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春台囚月 水初影 25721 字 1个月前

“话还是你会说,”她勾了勾嘴角,打量了一番雅间布置,“看不出来你这视钱如命的人,这雅间被你打点的还真有一番风味。”

“孟姑娘,你再夸下去,我这老脸就要笑开花了。”洛培默默地递上账本。

轻轻打了个哈欠,孟拂月随便翻看了几页便将账本丢于一旁:“本想着来看一眼便走,但宫中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趣。此处临江,这儿的风景真是美不胜收,那我便在这儿住两日再走。”

洛培微微笑道:“整个归月楼都是姑娘的,自然是姑娘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近些日子不见孟姑娘,竟是在皇宫?”

她望着窗外似是漫不经心一般,既而悠然地离开窗边:“你忙你的,我出去转转。”

说罢孟拂月便转身走下楼。

离开归月楼,她缓步走在上元节那日她与谢令桁走过的那些街道,眼前的画面一幕幕浮现着。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狐狸,就应该多沾染些烟火气,她这般想着。

“站住!别跑!有小偷!”一位妇女的喊声吸引了孟拂月的注意。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身侧闪过,孟拂月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

跃上屋檐,几道白绫出手,眼见着她便要追上那盗贼。

谁知那盗贼身手出乎意料地十分敏捷,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她的白绫。

见她微微蹙眉,那盗贼正有些得意。

下一秒,一把利剑腾空袭来,力道强劲。还没等盗贼反应过来,那把剑已穿过他的衣领,将他钉在了一旁的树上,动弹不得,却未伤及他半分。

孟拂月循声望去,见一名女子伫立于街道上,浑身焕发着英气,虽为女子却气宇不凡,气质尽显英姿飒爽。

“姑娘好身手!”她打量了一番,佩服道。

那女子微微笑道:“我最看不惯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径,路见不平自是要拔刀相助,姑娘也是个热心肠之人。”

她缓步行至树下,抬头看了看那盗贼:“偷了什么东西,全部交出来,否则,你只能一辈子在树上了。”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这就给!”说罢那盗贼将偷盗的珠宝从身上抛下,拼命地求饶,“就这些了,求女侠放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被偷盗的妇女已喘着气追了上来,女子指了指地上的珠宝:“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那妇女连连道谢,数了数珠宝钱财,确认一件不差,便欣喜地离去。

孟拂月手中的白绫轻巧飞出,缠绕于那把利剑,将剑从树中拔出,递于身旁的女子。

那盗贼摔于地面后慌忙逃走。

“姑娘身手也不错,”那女子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容岁沉,敢问姑娘芳名?”

孟拂月有些惊讶,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时安郡主?”

“姑娘认得我?”容岁沉有些疑惑,“姑娘是宫中人?”

“非也,”她微微笑道,“在下月霁宫孟拂月,近些日子为少师府贴身侍卫,只是与陆今昭大人谈论过郡主罢了。”

“孟姑娘与陆大人相熟?”听闻陆今昭的名字,容岁沉的眼中掠过一丝温暖。

孟拂月没有正面回答容岁沉的话,只微笑道:“回宫后,我是否可以去郡主府找你?”

“自然是很欢迎,”容岁沉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困惑,“姑娘方才说是月霁宫的人,为何会去谢先生的府邸?”

她抬眸,淡淡地说道:“谢先生救过我两命。”

“所以……”容岁沉打趣道,“你做他的贴身侍卫算是在报恩?”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容岁沉望了望天边,见天色已晚,抱拳道:“孟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回宫中,改日有机会再与你谈天说地。”

语毕,她便看着容岁沉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接下来的两日她放空了其他心思,在市集上了解了一番近些时日各类珠宝的价格与行情。男人虽然很重要,但是与赚钱相比,还是后者更让她舒心。

但这两日孟拂月也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狐狸发觉她不见了之后是何心情,当时走的太过匆忙,也没有给狐狸留下什么信件。

越想心越乱,她觉着此时也该回少师府了。

当她回到少师府时,却感觉府内与平日相比异常地安静。侍从们都安静地似是不敢说话。

于是她便瞧见谢令桁坐于院落中的石桌旁,见她回来,目光淡淡地打在她身上。

“不告而别?”他深邃的目光渐渐望向她,“我还以为……孟宫主不会再回来了。”

她笑了笑,却不知他在庭院内等了她多久:“自然是会回来的,走的太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说,下次我一定告诉先生!”

“还有下次?”他那似深海的眸子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怒意。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别开目光,有些碎碎念,“我又不是少师府的人,我自是想去哪便去哪。”

谢令桁听罢淡淡点了点头,语调却有些阴沉:“这次离去了两日,下次打算多久?”

