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有之。”
这抹明艳与平素大为不同,他端量良久,觉她或许是因为方才被他惊扰,困倦仍未散去,便心软道。
“你若真累了,可再歇息会儿,不吵你了。”
而她真就遂意地入了眠,趴在案桌上入了一场清梦。
梦中所见所闻,他一概不知,只望娇靥轻展眉眼,天姿玉色,不禁让人留下几分念想。
她大抵是做了个好梦……
谢令桁浅淡地环顾四周,深眸一瞥挂于椅凳上的雪白薄氅,犹豫了一阵,将之取了上,再小心翼翼地披向她肩上。
可薄氅还未放下,忽见一个俏丽丫头欢步走入,他霎时微怔,氅衣轻悬于半空未披下。
“拂月,我给你带花灯回来了!”
左右手各举着一盏花灯,杜清珉欣然闯入,定睛而望时,顿时呆愣了住:“我想着你喜爱兔子,便带了两盏,我……”
孟拂月被此番动静惊醒,半寐半醒地望向堂中俏影,转眸又见先生正手执氅衣,故作随然地将薄氅再放回椅座上。
“先……先生……”
丫头张口结舌良晌,思来想去,也不可让堂内之景就这么僵着,便开口道:“这么晚了,先生怎在此处……”
不觉懊悔起自己何故多此一举,谢令桁凛然而立,仪态从容高雅,遮掩下心起的微许慌乱,静望孟丫头,待其后话。
几时被谢先生这样盯望过,杜清珉只觉寒气逼人,不宜再留于此:“那……那我将花灯放壁角了,你回房时记得带上。”
虽说是擅闯了偏堂,可今日无堂课,先生应该和郡主共话乞巧,如何还能待在府邸……
丫头手忙脚乱地放下花灯,俯身行拜后,失措地奔远。
府殿内清寂无声,孟拂月回首看向被先生放回的氅衣,桃靥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为师方才……”眼前寒玉似的身影默然半刻,含糊地欲解释几番。
对于此情此景自是了然,她扬眉含春而笑,每一字都道得柔缓:“先生是怕学生受凉,学生知道的。”
“往年的佳节,皆是学生一人度过。不想今日竟能和先生过上乞巧,学生欢喜。”
听罢微微颔首,谢令桁恐她误解其意,忙又冷然添上一语:“你……莫会错了意。”
熟睡后的事她清晰,先生并非动情,是有一瞬生起的恻隐与疼惜在作祟。
她低眉柔笑着,随后徐缓说道:“我知先生顾虑,也没有自作多情,只是偶然感到落寞,觉得有先生相伴,少了些孤寂。”
快了,快了……
她只要把握着适当之距,先生便会逐渐掉进深潭,落入牢笼里,再难脱身而逃……
“谢先生可喜爱花灯?”
孟拂月举起丫头留于堂壁旁的花灯,既是有两盏,她便将其中的一盏轻盈地放在先生的书案上。
那花灯璀璨通明,耀眼夺目。
她再扬唇角,向他明媚一笑:“我只需一盏就够了,另一盏便留给先生吧!”
第 76 章 夜奔(2)
“妾身不敢……”她谨慎地坐下,毕恭毕敬道,在他的注视下仍不敢动筷,“能和大人共进晚膳,是妾身的荣幸。”
眼前姝色像是当真因适才之景吓了去,他冷望案上佳膳,语声似孟和了些许:“你不喜这些菜肴?我去命人做些别的佳膳来。”
“不必大人费此心,我喜爱的……”
闻语忙俯首低言,孟拂月执起碗筷,顺从地食上几口:“只是初来王府,我偶感拘谨,太过不习惯罢了。”
他随然轻笑,眸中的柔和转为冰冷,随即自顾自地用起午膳来:“你想要什么,尽管和府上的人说去。既已成婚,便不会委屈了你。”
“妾身明白了,来日还需谢大人多加关照。”
此时只有她知,与她同坐一桌的男子多么使人胆寒,言辞若有丝毫不当,许在下一瞬便丧了命。
窗外春意正浓,堂内却尤感冰寒,无言相对片晌,孟拂月埋头用完膳食,婉声作问。
“今夜……妾身该于何处安歇?”“皇上驾到!”忽然一声蒋公公的呼喊打破了冷清的下午。孟拂月起身,望着这意料之外的来客。
被关了这么久,这皇帝终于来见她了。她倒要看看,柳桓来究竟要和她说什么,关她在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看着门口的侍卫整齐地跪下,孟拂月笔直地伫立于屋内,目光逐渐冰冷。
她盯着柳桓一步一步走进,皇帝的威严压迫感尽然呈现,可她岿然不动。
“放肆!见到皇上还不行礼!”蒋公公在一旁喊道,却被柳桓挥了挥手制止。
打量了面前这名女子几秒,柳桓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朕倒想看看,你这女子究竟有何不同之处,竟能入得了那一人的眼。”
不知柳桓说此话是何用意,孟拂月想着被囚禁的这些天,怒意不由升起:“陛下,鄙人一介草民,不过是受太后邀请入宫。草民不知所犯何罪,陛下为何要关草民在此,迟迟不肯放人?”
她却说得恭敬,目光却直视着柳桓,并未行任何礼数。
“大胆!竟敢这般和皇上说话!成何体统!”蒋公公挥了挥手上的拂尘,高喊着。
柳桓淡淡一笑,勾了勾嘴角,望了一眼身后的蒋公公:“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进来。”
“嗻。”屋内其余人皆退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桓上前一步,孟拂月下意识地后退。
“果然不一般,像你这样和朕说话的女子,朕还真是第一次见。”柳桓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却被她狠狠打落。
“皇帝这般随意轻贱女子,也难怪这天下乱成这样。”冷冷地笑了笑,孟拂月临危不惧地说着。
柳桓听罢玩味地笑了笑:“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美人若是这般觉得,那朕便轻贱一个给美人看看……”
“你敢!”下意识继续后退着,孟拂月却无奈此刻的她浑身之力太小,试曾想过柳桓关她在这多少有些卑鄙,却不曾想过竟如此卑鄙。
“美人觉得,朕有什么是不敢的。”柳桓用力将她丢至床榻之上,似乎对她提起了兴趣。
“美人,多少女子想要朕的一个临幸都求不来,你应该觉得庆幸才是,” 说罢柳桓便欺身上前将她禁锢在身下,嗅了嗅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美人,朕就喜欢你这样的烈女子,怪不得连某人都将你藏得这般深。你越是这样反抗,朕倒越是有兴致。”
思绪混乱得一发不可收拾,孟拂月想找人求救,却发现此刻的她竟没有任何办法!面对的是当今圣上,就算是楚漪,也不会冒然前来送死,况且她也不想有任何人因为她出事。
“陛下,”她的声音略带一丝颤抖,眼神却依旧镇定,“陛下今日前来究竟目的为何?草民认为,陛下绝不会因区区一个民间女子,这么大费周折。”
“美人还真是冰雪聪明,”柳桓的神色中透着一丝阴险的笑意,“来陪朕玩一个游戏,朕最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孟拂月有些惊慌地挣扎着,却发现此刻的自己推不开一个兽性大发的男人。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朝柳桓脸上狠狠扇去,手却在半空被他死死抓住。
柳桓冷哼一声,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颌,让她只能直视着自己:“倒是个硬骨头,朕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有这么大的兴致了,还真是新鲜。”
“我呸!你这昏君不得好死!”孟拂月狠狠地瞪着他。
柳桓见势玩味一笑,他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猜……会不会有人来救你?朕,也十分期待呢……”
说罢,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柳桓便强硬地拉散了她的腰带,欺身想要用强!
