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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23089 字 1个月前

目色似有若无地柔和下来,公子默然,忽又答道:“随意找了个借口,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来补落下的堂课罢了,你无需担忧。”

第 56 章 躲避(2)

对于情念一事,他仅是略知一二,却不明如何将女子困于身侧,更不明如何占据她为己所有,最终只是急切又隐忍地自语着。

“好,关乎你私己之事,我不勉强……慢慢来……”

轻烟于此时推门而入,往膳案上放了几盘佳肴,又恭敬俯首退去。

眼前几道菜品皆是她喜爱的。

轻烟定为此费了不少心思,此举是想在无声无息间将她这位花魁娘子讨好,以免她在公子处告上几状。

她看得透彻,唇角着实扬起一丝漠然。

这世上之人太是虚伪,都是为己而活。

容岁沉轻然移过菜碟,将佳膳都围至她面前,蓦地柔笑道:“我还依稀记得,你刚来花月坊时成日围着我转,将我思绪都吵乱了。”

“为此,我还罚了你禁足半月。”

公子忽然道起昔时旧事,不知目的何在,孟拂月思忖了一刻,心绪无意被拉了远。

“那时的公子可凶狠了,自那以后,我便不敢再多加放肆。”她悠然品尝着佳肴,回想初来花月坊之景,漫不经心地回着。

“当初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吓坏了胆,”言之于此,容岁沉一顿,眉宇间不禁染上愧疚,“眼睁睁瞧你……逐渐躲着我。”

她满不在乎般往碗中夹上几口味美膳肴,敛眉婉笑:“那是属下初来乍到,不懂尊卑贵贱……”

“后来想得通透了,便觉得既然来了花月坊,就要遵循坊中规矩,万分敬重公子,不可再胡闹。”

这一语令旁侧柔影略为不悦,他微攥紧了拳,再拢上几分眉心:“那些规矩不是给你设的,我已说得明白。”

“当年公子已施舍我了居所,给了我安栖之地,让我免受贫苦饥寒。雨露之恩,无以为报。”

孟拂月知晓眼前男子所道的情念,只可惜她甚是不喜这若即若离之感,当初诱引也仅是为了权势利益。

此外,她别无他意。

“公子施舍一次便够了,不必再如此费心,”碗筷放落,她回道得平缓,“受得怜悯多了,我会不自在。”

容岁沉闻言,眉目依旧未展:“你知我非此意,我所求你当真不知?”

“属下用完膳了,公子也该是时候回房休息,”她想着行礼拜别,立身之时,却被一把攥住了衣袖,“往后之事,属下不愿去想……”

眸底有微光颤动,他猛然一松,沉吟般问道:“你难道对将来未有一丝期许?”

孟拂月趁势后退,恭然行拜着:“公子莫赶我走便可,这便是我唯一所愿。”

异样之绪不住地蔓延,恍然觉着与这道姝色相隔太远,容岁沉坐着轮椅徐缓行向门外,眼中藏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早些歇着,莫与他人促膝长谈得太晚……”

他再落一言,目光再次掠过因夜风飘动的帘幔,话中似蕴含着深意。

待容岁沉彻底离远,她才浑身松懈而下,心知方才已让他起了疑。

公子多疑,是坊中姑娘皆知的事。

可只要未露出端倪来,光凭着猜测,无人敢拿她如何。

想着那疯子适才还算老实,未出来捣上一乱,她眼下已是谢天谢地……

孟拂月悠步走回窗边,扬唇开了口:“可以出来了。”

可道出半晌,却未闻丝毫动静,她顺势朝窗外探去,仍是空无一人。

正疑惑着那人去了何处,极其细微的响动从瓦檐上隐约浮现,她快步行出雅房。

蓦然向上一瞧,她霎时一愣。

不曾料想,秦云璋竟与那言行诡谲之人碰了面。

不仅如此,二人还打了起来。

其实也说不上是打斗,只可说是秦云璋不断向谢令桁挥动长剑,剑招倏变,剑势如虹……

然所刺之人回回轻而易举地避了开,似不屑与那少年动手。

“都给我到房里来!”

她忍无可忍,切齿而喊,若再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引来旁人瞧望。

听闻她呼喊,秦云璋立马收手,不甘心地跃下檐顶,微低着头,似知错的孩童般,一声不吭地跟至她身后。

几瞬前因夜色太黑未瞧清,此刻看去,她见这玄衣少年的左臂似脱力般耷拉而下……

孟拂月这才明了秦云璋何故气愤至此。

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折了他的左臂,他自是不痛快。

本想扳回些颜面,却发觉剑刃根本无法触及此人,他恼羞成怒,但仍旧被戏耍。

她忙将这少年护于身旁,让二者心平气和地坐下,随后为两位祖宗沏了茶。

“你先说吧。”悠缓地将两人隔开,孟拂月坐于中央,一瞥谢令桁,又望向一侧满是怨气的少年。

“不,还是你先说。”

秦云璋剑眉紧皱,终是将带有仇怨的眸光转至她身上,双目柔和了下。

“你与公子纠葛不清也就罢了,怎还……怎还偷起男人来。”

她半刻答不出话,这一番举止确是太像与男子藏有私情,成日偷欢窃乐……

默然一瞬,她转眸看向另一旁的男子:“要不还是你来说吧。”

“他所言句句属实,我还能如何辩解?”见势回得随然浅淡,谢令桁缓慢回语,顿时引得她一阵深思。

孟拂月暗暗轻咬着牙,似欲将手中的茶盏捏碎,幽怨之声从唇边溢出。

“我问的是,你们二人如何撞见的……”

“罢了,不和你们枉费口舌,要打去别处打,莫在那屋瓦上,”她重重地将茶盏放落,置于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后冷笑道,“不打就各自回去,来日再过招!”

说归说着,也不可直截了当地下逐客令。

她忍下烦闷之绪,将沏满茶的一只杯盏率先递给秦云璋。

少年还未触及,就见着谢令桁毫不客气地夺过玉盏,淡笑着一饮而尽,口中还悠闲地道着:“他回去,我不回。”

“这茶是倒给我的,你怎能硬夺……”秦云璋愤然拍桌而起,抬手怒指眼前之人,“他……”

“他究竟是何人?”

又怕是与她有着道不明的干系,秦云璋撇了撇唇,极是倔强地未退离半步:“我定要知晓清楚了再走。”

他究竟是何身份……

如今只知他为宰相府的门客,其余有关他之事,她实在一无所知。

孟拂月无奈轻叹,斟酌了片刻,对着谢令桁粲然作笑。

“这一问我答不上,敢问离公子是何方神圣啊?”

秦云璋似怒意更甚,全身扭捏着,逐渐支吾起来:“你连他是何身份都不晓,就与他……”

“苟合。”

轻巧落下二字,谢令桁回得晏然自若,倒是将这少年的话霎那一止:“不可吗?”