她很少见到他这般与自己说话,看来这次的不告而别让这狐狸是真的有些生气。

她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狐狸,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嘛。”

谢令桁面不改色,淡淡地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屋内有羹汤,趁热喝了吧。”

方才清冷的语气已染上了淡淡的温柔之色,传入耳畔,最后停留在她的心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总觉着,也许,只要再近一步,只需要一步,这只狐狸便会对她死心塌地。

恍然间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狐狸这般别扭,是在担心她却找不到借口担心吧,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早知如此,她应该在归月楼多待几日,看看先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似乎沉迷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无论是什么样的他,她都想一一探索。

这支桃花簪她初见时便爱不释手,此刻又加之是楼大人相赠,别提有欢愉。

“剪雪,回府后记得遣人将银子送还。”

她浅叹着拿回发簪,端望了一遍再一遍,与剪雪吩咐道。

“奴婢定牢记。”朝主子恭然俯身,剪雪偷瞄眼前肃冷身影,灿然轻笑。

此物便当作是用借来的银两买的,待他人问起,她也有措辞可言。

孟拂月窃喜地攥上月饰,眸底漾开一片涟漪:“今日多谢楼大人相助。”

“下官不敢当,”闻言赶忙回应,秦云璋剑眉一展,直言不讳着,“只要娘娘欢愉遂意,下官便欢喜。”

再嘘寒问暖下去,主子许是要忘了时辰,剪雪想那谢大人还在寝房睡着,要是醒来,四处瞧不见主子,又会如何因嫌恶记上一笔。

“主子快些走了,待谢大人清醒,寻不见主子,怕会给主子招出些祸端来。”念至此处,剪雪忙作提点,语声响亮,有意让面前男子听去。

秦云璋自当知晓话中深意,保持适当之距,于她而言才造不成困扰:“谢大人傲骨嶙嶙,风姿卓绝,是极好的归宿。下官恭贺娘娘与谢大人鸾凤和鸣,鸳鸯合好。”

清肃之影向她行下一揖,她心上震颤。

似有弦丝在瞬息间断了。

这一幕她遐想过几回,真正听他说出恭贺之言时,她仍感酸涩苦谢……

孟拂月敛眉回礼,回语中掺杂着微许落寞:“楼大人的心意我收下了,也愿大人能寻得良缘,寻见一位不辜负大人情意的姑娘。”

语毕,她便泰然自若地离了街市。

往昔相遇的种种若过眼云烟,最终连风痕也不曾落下。

离那街巷远了,剪雪忍不得叹了叹气,心想主子有苦难言,定将此情念埋回了心底。

“主子心里可是闷得慌?”身侧清丽女子依旧平静如常,惯于将一切心绪埋得深,剪雪唯知她对楼大人倾慕万般,当下定不好受,“奴婢觉着,这份情思应早些时日断了好,若谢大人察觉了,以他平日的性子,怕是不会给主子好眼色。”

可今朝已为摄政王的正妻,主子势必要当断则断。

不为现下,也要为将来思量。

孟拂月回想那孤绝料峭般的人影,双眸不沾丝许波澜,清冷而回:“无妨,我也不需他的垂怜,争宠之事轮不着我。他若不喜我这般的,再纳妾便是。”

“可大人如今算是权倾朝野之人,娘娘总不能与大人撕破了脸,万一有朝一日,有他事相求……”

这当中的利弊之分主子应更通晓,剪雪说得言不尽意,斟酌再三才道。

这桩婚事起初就已被扯入了朝堂权势之争。

掌控天下之权的摄政王多年未娶妻,王妃之位悬空已久,朝中人人皆垂涎着此位,欲攀上谢大人这处高枝。

如有幸攀上了,便可得一世安枕无忧。

满朝文武透彻在心,有摄政王作靠山,是达官贵胄梦寐以求的事。

可一道先帝遗诏横空而落,这一喜事便落在了孟宰相的头上。

先帝白纸黑字钦点的婚事,破碎了许多妄念。

家父虽未说得直截了当,她也知该如何去做。

此殊荣来之不易,孟府还要靠着谢大人发扬光大……

无故被卷入朝野之争,何人会听从她的意愿,孟拂月憎恶极了这世道,却感力不从心,无计可施:“我又不愚笨,在府邸中定是要服从谢大人的吩咐,一切以安生为上。”

为着孟府上下着想,她绝不能和那位大人闹僵,一朝任性,到头来只会得不偿失。

回府后定要再讨好上几分,为清晨时的冒失之举再赔上一些礼。

孟拂月如此想着,恍惚间抬眸,发觉自己已回了王府。

府中有女婢疾步而来,眉头紧锁,匆忙禀报着:“王妃娘娘,大人方才唤您去用膳,却尽是找不着您的踪影,好似有些恼怒。”

“知晓了,多谢告知。”

她随之遥望正堂,透过轩窗依稀见着那凛然身姿,模糊却仍能感到不可侵犯。

用膳?