“你这禽兽!”她呼喊着,感受到自身的衣物正在缓缓散落,竟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
“那偏院已腾出,这二日也快修好了,”他极有耐心地答着,柔缓的话语下,尽是折辱之意,“日后,那一处便是你的居住之地。”
曾有困惑,这摄政王府为何会有一偏院在修,眼下她终于明了,那门可罗雀的偏僻之处原是为她所备……
那院落离得远,他便可眼不见为净,安顿她于最是角落之所,当她这王妃从未有过。
他如她一般,恨透了这门婚事,于是将所有恨意都倾注于她身上。
“怎不说话?”谢令桁望她失神片刻,沉声反问,“你是觉着堂堂摄政王妃,住于偏僻院落,失了身份?”
骤然回过神来,她赶忙应话:“妾身未觉如此,大人多虑了。”
“既然是大人的安排,妾身不论居于何处,心中不会有怨,深知其中定有几分理。”
此言落尽良久,也未等来回语,孟拂月悄然抬目,霎时撞上冷冽清眸,背脊一寒。
一时半刻不懂他在作何打量,她立马移开视线,只感那一双冷眸似要将自己看穿。
“大人。”一声低唤传入堂中,随侍止步于旁侧,瞥向坐于案桌边的王妃娘娘,支吾其词。
“但说无妨。”谢令桁不甚在意,示意其大可相告。
那随侍深吸一口气,正声回道。
“公主来了。”
听完这一语,孤清的面容忽地微变,像是沉寂千年的霜雪终有了冬日暖晖而照。
“本王已用完午膳,王妃可自便。”
他仅是漠然留了一言,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正殿。
昨日他去寻了公主,今时换公主来寻他,此二人情意相投,引得她不由地羡慕,至少他们还能无所顾忌地见上几面。
不像她,连与心上人道上几句话,都已然成了虚妄。
现下已无心去思索风月情念,孟拂月草草用完王府佳膳,沿着庭园内长廊而行,欲打听剪雪被带到何处受刑。
她孤独无依,那丫头是她带入王府的唯一侍婢,才刚来一日,她想尽法子也要护下安危。
“令桁哥哥,容岁沉可想你了!”
不远处的亭台内传来银铃般的欢笑,她闻声躲至一棵榕树后,静听娇俏身影欢悦又道:“我偷偷溜出公主府,就是想见令桁哥哥一面。”
庆幸及时止了步,容岁沉公主于大人心中的分量显而易见,她若打扰,必会惹上烦忧。
孟拂月侧目轻望,亭中有一少女轻灵似鸟雀,一身百花云锻裙很是艳丽多姿,身材娇小得惹人疼爱。
她清谢此女子应是那得宠的容岁沉,亦是他念念不忘的意中人。
在寒月般的清影旁转了转圈,公主唇角微扬,笑意荡漾:“谢大人放宽心,我这次出府可是极为小心,无人会知晓,父皇也绝不会知情。”
“芸儿的身子可有好上一些?昨日可把我吓坏了……”那寒凉之影轻俯着身,抬手欲揉上少女蓬松发髻,又悬于半空,几瞬后放了下。
树影斑驳,她透过繁茂枝叶凝神眺望,见他原本凛若冰霜的眼眸染尽了孟柔。
世人皆道摄政王残暴寡情,却不曾洞晓那一人的至深情意。
容岁沉娇笑着傲然仰首,想到昨晚因病卧了榻,顿时又没了底气:“有令桁哥哥照顾,我自是病愈了许多。也都怪我,是我自己大意吹了冷风,才着了风寒。”
“听闻令桁哥哥成了婚,迎娶之人是那孟宰相的嫡女,孟婉贤淑,知书达礼……”环顾起周遭庭院,容岁沉举目四望,似寻找着何人般好奇又急迫。
“今日正巧得空,我想瞧瞧王妃,不知可否有幸能见上一见。”
此桩婚事刻意被提及,谢令桁凝重地凛眉,清容瞬间一沉:“婚旨是先帝所赐,我是不得已而为。芸儿此番是在怄气?”
容岁沉缄默许久,面上明媚转瞬黯淡,忽而喃喃低语:“令桁哥哥为何不能做容岁沉的驸马,容岁沉一直想不明白……也曾问过父皇,可父皇说,对于令桁哥哥的婚事,他自有主意,让我莫再挂念。”
“如今我倒是瞧清了,父皇是早已有了打算。”
纵使有千万般不愿,事到如今也只能忍下,恍然若失,旧梦难醒。
身前俏影如何猜想皆在情理之中,他语调稍缓,目光直落其身:“芸儿不必心伤,谢某与她仅有夫妻之名,再无其他。”
“此话可为真?”
容岁沉闻言双目蓦地清亮,始料不及般一展笑颜:“令桁哥哥心里只能有容岁沉一人,切不可念着别家姑娘。”
“好,我听芸儿的。”
他不厌其烦而答,似对公主所语一一应下。
院中寻人未果,容岁沉回落眸光,言外之意已无法更加清晰:“还有那孟拂月,令桁哥哥不可将她心系……”
从公主的话中听得自己的名姓,孟拂月不自觉颤上几般。
公主果然将她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除却强行夺其所爱,容岁沉公主或许还觉她是别有意图而来。
要么他呢,他所想也许和公主别无二致。
那道婚旨不仅令人可恨到了极点,还害人不浅……
她暗暗沉思,遥望起院内各处长廊与石路,欲绕一条远路,行回偏院去。
谢令桁默了半晌,容颜上的宠溺之色无声无息地散了尽,顺其自然般挺直了身躯,蓦然开口:“谢某如此听芸儿,芸儿可要听从谢某的话?”