她闻语也诧然不已,只觉和此人再谈论下去,秦云璋恐是要压抑不住怒火,忙肃然正色道:“秦云璋,向离公子赔个礼,今夜别再闹了。”

“为何说是我闹,分明是他有错……”

秦云璋再度微怔,尤为委屈地瞪向身旁姝色,说至一半,未再言下。

照她吩咐恭肃作拜,玄衣少年极不情愿地抱拳作别,因左臂耷拉,此举很是艰难,随即顺从地离了闺房。

“不打扰二位共度良宵了,告辞。”

可此少年前脚刚走,孟拂月便觉被身后之影陡然一扯,硬生生被抵在了房内壁墙边。

无处躲藏,唇畔被一抹凉意堵了住。

她不由地震颤万般,意绪顺着紊乱的气息混沌成一团。

她越想挣扎,越觉身前清色愈发冷冽,将她禁锢得紧,让她只得被攫取与夺掠。

然而她不得不认,这原本不懂怜香惜玉的疯子待她已是温柔至尽,有意隐藏起狠戾之色,唇上如同覆了一层微凉皑月,令她些微迷离得乱了心神。

她莫名沉醉其中,不自觉地回应地稍许,才明了这便是人们所说的私欲妄念……

是世上之人甘愿沉沦的一场春宵。

但现下太不合时宜。

秦云璋尚且还未离远,倘若公子折回,她当真是洗不清嫌疑。

莫说是遭人起疑了,她眼下与偷欢苟合又有何两样……

“唔……你这个疯子……”思绪于瞬息间清醒,她双眸顿然凝住,肃声低语,“你先松手……”

“阿月不愿让我留宿?”谢令桁闻此言放了开,俯于她耳旁再作蛊惑,“我可是留过阿月一晚。”

在相府别院已然与他达成了交易,何况那玉石还在他手上,一时不可将他惹怒,孟拂月镇静了片霎,勾唇冷声道。

“你莫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察觉行迹……”

然而,眸中眼盲公子仍如此前一般得寸进尺,忽地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回道:“只要你不出声,除方才那人以外,无人会知。”

她极力压下微许不自在,眼睫微颤,轻声答话:“他还未走远,极其善听,你小点声。”

“是啊,在门外听着呢,确是有些讨人厌了……”

听得她如是而言,却似更来了兴致,谢令桁字字清晰道着,话里话外皆不像在与她言道:“某人许是有窃听他人偷香的癖好。”

房外这才响起几声步履渐远,她惊觉秦云璋许是担忧着她的安危,一直在外窃听……

却不想被他觉察得透彻。

谢令桁倏然行回桌旁,若无其事般饮起了茶,二人间漾开的旖旎春色了却全无。

细细回想这疯子的一言一行,孟拂月幡然一悟。

他是故意说与秦云璋听的……

“你是刻意将他赶走?”

第 57 章 渡船(1)

果然越是顺他心意,他便越是欲壑难填,欲念难消。

她想与此人再说上些不宜之语,他还真就吻了下……

薄凉唇瓣轻覆于丹唇之上,她抬眸看向被绸布蒙上的双目,瞧不见他的眸光,却感他灼息逐渐紊乱。

只觉不可再这样下去,毕竟还有要事在身,与这疯子莫名纠缠又如何作解……

她慌忙低下头,下颔又被他抬起,此吻被不断地加了深。

这人果然是疯的。

他像是索求无度般拼了命地索取,将这抹娇柔牢牢桎梏于怀,抬着其玉颔的手挪至她后颈,让她不论怎般也不可逃脱。

柔意缓缓消磨而尽,覆盖的是永无止休的狠厉。

兴许是被吻得疼了,她未尝得丝毫柔情蜜意,与她在花月坊中所遇男子展现的温柔,简直天差地别,恼怒之意蓦然升起。

她虽还未与男子行过这亲昵之举,也知不该是这样……

“唔……”孟拂月恼羞成怒,抬袖欲掌上一掴,手腕又被其轻握了住,“你先放开!”

留存了多年的初甘之吻就被如此夺了去,她终是有不甘。

可不甘也仅是一闪而逝,美色于她而言,单单是虏获男子的手段罢了。

她轻拭着唇角,顿感唇上仍有余温,强忍心底怒火,戏谑笑道:“身为男子,这么不懂怜香惜玉,难怪没有女子敢亲近你……”

“看来你很是精通,可不可以教教我?”语声暗哑,他似是意犹未尽,低笑着再凑近了些,在她耳旁低言,“阿月……”

“我唤你阿月,好不好?”

未见过一人像他这样无礼冒犯,孟拂月忍下兴起的怒意,正色反问:“谁允许你这么唤我?”

“只想较旁人唤得更为亲切些,”他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意绪仿佛飘了远,“不喜欢吗……”

已不想与这捉摸不透之人纠缠太久,目光直望那一方鸾歌凤舞之地,她作势回眸,将他所言打了断。

“起宴了,你可知傅大人平日将得来的奇珍异宝放于何处?”

想那不着调的亲吻,她轻垂眉眼,佯装娇嗔又道:“犒赏也给了,你总是要为我引一引路的。”

“换上那里的衣裳。”

被她这般一闹腾,谢令桁妥协敛般起调侃笑意,抬手指向适才倒地的侍婢。

此身行装未有何不妥,兴许是怕她暴露身份将他拖累,他才有此决断。

然而,那一身衣物已被鲜血浸染,孟拂月犹豫未决,轻道着:“可那衣物已染了血迹。”

“我说的,是旁侧石凳上的衣裳。”

他无言良久,启唇再回。

她朝那方向看去,石凳上果然整齐叠放着干净淡雅的浅裳。

他是几时遣人备着的……

她狐疑不已,好奇问出声:“你何时让人送来的?”

谢令桁垂手而立,答语宛若浮云缥缈:“知道你要来,一早就备好了。”

无暇去探究他何故会知,这时辰不可继续耽搁着,孟拂月取上衣物,环顾了四周,难以启齿地瞥向一旁的寝房。

“可否去房内更衣?”

“此地除我之外,不会有旁人在,”背对之人纹丝不动,堪称平静无澜地回应着,“偷听的,已命丧黄泉。”

这道理她自然都明了,可哪会有女子在庭院中更衣的……

再未有廉耻之心的人也知此理,他却未晓分毫。

不明他是当真无知,还是刻意捉弄……

好似觉察出了她的不自在,谢令桁沉思瞬息,弯腰拾起一石子,默然掷向寝房,房门便敞了开。

他已悄然示意她快些入屋更衣。

走入房中不暇思索地换起衣物,孟拂月环视屋内,摆设如同女子闺房,却又似从未有人居住过。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重重,她已然有所习惯。揣测不透便不去揣测,只要他顺她之意拿到那传言中的玉石,她就心满愿足。

待她走出寝房,谢令桁仍驻足原地,斟酌稍许后开了口:“入府院时,除了那守门的侍卫,你可还有被旁人瞧见?”

“没了,”她顺口而回,望他向府门走去,不解又问,“你这是要去作甚?”

“自然是杀一些人。”

他道得很是寡淡,犹如只是与人寒暄几语。

孟拂月心下一沉,深知他是为顾二人安危才想着行此下策。

无人瞧见,便无人会知她到过宰相府。

可这举止太过明目张胆,想到来时已被路过的好些下人望了见,她满不在意道:“他们只知我是你相好,其余的一概不知。”

“你这样只会打草惊蛇,毫无他用。”

面前清影闻言作罢,就此止步,似乎她的话,他皆会听入耳。

在他人地盘滥杀无辜,也只有他能做出……

孟拂月不禁感叹,傅昀远是疯了才会请他来府上:“乱杀府邸之人,傅大人也任你肆意妄为,还真放心你……”

“傅昀远要杀的人太多,自是有求于我。”他扬唇冷笑,对她耐心而答。

和此人闲谈得多了,她倒未觉有初见时那般可惧。

他虽杀人成性,淡漠阴狠,除了贪图她的美色,对她却没有伤害之意。

快步跟上其步调,孟拂月跟至其身侧:“我不明白,你为何替他卖命?”

“那你又是为何替一药石无医之人卖命?”试探般一问,谢令桁勾唇轻缓言道。

“都是各为其利,各取所需罢了。”

她一时回不上话,揣摩着他的话语。

他们皆是寄人篱下,各为其主行事,主上的心思无从猜测,也不可妄加评断。

他们只需做好这一枚棋子便可。

“来吧。”他低低作笑,衣袂于晚风中飘动,顺着府院偏僻小径而行。

孟拂月悠然跟步,边走边问:“你要带我去哪?”