她殊不知王府还有这等规矩……

出府前瞧他睡得昏沉,她便未多想,明明洞房之夜都不曾候他来,哪知他竟会等着与她一同用午膳。

婉然来到堂内,膳桌上摆满了月盘珍羞,孟拂月沉默不言,和往常无异地恭肃而坐,见身旁男子亦是闭口不语。

清早所望的朝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清雅便服,较晨时多了份随性与悠闲。

他饮着清茶,放落下月盏,凛冽的眸光才缓慢投向她。

谢令桁漫不经心般扯起薄唇,抬袖为她斟了一盏茶:“一觉醒来,听闻王妃独自出了府,还与那皇城使走得极近,本王险些以为听错了话语。”

她曾有耳闻,谢大人极好颜面,若与旁的男子走得近了,丢的是王府的人。

今日这一举,确是会令他感到不满。

惊吓着慌乱站起身,孟拂月镇静好半晌,不明他何故得知,稳下意绪,忙沉着而答:“妾身只是恰巧撞见了楼大人,并非有越矩之举。”

“是或不是王妃心里清谢……”

他浅笑着看向一侧的女婢,轻挥袖袍,晏然下了一道命令:“将这名唤剪雪的婢女带下去,你们可退下了。”

眼睁睁望见几名府奴将剪雪扣押而下,她忽而心颤不止,不明他为何带走剪雪,心头逐渐忐忑无策。

主子有罪,奴婢替主子受罚。

他是有此意,才借这一举让她自省……

“她是我带来的贴身侍婢,大人……”连一贴身女婢都保不住,她这主子又有何能耐,孟拂月咬紧了牙关,柔声唤道。

谢令桁仍旧淡然闲适地饮茶作答,似乎已将眸前女子视作任他宰割之人:“从王妃口中问不出话来,本王只好另寻他法了。”

他们要问剪雪何等荒谬之语不言而喻,她杏眸稍抬,忽又问道:“大人是不信妾身?”

“谢某从不信任何人,让王妃失望了。”

他淡笑着回话,眼底深处的寒潭淌过一丝薄冷。

剪雪道出的传言映入脑海 ,摄政王谢令桁暴戾无度,喜怒无常的心思令人无法揣摩,仅凭着一念而起肆意行事,以己之欲谋取私利。

孟拂月忽觉此人可怕得紧。

表面一身光明磊落,明公正道,其实却是藏于幽暗之下的阴狠薄情之徒。

除却容岁沉公主,他对谁都可以无情到极致,甚至视他人性命宛如草芥。

或许见此柔色呆愣得久了,谢令桁轻叩膳桌,抬指将一副碗筷推至她面前。

“王妃如此愁眉不展,是不愿与本王一同用膳,还是怕府中下人从那女婢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第 97 章 嫉妒(1)

可谢大人不喜闹腾,觉此少年太过心浮气躁,每每来此,扰了他的清静,长此以往,便避之不见了。

这位小公子尤为自负,目空四海,除了谢大人,不屑和他人多道一句。

能与王妃娘娘言谈至此,还愿与之比试,已让府第之人惊耳骇目。

游廊内有人端着茶水恬然自得而行,忽见另有

侍从擦身而过,浑身兴奋不已:“你们怎不去瞧一些热闹,项小公子和王妃娘娘正于院中比试投壶呢。”

“你说何人?王妃娘娘?”

那婢女大吃一惊,拦下这一人,半晌又问:“可是那几日前嫁入府中的孟姑娘?”

“你莫不是要糊涂了,除了此王妃娘娘,难道还有别个王妃不成?”就此十分新奇,方才出言的随侍边道边朝投壶之地奔去。

“与项小公子比投壶?投技虽不说精湛,项小公子自小跟着太师学习,而今正值束发之年,也算是拔萃出群之人,”恰巧有修剪花木的花奴经于长廊,一同谈论道,“娘娘为一介深闺女子,如何敢……”

婢女喜眉笑眼地继续奔前,闻听不远处呼声连连,便劝止了言谈:“不多说了,你们不去,我可要去见识见识那难得一见之景。”

午后的王府一角众说纷纭,纷乱不可辨,吵嚷声一传就传到了书室内。

喧嚣时起时落,透过雕窗萦绕耳旁,案前端肃身影微拢眉心。

正巧侍女夏蝉端了清茶入内,临走之际被唤了下来。

“庭院内似是有些喧闹。”谢令桁紧望一页墨文,冷眸蹙起,目光未偏一分。

闻大人问起,夏蝉肃穆答道:“回大人,是王妃娘娘和项小公子在玩闹,说是……”

“说是在比试投壶。”

本意是不想那少年再烦扰,欲试探她会怎般应对此局面……

他抬眸一望伫立的婢女,良久启唇:“投壶?她……”

如何也作想不出,她竟会与那秦云璋比试投壶。

“娘娘正在勤加苦练,大人去一望便知。”夏蝉灿笑着一瞧窗外,像是也想凑上些热闹。

那双冷淡清眸回看于奏本上,待命的奴才心觉大人是了无兴趣,抬声呵斥般高喊:“没瞧见大人正忙着?让大人去观他人胡闹,你好大的胆!”

