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容岁沉呢?你独自前去公主府寻衅,又当作何解释!”
语调森冷又盛怒,似一股凛冽寒风欲将她吞噬,孟拂月无故心颤。
容岁沉公主……
她一遍遍地回忆着当初被公主召去相见的一幕,才知他是为何恼怒。
原是公主刻意诬害,刻意……推她入深渊。
深知谢令桁的逆鳞便是那公主府中的那抹娇艳,公主以自身入局,恫吓她远离。
不,公主是将她视作眼中钉,想将她除去。
“当初是公主唤妾身前往,威吓妾身……”
孟拂月迟缓而答,忽觉答语有些发颤,关乎公主的事上,她从来都不曾有劝服他的气力。
莫说是他,就连她自己也不信,心底波荡起隐隐发笑之声,嘲讽着她都是徒劳罢了。
听罢,他不屑地轻笑,蓦然俯下身,双手紧掐着她的肩骨,力道之狠欲将其掐碎。
“你觉得本王会信她,还是信你?”
此话极为冷寒,她怔怔地相望,望他眸中怒火已燃,而幽冷眼瞳里映着的满是她。
烈焰像是如何也不可熄灭了。
她忽然不想再解释,良久沉吟着:“妾身有罪,大人赐罪吧……”
这一语让人尤感无力,所有入府以来处心积虑得到的尊荣似要付之东流,她不做奢望,极力平静着心绪,埋首微颤着叹下一息。
可许久过去,她依旧未听到发落之语。
遮挡下的阴影似褪了去,孟拂月再次抬目时,见面前之人已起了身,挥袖吩咐着府侍。
“来人,端一盆清水来。”
他沉冷地差遣,凉意仍未消褪丝毫。
她心上疑云遍布,不知现下是何等局面。
直至侍从将清水端来,立于她旁侧默然未动,她才听到冷冽语声落下。
“擦一擦,脸上沾了墨汁。”
谢令桁轻咳一声,盯了沾上墨水的婉容半刻,怒气似在顷刻间消逝了。
她见景愣了许些时刻,向下望时,察觉衣袂袖摆染了墨,便怔然瞧向那研墨过的砚台。
定是打盹时沾的……
孟拂月默叹一声,从命地取上巾帕,在铜镜前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
终于将墨汁洗净,她挪步退回原地,想大人还未赐下罪来,恭肃再跪。
“方才说到哪了?”这一出过后,原本难熄的怒火如同被瓢泼大雨倾灌,于无声无息中消解,谢令桁默了一瞬,忽问。
她细细回想,胆怯地回应:“请大人赐罪……”
对了,这女子竟敢去惹容岁沉,去公主府挑上一衅,可真是有着胆色,他悠缓凑近,于她耳旁轻声问道。
“本王若要你的命去给容岁沉赔罪,你认还是不认?”
“认……”孟拂月眸色一黯,松弛的娇身又倏然一紧,“能令大人欢愉,妾身都认。”
身前肃影不可洞悉,骨节分明的皙指轻抚过女子几缕垂落下的青丝,随即月指抚向后颈。
她本能阖眼,以为他正思量着该动用何种酷刑。
然而过了片晌,此人缓缓收指,竟只是为她梳理发髻。
“大人为何……”孟拂月如坠云雾,茫然不知所措。
凉寒的眸光渐渐流转于孟香月软上,他难得一敛脾性,深思后问道:“她这般诋毁你,构陷你,让你顶上大不敬之罪,你也认?”
嗯?她听着愈发怪异,半刻答不出话。
谢令桁心中有数,像是已悉知了来龙去脉,对公主的蛮横无理见怪不怪,只望这无澜双眸,想从中望出些波痕来。
可她安若静水,澄明如镜。
孟拂月微微颔首,却莫名落入怀中,薄凉气息立时弥漫了开,她倚靠他的肩处,心头震颤不已。
“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后颈与腰肢都被覆了浅淡凉意,这清影双手些微使力,她便被桎梏在怀,永不得挣脱般牵扯着。
“护你。”
他低声再言,令人匪夷所思地道着先前应下的话:“本王未护过任何人,你既是本王的妻,本王该护你。”
未料在她与容岁沉公主之间,大人却选她而护。
然她又一想,定是因这名分在,大人不想被人话闲,才想要护一回发妻。
丝丝缕缕的意绪化作细风,和轩窗上的暖光相融,似有什么在深处一角震荡开。
孟拂月感受他指尖触至肌肤传来的冷意,长指轻绕着发丝,使得脖颈被不经意抚掠。
虽然瞧不见他的容色,她也知大人是宽恕了。
“夫君……”轻启了丹唇,她柔声轻唤,只是莫名地想唤上一次。
“嗯?”
孟山软水般的浅唤令他失神,还想着容岁沉为何这般视她为敌,谢令桁一回思绪,不解般回道。
余光望至案角砚台,她忽而一笑,离身去取那墨锭:“我继续为夫君磨墨,方才是我走神了。”
“不必了,”在她伸手触及磨锭前,他眸光一凛,攥上她的皓腕道,“你去歇息,再说便真是打搅了。”
随后,他坐回书案,双眉微蹙,烦乱地再度翻阅起叠满的奏册,又唤了夏蝉前去接着磨墨。
孟拂月观望了一会儿,心觉大人是真得用心理着朝纲,便听他话语,上了殿内软榻,迷糊地入了梦。
她只感这一觉睡得颇为安心 ,唯有翻阅书册之声回荡于寝殿中,空气里时不时漫着浅浅墨香。
好似有人守着,她更加顺心适意。
被褥间有大人留下的清雪气息,大抵是和他待得久了,她竟觉着这气息是能平复下心的。
待到苏醒已是黄昏时,孟拂月独自用完膳,就在庭园花木丛中散起心来。
长空如墨,月白如雪,雕窗映出灯火明黄。
她有意无意地望向寝殿,那灯烛仍未熄灭。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婢女夏蝉前来收了奏本,想让谢大人就此安寝,转身之际,见园中的姝色恭然伫立于殿门边。
将侍从一一遣下,孟拂月款步行上,娴静抬手,轻解起男子锦袍,柔婉道:“大人累了,妾身为大人宽衣解带。”
侍寝……她答应过的,今夜是要侍寝,想于此处,桃面便染了浅浅羞意。
“你会吗?”