“书阁。”语毕之时,他忽而停步。

眸中映入一间破旧的书屋,四下未有一名府侍看守,她瞬间会了意。

“宰相府的宝物都藏在书阁?”

“唯有那块玉石被放置于该处。”屋门未上锁,谢令桁轻然一推,浓墨之息便从屋内飘出。

霎时飘落几缕烟尘,她抬袖捂唇轻问:“你如何得知?是傅昀远告知你的?”

“恰巧经过,听见的。”他从容自若般倚于门边,缓声道着。

“自上而下,壁柜第五横排第四格。”

言语很轻,却足够令她讶然。

此人果然悉知这府邸的一切,傅昀远若是知晓养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门客,大抵是要气疯了……

“这你都能听出?真神了……”不由感慨万千,她再度仰望跟前壁柜,沉默许久后,回望了他一眼。

“与你相识不长,但能感觉你应是极少与女子相处过……”

谢令桁仍旧闲散般靠于门旁,青丝披落至双肩,手中把玩着案上取来的折扇,显着一副不羁的模样。

“何以见得?”

她抬目再次轻瞥眼前这一整面壁柜,透了一丝怨气,欲让他过来帮上一把:“这藏玉之位太高,一般女子是够不着的……”

“可你拿得到。”话中溢满了笃定,他风轻云淡般回道。

罢了,他本就毫无风度可言,她早该料到这一点……

不愿再对他有所求,孟拂月于云袖内拿出一精巧铁器,展开成爪钩,轻盈一甩,钩子挂上了柜把。

这间书屋与这橱柜皆未上锁,着实令人匪夷所思,直至她取到一只木盒,才知傅昀远是何用意。

将那珍贵之玉放于无人问津的书屋,是为掩人耳目。纵使有人偷窃所得,也无法将之解开,只因装着此玉的木盒藏有机关暗锁。

寻常窃贼兴许难解,她却是得心应手,常年听命于公子,这点伎俩自不在话下。

“什么人擅闯书阁?”

倏然响起一声高喝,她闻声微惊,赶忙躲至壁柜一角。

一位府邸侍奴提着一盏灯闯入屋中,提灯照亮了幽暗的书阁,映出一白月落梅般的翩然公子从然倚在屋门旁。

公子慵懒回身,未将这一人看着,仍引得凉意入骨。

“原来是离公子,”瞧清这书阁的闯入者,侍奴微拧眉目,话里话外皆藏有告诫之意,“大人设的府宴您不去,在此地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些什么?”

“鬼鬼祟祟?我分明是正大光明走入的,”谢令桁回得怡然惬意,折扇轻展,无意间又添了丝许不羁,“府宴无趣,我四处逛逛罢了。”

“最好是如离公子所言,”那府奴藐视般轻哼,面色掠过一缕凝肃,“这间书阁,大人是不让人入内的……”

“公子好自为之。”

转身顿了少许,这位相府侍奴回首又劝:“小的还是奉劝公子快些离开。”

门客虽地位不高,可相府门客仍旧会让人忌惮几分,宰相亲自邀入府的更是不可怠慢。

一仆从竟能得意忘形成这般,见了他未作礼让,她也是有些疑惑。

孟拂月见灯火远去,从角落缓慢走出,凝神解着盒内暗扣,漫不经心而问。

“以你的性子,应当场取他性命才对,竟然是这般好言相说?”

闻语一想,他似笑非笑般回道:“傅昀远身旁的小厮,杀了他,你会没命。”

“我?”她抬目瞥望,随即将心思放于解锁木盒上,“可他方才只见了你。”

折扇于此刻收拢,谢令桁顺势举扇轻指:“你如何藏身,傅大人皆会知。若发现你我二人的行踪,大人不会拿我怎样。”

“可我无法确保,他会放过你。”

第 58 章 渡船(2)

她眼睁睁见得刀刃割入其颈部,殷红的鲜血直流而下,与红衣相衬相映,更为冷艳寂然。

再是拿不稳匕首,玉饰掉落在地发出清响,孟拂月怔愣无措,早已见惯了血红一片的她却一时无法断定……是否伤到了此人的要害。

“好了,这便当作互换了礼,”谢令桁不紧不慢地回言,任由颈处血流如注,“姑娘往后遇见我这般的人,可要再躲着些,以免被无故垂涎。”

“疯子……”确认他命脉未被伤及,她轻呼一口气,顿觉不能与之再耗下去。

“还不走?”本就想一走了之,哪知他先开口,示意已放她一条生路。

“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孟拂月决然快步顺陌道而返,一眼也未再回瞥,心想是再也不愿与这疯子遇见。

街巷中仍有冷风吹拂,添了几许闲然,路经一处清幽荷塘,她蹲身细细瞧望,借着两旁花窗透出的微弱烛光照水,映出颈窝那一处红印。

这印痕似需好几日才得消褪,那登徒浪子还真将她难为了住……

她沉静一思,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方帕,将之折叠了几番,围于颈部,严实遮挡着那梅花般的落痕。

此生还未受过这般羞辱,若非她没还手之力,这一人她是定要千刀万剐的。

回于庭院长廊旁的闺房之刻已万籁俱寂,漏尽更阑,孟拂月从容行回闺阁,见轻烟正恭敬地立在门侧,望她回了,恭肃俯身作拜。

随她的步子行入雅间,轻烟斟酌良晌,像是心悬未落,谨慎问道。

“此时才归,姑娘是去了何处?”

“去外边散了散心而已,”这婢女时常多心,孟拂月已见怪不怪,明眸瞥向四周,“秦云璋呢?”

说起那秦云璋,轻烟便有些许不服气,分明是个路边捡来的小侍卫,姑娘却待他极为上心,倒是总将贴身女婢晾于一旁。

轻烟撇了撇唇,故作泰然般回应:“姑娘又并非不知,秦云璋一向来去无踪,说不定正在房顶上小憩呢。”

面前玉姿似要更衣入寝,轻烟识趣而退,却于离去时望见其脖上系着的白绸。

“姑娘为何在脖颈上围了白帕?”心上渐起狐疑,轻烟多问了一言。

“外头夜寒,风刮得紧,怕受了冻。”

孟拂月随意编了一谎,草草将这侍婢瞒骗而过,顺势还打上一哈欠:“我有些困乏,先安寝了。”

轻烟虽有疑虑,却不敢再作揣测,俯首缓步退下:“姑娘若有何事吩咐,可唤轻烟。”

窗外树影婆娑,竹枝随风摇曳,散落缕缕月辉,映下几方剪影。

躺于软榻,孟拂月满心想着玉石的下落,今日若不是那名唤谢令桁的男子搅了此局,她也不会沦至此。

而今公子对她有所冷落,她迫切需要这龙腾玉讨得公子欢心。

到那一刻,她才可真正拥有归宿,真正拥有不被舍弃的舒心惬意……

如是思索了一阵,才感困意席卷,恍然间想起今晚所遇着实在意料之外,是该沉心歇上一歇,她轻阖双目,就此入了眠。

翌日晨时有跫音声声传来,步履声仓促地响彻于门外庭园,似有官兵前来院中寻什么人。

“衙门行公事,各位都让一让!”