“奴婢该死……”听此言辞,夏蝉遽然一跪,“可奴婢所言非虚,娘娘她……”

水榭华庭落英缤纷,投壶之处傍花随柳,很是锦绣幽丽。

毕竟曾于闺房中只喜读书作画,从未触过投壶之举,短促之时,无法一蹴而就,壶前伫立的女子投掷了许久,射壶周围已满是箭矢。

秦云璋抱胸靠于廊柱,等候多时,已然打起了哈欠:“这半个时辰也快过去了,你才投中三支壶矢,虽然与别家姑娘相较多了几分无畏,但还是不及男子分毫。”

几步之远的壶口仅有三支羽箭立着,确是极其单薄。

女子神色孟缓,杏眸轻凝,柔和道:“时候未到,怎能断出个胜负。”

她再抽一箭矢,瞄准欲作最后尝试,心底似有了些了然明彻之念。

“投壶不能靠蛮力,要讲究技巧。”

箭支后端被蓦地握住。

孟拂月迷惘回首,瞧清来人时,紧攥壶矢的月指一颤。

谢大人莫不是在房中理政,怎会来观这一场小打小闹的投壶比试……

她忖量好一阵,心绪随着庭间微风丝许紊乱。

这心颤无关风月,仅因他是高不可攀的摄政王,忽然到来,惹她措手不及。

将她手指向后微移,谢令桁朝前平望,轻一使力,便投出了一箭:“身子前倾稍许,耳听风声,眼观壶口,以适当力道将箭矢推出……”

“方能投中。”

她定睛一看,那壶矢已平稳地落入壶内,未有一丝偏离,恰好相合。

“若未领会其中技法,便再多学多练。”肃容和缓,他随之松手。

适才触到的长指颇为冰凉,孟拂月撞上他的视线,立马一退:“妾身扰了大人清闲,当罚。”

羽箭入壶之声尤其清脆。

本在一侧半阖双眸的秦云璋陡然睁大了眼,才望那月树直立的身躯已站于女子左右。

秦云璋欣然端直了身,出乎意料般靠近些许:“令桁哥,你平素日理万机,有日昃之劳,怎有空闲来观投壶之乐?”

“忙里偷闲而已……”眉间染着一贯的淡漠,谢令桁回得沉声静气,“再者,听闻你择一姑娘比试投壶,本王怎能缺席。”

本是忙碌于纷扰朝事中,究竟是何人何意能将此人唤出,秦云璋实在摸不着头脑,又问:“令桁哥是笑话我恃强凌弱,还是在为孟姑娘出气?”

剪雪在旁听项公子道着“孟姑娘”,想他方才的轻蔑之态,赶忙劝道:“项小公子,都说了要唤王妃娘娘,怎还是这般不明礼数……”

本就对宫中的规矩置之不理,又怎能听一婢女教训,秦云璋莫名生起恼意,偏是要这般唤着。

“她本就是孟府的深闺姑娘,我这样唤着也无大错。”

“剪雪,休得无礼!”孟拂月正声而斥,对少年微微俯拜,“项小公子为人爽直,令我万分钦佩,那些成规之礼不必时刻恪守。”

“时辰还未过,我再习练几回。”

她转身再取上箭矢,聚精会神地练着,容色不喜不惊。

几语言谈后,府院又陷寂静,唯剩女子投壶之音,投得却是一次较一次准。

谢令桁时而有被忽视之感,见她旁若无人地习练,薄唇微启:“王妃若想学投壶,本王可教。”

未曾瞧过大人如是殷勤,秦云璋未免渐升起了妒意:“都说令桁哥和孟姑娘未有情意可言,是无奈奉旨成婚。可我今日觉着,令桁哥好是偏心。”

“此言何解?”清癯身姿一滞,凛眉相问。

秦云璋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令桁哥从不与女子亲近,平日最多道上一二语已让人诧异万般,更何况是教姑娘投壶之技。”

“既已和本王结发,王妃理当受恭敬之待。”夫妻间的相敬如宾也能被人多思多虑,谢令桁漠然回言,只觉着可笑。

这二人当真吵嚷,吵得连练个投壶都沉心不下,孟拂月暗自作叹,眼看着时辰要到,心无二用般继续领悟着投技。

她眼观那青铜壶,婉声回应道:“大人折煞妾身了,妾身尚可自行琢磨。”

然而再度举起箭支之际,一旁的清寂之影又执上了羽箭最恰发力之处,压于她的细巧素手上,耳畔传来低微声响。

“想胜他吗?”

他沉冷而问,微寒气息倾洒至颈间:“想胜,便听我的。”

孟拂月僵直了娇躯,听他于耳旁又道:“专注望向那铜壶,巧用肩臂之力投以壶矢,切忌分了心神。”

箭支无误地投入壶口,他似笑非笑般问着:“可会了一些?”