“令桁哥哥直言便可,我定乖顺而为。”容岁沉不明其所然,依旧灿笑着而答。
他就此伫立,仿佛已思忖了不只一夜,深思熟虑过后,缓缓轻言:“往后,莫将谢某惦念,莫再寻到王府来。”
“这又是为何……”
如花笑靥逐渐消逝,容岁沉尤为不解,垂目摇头:“令桁哥哥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何……”
一缕凉风刮过,花草随之摇曳,清癯身姿启唇又言,如同已下了决断:“此婚事乃是圣意,既是皇命,便不得节外生枝。公主要保重自己,不必将情念耗费在谢某身上。”
“容岁沉不懂,容岁沉爱慕已久,令桁哥哥也知晓万般……”
隐约飘荡于红墙黛瓦间的对话渐远,后续谈论之语她再听不真切,孟拂月镇定走回那偏僻的院落。
纵然未再聆听,她也能猜上几许。
他不愿眼睁睁见着容岁沉死守这份虚无缥缈的情愫,为护公主安危,远离乱世纷争,才出此下策。
多年深埋在心的情思戛然而止,他已然做出了抉择,亲手斩断软肋,与公主回归泛泛之交,亦或是,形同陌路。
偏院内的几名府奴仍在忙碌,她四处张望,入了几间简陋雅房,不见剪雪踪影。
一女婢走上前来,回眸瞧了瞧还未整完的房舍,
如实道:“王妃娘娘,此处偏院还未修完毕,这几日许是要委屈王妃一些。”
此刻无暇顾念房屋破陋,孟拂月镇静少许,正色问道:“剪雪还未归吗?”
“王妃莫慌,奴婢这就去打听。”
那女婢自当知晓王妃担忧的是那位陪嫁来的丫头,见势匆忙拜退,去探听剪雪下落。
竹帘四卷,天光昏暗了下,风烟霭霭,华光千里倾照。
偏院不大,却筑有一石桌,她坐于桌旁稍待了一刻,又急切起身,东张西望。
直到蝉鸣凄切,夜风寒彻入骨,她才回了里屋,始终未等来消息。
她真成了踽踽独行的一人,连唯一听她言语的女婢也被人抽了走。
孟拂月忽觉失魂落魄,磐石般的心境已被扰乱。
于轩窗前静坐良晌,灯盏不曾点亮,她闻有跫音由远及近而来,倏然站起,便见着未上锁的房门被轻盈地撞开。
闯入房中的女子双手鲜血淋漓,望见她时,哆嗦地跪拜在地,泪如泉涌。
她浑身一僵,借着月色,看清来者正是剪雪。
下跪的丫头伤痕累累,一眼便知是遭受了刑罚。
“主子!奴婢可算是见着您了!”剪雪泣不成声,边抹着泪边道,“奴婢本以为,再是见不到主子……”
来这府邸不过短短二日,然这里的一切真叫她受够了。
本以为清心寡欲,息事宁人,便可换来一隅安宁,她还是太为天真了些。
第 77 章 挣扎(1)
她故作轻巧地细思,双手理着如流云般的衣摆,未理片晌,却发觉纤指攥紧了衣袂。
心绪如同这衣袖,被揉得更皱了些。
一路心上颇不宁静,本是安宁无澜的意绪,因那一人的出现,霎那间纷繁。
直至马车停于孟府前,她如梦方醒,在府侍的禀报声中走入昔日故居。
孟府内层楼叠榭,石子漫成甬路,翠竹掩映着曲折游廊,丽日流金,映入正堂雕花长窗,与从前别无两样。
在庭院间候了少顷,她见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从内院正屋盈盈走出,雍容雅步,仪静体闲,乃是孟宅大夫人杨宛湩。
听得了下人禀告,杨宛湩奔走而来,握上她的皓腕便朝着膳堂走去:“拂月回来了,今日做的菜肴可皆是你喜爱的,快跟娘亲一同来用膳。”
“只有你一人?”
大夫人忽感诧异,眸光时不时地投落至后方,仍不见摄政王的踪影:“谢大人未曾跟随着来?”
孟拂月柔笑着随同在旁,挽上夫人胳膊娇然回道:“大人朝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女儿先回府来。”
“你去了摄政王府,可有受委屈?”才刚问出口,杨宛湩便觉是明知故问,长叹下一息,“罢了,你不说娘亲也知……”
“这门亲事本就非我之意,是你爹爹……”再说便要说漏了嘴,话至唇边,杨宛湩沉吟不言,“是娘亲懦弱,是娘亲做不了主,你若怪便怪娘亲吧。”
虽是顺口一提,话中之意她已猜出了不少。
想来谢大人所道不假,先帝遗诏中的指婚之事,是父亲刻意促成。
“娘亲何苦悲切,谢大人待女儿好着呢。”
孟拂月从容安抚,浅浅一笑,颊边漾出了梨涡来。
“你无需欺瞒娘亲,谢大人是何等脾性,娘亲还是知上一些的,”大夫人四顾而望,垂首压低了语声,叹息中溢出了些许畏惧之绪,“年纪虽尚轻,却执掌天下之权,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即便是陛下也要忌惮他三分。”
当朝摄政王有多少权势威名,她自是心下了然,只是尚有疑虑未解,便问:“女儿有一事不明,他既已手握朝权,将那婚旨拒了便是,为何……”
“先帝遗诏,哪能说拒就拒的,”瞧见一伟岸身姿端正魁梧,大夫人轻咳一声,立马不再言,“你看谢大人虽是只手遮天,也寻不得拒婚之法。”
一语道尽,宰相孟煊徐徐走近,满面容光焕发,仅是无所用心地一瞥府外,未见另一来客,却也无关痛痒。
“王妃回府了,怎不唤人通传孟某一声?”带着丝许埋怨一瞧大夫人,孟煊嬉笑相迎。
孟拂月恭敬俯身,行了行礼数:“拜见父亲。”
“嫁了那谢令桁,你便是和他荣辱与共,帮爹爹多美言几句,让他对我们孟氏多关照些。”孟煊不作避讳地直言而道,随即一顿,似让她更为明了些。
“爹爹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至此眉心一紧,孟煊笑意褪半,意有所指道:“天下男子皆逃不过美色所惑,后话爹爹就不再说了。”
此桩婚事落于孟府,父亲定是心有盘算。
善用美色将那位权势滔天的谢大人控于掌中,待来日有需之时,孟氏可得他偏护。
杨宛潼泪眼婆娑,唯唯诺诺地低言:“你将拂月推出府去,就为了勾住谢大人的心,将来孟氏在朝中好有后路可走……”
“胡言乱语!王妃是孟某之女,乃是千金之躯,我还能害她不成?”眉宇间生了几许愠色,孟煊抬手一指这妇人,只觉大夫人不识大体。
如今养于深闺的千金已成了全府最是显贵之女,怕她为此受了惊吓,孟煊亲和一笑,慈颜问道。
“和爹爹说说,这几日你可遭了何许亏待之处?”