一声高喝荡于游廊,将原本睡梦中的清丽之色惊了醒。

孟拂月慌忙起身更上一袭广袖罗裳,不明此景何故,但仍旧不失一丝端仪。

官府之人已然走到了闺房前,绣姨慌乱展袖拦了住:“官爷,这可是咱们玉裳姑娘住的闺房。人还未下榻,官爷此番不为妥当。”

轩门缓缓而开,从里头行步出一清绝皎姿之影:“发生了何事?”

“程府二公子程端,姑娘可认识?”领头官差凛眉相问,直直望向这名传四方的花魁娘子。

孟拂月莞尔一笑,这官兵原是冲着程端来的,不免放心了下:“实不相瞒,玉裳所识的公子少之又少,时常遇得的仅有一面之缘,哪还记得住这程二公子是何人。”

那程端之死自与她毫无干系,她只不过偶见谢令桁夺人性命,这害命之事自和她无关。

“此人昨晚与世子一同到过花月坊,随后便失了踪迹,”从头至尾将此姑娘打量了个遍,官差将信将疑,张口反问,“今早于花月坊外的几棵槐树下发现其尸身,死的还有几名程府家奴……”

“姑娘当真不知?”

掩唇故作轻笑,孟拂月眉目含着柔意,回得温婉:“如此听来,官爷应去彻查一道而行的世子才是,怎怀疑到花月坊头上。”

这官差却不为所动,大义凛然般又道:“世子可是姑娘昨夜的金主,姑娘与这行凶之事应是脱不了干系。”

实在不明这官爷是如何想的,世子入了她的雅房,同行的程端自然而然便归了府,怎会无故牵扯到她身上……

莫不是想那程端嫉妒红了眼,欲对她行上不轨之举,却反被夺了性命。

“我不知官爷怎般作想,寥寥几语便能猜测到玉裳这儿。”孟拂月闻声淡笑,沉稳地撇清这一切。

“世子爷未有留宿,被我气跑了。”

此言一落,引得院中瞧热闹的姑娘捂唇惊叹,只觉这玉裳是疯得彻底。

放着这诱引世子的大好时机不要,非要将其气跑,惹上世子一身不悦,她这分明是自讨苦吃。

然她倒是言得坦荡,任凭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官爷若不信,可再打听打听。”

此话似是不假,疑心终是放了下,官差轻咳了嗓,抬眸示意般看向屋内:“若真是此般,是为惊扰了姑娘,可姑娘的闺房还是要搜寻一番的。”

“官爷请便。”

孟拂月退让在旁,忽感身侧有玄影伫立,是秦云璋见着此情此景赶了来。

命案当前,这些官府当差之人只是奉命行事,她不好加以阻拦。

眼瞧着房中饰物被翻箱倒柜地倾倒而出,她也仅是浅笑不语。

那满屋的金银翡翠皆为外边的男子与公子所赠,在她看来,好似都不属于她一般。

只有真正揽下这一处的势力,才是真切归她所有。

“你受伤了?”旁侧少年紧盯着被方帕缠绕的脖颈,担忧的思绪不作遮掩,眸光凝紧了些。

“男子留下的印记罢了,”孟拂月轻巧回着,对付这耿直少年,她却是想调侃上几语,“怎么,你想瞧瞧?”

闻言面颊顿时染了绯红,秦云璋撇过头去,想到昨晚她似被公子召见,便知那颈处伤势是为何故。

“听闻我走后,公子唤了你。”

她无辜轻叹,佯装委屈般回言:“是唤了,我惹怒了世子,寻不到龙腾玉,公子罚我幽闭思过。”

言至此处,又想起昨日射于壁墙上的袖箭,孟拂月正经立直了身,瞧四下无人听他们窃语,心思放宽了些。

“那袖箭可有查出是何人所放?”

秦云璋轻微颔首,与她聊上几言,差点忘了正事:“昨晚择金主之时,你可还记得有位眼盲的红衣公子?”

“宰相府门客谢令桁。”她平静道出那人的身份,此事与她所想的分毫不差。

听她道出那人名姓,眸中溢出轻浅诧色,秦云璋再度凛紧了眉宇。

“你知他?”

“果真是他……”那疯子接二连三地坏她谋策,却仍未知究竟打的是哪门子主意,孟拂月轻挥衣袖,了然于心,“你不必再查了,此人我已交于轻烟去打探消息。”

秦云璋对这打听之人极是无趣,似乎只关切其颈上印痕:“公子难为了你?”

公子的脾性向来阴晴无定,兴许是一念间没了分寸,才酿成此伤……

秦云璋暗自一想,想那公子平日便觊觎在心,瞧她之时虎视眈眈的,她定是万般不愿。

她只感这少年是口无遮拦,立马训斥道:“公子是我的主,我是生是死皆由他掌控,何来难为一说。”

生怕秦云璋惹上祸端,为她再带来些灾祸,孟拂月无奈一瞥,冷漠再添一语:“你身为影卫,对主上却有敌意,倘若哪日公子决意将你除去,可别牵连上我。”

“我并非为他的人,你才是我的主。”

秦云璋太是执拗,蹙眉立得笔直,欲将此言争辩上少许。

“主子的主子便不是主了?当真是可笑,”可她已然不想再争下去,冷声一哼,以气势将他压了下,“你别忘了,当初是得了公子应允,我才能留下你。”

闺房内的官差似搜寻终了,手握剑柄,回于庭院朝她肃敬一拜:“打扰姑娘了,我等再去别处搜查一番。”

目送这群官兵走了远,孟拂月接着道上方才的话:“你再对公子有不敬之意,我只好将你舍弃,到时可别怪我无情。”

在外如何胡作非为她皆管不着,可在这花月坊内,一切便要以公子为尊,不可逾矩上丝毫。

秦云璋虽未作出越矩之举,然她保不准将来不会……

“我知晓了,不会再犯。”

身旁清姝正容亢色,言语时秀眉拧了紧,秦云璋将头埋得极低,再不敢多语。

庭院恢复寂静,但与其说静谧,却不如说是更加喧闹。

原先的窃声细语更是猖狂了些,院落内的非议之言逐渐转响,令她听得十分清晰。

第 59 章 挥霍(1)

如同悉知此物,他默然一瞬,轻启薄唇又问:“有何用?”

孟拂月被问得烦闷,直起身子,忽感少许无趣:“你还未说愿不愿帮这个忙,我为何要一一告知。”

“借我旧相好之名入府,姑娘不应如实相告?”哪知他倏然淡笑,意味不明地扬起唇角。

方才借他的名义入了这宰相府院,不想此人竟这般斤斤计较,她正欲再与之调侃上几言,却见他顿然凑近,骨节分明的长指直掐于她的脖颈上。

他容色微许薄冷,唇畔噙着笑意,似有若无般渐渐掐紧了脖子:“此处我若是杀上一人,也不会有人敢吱声,姑娘不会察觉不出。”

本是下意识地欲挣扎上几番,可她此时莫名冷静,觉这男子虽碰触着要害,力道却未使太重。

说着是要她的命,却更像是戏弄。

“唉,这世上男子皆为美色痴醉,”她尤为烦恼地叹出一息,娇声轻语了起来,“可惜离公子见不得我的模样,不然……应是会疼惜些的。”

对此惋惜不予理会,谢令桁悠闲怡然而回:“姑娘的美色我自当知晓。”

身前娇色忽地吃痛一哼,似因痛楚轻吟出声,他才觉指尖触到了其颈间纱布,蓦然一松。

“谁动过你?”