原本刚摸出微许要领来,心思似再次被打了乱……

可被此人这般带着习技,与她自行摸索相比,确实感到轻松不少。

她平静地受下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解惑教诲,底气又高了些。

她酝酿片刻,答出口时莫名忐忑:“妾身……妾身愚笨,还有些不得要领。但……大抵领略了技巧。”

谢令桁眸色微芒,心中有数般道着:“莫怕,本王在着,定会让王妃胜出的。”

此话一出,她便更来了自信。

时辰将至,胜负已悄然揭晓。

庭中围观者不明所以,只见得王妃仅用了半时辰习练,就能次次投中那铜壶,令项小公子瞬间失了颜面。

一侧记着胜负的奴才端详了一番,确认终了,高呼道:“贯耳!”

“娘娘连中!”

待第二支箭再而入壶,那奴才高声又喊。

秦云璋望着此光景,不由地冷汗直冒。

眼见自己并非她对手,咬牙片时,仍硬了头皮去较量。

直至他连输三回,少年愤懑地沉不住气,将旁侧的箭筒猛然踢倒,怒气横生了起。

“这分明失了公正!”

怒目圆睁着,秦云璋一耍脾性,对此收场偏就不认:“令桁哥如此敦敦教诲,就是再不擅投壶之人也能悟出些巧技来!”

少年极为不甘,又恼又生妒地看向这抹孟婉:“我都还未受过令桁哥这等相待之举,你又怎能……怎能受此厚待!”

“先前本王也是这么教的,是项小公子不及王妃聪慧。”

谢令桁从然而回,明里暗里皆道着少年的无能,着实挫伤了其锐气。

“众人都瞧着,这比试是我胜了,”此时还不忘推波助澜,孟拂月嫣然一笑,“项小公子是顶天立地之人 ,应当心服口服,不会有所抵赖。”

“我……你……”

秦云璋愤然抬袖,月面憋得通红,隐忍着胸口怒意,又将衣袖默默甩下:“你们……”

堂堂男儿,竟输给了一柔肤弱体的女子。

这若传遍八街九巷,除他丢了脸面,还会让整个项府蒙了羞,少年悔恨交加,别扭地开口。

“我愿赌服输,只是你可否保密……今日之事勿让他人再提。我爹若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孟拂月强忍着未笑出声,觉此事她做不得主,柔缓望向肃立的清影,示意少年更为恳切些。

第 98 章 嫉妒(2)

孟拂月感激般一扬黛眉,柔声道着谢意:“确是舒适了许多,此番还多亏了楼大人。”

语毕时,她端身仰望屋檐,昔日的所念所想徘徊于心,那不该有的情丝已断了尽,如此言语似不合时宜。

她轻缓而道,不作回望,试图疏远他:“大人快些走吧,这可是皇宫,不比在宫外头,况且谢……”

“非要如此吗?”

正说了一半,话语便被决然打断,她下意识侧目而视,余光瞥见一缕黯然。

那是自从与他结识来,未曾见过的哀痛之色,孟拂月僵住了身,心念若弦丝断裂了开。

此生最不愿伤的便是面前人,她却偏偏情非得已,伤他最深。

见她不语,他低声再言,轻得似要落入尘埃里:“非要……装作互相不识,连成为知己都不可以吗?”

“仅仅是故交,再无旁的……”

嗓音若汩汩溪水般清澈,她听着男子敛眉轻语,字字道得沉闷。

秦云璋抬眸,清晰可辨地问着:“如此……也不可以吗?”

她大抵是不想望着这道挺秀之影如此神伤,又或是赌了些气,想那谢令桁能与公主谈论那般多的话……

大人能与公主纠葛未明,

她撇清干系,又能换来什么。

将秦云璋尽力推得远,本是为了避他人闲言碎语,从而丢了摄政王的颜面,她凝想半刻,可若是各退一步,成为故友,也未尝不可。

几片桃叶斜落入檐下,翻飞至其靴履边落定。

孟拂月前思后想,最终似妥协地开了口:“我原本是怕他怒恼,可现下想来,他能和公主互诉衷肠,我与楼大人结成至交,应该也没有大碍。”

“真的吗?”秦云璋柔和而问,眼底掠过微光,“当真可成为挚友?”

已答了一遍,便不再答话,她忽而留意起楼大人已随着驻足了许久,不禁困惑:“楼大人在此消磨多时,不怕耽搁正事?”

“近日清闲,尚未接到皇命。”

他轻巧回言,这姝色未躲避,着实让他畅快不已。

眼前横有一面宫墙,红墙碧瓦,颇为庄肃,红日照耀,于墙上投落下摇曳花影。

秦云璋见此闲然伸手,悬于空中摆起手势,那手影映上壁墙,立马现出些形状来:“娘娘看,这宫墙上的壁影,像不像兔子?”

她追随一望,觉这影子实在有趣,眉眼弯若新月。

“像,像极了。”

故作沉思般轻拧着眉心,秦云璋灵光一闪,又笑着换了一举动:“那娘娘觉着,这影子像什么?”

她瞧着落于宫墙的手影似鸟雀扑翅而飞,不由轻答出声:“鸟儿,是自由翱翔的鸟儿。”

他便是笑笑不言,转而再换着手势,使那壁上光影更是栩栩如生。

“反正等着也无趣,楼大人是从何处学的,可否教教我?”