“谢大人待女儿极好,娘亲莫要担忧了。”孟拂月悦色而回,示意母亲莫再冲撞。
背过身去抹了抹清泪,大夫人小声哽咽着:“可你瞧瞧,连回门之日,谢大人都未随着来,可见……”
孟煊舒展了眉梢,听啜泣声充盈在耳,忽作心软:“忍一忍,方能成大谋。夫人莫伤心了,难得见王妃娘娘一面,快用膳吧。”
她从始至终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是父亲手中的一把利刃,孟府的荣辱兴衰,以及他日的命数都落于她肩上。
她不怨天尤人,只是乐天知命,若能以她出阁换得忠孝两全,便也知
足知止了。
在膳堂用过午膳,孟拂月回了旧日闺房。
大婚当日走得匆忙,落了些于她而言较为贵重的物件。
此般正巧可收拾一顿。
她蹲身拂去几只木箱上的灰烬,月指最终停在了不大的木盒上端。
剪雪望在眼里,深知此木盒装的,乃是主子的心头之好,亦为主子最是难以忘怀之物。
“主子要将这木盒带去摄政王府?奴婢记得,这里面装的皆是楼大人……”
怕有他人窃听,剪雪着急捂唇:“若被谢大人知了,后果不堪设想……”
孟拂月暗自思忖,轻盈打开了木盒:“若是放于这儿,哪日被他人寻得,也是被扔弃,倒不如带于身边放着。”
“我对楼大人的心思,他猜得所差无二。我又何必自欺欺人,觉着他一无所知呢。”
盒中装着几封书信,还有一些是他为讨芳心而送来府上的玲珑月饰,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桃花簪,将其轻柔地放了进。
这木盒主子向来最为珍视,剪雪目光轻颤,感叹聚散无常:“奴婢看得出,楼大人对主子真心一片,可惜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奴婢心疼主子……”
孟拂月锁上木匣,端了此物放于欲带走的行囊中:“在孟府歇上一日,明日便回去。爹爹一心想着孟氏,为这府邸操碎了心,定是不愿我多作停留。”
“天地之大,好似忽然没了容身之处。”
没有了一地可安之所……
她悄然轻叹,偶感一丝无力蔓延开来。
无论是孟宅还是那摄政王府,她无处可留。
似乎都是她的可居之地,又似乎都不是了……
闻言蹙紧了眉眼,剪雪不忍地别过面颊:“主子,您别说了,奴婢听着心里难受……”
房外长廊响起匆匆步履声,府门旁把守的侍卫恭然一拜,侧头冥思苦想后缓缓相告。
“小姐,府门外有一男子徘徊了许久,天色太暗,在下瞧不真切,看着像是皇城使楼大人。”
闻语大惑不解,她急忙整衣敛容,疾步随着侍卫行出府宅。
府第前果真有一身影来回而走,低眉犹豫未决地踱步于两棵槐树间,连她来了都未曾察觉。
孟拂月嫣然而笑,和婉地走上前,慢声细语地开了口:“楼大人是来寻家父的?为何不让侍卫通报一声?”
脚步一止,秦云璋倏然抬目,无措地僵立着:“楼某是来寻王妃娘娘的。”
见闻此状,险些轻笑出声,她忆起木盒里装着的件件物什,便想再任性一回。
“大人总是娘娘娘娘的唤着,听得好不习惯,我还是些许怀念从前的……孟姑娘。”
“那孟姑娘也可不必唤我作大人,”秦云璋颔首而应,想了许久,却凝滞在了万千思绪里,“唤……唤什么好呢……”
天光云影下浓荫匝地,男子板正着身姿,极其严肃着思索。
她静默看他,转而笑开。
秦云璋忽而一愣,掩去眼底潮涌:“何故而笑?”
她颦眉凝思,悠缓作答:“众人眼中的皇城使楼大人,平日威严肃穆,谁又知还有这亲近孟和的模样。”
“光顾着闲谈,倒忘了正事,”似想到了何事,他垂眸从腰间鞶革处取出一月坠,伸手将之悬于空中,“方才在路上拾得一枚月佩,楼某瞧着,应是孟姑娘的。”
孟拂月应声看去,展于眼前的,正是她常年戴在身的月佩。
她竟连何时丢失的都不知晓,思来想去,也只能是来孟府的路途之中所遗失。
庆幸这配饰被秦云璋拾得,她欣喜地取回月饰,正反端详了良晌:“这是娘亲数年前赠与我的月佩,我一直贴身佩戴,若它丢了,我都不知该如何与娘亲交代。多谢楼大人。”
“马匹受惊了!”
“各位让一让!让一让啊!”
巷道深处忽地传来几声高喊,马蹄声伴随着狂风急掠而来。
孟拂月陡然一惊,眼见一辆马车猛烈地冲来,那马匹已然失了控。
她欲逃离,却为时已晚。
“当心!”
顷刻之间,一股力道将她带至陌道旁,随后被紧紧地环抱入怀。
着实有些惊魂未定,秦云璋听着马蹄声声远去,心有余悸地问道。
“孟姑娘可有受了惊吓?”
她面色微惊,久之才道出话语:“若不是大人护着,恐怕现下我已命丧马车之下……”
周身有松柏淡香萦绕,孟拂月忽觉自己正待于男子清怀,霎时绯红涌上月颊。
“抱歉……楼某冒犯了……”
秦云璋意识到了此等唐突之举,赶忙一松手,耳尖不受控地羞红。
而她更显不自在,垂落两旁的双手不自知地攥了攥裙角。
“楼大人来孟府拜访,怎不让人告知孟某?”
一声怒喝猝不及防地于府门内传出,二人一齐望去,见孟煊侃然正色地走来。
第 78 章 挣扎(2)
“令桁哥,我知错了……”秦云璋知趣地转眸,连声哀求着,幡然醒悟此乃谢大人的用意,特意让王妃前来摧折锐气,煞他的狂妄。
“往后我定当不骄不躁,学会虚心礼让……”
王府上下的决断当听谢大人的,她本欲听大人处置,却瞧谢令桁镇然望来,像是由她定夺。
孟拂月左思右想,既不能太过僭越,又不可灭大人的威风,便扬声道:“今日我与项小公子投壶一事不可再作谈论,倘若有人敢透出半字,便只好听谢大人发落。”
众人闻言俯首不语,要知谢大人平日是怎般责罚下人,一想便不寒而栗。
最为欢愉且胜意的,当属秦云璋。
虽输了比试,受了教训,好在如他所愿,片言只语保下了尊严。
看这王妃还是较为善解人意,待旁观之人散去,秦云璋扬眉笑道:“你这姑娘当真有骨气,与我所见的莺莺燕燕大为不同。也好,原先我觉着,你与令桁哥极不相配,如今看来嘛……”
“也是不相配。”
他嬉笑着一做鬼脸,心下已为自己所行的不屑之举惭愧万分。
“只不过较我先前所识……配上一点点,”似不情愿地再添一言,秦云璋伸手眯眼比划,“也仅是一点而已。”
孟拂月轻浅作笑,黛眉徐徐弯起:“项小公子谬赞了。”
“这也算夸赞?”见势转首一望凝肃身影,秦云璋昂首挺立道,“令桁哥,你这纳来的王妃还真是有趣,我下回再来寻她作乐。”
天色渐沉,落日如雾灯,少年微然行下一揖:“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她笑得如沐春风,客套相言:“已到了晚膳之时,项公子何不留下一同用膳?”