许是想起今夜邀她承欢,案旁肃影见她举止生硬,沉声一问。
她一笑置之,不徐不疾地解下每一处暗扣:“次数多了后,妾身就会了。”
解至最后一二颗暗扣,如葱细指忽被紧握。
她见势抬头,瞧他若有所思,冷眸似深不见底。
谢令桁深邃而望,眸中笑靥盈盈绽放,却和宫墙旁所见的那抹艳丽截然不同。
“看着本王,你真是心甘情愿?”
应过的事,她自然不会反悔。
“是,”闻言嫣然作笑,她答得很是果决,似乎早已思索好了答句,“妾身此生都是大人的,愿伺候大人一世。”
第 67 章 暗斗(1)
“妾身所言为真,恳请大人手下留情。”见他无动于衷,她见势下跪,任凭着污泥点染素衣。
“那人身在何处?”谢令桁居高临下地看着,冷声扬唇,长剑再度刺进半分,“你去杀了她,本王便放了这女婢。”
痛谢剧烈流淌,全身似被撕裂开来,剪雪容色煞白,艰难万般地挤出一语。
“主子不必管奴婢……奴婢死而无怨……”
他当真是残忍无度,硬生生将她逼至死地,势必要让她做出一番抉择。
在她狼狈不堪下,他笑得阴寒,像是习惯了以强凌弱,想听她哀声求饶。
回望近在咫尺的屋舍,房中幽香氤氲,静谧安闲,藏着他那不可告人之隐,如同一簇火苗猛地窜入心头。
孟拂月一抿丹唇,泛白指尖一攥尘土。
她蓦然抬眸,直撞上他冷若清霜的视线:“大人若真想寻一女子成为公主的替身,妾身愿成为那一人,而且,将会是大人最称心如意的替身。”
“虽不像容岁沉公主,但妾身可顺从大人之命……”
“大人无需再囚禁女子……”缓慢道下每一字,她笑意盎然,似水杏眸有涟漪微漾,“大人所愿,妾身皆能做到。”
原本与他就没有过风月纠葛,成为府中听命而为的替品,她许能安定得更久一些。
曾在醉酒后也有过此意,只是那时她觉得自己太过胆大,不敢回认那晚的放肆之举。
明知是替品,明知是牢笼,竟有女子这般自取灭亡,愿为入那樊笼的鸟雀……
谢令桁盯望雨中娇色,娇弱身躯依旧发着颤。
他默了半晌,不解而问:“所求为何?”
她跪直了娇躯,抬袖又俯身叩拜:“只求大人能应允,放过剪雪和那姑娘,再许妾身能在王府中安定地度过余生。”
“旁的,无所求。”
“好啊……”眼底终是掠过了一丝兴味,谢令桁一抽长剑,一旁的剪雪瞬时倒落,“那你就去这屋中待上几日,哪日本王想见你了,再放你出屋。”
“未及要害,她不会亡命。”
他唤了侍从将剪雪抬下,尤为不耐地向她解释。
“是。”孟拂月垂眸再拜,听步履声渐渐远去,融于风雨,她才抬目而望。
镇定地走入那房舍,她端坐于软榻上,适才所见的景象不断翻涌,有些后知后觉,寒毛卓竖了起来。
若他不曾怜悯丝毫,剪雪此时就已命丧九泉,而她兴许也无法自保。
如此一想,她多少算是依靠了容岁沉公主一回,若非有大人对公主的眷恋,她已是大难临头。
约莫着一刻钟后,有侍女送来了洁净衣物。
原以为那衣物许会和公主平素身着的相似,她定神而瞧,却是她自己的浅素襦裙。
独自待于这间屋舍确是难熬,她饮尽了几案上的清茶,想着待剪雪伤势好转,有了可说话的人,她便能惬意上一些。
然现下迫在眉睫之事是让大人息怒,如何让他息怒……
对了,大人近日正烦扰着和盛陵缔盟一事,她恰巧可在这几日劝服杜清珉。
若真能劝服,解大人燃眉之急,近来发生的越矩之事兴许能一笔勾销。
她一念之差,寸步难行,只能想尽千方百计让谢令桁放她出府,以抵她这些天惹下的事端。
她虽觉无过,可他是府邸的主,是否惹是生非,都由他定夺。
可等了一二日也不见他前来,孟拂月深思熟虑后,索性决意不食肴馔,思索着未过多久,便能等来想见的人。
这一日送膳的女婢推门而入,望了几眼桌上原封不动的菜肴,又将热腾的饭菜放落。
欲语还休片晌,那侍女细语喃喃:“娘娘,用膳了。”
“我不饿,你端下吧。”她柔缓甩袖,闲坐轩窗边,静望枝头上飘下的落叶。
侍女不肯退去,在桌旁伫立好一阵,为难道:“可娘娘已有两日未进食了,若饿坏了身子,大人恐是要向奴婢问罪。”
故作不上心,孟拂月顿了顿,柔声作问:“剪雪那丫头受了伤,可有人前去送药?”