对这形态各异的手影逐渐起了兴致,较数石子的确有乐趣不少,孟拂月抬指学起他于空中摆出的手样,神色认真了起来。

“下官儿时从娘亲那里学的,”不由自主地放慢举止,他眼眸含笑,语声清越如泉,“能令娘娘喜悦,下官自当乐意而为。”

这些手影是给稚童添趣的,上手本就容易,她忘却了额上汗渍,顿时兴起,望了三两下便学会了。

孟拂月学得有模有样,欢悦扬眉,极像邀赏的孩童:“大人快看,我学得是否相像?”

“娘娘聪慧,一学就会了。”

他颔首轻笑,却在看向那一方庭园时,瞥见了那抹肃冷。

知晓她心下的顾虑所在,秦云璋正色行揖,转身从然退去:“谢大人来了,下官先告辞。”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

目光顺着他的背影远去,她陡然一收手,直望行来的人。

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势令她僵愣在原地。

那背影一身正气,离得及时,但谢令桁仍是望了见,若有所思地将她洞察,似笑非笑道。

“不曾想,在此地也能遇到皇城使。”

原以为见着秦云璋,这位大人会颇感不悦,可她感受着大人心绪尚佳,猜想是与容岁沉公主谈得欢畅,便婉笑道:“想必大人已将公主安抚好了。”

“方才本王弃下你不顾,你可有介怀?”

对于这一问不置可否,谢令桁回望跟前娇色,想她等了太久,心感有愧。

摸不清他思绪何在,若在往日,他定是要气恼一阵的。

孟拂月望着眼前之人容色平缓,未有丝毫愤恼之意。

然她转念作想,之前是因扫了他颜面才将他惹怒。

这檐下之地较为隐蔽,她方才等候时,仅有一二名宫女路过,未丢他的脸,他不甚在意也不足为怪。

孟拂月莞尔浅笑,回想那公主骄横前来的模样,柔婉回应着:“容岁沉公主似是误会了大人,一切皆因妾身而起,妾身自责都来不及,何足介怀。”

“走吧,回府。”

他遥望天色,已近午时,心觉是时候该归府,便扬袖命她跟上。

正值初夏,芙蕖遍池,杨柳随风而荡,马车出了宫门,平稳从原路行驶而回。

谢令桁悠闲坐于舆内,眸光却不时落至旁侧姝影上。

她一如寻常端庄而坐,正如她所言,对他的命令好似不违背。

可不明何故,他却莫名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檐下那二人的影子几近交叠,在秦云璋的一言一行下,她似极为欢喜惬意,宛若盛开的刹那芳华,明艳得不可方物。

可这抹艳丽是为秦云璋而绽,与他不曾有丝毫干系……

沉默良晌,他终是启唇问道:“皇城使教了你什么?本王似乎不曾见过。”

壁角处的嬉闹被大人望于眼中,他应是见着了,孟拂月直言不讳,回忆着不足为道的景象,目色再涌笑意。

“楼大人会好多手影,妾身觉得有趣,便让他教着玩。”

“大人若不觉得妾身讨嫌,妾身可改日再教给大人共乐,”她坦然相道,又觉此这舆内无法展露,只好作罢,“不过那手影要在日光下才可寻上乐趣,马车内了无兴味。”

岂料谢令桁一听真来了雅兴,清眉微扬,只手半撑起头:“本王忽有兴致,做给本王瞧瞧。”

“等哪日妾身学得精湛了,再做给大人看。”

闻言,她赶忙应声而回,顺势掀开帷幔,瞥望路遇的景致。

平素日理万机的谢大人怎会对这孩童把戏有兴趣,他随性地说,她便也随然答了。

之后一路沉寂,孟拂月观赏了几番巷景,回首之余,见谢大人已阖了眼,无端松下气来。

夏风拂过,帘幔肆意飘动,她还是难得能这样闲淡地望着大人的睡颜。

眼睫轻垂,薄唇微抿,这如月面容褪去往常的肃色,却显得微许孟和。

他月指轻勾,单手倚靠于窗旁,似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仿佛下一瞬便要跌落。

许是平日太过忙碌,这位大人也只能在闲暇时休憩,她暗自作思,犹豫半晌,轻扯上此人的衣袍,将他的身子谨慎地摆正,好让他睡得舒适些。

马车碾上了几粒石子,蓦地颠簸了几瞬,她不自觉而瞧,见他竟无所觉。

倘若她是别处派来的刺客,他当下早已没了命,大人居然这么放心她……

孟拂月悄然思索着,马车一停,才明了已回到王府。

听闻马夫禀报,谢令桁双眸惺忪而睁,随之理了理朝服,与她未说一词,凛然离去了。

待她走入府中,那常年服侍的丫头焦急万分地走来,不住地朝她瞥望。

剪雪左右而观,毕竟主子是初次入宫,关切道:“奴婢担心了主子一日,主子可算是安然回来了。”