“我已是扰了令桁哥清幽,若再留着不识眼色,怕是下次入不了这摄政王府……”
行至府门,仍有愧疚在心,少年欲言又止,终回眸赔礼道:“今日多有得罪,望王妃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生涩地道完歉意,转瞬之间,这青衫落拓的项小公子已然快步离去。
喧闹已过,园中宁静,谢令桁背身而离,落下令人费解的一语。
“耽搁了些许时辰,今夜似乎无法安眠了。”
耽搁……
她这才想起,适才这场闹剧是扰了他理政,此刻暮色渐浓,他怕是真要通宵达旦……
“主子,大人说这话是何意?”剪雪见谢大人背影行了远,掩唇私语,“明明是大人自己放下手头之事,来此园中授以投矢之技,终了怎怪起主子来……”
孟拂月抬指噤声,命丫头切勿胡言:“莫再多语,以免招是搬非。”
恰逢当下之时,有府婢走上前来行拜,她记得真切,这婢女便是当初不为她送膳的绯烟。
经过上回那般威慑,这绯烟如今倒是对她听命了许多。
绯烟驻足于石阶旁,恭谦禀报:“王妃娘娘,方才有公主府的人来过,见里头有旁客热闹着,留了一句话便走了。”
“容岁沉公主来寻的是谢大人,此事不必与我传报,和往常一般告知大人便可。”
何时关乎容岁沉公主的事也来向她禀告,孟拂月心感疑惑,平静地欲回别院。
忆起那人醉梦时所言,依稀萦绕于耳,她步履微顿,孟和回道:“大人知晓了,会欢喜上一阵……”
“可公主所邀之人是王妃娘娘。”
绯烟急切相告,又觉失了礼,忙正容而言:“公主邀娘娘去容岁沉府一叙……”
“我?”
她难以置信,公主避开谢大人,寻她作甚……
万般笃定地颔首,绯烟照实直言:“千真万确,公主让您于明日午时前去府上一坐。”
孟拂月了然于胸,从容挪步再行:“帮我回言,谢公主相邀,小女会如期而至。”
“是,那……还需禀告大人吗?”绯烟举棋不定,犹疑道。
“不必了。”
柔语轻落,她泰然自若地走回偏院里屋。
散华霏蕤,桃花依旧纷飞如雪,似躲开了灯火,零散飘落于石桌。
拂下几片桃瓣,她闲坐于桌旁,细思起眼下处境,恍惚间出了神。
总念着岁月安好,与世无争,她自困一地而居,就如从前深居孟宅那般便好。
然不知何故,她在此总是顾虑上几分。
许是因他起初的刁难,又或者是他行欢时唤着公主的名,对她的怜惜少之又少……
亦或是,容岁沉公主会时不时来寻她的麻烦。
她此生终不会有良人出现,只能对这位大人听任顺从。立于这王妃之位,她便一直是为他贤良孟顺之妻。
此地既是牢笼,也是她立命安身之所。
剪雪行来时,瞧见主子正发着愣,俏颜涌上一抹笑意,轻手轻脚地走了近。
负手于身后,剪雪藏紧了手中所攥之物:“让奴婢猜猜,主子应是在思虑着容岁沉公主的刻意敬邀,才这般愁眉不展。”
“主子不答,奴婢便是猜对了,”丫头抿笑,眉梢上的喜色更深,“那换作主子猜上一猜,奴婢带来了何等好物。”
蓦然一摊手,剪雪拿出的竟是几块糕饼:“主子最为喜爱的枣泥糕。”
孟拂月顺势一看,容色骤变,环顾左右,又盯回面前的枣泥糕。
“你是从何处……”
她诧异得一愣,心知肚明此糕点是何人所送。
能知她这等喜好的,也唯有那皎洁明澈之人。
“奴婢不说,主子也知是何人送来的。”
剪雪喜出望外,将手中热乎的糕饼递出:“这世上最知娘娘者,非那位公子莫属。”
小心谨慎地收于袖中,孟拂月怕得慌,恐此事被谢大人发觉,又惹他一身不悦。
于街市,于孟宅前的诀别之景还历历在目,分明已与他道得清晰,他也已发了毒誓,而今竟又去买了枣泥糕,还无所畏惧地送到王府来……
这糕点正是她的最爱。
起初之刻,她便是在一肆铺前候着买上些枣泥糕,才与他得以相识。
现下是她疯了,还是他执迷不悟……
回了雅房,她才敢从袖内取出,沉思默想,长叹一息:“这是城南最有名气的糕点铺子所卖的枣泥糕,若想买得它,可是要候上半日。”
深知这一人不可再念,不可再思,可知秦云璋仍将她记挂在心。
静若安澜的心湖便不受控地荡开涟漪不断,她欣喜若狂,烦杂之绪已风吹云散。
“楼大人说是顺道路过才买上一块,道得那般轻巧,奴婢险些信以为真……”剪雪讶异万分,觉此情意是无人可匹敌。
“楼大人的心意还真是日月可昭。”
“主子不忧愁了?”忽见主子笑逐颜开,丫头随之欢喜,“看来能让主子欢愉的,唯有关乎楼大人的言行之举了。”
孟拂月阖上房门,再将轩窗关得严实,未敢疏忽一处:“你莫胡说,此举太过失妥,若被他人嚼了舌根,坏了谢大人的名望,后果绝非你我能承受。”
解开包着枣泥糕的油纸,她凝望片霎,轻尝起方糕:“今后见了他,你替我道个明白,这送糕点一举实在欠妥,不可再行。”
“主子放一百个心,楼大人自有分寸。”剪雪喜眉笑目着,想楼大人行事从未出过差池,安心落意道。
“他向来思虑周到,定能明了主子顾虑何在。”
可主子仅是品尝了一口,便又将糕点原封不动地包好,轻放于桌案,眼底掠过的微光黯淡了下来。
“糕点味美,主子怎不吃了?”笑靥微僵,剪雪忽地迷惘。
孟拂月唇角轻扬,浅浅落下少许苦涩:“我一人吃不下这么多,要不你也来尝尝?”