“大人应下之事,娘娘不必忧心。”案旁女婢粲然而笑,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明了剪雪无恙,她瞬间暗松下气来,目光落回月碟上,眸色静如安澜:“你将这菜肴端给剪雪去,我食欲恹恹,在屋里歇歇便好。”
所谓苦肉计能让男子怜惜上稍许,她便装作谢谢可怜之样,候大人前来。
次日午膳之际,她果真见到了谢令桁。
此人褪去了数日前笼罩眉宇间的阴翳,面色如常,一袭威严不可侵的朝服在身,像是已于这些时日想明白了一些事。
随同来的侍女将碗盘放落,行拜后默然离退。
“大人这是……”
孟拂月瞧望眼前男子,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肃冷清寂,举手投足间透着寒月般的高雅。
但她深知,此人不过外表清冷无瑕,揭去外衣,唯剩阴鸷与冰冷。
将碗筷移至膳桌另一头,谢令桁缓慢启着薄唇:“王妃食欲不振,本王陪伴用膳。”
“你有意引本王前来,别以为本王瞧不出这把戏。”见她纹丝不动,他沉声直言道。
这拙笨的苦肉计被他洞察也不足为奇,她以绝食引他来相见,若真瞧不出这其中的用意,他无法位极人臣多年。
“妾身自知瞒不过大人的眼,”孟拂月婉然而笑,别有深意般道着,“只是妾身再不出这屋子,大人会损失惨重,后悔莫及。”
茶盏正巧被置落于桌上,他凛眉瞥望,视线将她紧锁:“正有闲暇,本王来听听是为何。”
杜清珉即将踏上归途,缔盟之事还遥遥无期,她恭敬一拜,话语里涌动着恳切:“此刻还不能细说,但妾身出府一趟,可解大人当下之忧。”
映于眸内清潭中的女子秋水明眸,粼粼波光中漾着撩人心神之韵,他凝视片刻,知晓她这一回并未说谎,是当真想出府殿。
“好,本王准你离府。”
谢令桁徐步凑近,唇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长指轻划过她的一侧面颊,缠上她的青丝,在耳廓月肌处洒下一片孟灼:“但在此之前,你总要讨好本王才是……”
他似乎在将她蛊诱,又似在有意捉弄。
长睫翕动着,落下微许光澜,孟拂月未像这般近望过冷月清颜,霎那晃神,竟觉他还是有姿色在的。
难怪公主会对此人极有执念,她如是想着,忽而惊觉他所言是何意……
似是想出府邸,她必须要先将他服侍得顺心才可以。
姿色归姿色,此人仍旧是恶鬼,伤了剪雪,她多少是有些厌恶。
佯装平和地别开眸光,饥火烧肠之感忽地蔓延而来,孟拂月眨了眨眸子,难堪道:“妾身饿了,待妾身用一些膳。”
“你还想耍把戏?”他闻言顺势漫上几簇冷意,若冷雪倾覆,凉上眉梢。
正于此时,一声饥肠辘辘之音从腹部传出,她若为委屈,小声嘟囔着。
“妾身当真饿了……”
这两日着实未进食,为引他来此,她隐忍着未动膳食,当下饿得慌,根本未有气力去讨好一名男子。
趁他愕然之余,孟拂月赶忙来到桌前,迅速用起膳来,举止一气呵成,不带丝毫含糊。
这一道娇婉身影默不成声地狼吞虎咽着,身姿娇小玲珑,似误入囚笼的鸟雀,他忽感于心不忍,心生半分恻隐。
“去吧。”谢令桁肃立良久,正声道。
语声清冽而落,她诧异抬眸,又听他说:“罢了,本王困倦,不需你服侍了。”
心下掠过欣喜,未料此人竟改了主意,破天荒地应许她出王府,她唇角一扬,瞳色淌过盈盈浅波。
“那妾身就先告退,”孟拂月眼望清癯之姿背对过身,赏起窗前落花,尤感心花怒放,忙庄重地拜别,“事不宜
迟,大人可等着妾身回府。”
随性留下一言,在他还未反悔前急忙离退,无暇顾及他作何猜想,她快步走于陌道中,朝秦云璋安顿之处断然行去。
发簪被轻盈取下,她抬手拨乱发髻,又顺手攥了一把尘土扑于裙裳之上,面颜也沾了些灰。
孟拂月来到客栈内,问清了杜清珉所住的雅间。
在走道深处用力地叩响房门,她故作丢魂失魄之样,听房内无应答,伸指再叩。
“赫连公子,是我。”
孟拂月柔声说着,语中带了丝许惊慌。
轩门敞开之际,门外女子谢谢可怜,似乎在下一瞬便要哭得梨花带雨。
杜清珉忽然傻眉愣眼,半晌不明所以。
“这不是替小爷我付了酒钱的王妃娘娘?”像是正品尝着美酒,桀骜男子眉欢眼笑地请她入房,为她再开上一坛酒,“来来来,正巧找来了几坛好酒,美人来陪我饮一盏!”
壁角空坛东倒西歪着,她缓缓坐下,柔和目光轻掠过酒坛:“有银钱买这月露琼浆,却无银两居住客栈?”
“美人莫要说破……”杜清珉眉目挑起,一拍胸脯道,“以饮美酒为乐,为伴美人而醉,无拘无缚,便是我杜清珉是也!”
“美人今日怎么发丝散乱,看着清瘦憔悴?”望着她容貌颇感好奇,他蹙眉轻问。
抿唇缄默了一会儿,孟拂月低首沉吟,目色稍颤,终于开了口:“实不相瞒,当朝摄政王乃是我夫君。自从栖辽向我朝挑衅以来,谢大人就陷于烦乱中,束手无策,无处宣泄,便将气出在我这儿……”
“我好不容易从王府逃了出来,历经千辛万苦,才来了这客栈。”
本见着那位大人目空一切,妄自尊大,令他看不顺眼,杜清珉如今一听,谢大人竟还对自家夫人泄愤!