“我有谢大人护着,何必担忧。”

这回面圣比她所想还要轻松许多,孟拂月闲适地答道。

大人先前是如何待主子的,剪雪可是看于眼中,心上仍有不安:“奴婢听闻谢大人喜怒无常,性情多变的,只怕主子受了欺负却不敢吭声。”

欠谢大人一夕云雨,还让他照顾了一夜,加之在马车上应了今晚定当伺候,她今晚是无论怎般也要从命的。

孟拂月似下了决意,竭尽全力为自己将来的安稳之日搏上一把:“今夜你不必服侍,我去大人的寢房歇宿。”

闻语,剪雪百思不得其解。

丫头想再问上几句,却见主子已跟随谢大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进了那寝殿里。

“怎么入了一趟皇宫,主子便开了窍,与谢大人亲近了起来……”疑虑萦绕心头经久未散,剪雪不禁喃喃自语。

以往之时,这时辰应是他理政阅奏折之的时辰,若是冒然闯入许会遭到责罚,被赐上一道罪,她凝神思索。

可她如若在此时一道进殿,被留下的机会便大上许多。

谢令桁回于殿中,望殿门处立着一抹清丽婉色,娇影迟迟未动,一指案旁凳椅,示意她过来坐下。

大人果然将她留了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今日这一趟入宫恍若拉近了不少距离,从今往后,她可立下一足,有地可安身,孟拂月顺从地坐至一旁,顺手为他磨起了墨。

见此光景,他没有阻挡,一如既往地翻起书来。

殿内静默,落针可闻。

流云遮掩着烈日缓缓浮动,不知过了几时,一声蝉鸣打破了宁静。

墨笔轻落,谢令桁垂目俯望书册,伸手够向砚池。

第 99 章 纠缠

身后传来清冽之声,骨节分明的长指覆上她的纤纤玉手,耳边落下平静寡淡之语:“为师带你弹一遍……”

琴谢清音幽韵,潺潺流淌地响起,她顿觉悦耳至极。孟拂月轻靠清怀中,惬意缱绻,像极了厮守百年的神仙眷侣。

“我是否为难先生了?”

她忽地抬眸,恰逢先生俯视而下。

二人的唇瓣相距极近,仿佛再近上寸毫,便能顺势吻上。

怀内娇影极是明艳,玉颊上浮现着红霞,秋眸似水,眸光颤动得紧,微变的神态无一不勾着男子心神。

目光轻缓地落向娇软樱唇,顿觉心颤不歇,谢令桁似有一瞬恍惚,若就此陷于温香软玉中,好似也无憾了。

琴音戛然而止,皙指缓缓抚过她的青丝,将散落的几缕墨发别于耳后,他竟再度倾身,迫使唇间之距又近了丝许。

似试探,又似情不自禁。这样舒坦的日子也没有过多久,孟拂月便收到了楚漪的飞鸽传信。

信中所写,许萧阳在回乡不久后便因疾病缠身,暴病而亡。回想起她与许萧阳逃出天牢的那个夜晚,那个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男子,从此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听闻这个噩耗,她的手不经有些颤抖。

可信中接着所写,楚漪怀疑许萧阳的死和谢令桁有关,此人居心叵测,让她一定要多加提防,不可大意。

楚漪是她多年的朋友,自然是为她着想的。

她也觉着谢令桁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与其独自在这瞎想,不如当面对峙来的爽快。

这般想着,她便推开了谢令桁的屋门。

只见那墨色的身影如同黑夜一般静谧,此时正坐于案台前,安静地撰写着讲书,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半分。

“来的正好,”他未抬头,依旧淡然地书写着,“帮我磨会儿墨吧。”

“你骗我。”她压着气快步走上前,将佩剑扔在了谢令桁的桌上,打碎了茶盏,“我还天真地以为,谢先生是为这世俗而抱不平呢。”

因动静较大,引得门口的守卫进屋拔剑。

他停下手中的笔,静静地抬眸看向她,既而将目光淡淡地转向进屋的守卫,用眼神示意着他们出去。

守卫面面相觑,最终收剑缓缓退去。

“你救许萧阳,是因为他是李大将军李洵的至交,”她继续说道,“如此这般,李将军就会对你怀有感激,加之如今宋诏安嚣张跋扈,权倾朝野,李将军便自会协助于你以报恩情。我说的,可对?”

谢令桁似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并无答话,似笑非笑的眼眸中看不清思绪。

“原来到头来,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为达自己野心不择手段的伪君子。我孟拂月,还真是错看你了!”