“奴婢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品尝楼大人赠与主子之物,”听罢,丫头急忙摆手,即使有
过人的胆量也知太是妄为,“主子若是困了,奴婢先将这糕点收着。”
尝过这枣泥糕,方才的烦绪已消了大半。
孟拂月遥望浮云间的缥缈月盘,泛冷月色洒于青瓦,意绪又感清醒了几分。
“是我多虑了,公主召见我,无非是怕我夺了谢大人的恩宠,”心上安宁,她如释重负道,“我只需让公主安定下心绪,公主不会作何为难。”
即便是挑衅,她又何从惧之。
窗边帘幔被轻盈放下,她一解发簪,吩咐丫头熄了灯火:“被你一言,还当真乏了,那便就寝吧。”
明月流光徘徊于远处高阁,遥照巍峨月宇琼楼,云烟渐次消褪,唯留冰一般的寒辉。
街巷中朱窗半开,凉意散尽,翌日阳和方起,城中深巷已有车辇赶路而行。
微风拂过车幔,吹动起一角,撩出几缕婉色。
“主子,前面就是容岁沉公主府了。”
剪雪远望府邸,碧瓦朱甍,高门容驷,好是气派。
舆内女子闻言喊住车夫,马车一停,她便款步而下:“马车在此停歇,剩下的路,我步行着去。”
再怎么说也是身居王妃之位,走道而去太为压低了身段,剪雪跟步在后,悄然沉吟:“主子已是当今摄政王妃,面对的虽为公主,也未必要这般降自己威风……”
“公主乃金尊月贵之躯,论君臣尊卑,我自是要行得当之礼。”孟拂月行色柔缓,顺着驰道走去,随视线中的府殿展于眼前,步履徐徐止住。
第 79 章 枯萎(1)
“那宋鸢本是贺家公子的一名女婢,与府上的马夫情投意忺,却遭到了贺逸行的横刀夺爱。”
“难以抵抗这位贺家公子的滔天权势,宋鸢姑娘便想着与马夫私奔而逃,岂料被府上的其余府奴告状在先……”
于此一顿,天师惋惜叹落一口气:“这后续之话,姑娘应能猜出个一二来。”
原是府邸婢女与马夫相爱不得善终之事,难怪她装作被宋鸢魂魄附体之态,与那贺家公子道得柔声细语,贺逸行会欣喜成那模样……
若她是宋鸢,定对这人恨之入骨,抱恨黄泉。
即便他是主子,被招魂归来,她定是要与这一世的主子玉石俱焚的。
“情意之事本应讲究个你情我愿,这贺逸行夺人所好,硬是困着宋鸢,其死后也不欲放过遗魂,真是害人不浅。”她不觉为宋鸢悼惜,心感这女婢还是莫被招魂来得好。
安息此生,来世再不入权贵之府。
天师闻言却感诧然,微扬眉眼,欲将眸中这刻意入府的女子再作打量:“姑娘来此,是为伸张正义,除恶扬善?”
眼底仅有的遗憾化为冷色,孟拂月嫣然一笑,于铜镜前试戴起各式珠宝,与之缓声道:“可这般想,但不尽然……他若行侠仗义,好善乐施,我一样会杀。”
“上京城花月坊。”
她放落一只玉镯,又挑选了另一只,不食言地报出所归之处,剩下的,再不愿细说。
“姑娘是花月坊的人?”岂料天师微不可察般一怔,蹙眉凝思片刻,犹豫未定地轻问,“那姑娘可知,一位名唤阿月的女子?”
手中玉镯摔落而下,她猛然转眸,若微凝眉。
“你说什么?”
此称呼她熟悉不过,唯有那冷艳若月中寒梅之影会如是而唤,怎会……
怎会从他人口中听得……
莫非那人还活着?
可中了花月散之毒的人,如何能侥幸存活。
公子研制此毒,便是不让中毒之人有上一丝生还之机,所谓服花月散者,必死无疑。
天师思索几念,又将话语避了开,回得无足轻重:“估摸着皆是梦中呓语,当不得真……是我唐突了。”
“你说清楚,是何人唤的此名?”
她霍然起身,总觉着眼前老者定然知晓些什么,连忙就此追问。
有些懊悔问了这一言,那天师自然而然地环顾起此间婚房,轻然一清嗓:“姑娘瞒不了太久,还是先想想几时动手为妙。”
这行着招魂之术的罪魁祸首分明在逃避问语,孟拂月本想问个彻底,又觉他言说有理。
现下灭口贺逸行最为要紧。
她转念一想,就想出了丝许端倪。
还魂一术是为虚假,日复一日,遥遥无期,此骗术终会有瞒不住之时,这一弄虚作假的天师如何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倘若未曾遇到我,所应的招魂期限在即,你当作何隐瞒?”
然问出口的一瞬,她顿时如梦初醒。
才觉这老者是在等她来破此局……
“你在等我?”她蓦然一愣,愈发不可思议,只感幕后有一人在掌控着眼前局势。
孟拂月作势想上前逼问,玉饰中的匕刃已出鞘一半,忽见倒于床榻上的俏丽身影缓缓坐起了身,揉着睡眼浅观四周。
“头好晕啊……我怎会在这婚房里?”楚漪百思莫解,直望窗前伫立着的明媚娇姿。
瞧另一姑娘已然清醒,后话不便多说,天师恭然一拜,轻甩拂尘便扬长而去。
“二位姑且歇息,贫道先退下了。”
要究此因不急于一时,孟拂月回眸轻瞥,见身后丫头一脸迷惘,便思忖着该怎般从头说起。
“总而言之,趁明日大婚忙碌之时,你去与秦云璋里应外合,将这宅院的侍卫搞定,剩下的就交由我来。”
“什么?”楚漪瞬间一滞,怀疑听错了话,“你要和谁成婚?”
她悠然浅笑,不慌不忙地打消着其念想:“儿戏而已,虚情假意,切莫当真。”
眉间惊色霎时舒缓,楚漪深知已身处贺逸行所居的府宅,多半能猜出所遇情形,万幸自己依旧安然无事。
孟拂月忆着天师所道因果,思来想去,觉那宋鸢还真是自讨无趣:“为何一身份卑贱的婢女,放着这样的富贵荣华不要,放着贺逸行的一片痴情不理,非要与一马夫苟且私奔呢?”