他凛上清眉,神情肃然了一分,原本欲捉弄的心思遽然消逝。

单单是上回留下的痕印不会疼痛至此……

长指掠过纱布时似抚到了浅浅疤痕,他深知定有人欲得到她,一时乱了心神,失了几许分寸。

这姑娘在花月坊内遭受了什么,他不可得知。

孟拂月自然而然地拢上颈处素裳,遮掩起那伤口,起身一拜,答的是他适才的那一语。

“那玉石能治一人的疾症,我是用来医人的。离公子如若不信,便当是我打搅了。”

“可据我所知,坊间流传着一语,得龙腾玉者得天下……”随之伫立而起,谢令桁浅理着袖摆,别有深意道,“姑娘是何居心,着实让人想问上一句。”

她转眸望向清幽花木,眸色若明若暗:“仅凭国师一词,天下人便信了那荒谬之言,也实在可笑。何况我对这江山不着兴趣,我只是为他人效命。”

“你若在意此玉,待我医好他,我便还回来。”

世人皆知那块玉石的传言,如今朝堂未稳,幼帝与傅昀远仍在暗中较量。谁都想得此玉,只因得了此玉,便可得天下民心。

然而她却觉有些荒谬,一块小小的玉石也能被夸大成那般,天下之人还皆信以为真。

“我信,”他左思右想后唇角再度弯起,狂妄又笃定道,“你就是去得了这天下,我也不阻拦。”

孟拂月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讽何人:“我仅是花月坊中的风尘之女,如何能参与你们的争权夺势中……离公子是在说笑。”

她从未想过要拥这天下山河,虽有昭昭野心欲得花月坊,但也不敢如是妄想。

身为一青楼女子,她有着自知之明,身份自是较那些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要卑贱许多。

公子择中她作为利刃栽培,便是寄予她重望,她哪还敢去作想,想揽下那朝廷之势的举动……

若被公子知得这份野心,她定是活不过明日。

双肩忽而被握了紧,她霎时清明,瞧着身前男子直扣她玉肩,几近蛊惑得话语落至耳畔。

“我夺来,献于你好不好?”

“献于我?”孟拂月未明其意,只当他是道着玩笑之语,“离公子是糊涂了?我可是……”

“你若喜欢,这天下之物我皆可献上。”

她未言尽,又听此人猖狂放肆般言道。

“那就等你坐上万尊之位再言说……”心上除了稍许诧异再无波澜,她眉目含笑,眼下所想尽是今夜窃玉之举,“你若当真心悦,今晚就帮我。”

抬指轻抚过肩处紧攥的手,将其轻盈放落,她娇然浅笑,作势缓缓拉开了二人之距。

纤指的触感徐徐蔓延至心底,撩动起一缕春风,吹得心火微微灼烧,酥痒得扰人清梦。

谢令桁立于原地不动,眉间笑意未减,透出的兴致一览无余:“我要一点犒赏。”

“你想要何等犒赏?”眼见着府宴即将开宴,孟拂月瞥向不远处的明黄灯火,赶忙问着。

不知要与这人纠葛到几时,若实在不愿相帮,她便独自前往,此举也并非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不过有他这熟门熟路之人的帮衬会锦上添花些,让她好歹有个方位可寻。

“让我欢心满意了,我就帮你这一忙。”

慵懒地坐回长椅上,谢令桁轻巧一带,将此道娇姝带入清怀:“至于如何取悦,花月坊的姑娘应是最明了的。”

火红的云袍于夜色中更显张扬与清寂,她心生恼意,回忆起彼时被轻薄之景,更是羞恼不堪。

“你还想辱没我……上回就已经让我够难堪的……”

“怎能说是辱没,姑娘还看不出我的心意?”他轻声回应,俯于她耳畔,嗓音渐渐沉冷,“我只是喜欢姑娘,喜欢而已……”

“是姑娘以为的那种心思,是沦陷情思下不分昼夜的那种心悦之情……”

他几乎用着恳求的口吻低喃诉说着,明明才初相识,这份情愫却似已隐忍了许久,久到已记不真切究竟过了几个春秋。

恳求……

为何会这样的错觉,她愣于其怀,忘了挣脱。

察觉他未再行越矩之举,恍若已知上回所犯之错,沉默恪守着礼数,她顺势沉静下心绪。

孟拂月忽觉此人愈发有趣,好似有诸多秘密等着她去发觉,唇角微扬了起:“离公子的爱慕之意我收下了,只是我向来只谈得失,不谈真心。”

语声又柔了些许,谢令桁低语作笑,话中蕴藏了心满意足之感:“那我们就只谈得失。”

“你要的,我去尽数夺来,换你一场风光月色。”

这疯子的脾性时而深沉,时而却如孩童般简单,谈论了这么久,无非是想让她施舍一些关切之心罢了。

既然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她哪有放着不用的道理。

“好啊,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从他怀中缓慢离身,孟拂月不经意一望,望他指间已执上了一枚长针,针尾状似梅花。

她瞬间不敢动弹,因知此针乃是梅花针,刺入喉中,一击毙命。

若躲闪不过,她必死无疑。

可此刻与他离得这般近,就算是再快的身手,也难逃此劫。

就在她思索之际,长针已猛然掷出,与她擦肩而过……

刺向的,是后方假山。

顷刻间,一名婢女倒于假山旁,血迹斑斑,已没了声息。

“听壁角者,不得留活口。”

谢令桁边说着,边徐步行向一棵梨树,引得藏于树后之人慌乱而逃。

“啊!”

惨叫声蓦地荡于庭院上空,另一奴才惊恐地跪坐在地,腿上扎着银针拖拽于一旁,应是已然废了。

“离公子饶命……”那奴才疼得额间渗出了汗珠,为保小命颤抖着跪地求饶,“小的只是碰巧经过。方才公子所言,小的是一字也未听到。”

“小的发誓,小的发誓……”极是惊慌地连声哀求,奴才浑身颤栗。

一声嘶哑的叫喊还未来得及发出颤音,那央求的奴才半张着嘴,已断了脖颈,头颅落于一侧。

谢令桁悠然收剑,唇边溢出几字,回眸冲她轻笑:“活人说的话,怎能当真呢。姑娘觉着,我说的可有理?”

瞧见此景不由地心颤上三分,她尽管手染鲜血,夺人性命无数,可皆是一击刺心,令其留得全尸。

从未残忍成这样,尸首分离,无处可归。

孟拂月心有余悸,望着他一步步走来,不禁提起了心胆:“公子杀伐果断,下手狠绝。看来我是羊入虎口,朝不保夕了。”

“我不伤姑娘。”

他眉眼稍扬,漾出与方才一般的柔色。

像是思忖了已有几日,谢令桁倾身附耳:“姑娘此前说我顺眼,是何意?”

音色清冽诱人,气息喷洒至颈窝里,惹得肌肤燃起一片灼热。

她故作轻然一笑,先前为活命随意说出了讨好之言,他竟在意这个……

“离公子生得好看,我看着舒心,”顺着此言口不应心而答,孟拂月嫣然婉笑,“莫非在我之前,未有女子夸过公子……容貌俊朗?”

其实并非算得口是心非,面前冷艳孤寂之色真就生得好看,身着一袭红衣,面容白如瓷玉,比女子还要清艳几许。

只是他染着深不见底的阴鸷之息,令人胆寒畏惧。

倘若这双眼未失明,定是一双能夺人心魄的眼眸。

她凝望上几眼,想着他若行事未有这般诡谲,她可当真会思量上几瞬。

孟拂月笑靥如花,暂且拿他没了辙,不如假言假语将其讨好,再另做打算:“我瞧公子赏心悦目,之前的冒犯便不追究了。”

白皙指尖抚过她温软樱唇,听得姝色已然谅解,念着与她所达成的交易,谢令桁却心念再起,欲狂妄为之。

“既是不追究了,那我可再冒犯一次?”

