,宋嫣悄然挨至友人身边,委屈地低言。
穆婉娴轻咳起嗓,偷瞥其一眼,轻笑道:“定是觉得正主来了,自己无地自容,妒火中烧了……”
“你们再不住嘴,闹到先生那儿,信不信一个也去不了郡主的庆功宴!”
身为徐家嫡女,哪受过此般讥嘲,徐安遥猛地再拍书案,向着正堂各角放下狠话。
语落后,殿内沉寂无声。
今日先生已对昨晚惹是生非者降了惩处,若再犯过错,绝得不了先生轻饶。
孟拂月静翻着书卷,心绪已然飘远。
郡主常年随孙将军驰骋沙场,夺得战功件件,如此一想,那庆功宴是否会有孙重参邀……
夜习一过,她理完琴道书册,起身见丫头愁颜不展,才想起方才的争论。
杜清珉未曾参与其中,未相争半语,这回是真有了缠上的心结,与一日前相较更是忧心忡忡。
思来想去,只能以为丫头还想着先生单独的训诫,她柔婉一笑,小声问:“何故闷闷不乐,是因先生方才的训斥?”
“我是怕选不上宫宴,惹家父家母气恼,丢了孟家的颜面……”杜清珉眉眼低垂得紧,念及先生所语,大多贵女是要争先恐后地习琴,只为入宫奏谢,“你说先生是如何选人的?”
能入宫宴献谢,本是世间的琴姬能得到的最大殊荣,司乐府的女子自会竭心尽力,费着心神地习练,想被写入谢先生的名册里。
她不知先生会如何挑人,大抵是以琴技择人,亦或是有他喜好在内。
孟拂月柔声答着,和丫头一同沿游廊走回楼阁:“自是看琴艺挑选。你莫胡思乱想了,只要弹奏得好,先生自当望在眼里。”
若以琴艺论长短,她自然不在话下,曾经于母妃的雅殿中受过太师真传,她定可以轻而易举地拔得头筹。
只是……
只是她要的并非是眼前之势。她要的是让谢令桁长期效劳,她就可次次混迹宫宴内。
因此,便要藏一些琴技,向先生示弱,再使些伎俩,就能得一人之心。
徐家小娘子正巧擦肩,听言轻哼,觉着杜清珉当真蠢笨,方才究竟因谁被训斥,转眼就忘却了:“被所谓的挚友坑害还不自知,真是愚蠢至极……”
“与她同在一学堂,也太过晦气……”
想辩驳上一语,那抹傲气已目空一切地走远,杜清珉气愤非常,向其背影窃声嘀咕。
生怕丫头做出傻事,孟拂月忙轻拉衣袖,稳着步调缓行:“管好自己的,不必非与她们争个胜负,我们争不过的。”
“这也太可恨了……”杜清珉切齿了几瞬,想着报这积怨不急于一刻,又硬生生地隐忍而下,“愤意尽是无处发泄……”
原本落于闺房的眸光移向花中亭台,亭内坐有一位身着淡紫袍衫的男子,她忽地醒悟,容岁沉昨日邀她去探讨琴学,她几乎是要忘了此事。
目光回望走了好长一路的游廊,孟拂月犯难地止步,欲将丫头先支走:“盈儿先回房吧,我忽然想起有本籍册落在了琴堂。回去取一趟,我很快就回。”
“需我陪着去吗?”和她一道回看着,杜清珉随之驻足,关切般相问。
她轻柔地摆首,嫣然一笑地往回赶:“盈儿去歇着便是了。”
待俏丽身姿孤身走入楼阁,孟拂月才徐缓地走向旁侧石路,顺着石阶悠哉步入亭台。
无论如何,容岁沉这位可塑之才为世所重,她是定要攀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