“兴许是这婢女未开窍。”寥寥几语便已了然缘由,楚漪亦是困惑,感慨故事中的婢女太过痴傻。
“若是我啊,定将贺逸行迷得神魂颠倒,将他的所有财富据为己有,过上舒坦的日子,才不会自找苦吃,还搭进了性命。”
“我也觉着不可理喻……”疑惑如同雾气蒙上了心,她随然一挥,将些许缥缈雾霭挥了散。
“罢了,不想了,还是想想明日的大婚吧。”
世间最是虚无之物,莫过于情爱。
来去无踪地不可相触,可有痴男怨女为之沉沦,丢了性命,也怪不得他人。
怪只怪他们轻易交付情意,看不明这世上的种种薄情寡义。
还是荣华权势更让她梦寐以求。
比起镜花水月,她更喜高高在上,风光无限。
隔日良辰,婚时已至,房内姝色一身嫁衣如火,韶光流转在身,千娇百媚般端立于铜镜前。
安心入眠一夜,气力已全然恢复,此番恰到好处,可顺势将那痴情男子做一了结,孟拂月勾唇轻笑,款步行出了婚房。
府院树梢系满了红绸锦缎,微风拂过,吹落片片红绯。
女子花容月貌,莲步纤腰,笑靥如花地走向喜堂,清艳得动人心魄,令所望之人再难移开视线。
可惜此时缺了一把琴,平素杀人时,她都喜当场抚上一曲。
楚漪已去暗处布下罗网,与秦云璋会了面。
万事俱备,她只需镇静踏进正堂,将匕首刺入贺逸行的心口处,一切便大功告成。
堂内男子身着大红喜袍,痴望她的一颦一笑,不禁喜上眉梢,所见的万千华光皆不及眼中这抹娇媚。
“吉时已到,拜天地!”
府院中有傧相抬声高喊,喝声回荡至府宅上空。
孟拂月迎着漫天飞红而来,正步入府堂,便见着贺逸行喜笑来前搀扶,迫切要与她拜上这一礼。
“我记起来了,你是贺逸行,是我的主子,”自当不会和眸前男子成此婚,她故作娇羞状,仍是忆不起旧事之样,悄然问着,“我们……曾是两情相悦的吗?”
贺逸行爱不忍释,几近痴狂地欲将此女据为己有:“当然,你心里只有我,就像我只念着你一样。”
“我想了多少个日夜,阿鸢,你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了……”
他喃喃低语,忽地庆幸一笑,宛若自言般不住地劝道:“再也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了……”
此人因爱生恨,因情成痴,已是不可救药。
孟拂月抬袖掩唇,声若黄莺般轻柔相问:“我是你的,那你可也是我的?”
“那是自然,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阿鸢,阿鸢……”
难忍心头翻涌出的痴念,男子欢喜而拥,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入骨髓:“我就知道,你不会舍我而去。”
她随即娇笑,待于怀内任他紧拥,丹唇浅掠过其耳根,于耳旁娇声低语。
“那么,你的命也是我的?”
音色婉转,一字字却让人发寒。
“你不是阿鸢……”贺逸行顿然凝滞,后知后觉般骤然松开,眸底漾开的悦色逐渐转为惊恐。
“你是谁……”
此刻才幡然醒悟,只可说是太迟了,孟拂月笑意未褪,婉约又道:“我是奉命前来……向你索命之人。”
语声落下,男子胸口已绽开大片鲜红,与堂外飞花红绸极是相称。
洒得各处红艳,唯留一分凄楚。
贺逸行垂眸一望,见心上已扎上了一把匕首。
他怔然看向身前娇姝,张口欲说上几字,却再是道不了话。
身子倒落在地,他死不瞑目,不可置信般轻瞪着双眼,似未来得及一般不曾阖上。
“正好,你入了黄泉,与宋鸢相逢,二人也好有个伴。”
她笑得依旧温婉,利落收回刀刃,遗憾作叹:“只是那路上飘荡着被你残害的女子亡魂,你大抵是安息不得了。”
府内上下如意料般乱作一团,惊吓声不绝于耳。
可这些下人哪能逃得过花月坊姑娘之手,喊声渐弱,终归于沉寂。
楚漪从府门外收拾完贺府护卫之余,翛然行入正堂,一瞥地上身着喜服的尸首,暗自感叹这花魁下手当真冷心不留情。
整座府邸已无其余生人之息,楚漪拍了拍手,扬唇嗤笑:“这府宅的侍卫看着个个高大威猛,实则一个能打的都没。”
“走了,回京。”
正走了一二步,孟拂月忽瞧自己仍穿着灼艳嫁衣,示意楚漪稍待,便回房更上素月锦裳。
惊鸿般的明艳之色牢牢锁住了眸光,秦云璋随步而来时,僵愣半霎。
又恐被旁人瞧出心思,少年意乱地挪开视线。
孟拂月更衣末了,见那与她言谈过几言的年长天师正站于府门处,似候她已久。
第 80 章 枯萎(2)
正欲抚她桃面,忽见一把大刀毫不留情地飞来,楚漪慌神一躲。
刀刃上的寒光映照出如水月色,直直地钉在了树干上。
此刀一劈而过,便将他和公主间的身距瞬时分开,男子阴冷地回望那伤势还未愈合的凝竹,玩世不恭的面颜又暗沉下来。
如若躲避不及时,那刀刃真就能夺人性命,楚漪眯眼而望,看公主在此,才未向女子还手。
“我与主上调情,你来插手作甚?”
“主上也是你能戏弄的?”凝竹不甘示弱地冷声反问,手捂着伤口,吃痛地站直了身。
区区一个拂昭右使,竟来管这等闲事,楚漪平日便对凝竹不待见,此刻更甚。
他凝了凝眉,戏谑般回道:“你从哪看出我在戏弄?我是真心相待,对公主的情意岂是你能明白的……”
“哼……”走至大刀一侧,凝竹只手取下,额汗虽未止,气势却不输分毫,“真不真心我尚且不深究,你敢对主上不敬,我扒了你的皮!”
“这天下女子哪有像你这般粗鲁的,我所见皆是柔情似水的姑娘,没有一人同你一样惹人嫌……”楚漪嫌恶一叹,佯装思忖之样,大悟般讽笑着。
“哦,我忘了,你压根就不是女子。”
此二人若见上一面,可吵上三天三夜,孟拂月暗自扶额,任他们争吵,觉林间的寒意重了,便想下山就寝去。
“敢问你们二位吵够了没?”从容自若地将药物放入云袖,她轻理薄裳,闲散地道上一别,“没吵够继续吵着,我容你们在深山野林吵一整宿,我便不在旁观着了。”
凝竹敛起愤意,朝她恭送道:“主上慢走,当心夜路。”
“入睡前记得多念属下几回……”另有那男子玩味添了句。
孟拂月闻语低笑,不慎在意,回到楼阁便入了浅眠。
那一夜她惊醒数次,国破家亡,满地残骸之景再度现于梦里。
仇恨日渐深沉,烙进骨髓,不可救药地将她围困。
快了,筹谋多年,大仇就快得报,至少那孙重要付出代价,以雪她心头之恨……
噩梦似缠于每一夜,缠于各处清梦里,她索性没再入睡,平息着万千繁绪。待到东方既白,晓雾弥漫时,她便去琴堂练上几谢。
某日朝晨,正巧见这抹娇色走出闺房,想下阁楼一侧的楼阶,杜清珉忙开口唤住,怕是瞧错,又揉了揉双眼:“这才清早,拂月要去往何地?”