第 60 章 挥霍(2)

谢令桁望着花灯出神片刻,纸灯状似兔子,一双眼睛瞪得大,正可怜兮兮地和他相望,极像刚受完莫大的委屈,想在他这儿哭诉几番。

思绪一回,他面不改色地伫立,厉声回着:“姑娘家喜好的物件,谢某收着有何用。那花灯若放着,只会被当作灰烬丢弃。”

“赠与先生,便是先生的,”公子面色虽凌厉,却不似在正堂之上那般肃穆,孟拂月朝他轻挥衣袖,道完此话便向堂外退去,“先生想扔弃,大可将它弃置,和我毫无干系。”

“天暗了,学生这便回房去,明日是否还需来,还要问先生一句。”

她又忽地止步,柔婉地问向这白璧无瑕般的公子。

堂课已补全,照他说的,她已不可再入此地,是否能时常来偏堂,还要听先生之意。

身后之人沉默了好些时刻,随之答她。

“接着来。”见楚漪想接着喝茶,孟拂月抢先一步夺过他的杯子,正色道:“别装委屈了,赶紧和我说说最近的消息。”

“对你而言,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楚漪的目光收回调侃之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

“自然是先听好消息。”她立马回道。

楚漪看她的起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想必是毒已解,看来离他带她离开的日子不远了,这般想着,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你关心的温公子,虽是中了一箭,却是没伤到要害,如今慕灵已带他回神医谷疗伤去了。”明白她的心思,楚漪平静地说着。

悬着的一颗心总归是放下了,孟拂月觉得这个消息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一路走来,秦月璋为她医治过太多的伤,这些日积月累的恩情是怎么也还不清。可如今秦月璋都是因为她,才一次次身处危机之中,若是他有性命之忧,孟拂月永远也不会放过自己。

“还有一个好消息呢?”她淡淡地笑着,嘴角微微扬起。

楚漪挑了挑眉,接着说道:“梁王妃有喜了。”

“什么!”听闻这样的喜讯,孟拂月险些叫出声,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压低了声音,“消息可靠吗?”

“宫主大人,”楚漪故意拖长了语调,幽怨道,“你这是在怀疑我收集情报的能力吗?”

回想起那个淡雅的身影,孟拂月的嘴角上扬。没想到施小然竟然要做娘亲了,也幸亏她在太子生辰宴后及时回了梁州,如今小太子薨毕,此时梁王妃有身孕无疑会成为柳桓心中的隐患。

这般也好,在远离主城的梁州平安地生下小世子,也许是施小然如今最大的心愿了罢。

身边之人似乎都平安顺遂,没有什么能比这些让她更喜悦。看了看楚漪,孟拂月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宫主大人,”楚漪忽然严肃了起来,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模样,“要变天了。”

孟拂月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他。

“谢令桁如今手握兵权,权势滔天,”楚漪缓缓说着,认真地看向她,“这天下,随时都有可能会易主。”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地愣住了。

这天下终究是要动乱了,狐狸要的一直都是那皇帝之位,他终究是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她该为他感到高兴吗?可此刻的她为什么一点也喜悦不起来,这消息仿佛像是一根刺,直直地扎进心里。

若是他当上了帝王,是否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缘分就此彻底结束。

他那么足智多谋,一定会成为名垂千史的帝王。

而她,终究要离开这不属于她的地方。

“此人太危险了,我知你钟情于他,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楚漪起身,郑重其事地说着,“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跟我走吧,回月霁宫。”

沉默了半晌,孟拂月抬眸缓缓望了望四周的高墙,走到窗台前看向无尽的夜空,轻声回道:“好,让我再看看这里的夜空,我应是……再也不会来此地了。”

说完,她看向漫天的星空,今晚的星星格外的明亮,一阵风将月层吹过,却依旧遮不住星光。她惬意于这样的夜晚,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看了很久的夜色,孟拂月转过身时,发现楚漪已离去。

屋内十分冷清,她不禁开始怀念起归月楼的热闹。那时的她有着一腔热血想把归月楼发扬光大,大家生活得无忧无虑,也十分温馨。

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如今走的走,散的散,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是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孟拂月去看望了一回阮瑛,与阮瑛说了说最近遇到的趣事。阮瑛还是那般单纯可爱,也与她分享了许多娘亲在世时与自己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她想着等离开之时,一定要告诉楚漪带上阮瑛这孩子。

可自从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楚漪的影子。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可这家伙却不见了踪影。原本只是以为楚漪贪玩,忘记了他们的约定,可时间久了,心中的不安之感就逐渐被放大。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去向守门侍卫那侧面打听到了楚漪的消息。

而得到的消息却打破了她原本的计划。

楚漪竟是被柳桓关押了起来!

一向身手敏捷的楚漪怎会忽然被擒住!

她问那侍卫皇帝为何要擒他,得到的答复是:“在皇宫中来去自如,除了刺客还能是什么?”

原本她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如今这一出令她措手不及!

而楚漪被关押在何处她竟全然不知,这对她而言简直是一个死局。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心绪越来越乱,直到门外出现了一个她不想再见到的身影。

回想起楚漪与她说过的话,她愈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令人发寒。

是啊,看他这处事不惊的伪君子样,说不定他还真是未来的帝王。

“过不了几日,这皇宫便要易主了吧,”她淡淡地说着,神色平静地学着宫中侍女做的那般礼仪行了一礼,“小女子在此先恭祝谢太师了。不知太师大人,今日前来为何事?”

谢令桁深邃地看向她,似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能看到湖水一般的平静。他沉默了良久,半晌道:“孟拂月,能陪我最后一晚么?”

她打量着这个男子,束发墨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与平日并无二致,但总觉着今日的他有些细微的不同,究竟不同在哪,却又说不上来。

也是,他不是一向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为何?”她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平淡地问着。

“每次,你都一定要原由吗?”他看着她,眼中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来今晚的他是不愿说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孟拂月也就此作罢。

“也不是不可以,”她思索了番,忽然想到了前几日和阮瑛的约定,找准了眼前的时机,“但我有个条件。若是你答应,今晚我都可以奉陪到底。”

谢令桁像是始料未及,却又有些兴趣:“说来听听。”

“浣衣局有个五岁的小宫女,名为阮瑛,”她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要你带她出宫。”

听罢微微蹙眉,谢令桁那墨色的眸中闪过一些道不明的思绪:“是何来由?”

“她在宫内已没有了亲人,我不想看她这一生都殒没在这里,仅此而已。”她淡淡地说着。

看谢令桁似乎想说些什么,她起身,然后重重地行了一礼。

此刻的她并不想和他多说阮瑛之事,打断道:“我答应了带她出去,其余的先生不必多问。还望太师大人成全。”

“好,这事我应了。”耳边半晌传来破天荒的回应。

她诧异地抬眸,看着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却又觉得哪里不同。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竟觉着今晚的狐狸有着不同往日的温柔。

原本她以为这只狐狸今夜来此找她是有什么目的,但最终却只是让她陪着他,听他弹古琴。

他的琴技真的无可挑剔,就算她不懂琴音,也能听出这是她在这世间听过最好的。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自认识狐狸以来,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听他抚琴。

樱唇顷刻间微扬而上,孟拂月未回望,恭谦地说完,便轻步离远:“今日所学已铭记于心,学生拜别。”

娇艳女子已然走远,他静观案上的花灯,眸底似有柔光轻颤。

过了一阵,谢令桁将其拾起,挂于梁柱上。

自那日后,秦云璋郡主回朝之讯传得司乐府尽知,众人更知,郡主回都城后最是惦念的事,便是来见谢先生。

如此便说得明白,先生何故在乞巧当日为众人休上一假,都是为与郡主共处才做下这一举。

府邸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人怎般去想,孟拂月不以为意,她只知先生和郡主不像传言那般亲近。

乞巧的那一日,算来算去,都觉是她与先生待的时辰更多些。

两日之后的午时,风轻云净,日晖和暖,府中姑娘观望亭中的一抹英姿艳影,各生疑惑。

她顺着诸多视线远望,瞧见独坐石亭内的女子竟是她见过的秦云璋郡主。郡主悠然倚坐亭台中,似一人饮着闷酒,愁绪写在了面颜上。

正巧路过此处,穆婉娴困惑而望,四周望不着先生的人影,轻问旁侧女子:“那不是秦云璋郡主吗?怎一人在亭台内饮茶,谢先生去了何地?”