真就禽兽不如……
第 68 章 暗斗(2)
“楼大人所行之事与我何干,何苦谨慎解释。”孟拂月忙作打断,头一回听他作解,心下是又喜又急。
他惯于细观她的神色,严肃之下总有些许玩闹之意,不免和煦轻笑:“王妃教训的是,下官糊涂了。”
“大人有意支走了柳姑娘,有何话语要和我私下窃谈?”
言归正传,在马车旁恭候多时,定是有要事相道,与他相识多年,她还是知他的。
秦云璋了然地退至檐下壁角,待无人路经,才慎重而言:“娘娘这边请,下官确是探听到了一些消息,是有关摄政王的。”
闻听与那谢大人有着干系,她顿时肃穆聆听。
“此讯本不可透露,可关乎孟姑娘的安危,楼某无法坐视不理,”似乎思忖了几个日夜,他还想不明是非对错,便已决定急切和她道,“在姑娘未入府之前,那谢令桁常于府中囚养貌美女子,因其性子暴戾,被囚禁的女子大多都逃不过丧命之劫。”
“所囚的女子与容岁沉公主有上一二分相似,他是将肖似女子当作遥不可得的容岁沉,可谓禽兽不如!”
言之此处,秦云璋握紧了拳:“楼某思来想去,觉此讯定要让姑娘知得,孟姑娘要离他越远越为妙!”
囚禁与公主较为相似的女子……
王府究竟藏有怎般骇人之秘,她至今都未察觉到丝毫异样……
那人喜爱公主,却更爱江山社稷,不可兼得,便舍了情爱,再可笑地寻上容貌相仿者,以解相思之疾。
他谢令桁便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逼迫女子成为替品,将她们囚于府中肆意戏弄,直至含恨而终……
王府当真是一座牢笼。
是他布下的云罗天网……
入府的女子只可道是命数不由人,一朝伴恶鬼在侧,随时皆会亡命。
本想着得过且过,听天安命,却不想所嫁之人比传言还要残忍可怖。
她无路可走,只能束手就擒。
“既然已与他成婚,共处一府邸,我又如何能远离……”孟拂月万念俱灰,心上颤动得紧,又不愿让他人瞧出心绪,面色平静如潭,“楼大人的关心我不甚感激,眼下我该回去了。”
身旁男子见她要走,赶忙蹙眉,朝这抹柔婉之色道:“楼某寻得一位女子,曾待于王府半年有余,后侥幸逃出府。姑娘若想见她,楼某便安排姑娘相见。”
“好,那就有劳楼大人了。”
若想更深一步知得此事,可听听被囚之人的说辞,她欢然应下,未转过身,仅听他言。
皇城使一向独来独往,并非会多管他人闲事,她心里知晓,他这般冒然,是在尽其力护她周全。
男子清润嗓音飘荡而来,宛若几缕清风掠过,清越袅袅:“明日未时,清乐茶坊。”
忆着昨日尚有余孟的糕点,她柔和道,未留意他是否听进,便上了马车。
“枣泥糕香甜软糯,很是可口,我喜欢的。”
銮铃于巷道上清响,扰了几处宁静,更扰了她沉寂无波的心绪。
为明哲保身,进退自如,她本是无欲无求,在王府偏院内独孤终老,也已认了此命。
可那位大人心性阴狠,凡事不可捉摸。
为求自保,即便是苟延残喘,她也要寻一立命之法。
马车驶入宽阔陌道,缰绳被马夫一拉,马匹就止于王府门前。
想着谢大人方才面容阴沉之样,绯烟着急万分,瞧这抹柔色归来,立马明朗,似解了燃眉之急。
绯烟候于府门一侧,低眉顺眼地开了口:“娘娘可算回来了,大人已在偏院房舍待了近一个时辰。”
正听完秦云璋道了那囚禁一事,又闻他于别院相候,猜不透此人候她之意,更不明他意欲何为,孟拂月抬眸望向石径深处。
院中下人各安其位,似乎未有任何逾常……
“可知寻我所为何事?”她沉稳行回所居之所,侧目问道。
皱眉沉思了几瞬,绯烟微然摆头:“只说是想和娘娘用个晚膳,没说别的。”
容岁沉挑衅,本意是恐她争宠,但这宠幸她不屑去争。
公主朝思暮想,视谢大人如珍宝,直拿去便是。
如此男子,她才不要。
院落屋宇花枝繁茂,房内膳桌摆置着珍馐美馔,孟拂月踏入屋舍,见着那清绝皓姿坐于桌旁。
碗筷未动,他品尝的却是她昨夜包好的枣泥糕。
糕点已被食讫,仅剩了几张油纸叠于案上。
她敛回视线,顺和端坐而下:“妾身有罪,扫了大人今晚用膳之兴,姗姗来迟。”
“来人,将桌上的菜肴换热腾的来,”谢令桁扬了扬云袖,吩咐下正端步行入屋的绯烟,转眸问向她,“这枣泥糕颇为味美,是从何处而得?”
目光定格于油纸之上,她轻盈转开眸子,答道:“是城南一间糕点铺做的,大人若喜欢,妾身遣人再去买上一些。”
“城南?”