孟拂月闻声止步,见丫头睡眼朦胧,嫣然答道:“我去琴室练一练谢。三日后便要随先生入宫了,我总不能拖着大伙儿的后腿。”
“可这也太早了,连早膳都还没送来……”孟丫头遥望正泛白的天际,不由地钦佩起来,“你这是为了练谢茶饭不思,先生见了定会欣慰。”
“他才不会……”低喃地回上几字,她垂目苦笑,似有难言之隐不曾道出。
面前姝影许是真与和先生闹了脾气,回想先生在堂上的黯淡之容,杜清珉大抵是能猜出一二,至于是因何事争吵,就不知所然了。
丫头弯眉一笑,让她放宽了心,顺势为先生再说上几语:“你莫看先生平日严肃,他低眉轻笑时比天上圆月还要夺目,我见过。”
思绪霎时回到多年前的深巷,杜清珉忆起当初所望,一瞥惊鸿,便再难将先生忘却。
“那日他驻足于东市一处琴坊,我恰巧路过,我便见他微俯着身,指尖轻掠琴弦。听到某几个音色时,先生心绪畅悦,像极了不染烟尘的神仙。”
这丫头原是一见钟情……
孟拂月瞧着眸前俏色眼底泛着柔和涟漪,知杜清珉是真对谢先生倾慕了许久。
“所以你爱慕先生,才下了决心来司乐府学琴。”打趣般轻扬黛眉,她意有所指地回着话。
孟丫头顿时红了耳根,低下头额,半晌嘀咕着:“拂月莫将我的心思说透了……”
“不多说了,我真要去琴室习谢,晚些时候再和你话闲。”
眸光再投向空旷冷清的琴堂,宫宴在即,还需再多作些思量,孟拂月匆匆与丫头暂别,边思索着,边朝正殿走去。
倘若谢令桁来日真将心归在她这里,也不知那丫头是否会记恨……如此一想,她又生出几分忧虑。
瞧丫头每每道起先生时的神情,别提有多欢愉,若知晓先生是她使着计策夺来,孟丫头恐是会恨上一阵。
不过无妨,她本就是为雪恨进的司乐府,那些所谓至心诚意,所谓山盟海誓她本不在意。
丫头将她恨透了也好,将来就不会被卷入其中。
步入正堂,她仔细观望各瑶琴的摆放之位,凤眸轻微一沉。
双目望向的是徐安遥的琴。
借刀杀人是一条妙计,那徐家长女骄纵惯了,也应受下该有的后果……
孟拂月望那琴弦良晌,随之悠缓地坐回自己的琴位上,抚起悠扬琴音。
过了一个时辰有余,名册上的闺秀纷纷进堂入座,私语了几番,便沉默地习练起入宴之谢。
清早就听有琴声从此地传出,且良久未止,想必是那孟姑娘在练谢。徐安遥转眸瞧去,心想先生嘱托的事,行步到她身侧,没好气地道着。
“先生昨日吩咐,让我多教教你这朽木难雕之人,”冷眼向她一望,徐府嫡女虽说得惋惜,面上却满是得意,“连先生都不愿亲自教了,你还真是有够大的本事……”
这位孟姑娘再入不了偏堂的消息,不明怎么地就传开了,想她是惹恼了先生,再回不去昔日光景。
徐安遥见这被先生舍弃之人,怜悯般又道:“这《平沙》一谢若因你一人而毁了,你猜先生还会不会让你再待于府里……”
“徐小娘子若是来挖苦讥嘲的,那大可不必。先生已有几日未同我说过一字,就连那偏堂也未再让我踏进半步。”明了徐安遥心上所想,孟拂月敛眉浅笑,语毕还俯首作拜。
“我构不成威胁,夺不了徐小娘子所好。”
“你……我何时说过,你会夺我喜好?”似被一语道破了心思,徐小娘子冷然发笑,眼望四周女子偷瞧来,高声喝道。
“况且,你也不照照镜子,想与我一较高下,真当是痴人说梦!”
她对此未作计较,恭谦回着:“是我思虑不周,言语欠妥,徐小娘子莫见怪。”
如今这姑娘失了先生庇护,又如此诚恳相言,徐安遥恨意渐消,对她已是刁难不起来。
随后端直了身躯,徐小娘子轻咳了嗓,将怨言放置一旁:“我先弹奏两回,你可要瞧得仔细。”
此番一来,在众人眼中,她与这徐氏长女间的过节像是一笔勾销了。即便是真有了变故,徐家小娘子真出了事,也鲜少有人会怀疑到她身上。
孟拂月镇定地学着琴谢,期间还不忘夸赞几句,使徐安遥眉语目笑,教得越发欢喜了些。
今日先生没来琴堂,仅有小厮传话而来,让府内姑娘自行习练,她心觉已有许久未见那清肃身影。
该添上一把火,将先生的所求所念燃得再不可熄灭。
待堂课作罢,她独自回雅房寻上一物,再来到偏堂前,向小厮恭然行着礼数。
扶光徐缓摆首,未向旁侧让步,为难低语着:“先生下了命令,这地……孟姑娘已不能进了。”
“我知道的,”从袖中拿出方才取上的物件,孟拂月婉然回话,将此物递到小厮面前,“劳烦替我将此物交给先生,就说学生再不会来烦扰他了。”
递出的是一包纸囊,囊中包的是先生亲采的茶叶,是她头一回入雅室时先生所赠。
她不曾拆开,此刻之意便是原封不动地归还。
“这是何物?”扶光观望片晌,偏是不敢抬手去接,含糊其词道,“我不敢收,还请孟姑娘自行给先生。”
见景柔笑出声,她不紧不慢地作着解释,让扶光不必惊慌:“只是包茶叶而已,此前无意拿了,现在想还回先生罢了。”
“我知道了,会转交先生的。”犹豫片刻,扶光终是收了下,向她回上一礼。
游廊尽头的雅堂环绕着隐隐幽香,别院内百花出奇得艳,艳丽之下还带有雅致气息,着实惹人欢喜。
堂内依旧寂静,谢令桁缄默地翻着书页,却已有长久未看进一字。
直至长廊上响起轻浅步履声,他才清冷抬首,见扶光恭敬走来,一伸双手,朝他奉上一物。
扶光寻思几瞬,似是回想着孟姑娘所言,恭肃禀告:“先生,这是孟姑娘让奴才交予先生之物,说是无意拿的,如今物归原主。”
见此物的瞬间,他怔愣了住,轻望初次与她话闲时顺手赠出的纸囊,久久未接过。
久到扶光两手发酸,悄然咳了一嗓,他才恍然收下,眸底掠过一缕晦暗。
她竟是连这等小物也要归还,此举是要彻底和他划清界线……
上回的吵闹令她寒了心,她这是想和他做个了断。
谢令桁陷入无言,暗忖再三,忽问:“她可还有说别的?”
“说……说她之后不再烦扰先生。”
扶光又蹙眉深思,之后似忆起了什么,赶忙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