宋嫣意有所指地看向正殿琴堂,轻声回道:“还能去何地,先生定是在正堂为每一把琴调音。”

琴道乐理已授业而终,接下来的确是该学习抚琴之技,她回想那人于偏堂中的修琴之景,倒能想出他独自在正殿调音的模样。

“这等小事,交由府邸的下人去做便是了,怎能让先生亲自去做……”穆婉娴惊愕捂唇,难以置信地再望不远处那英气逼人之姿,悄然为先生捏了把冷汗,“还让郡主独守着亭台……”

“先生惜琴,生怕奴才碰坏了,才这样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帮着。”示意身旁的姑娘不必大惊小怪,宋嫣能懂上一些,但心里仍同情着郡主。

穆婉娴自也明了先生爱琴心切,可冷落了郡主,将来怕是好过不得。

“那也不能将郡主晾于一旁啊……”

郡主饮酒解闷,是因谢先生忙于备课未作理睬,孟拂月凝神而瞧,蓦地一念掠过心底。

她许能借这位郡主……让先生钟情归意。

她微不可察地轻扬丹唇,凤眸微微一弯,尤显娇媚,随后悠缓地走向百花丛中的石亭。

“她前去作甚,莫非她与郡主相识?”见此女从然地朝郡主走去,穆婉娴更加诧然。

“才看了几眼便耐不住性子,尽想着攀附高枝,连狐狸尾巴都不藏了。”徐家小娘子不由地冷哼,口中愤恨,觉得孟家庶女碍眼多时,这姑娘是愈发令人生恶。

“狐媚胚子……不仅诱引先生,如今连郡主都不放过……”

先生若执意不许她入宫宴名册,那她便可让郡主插手,孟拂月兀自走着,眉间隐约透了锋芒。

皇帝下旨所设的庆功宴,本就是赏于秦云璋郡主和孙重,郡主若想让一名琴姬入宴抚琴,当下何人都阻不得。

不论能否勾得谢先生心神,她皆能进宫刺杀孙重。

秦云璋正愁闷地酌着酒,见一道明丽娇姿款步行来,在亭外恭敬一拜,再走上亭台,胆大地端坐于石桌旁。

乞巧当日见过这女子,秦云璋并未忘却,抬手将另一空盏斟了些酒,爽朗地言道:“你是那时的……偏堂姑娘,我记得你。”

“拜见郡主,”低声轻柔地道上一语,孟拂月饮清酒入喉,“见郡主独饮,怕郡主闲闷,小女便来随饮上些许。”

“你有事相求?”

秦云璋笃然道,眸中未带一丝犹疑:“世人皆为利所趋,不会有人无端行接近之举。”

郡主常年出入沙场,竟也将各方明争暗斗的逐利之举看得透彻,她闻声坦然而笑,不作避讳地抬指,为其将杯盏斟满。

“郡主聪慧,一眼就瞧出了小女来意。”郡主是个直爽之人,她索性畅开了直言。

孟拂月婉然说开,欲将话语道得再清晰不过:“听先生所言,主授陛下旨意,要在宫中办一场庆功宴。小女未曾见识过大场面,想参宴抚琴一谢。”

此女子是为宫宴奏谢一事而来,秦云璋顺势了然,爱莫能助般回语道:“司乐府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这是求错了人,要求也应求谢先生。”

“此宴是庆贺郡主与将军凯旋,郡主为主邀之宾,单是几名琴姬,自当可做主。”然面前姝丽之影却是不依不饶,誓不罢休似的低言细语,透出丝许一切可作商讨之意。

秦云璋凛了凛眉,觉女子有几般聪慧,忽又发问:“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何故认为我会应允?”

“小女斗胆一猜,猜郡主是因何事而烦扰。”乞巧之日,二人间的相敬之言依旧于耳旁回荡,孟拂月言不尽意,却回得令听者万分明晰。

“所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再者亦或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字字皆像透着嘲讽,秦云璋怒目一瞪,猛地握拳一锤桌案:“你……你是在嘲笑本郡主?”

“小女不敢,此事早已人尽皆知,是郡主作茧自缚,自欺欺人罢了。”她缓声言着,话语说得直,使眸前的郡主清醒非常。

“郡主切莫动怒,小女前来并非是为嘲讽郡主,是来为郡主献上一计。”

见郡主未再怒骂,而是默然听着后头之语,她沉声将所想之事道尽,柔笑的玉容满是诚意。

“郡主也知,小女近日常与先生独处,待于偏堂习补落下的课业,便有大把空闲可为郡主旁敲侧击地道上几言。男子的心思不像姑娘那般细腻,有时需时常在旁提点才能开窍,通透心中所思。”

“小女可为郡主说些劝言,让先生知晓郡主的心。”

身为郡主,爱慕的却偏偏是礼部谢先生,此传言早已被流传了数年,秦云璋心有不甘,总觉着离他更近了,忽而又感极为疏远。

先生向来将分寸掌控得恰到好处,不会做任何失轻重之举,让他失礼动上情念,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云璋沉心望向这娇弱女子,如若有她推波助澜,自是求之不得。

见女学生的模样,应是个聪颖之人,如果当真能促成此姻缘,就可解了相思之疾。

“你当真能为我美言,让谢先生属意于我,我便准你随我一同入宫。”秦云璋凝紧了眸子,似真的与她商量起来。

应下此语,才是令自己断了后路。她斟酌着字句,继续解释道,哪有人能有十足把握去促下二人之间的良缘。

何况那谢先生,她有用处的……“楚漪,”她定定地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说着,“我一直看重你,信任你,才放心将月霁宫交于你,你莫要将歪心思放在我身上。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说完,孟拂月没有看他作何神情,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孩子许是在月霁宫待的太久了,如今已是翩翩少年,也没见过城中其他的女子,所以才将她误以为是自己的心仪之人吧,她这般想着,不经意叹了口气。

无暇去顾及这孩子的感受,孟拂月翻窗回到自己囚禁的屋内,瞬间舒了一口气。

如今容岁沉那边令她放心,总算也是给陆大人一个交代。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折腾,加之被下药的缘故,孟拂月忽然感到深深地乏力,倒床便沉沉睡去。

可今晚的她睡得格外舒适,自从容岁沉行刺之后,再也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她梦到了她的小时候,每日跟着师父练剑,那时的她在月霁宫中无忧无虑,唯一的想法便是精通所有剑法,成为师父数一数二的弟子。

一觉醒来,恍如隔世,她放空了自己半晌,打开门看了看两侧的侍卫。

“我能出去透透气吗?昨日你们的主子怎么说?”孟拂月无奈道。

其中一名侍卫抱拳行礼道:“姑娘想出去走走,自然是可以的,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疑惑地看着侍卫的反差,孟拂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看门侍卫莫非是吃错了药,前一阵子明明对她爱搭不理,一夜功夫竟这般恭维她起来。