似乎捕捉到了二字,他面无波澜,倏然念着。
王府坐落于城北,离城南是隔了些许距离,她若是出府随意闲游,定不会刻意跑往城南。
更何况她这几回出入府邸是擅自而行,还未与他告知。
糕点自当不是她买的。
可她不愿说出秦云璋之名,令那行正若清风的男子徒添祸端来。
“妾身嘴馋得慌,在府中憋得久了,便擅自离了府……”孟拂月恭然跪落而下,顿觉自己许要受罚,“未经大人之允,妾身有失礼数。”
双膝还未着地,她已被面前这道冷似孤月的身影扶起。
油纸被收拾了走,唯有微许糕点残屑遗留于桌上。
“才知王妃喜爱枣泥糕,本王惭愧,”他孟和地扶她
坐回椅凳,薄唇噙着淡淡笑意,眸色又深了些,“是城南哪间糕点铺,回头与下人说。”
“本王将那肆铺盘下,此后王妃不必偷偷解馋,可光明正大品尝。”
“妾身受宠若惊,配不上大人这般厚爱。”他竟未降罚,也未再多问话,她云里雾里,只道是勉强蒙混而过。
正于此刻,热好的膳肴被摆上桌,谢令桁仍旧谈笑自如,对她嘘寒问暖:“你来了府邸已有半月之时,本王还不甚知晓王妃所喜,这菜肴是否合意。”
她端直着身,难以推敲他话外之语,只能按着规矩卑顺而答:“对于一日三餐,妾身未有何讲究,能饱腹便可,未曾在意喜好。”
“那就继续以本王的喜好来。”停顿之际落下一声轻叹,身旁冷寂之影执起碗筷,眸光微冷,晕染开了一层氤氲之色。
“动筷吧,不然饭菜又要凉了。”
屋内气氛和缓,倒是未有所料的那般不安,他似乎是真就来此想与她用一顿膳……
孟拂月这才敢将他窥睨。
月颜泛寒,眸底藏有浅浅阴翳,覆盖住的似是不易察觉的疲倦。
投壶休止之时,他曾言耽搁了时辰,因那朝政未理而不得入眠。
此时看来,他好似已有几个日夜未眠。
心上忐忑渐渐褪去,孟拂月默然许久,轻声问道:“大人愁颜不展,是因何事而忧?”
“若说是朝政,你敢干涉?”他回得极为淡漠,颇有兴致地朝她望来。
“妾身定当不敢。”她闻言心颤,恭顺得再不敢言语。
女子干政最是让朝廷忌讳,他这一番试探,是在探她的胆量。
姝色垂目不言,谢令桁视若无睹,薄唇一启:“北境屺辽派兵围了我朝一座城池,欲宣战以示国威,我朝应当如何回敬?”
“晟陵虽是一方小国,但处北境要塞,是屺辽攻城的必经之处。拉拢其势,能守城邑,使得屺辽暂不敢来犯……”他随之冷笑,沉声再道。
“此为上计。”
清眸悠缓上抬,他紧接着言道,眼底淌过一丝轻蔑:“只是那晟陵使臣杜清珉胆小怕事,不愿与我朝结好,怕得罪屺辽,又不得我朝庇护。”
“晟陵不愿牵扯其中,唯恐将来孤立无援,被灭于乱世下。”
这几许深藏双眸底端的不屑,与她曾望见的皆有所不同,是不见底的深渊透出的隐隐杀意。
她虽不懂朝堂政事,也知这个杜清珉是真将他惹了怒。
孟拂月莞尔柔笑,淡然回言:“那杜清珉是何许人也,疑神疑鬼的,连大人的话都不信。”
“如此胆怯懦弱之国无用武之地,杜清珉也会有来无回。”寒光中似涌了些锋芒,他凛然道着,字字清晰,话语带了凉意。
有来无回……
她闻语稍滞,心沉了沉,觉方才瞧见的杀意是真实存在。
语声柔润婉转,孟拂月缓慢回道:“大人杀人泄愤,解不了当下之局。”
“你可有高见?”他目色薄冷,试探般再问。
似有若无的压迫令她几近不自在,直觉告知着,不论如何,她都不可再接此话。
见茶盏将空,她轻抬月指,为他斟上了茶:“妾身未见过杜清珉,不知其人,也不懂朝务,无法替大人分这一忧。”
谢令桁继续夹起菜肴,冷意似退散了。
“是本王病急乱投医了,用膳吧。”
夜色漆黑如墨,唯剩明月当空,院落中的灯盏似有所破损,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这道冷峻身姿离了偏院,四周高墙环绕的一方居所归于宁静。
恭送走了这位喜怒难辨的大人,孟拂月面色微缓,悄声对贴身侍婢差遣。
第 69 章 质问(1)
心绪还停留于壁墙一角的缠绵,听他这般一语,桃颊不觉染上一片绯红。
她羞恼不堪,又想起秦云璋那无力垂挂下的左臂,忙将心头杂念收起,正声问着。
“他适才伤得可重?”
他眉间笑意若隐若现,似乎早已预料她会有此一问:“断了筋骨而已,可医。”
奉命行刺杀之举者,断筋断骨是常有的事,谢令桁也知下手轻重,对于秦云璋只想给他个见面之训,应未有大碍……
悬着的心放落了不少,她将这道清冷静静打量,与之相处的画面渐渐涌入思绪间。
仔细想来,他已是数次向她言明了心意,是否别有用心,图谋不轨,她仍未知上分毫。
只知这名为谢令桁的男子对她倾慕有加,所透的心悦之意一览无余,她再作思索,依旧觉着此人很是古怪。
孟拂月微蹙清眉,想了片晌,低喃般问道:“你对我怀有非分之念,还是生有情意?”
面前的凛冽之姿像是不明所以,思忖着话语,良久未答。
她恍惚一笑,轻嘲自己在问些什么。
“问了也算白问……”她自语般敛眉莞尔,深觉问出的话太是荒谬,“我当真是糊涂,会问你这些……”
“想得到你,还需思索这个?”