不过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若是能走动,就意味着她有机会能找到阮瑛。

“既然这样,若是你们告诉我浣衣局怎么走,”孟拂月故作严肃地咳了咳嗓子,低声道,“我便既往不咎了。”

两名侍卫相视了片刻,谄媚地笑着上前:“姑娘想去浣衣局,我等自是愿意带路。只是这浣衣局里都是最下等的人,干的也是最脏最累的活,姑娘去了怕是要脏了姑娘的衣物。”

孟拂月听罢讥笑一声:“我见过最穷苦的百姓,看过最惨烈的场面,我本就不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在意这些做什么。”

侍卫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认错,带着孟拂月前往浣衣局。

浣衣局离自己的住所还算比较近,只是皇宫中的路错综复杂,跟着侍卫绕了好几个弯才走到。

因为阮瑛是浣衣局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孟拂月立马便打听到了这孩子的行踪。

当她见到阮瑛时,阮瑛正在提着木桶倒水。

小小的身子却要提着装满水的木桶,这是一般的孩子根本没法办到的。这孩子虽说提得十分吃力,却咬着牙在坚持着,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去帮忙。

“我帮你吧。”孟拂月微笑着提过木桶,帮阮瑛将水倒入洗衣盆内。

阮瑛嘟囔着小嘴正想要感谢,却听见不远处管事妈妈叫唤道:“那边在干什么呢!哪来的野丫头,来扰乱我们浣衣局!”

那两名侍卫连忙上前,在管事妈妈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管事妈妈甩了甩袖子便走开了。

“姐姐,你是什么人?”阮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孟拂月,“为什么连那么凶的管事妈妈都不敢赶你走的样子……”

孟拂月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着:“那我先猜猜你,你再猜我,好不好呀?”

见阮瑛有些警惕自己,孟拂月继续说道:“我可是仙女,我知道你叫阮瑛,而且我知道你想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阮瑛眨巴着眼睛,天真又惊喜地看着她:“姐姐你真是仙女?小阮的心愿没和别人说过,只是在生辰那天许了个愿,姐姐你一定是在天上听到了对不对!”

目光望了望面前这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上,她看着阮瑛充满欣喜的脸颊,心中似有些感慨,微笑道:“对呀,姐姐这次来,就是来带小阮出宫的,仙女当然是来实现愿望的。”

阮瑛环顾了四周,将孟拂月轻轻拉到了一个角落,轻声道:“我不想让姐姐被其他人看到,他们会欺负姐姐的。姐姐是为了小阮而来,小阮不想让姐姐受苦受累。”

有些感动,想必这孩子在浣衣局里总是被人使唤,生活应是十分艰辛。

“小阮,你的爹爹和娘亲呢?”她蹲下身,牵着阮瑛的小手问着,“你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

“小阮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娘亲是这浣衣局的宫女,对小阮可好了。可是前些日子,娘亲病死了……”说着说着,孩子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夜空里一颗星辰的陨落,“小阮无家可归,为了生存只能待在这儿……”

孟拂月听罢心疼地揉了揉阮瑛的头,轻轻抱了抱她,温柔地说着:“小阮再等一些时日,等时机一到,姐姐便带小阮走。”

“姐姐这样抱着小阮,让小阮觉得娘亲就在身边一样,”阮瑛开心地晃了晃孟拂月的衣袖,红扑扑的小脸蛋十分惹人爱,“小阮还不知道,仙女姐姐叫什么名字。”

“孟拂月,小阮可以叫我拂月姐姐,”她微笑地回应着,随后故作苦恼道,“可是姐姐现在被坏人困住了,脱不开身,等姐姐打败了坏人,再来接你出去,好不好?”

“拂月姐姐,那我可以来找你吗?”阮瑛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阮找不到人可以说话,想找姐姐说说话。”

孟拂月正有疑虑,就听见阮瑛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小阮前几天发现了墙上有一个狗洞,刚好能从那洞里钻出去,而且没有人发现。”

想不到这孩子还挺机灵,孟拂月低声笑了笑,学着阮瑛的样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呀。”

说完,孟拂月便将自己的住所告诉了阮瑛。她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如同阮瑛一般无人说话,若是能有个说话的人,倒不失为一件坏事。

与阮瑛告别之后,孟拂月打算返回自己的住所。如今她可以自由出入,被囚禁的烦闷之感便少了很多。

她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的那两名侍卫,低声问道:“你们方才和管事妈妈说了什么呀?还有,我真的好奇,你们的主子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现在对我这么恭维。”

“偷偷告诉我,我装作不知道便可,”孟拂月小声地继续说道,“若你们不说,我便趁你们不备投湖自尽,看你们怎么向主子交代。”

这俩侍卫听着她的话似有些忌惮,犹豫了半晌,其中一名侍卫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对她低声道:“我们是谢先生的人。”

狐狸?孟拂月听到这感到十分惊讶,关她的人不是皇帝柳桓吗?为何守门侍卫竟是狐狸的人?怪不得……就也就解释的通,为何她被囚禁后,狐狸能来去自如地来看她。

“可……关我在这的人不是皇帝陛下吗?”她的声音很轻,生怕被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

另一侍卫无奈摇了摇头,上前抱拳道:“姑娘,确实是陛下。我等明面上为陛下效忠,实则是先生的人。”

“先生于我等而言有救命之恩,我等奉先生的旨意办事,”另一侧的侍卫紧接着说道,“先生说姑娘可以随意出入,我等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她愣了半晌,淡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关上了屋门。

这一切都在这只狐狸的计划之中吧,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他在谋划着什么,但所有的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孟拂月含糊相拒,又与郡主细细道来:“郡主想得太是轻易了些,这情思妄念本是虚无缥缈之物,说劝乃是长久之策,却非是一朝一夕能得到的。”

“况且带我这小小的琴姬入筵宴,于郡主而言是轻而易举,吃不了丝毫的亏。”

道尽了得与失,她就等着郡主思索。候郡主深思片晌,她便可得上所盼之物。

只需引见女学生入宴抚琴,便能有个司乐府的学生在先生左右为之劝言,成为自己的耳目……秦云璋仅想了几霎,就想明了利害。

郡主忽而朗声一笑,至此,是被劝服了:“不将名姓告诉我,我如何与先生商谈?”

闻言,孟拂月淡笑着俯首而拜,心下欣喜万分,恭然答道:“小女姓孟名拂月,是孟家庶出之女。”

“好一个庶女,本郡主还是头一回听见将低微的身世挂于嘴边的,”秦云璋闻语轻笑,关乎身份贵贱之事,庶女皆避之不及,这女学生却说得坦荡,不免感慨着,“怕是你的那位嫡姐,平日对你也是谦让三分。”

如此当是郡主夸赞了,她再为英气十足的爽直之女添上酒水,婉笑着回话:“郡主谬赞了,同是为心上所求不遗余力之人,郡主的心思旁人不懂,小女能明了一些。”

“已到了讲学时,孟姑娘可要快些去了。”

眸光瞥向亭台能望及的正堂,秦云璋淡然提点,似不愿让他人察觉方才的谈论。

孟拂月起身拜退,仿佛只是饮了几盏酒,与郡主把酒言欢了几刻,没有分毫旁的举动。

琴堂中的书案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雅致玉琴端放在每一位贵女身前。

零散琴音顿时荡至府堂之上,众人皆是面含喜悦之色。

摆于面前的琴极是精巧,与她曾在母妃寝宫中所见之琴不相上下,孟拂月端详了许久,纤指轻抚上琴弦,觉此琴音当真是美妙的。

谢令桁端肃坐至堂上,跟前架着的琴却非偏堂中架的“雁引”,而是和学生无异的寻常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