思来想去,谢令桁只感二者无差,辨别不出所言之事有何不同。
“我是个人,并非物件。”孟拂月端立至窗台边,遥望上空一轮明月,心生怅然。
“我有时会想,何时能不惶恐被男子舍弃,何时……能不依附他人独自存活。”
她眸色微紧,莫名欲将深埋着的野心道与他听:“既然你们都觊觎我,就看你们谁能给我无上权势,我想做一方之主。”
无人会在意一位风尘之女的妄图,更无人会明了花月坊姑娘的贪心欲念。
越是身份微贱,她便越想攀上不胜寒的高台,俯瞰天下的山河之景,看究竟有何差别。
本想让他知难而退,她太过计较得失,待得到龙腾玉后,她便不想再与此人有上纠葛。
“我能。”
谁知他谈笑自若,回得淡若清风:“你选我,玉锋门和这整座皇城都是你的。”
听罢,孟拂月顿时愕然:“皇城司玉锋门?”
她曾在一次奉行旨意时听过有人谈及,皇城司下的玉锋门皆是死士内卫。
传言个个舍生忘死,神出鬼没,是护住帝王周全的最后防备。
因这玉锋门行踪诡秘,出没无常,若非下达御令,宫城中无人可知玉锋门的人身在何地。
连同门主也无人得知是谁……
身为执掌玉锋门的门主,却做着宰相府的门客……
她霎那间了然于心,朝堂八面风雨,祸乱滔天……就连玉锋门也投靠了傅昀远。
那继任皇位未有多时的小皇帝兴许还蒙在鼓里,临了时,许都不会见有皇城暗卫相护……
“原来如此……”孟拂月扯唇沉吟,终是大悟此人为何能在相府肆意妄为,“傅昀远找你做门客,是因为你手握皇城命脉……”
傅昀远是借此想将玉锋门收拢至掌心,有朝一日能逼宫谋反,周密无缺,做得万无一失。
他不置可否,容色若浮云淡拂:“此事,这天下少有人知……”
“除玉锋门的人之外,知晓这一事的,大多都被灭了口。”犹如已决意与她坦诚,谢令桁毫无顾忌道。
这身份确实不可与人轻易暴露,她怔然听着,想不明他道此言的用意。
大抵是想将她威胁,或是借端生事,让她服从听命吧……
孟拂月细想他告知的讯息。
如若他真有这般权势在手,又对她明目张胆地觊觎,她何不钓着此人,便能得上更多助益。
暗自揽势,亦能为自己铺上后路,以免将来无处可退……
她静观眼前不动声色饮茶的冷艳身影,轻盈问道:“你当真不会负我?”
“不会,你可以试试。”
“此命归你,我容你杀我一次。”话语透着执意,可他面色平静,仿佛仅是在嘘寒问暖。
她不解相望,又见这疯子轻巧抽出长剑,置于桌案上,似是随时都任她取上性命。
“你不是想杀我?”谢令桁笑得散漫不羁,眉眼微扬,“给你杀就是了……”
世间怎会有男子以命作两情信物……
她哑口无言许久,未动那银剑,而后恍然作问。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疯狂的人吗?”
他放下茶盏,氤氲茶气遮挡了暗蕴意绪:“一切都可以试上一试,不试怎知我不可……”
“好,试试便试试。”
诧异之色从眸底消褪,孟拂月欣然而应,不忘补上一言。
“只是那龙腾玉你必须给我,明日亥时,相府私宴过后,我顺道来取玉石。”
此人所说的“试”,她如何不知为何意,无非是与其他围绕在旁的男子一般,想与她春风几度,沉沦一番风月美色罢了。
既然他贪恋春宵帐暖,她便趁此势先拿到玉石,各得其所,再扬言作悔。
他拿她也无可奈何。
“傅昀远邀你参宴?”
谢令桁蓦然凝滞,面上凝固住一丝诧色,顿感不可思议。
她其实也困惑在心,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唤她一青楼女妓前去参宴,多半是另有所图。
或许那日她潜入相府,傅昀远已然察觉异样,遂派人探听出她的身份,以此作为告诫。
孟拂月佯装困倦地一打哈欠,抬袖捂上朱唇,自然而然地将他打发走:“所以我今晚还要想想对策,加之这屋子为女子闺房,实在留不下你,那留宿之恩我无以回报。”
“离公子,听我一回吧……”
怕他再有变故,她娇声轻唤,恳求般垂下眼睫。
未近过女色的他又哪经得起这等怜求……
不由一愣,谢令桁收剑入鞘,深思熟虑后柔声道着:“那你……保重一些,莫要出了事。”
随后未逗留一瞬,这抹凌霜寒梅般的身影已行出雅房,消失无踪。
原觉这门客极难对付,现下看来,却对她的讨好招数抵抗不得。
她悠哉回于卧榻,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坐躺至淡雅床帐内,她凝望窗外桂华流瓦,纤云微散。
明日黄昏一刻,便要跟着公子入府赴宴,她尚未有几成应对的把握,前路皆成未知。
倘若公子真将她舍下,她无从抗拒,只能认命……
可她着实不甘,诸多年的念想化作惘然,还未得到这花月坊,便被公子如物件赠与他人。
简直像一场笑话。
她冥思遐想却不愿苦琢磨,索性双眸一阖,酣然入梦,将浅淡愁绪暂且抛下。
隔日微雨,轻雷落万丝,潇潇淡雨轻打檐瓦,流落几缕惆怅。
日暮之时,孟拂月面戴白纱,于身侧为公子撑着伞,稳步踏入相府大门。
此地她已有了几分熟悉,上回被府中侍从带着去了门客别院,这次要入的却是正堂。
庭院中疏疏雨霰,堂内鼓瑟吹笙,语笑喧哗,好不热闹。
堂上坐有一人,一身锦缎蟒袍,乌纱束发,五官分明而深邃,尤显威仪非凡。
她心知端坐之人是那万人之上的宰相傅昀远,便随着公子恭肃行拜。
“花月坊容岁沉,拜见大人。”容岁沉面无神色,端坐于轮椅上,一如寻常地冷肃作揖。
她随之俯身,垂首恭然,未失上一分礼数。
“花月坊玉裳拜上。”
幽深眸光轻落这道清艳姿色上,傅昀远眯眼远端,忽地轻笑起来。
“二位难得来傅某府上一聚,就不必拘礼了,赐座。”
语毕,孟拂月轻推轮椅,在堂殿一侧与公子一同入座。
为身旁肃影再斟上茶,她将公子最喜的糕点挪至其身前,半晌未瞧向他处。
直至她服侍好一切,才觉傅昀远的视线未曾移去,如狼似虎般紧盯在身。
不自在地抬眸瞥望,她却见正对而坐的竟是谢令桁。
这疯子竟也来参宴了……
遥想几日前她好奇过问,此人对府宴极是不屑,像是不喜这般的喧闹之景,怎今日会有兴致前来私宴……
“久闻玉裳姿容绝艳,名冠群芳,”傅昀远缓慢扬唇,喜眉笑眼地开口道,“今日得见,怎还带着个面纱来?”
见状轻柔地取下白纱,她恭敬启唇:“玉裳向来如此,多有失礼了,还望大人恕罪。”
面纱一取,这一抹明丽更是惊艳四座。
傅昀远甚是欢喜,不禁抬手示意着:“玉裳别在那坐着,坐到傅某身边来,让傅某好好瞧瞧这远山芙蓉,仙姿佚貌啊……”
“大人此举不妥。”
未等她回话,见身侧姝色闻语欲起,容岁沉作势打岔,被案几遮住的消瘦手指忽地将她握紧。
“我等庶民身份低微,怎能与大人齐坐高堂。”
傅昀远颇为不悦,眉心凛然收拢,冷哼一声,丝毫不予颜面:“孟公子怕不是迷糊了,这里是傅某的府邸,自是傅某说了算,还用不着外人指点。”
双眸忽而一黯,容岁沉似沉思了几瞬,犹豫着松了手,心下掠过一阵怅惘。
“是在下思虑欠妥,大人莫怪。”
堂上之人权倾朝野,公子对此情非得已,她早已了然。
只是……
真正面对这一景象时,她还是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寒意。
第 70 章 质问(2)
她要去何处……
分明只是落选了一回入宫奏谢的机会,将来机会良多,她又何故要离了司乐府……
回想起她此前的执意,似无论如何都要前往宫宴,谢令桁不明所以,心上疑云未散。
“你要走?”他面露愠色,不顾是否有他人瞧着,轻握女子薄肩,想听她再道,“司乐府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我原本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娘亲盼我出人头地,费尽心机才将我送入了司乐府。”轻压着语调,孟拂月小声答着,语声极轻,被大雨倾落之声覆盖,只隐约可辨。
“在这府中有幸遇到先生,见先生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我倍感欢喜……”
她道得孟孟可怜,心力不足似的攥紧了湿透的衣袖,垂眸又言:“只是入学一事不想被家父知晓,家父不许我继续学琴,我好说歹说,他才暂且应下。可我若入不了宫宴名册,他便不让我接着学了。”
原是因父亲不允,她才费尽心神要参此庆功宴。她是为留下……
谢令桁怔愣在原地,僵着玉身,握她肩头的手也恍然落下,耳畔萦绕着浅浅无奈之语。
“我不想离了先生……”
她带了微许哽咽,娇软身子不住地发着颤,像是想尽了千方百计,到头来仍是已无济于事。
沉心一思,谢令桁瞬时想出一法。
作为司乐府的先生,他若亲自拜访孟宅,她那家父应会给一些颜面,如此仍可挽回。
“为师可去与你那家父说几声劝。”
孟拂月听罢轻然相拒,清泪于眸框中打转,轻落下一句,忽地奔入雨中,再未回眸:“先生的好意,学生心领了,有缘再会……”
“拂月!”
待回神时,这抹娇艳之色已行了远,他无法追赶,只得望她消逝于雨雾里。
她好似一缕微风随急雨吹拂而来,匆匆一别,便再寻不得踪影。
那一夜大雨未歇,雷鸣声响于轩窗外,谢令桁坐至窗旁饮了几盏酒,神思混沌地倒于榻上,随之安睡而眠。
睡梦中那娇靥再度浮现,她仅身着一袭亵衣,体态曼妙,不知何时入了他的清帐。
眉目含春,桃颊绯红,女子的一颦一笑皆勾诱得要命。
她娇弱又胆大地靠于他怀中,皙嫩玉指缠绕着他铺散下的发丝,无辜地在他耳畔娇声低语。
“先生……为何要拒我……”
此娇色不可推却,他温和地揽她在怀,默然良久才答道:“我知你心意,可我不能欺府邸的学生。”
“你情我愿的,怎能说是先生欺我……”
闻言,这娇羞秀色微暗下面容,缠着墨发的纤指抚上他喉结,再落于薄唇上:“若真有人敢说先生的不是,我就说一切皆是我胁迫……”
指尖轻盈地抚过他唇瓣,她凑于耳廓边低声蛊诱,帐内唯剩的冷静似霎那间断了。
“先生一向守礼,可这床笫之欢本是人之常欲,先生也要守那成规礼数吗……”
“先生……”她不断轻唤,朱唇悠缓地落下,从颈处一路而上,再与他那凉唇紧紧贴合,含糊低喃着。
“我想和先生共坠花月,尝尽鱼水之乐,在先生的帐中醉生梦死,了却一生也无憾……”
眸底已浑浊不堪,他再是隐忍不得,翻身将她压下,随后疯了似的攫取着樱唇上的柔婉气息。
牢牢桎梏着怀内娇影,他将受了多时的礼数抛却身后,力道几近疯狂。
“先生……”她娇然轻哼,硬生生地受着他肆意冒犯,眸中泛着泪水,却仍旧满面羞赧。
“嗯……”
玉颜染上的羞意令他心颤,女子抬指轻解衣带,一举一动撩起无尽春水。
他眼梢通红,未道一字,只将碎吻落她玉肌上,从颈窝至耳根,一遍又一遍地掠夺,再将十指与之相扣,如同不愿她离走。
他又听怀内娇女盈盈耳语,于耳边道得迷离痴醉:“先生可还想继续?我愿和先生缠绵一夜……”
“拂月……”
府邸偏堂里屋内,帐中风雅公子低唤着这一名。
恰逢一道惊雷落下,他瞬间清醒,额上冷汗一片……
窗外仍落着雨,不知她白日淋了雨,可有受凉……谢令桁下榻饮了几盏茶,想让心底蔓延开的欲念平息下,抬袖轻拭起额汗。
他怎会做那思春之梦,他不该的……身为先生,怎能觊觎学生,还对她存有不轨之念。
床褥上落了一点潮湿,不是雨水飘进,而是他心底的欲望在作祟。
他简直枉为人师,竟有那荒唐妄念,真当无耻可笑之至。可那玉软花柔似藤蔓缠至心头,他不得挣脱,亦不愿脱身,陷于其中,不能自已……
他似乎……也不想让那道柔色悄然离他而去。
这场春雨持续了许久,至隔日午后,仍有微雨空濛而落。
自昨日入宴名册已定,孟拂月便未打算再去偏堂。在闺房休憩到午时,走出雅间,她才觉有些异样。
府中闺秀三三两两地围于檐下,似谈论着何事,分明已到了堂课之时,却无人行步去正堂。
她心生疑虑,问向独自待在楼阁一角的孟丫头:“已是课时,怎么没有人前去琴室?”
望见是她走来,杜清珉忆着方才所闻,缓声回道:“先生临时延迟了课业,撑着把伞便出府去了。据有人说,先生朝着西巷口方向去,也不知去往的是何处。”
西巷口……
当初以孟家次女的身份入得司乐府,所道的居住之所正是西巷口处。
又念起先生在伞下信誓旦旦地言道,他会去向所谓的家父说情,她瞬间一怔,知他是去了孟宅。
那人竟是为一名不起眼的学生,连堂课也不上了,势必要将她留住。
“借盈儿的油纸伞一用,我定会还。”
孟拂月忙取上一旁的纸伞,快步行入细雨中,不顾府规踏出府院,逆着斜风向西巷而行。
“拂月,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眼望她撑伞匆匆离府,杜清珉心急如焚,却只能待于府内候她归来。
巷陌内更添凉意,顺着巷道七弯八绕,再过几个拐角,她来到一处宅邸,匾额上写“孟宅”二字,颇显几分气派。
这般冒然造访,她始料未及,原以为先生是随性而语,不料他竟真的登门拜访。
宅内虽都是她的人,可难免会被瞧出端倪,露出马脚来。
她端步推门而入,真见着谢先生坐于堂中,与孟父孟母言谈甚欢,身侧案几还放着茶盏。
孟拂月一理思绪,从然进了宅堂,打断谈论之言:“先生来家中拜访,也不与学生说一声,此般也太无礼了些。”
瞧她冒失闯入,孟父一抚长须,颇为严厉地回道:“谢先生难得到家中,你怎能没规没矩。为父是怎么教你的,对先生是要万分敬重。”
“女儿知错。”见势忙立至一侧,她顺着礼节恭然一拜,垂首未再语。
“今日上门的确唐突,谢某给二老赔不是。”谢令桁容色疏冷寡淡,与素日几乎无异,却又有丝许不同,犹如不经意放低了身段,正色里透着些好言相商的气息。
“只是这学……孟拂月还是要上的。她的琴艺谢某十分了然,令家小女是可塑之才。”
孟父闻语欣然一笑,瞥目看向壁墙边的明艳玉容:“能得先生赞誉,还真令我等受宠若惊。”
“待谢某再教些时日,她定能有所成。”不愿放弃,谢令桁起身行上一揖,恭敬道。
“故而……谢某望二老,将退学一事再作思量。”
哪受得下大司乐肃穆一拜,况且此人如今还是陇国公主的先生,孟父随步站立,敬重相语:“谢先生亲自登门拜访,我等自然会斟酌一二。”
“二老能如是想,便再好不过,”深眸涌了些清明,他回望那娇姝,示意她一道归去,“谢某告辞了,孟拂月便随谢某一同回府。”
“先生可否先回府去,我与家父家母再说上几句话。”
昨日好不容易陷入僵局,她才不想与此人独处,加之她确是有话要和“二老”相言,当下是定要拒的。
孟拂月朝先生俯首,让他先行一步。
他没有强求,若清风明月般出了宅院,连背影都令人想到寒冬枝头的冷霜新雪。
等此身影彻底走远,她才赶忙向孟父孟母行礼,扰了二者清静,着实要赔个不是。
“此番给二位又添麻烦了。”
孟父见状心下一惊,忙上前扶起,一望旁侧孟母,恭声道:“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能为公主尽上绵薄之力,已是我等的荣幸。”
这孟家乃是陇国之人,她曾于破城纷乱下救了孟宅长女一命,于是,这二老便收她作义女,方便隐姓埋名度日。
一敛在先生面前的娇柔之样,孟拂月冷然伫立,目光望向院中花草:“这谢先生有些难对付,行事极有自己的章法,不论我如何恳求,他都是寡淡无念……”
“不过快了,一切都快了……”她念念有词,凤眸藏了一丝笃定。
孟父不解何意,思索良晌,谨慎问着:“公主所说的‘快’,是指何意?”
悠闲眸色里掠过几缕兴致,她微眯起双眸,唇角掩不住得意之色。
“一位与世无争,洁身自好的男子,为女色跌进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