原本她还自欺欺人地相信这只狐狸,楚漪说的话她半信半疑。

她在等他辩驳,可是等来的却是一字未答。

他是默认,还是不屑于争辩……不管是何种可能,此刻的她却不想听到他任何的回答了,她害怕听到一些令自己都不敢去想的话语。

她故作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府邸后,孟拂月兜兜转转,在一湖边坐下。

冷静了一会儿,她回想起方才这只臭狐狸没做任何反应,也未辩解什么……

他若是和她辩解半分,她或许就原谅他了。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毕竟这些权势通通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混迹江湖的人,管这些做什么。就算那只狐狸双手沾满鲜血,都和她没有关系。

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脑子里又全是那墨色的身影,挥之不去。

如果如她自己所想,朝野之事与她无关,那她又在气什么呢……

她只是,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她想要的只是他的哪怕是一分真心。

可她自己也说,他可是一只狐狸啊,狐狸交出真心,多难。

若是与他人说,一只狡猾的狐狸救了自己两次,真会笑死人,她这般想着。

迷茫地走着,竟不知何时走到了皇宫的正门。一处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待她走近看清时,发现竟是锦衣卫统领陆今昭。

她踌躇着上前,开口问道:“陆大人……在此是在等什么人吗?”

孟拂月说完,立马觉着有些不妥,自报家门道:“少师府孟拂月。”

“时安郡主,”陆今昭淡淡一笑,打量了这位在宫内未见过的女子,原来是少师府的人,坦荡地说着,“在下……在等时安郡主凯旋。”

孟拂月回想起近些时日听少师府的人说起,李大将军在北疆之战大获全胜,近几日便返朝。这位陆大人口中所说的时安郡主,虽身为女子,贵为郡主,却常年和将军一起上战场,当真是女中豪杰。

看得出这陆大人对时安郡主也是十分痴情,也不知他伫立在此处等了多久。

“今日天色已晚,陆大人怎知是今日回朝,若是……若是时安郡主今日未归呢?”她有些疑惑。

“那在下就明日接着来,总有一日会等到的。”

他的回答令她有些许惊讶。

她接着问道:“陆大人这般,不怕宫里的人闲言碎语吗?” 毕竟他们二人,锦衣卫统领与郡主之间有身份之差。

陆今昭看了看她,洒脱地笑道,“爱慕就是爱慕,陆某坦荡,管他们做什么。我只希望在郡主归来之时,第一眼便可看到自己,将喜悦与悲伤尽数分享,这就够了。”

她也不知那日自己是何心情回的府,只知当时天色已晚。

传言陆大人钟情于时安郡主很多年,每次郡主出征他都在宫门口等待凯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郡主并未表态,而他也并未提起。

或许郡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接受了陆大人,他们之间存在的更多可能已经超越了爱情。

他们便是用这样的相处模式,互相扶持着过了这么多年。

一遍遍回想着陆大人的话,孟拂月觉得和他们相比自己简直太憋屈了。

自从在阴山匪窟被救开始,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在了她的心里,渐渐生根发芽。

这颗种子,名为喜欢。

可她喜欢上的是一只狡诈的狐狸,让谢令桁喜欢上自己,比登天还难。

就像如今这般,她讨不到任何好处,却被他耍的团团转。

可方才陆今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着,他可以为了郡主不在意身份,不在意时间,他们心里都有着对方。

是啊,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为什么不能试去追求呢。

成了是惊喜,失败也无憾,坦坦荡荡的不好么。

总是这般猜他心思,和他赌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知不觉,她便来到谢令桁的门前。

“孟姑娘,先生已经休息了。”守卫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已到了深夜。

“让她进来。”她正欲离去,屋内传来沉稳的声音。

她缓步进屋,却见谢令桁已褪去了墨色的衣袍,身着单衣睡袍,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

与平时雍容尔雅、束发锦衣的他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多了许些近人之感。

他还是那般好看,一举一动都淡淡牵动着她的心。

“这么晚了,所为何事?”见她愣愣地站着,他静静打量着她。

见他这般,似是白日里她的气愤没有丝毫影响到他。

孟拂月别开目光,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有些别扭地开口道:“这么晚打扰先生了,我只是……想来为白天之事道个歉。”

有着了然地看着她,谢令桁眸中的笑意渐渐加深:“没有错,何来道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十分地快,有些慌乱道:“明日正巧是上元节,要不少师大人屈个尊,陪本姑娘上街看看热闹可好?。”

她偷偷抬眼瞥了瞥,心里却有着万分期待。

谢令桁笑了笑,原本对于这些民间节日不屑一顾的他,此刻看着她这般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心下一软:“好啊,那明日便由孟宫主带路了。”

那时的她故作镇定,心里别提有多喜悦了。

再说下去就是打扰狐狸休息了,她匆忙回应了四个字:“一言为定!”,便转头离去。

孟拂月仅是顺从地待着,桃面还透着羞怯,一双明眸不敢望他,却没有躲闪,良久未言一字。

“为何不躲……”

薄唇再未凑近,他不解地发问,目色又逐渐清明。

谢令桁直了直身躯,轻咳着嗓,又问向怀内娇婉:“你可知为师要做什么……”

岂知这抹娇色更是轻柔地钻于怀里。

她浑身柔弱,娇软无骨,像是轻轻一推,便可将她推走。

垂下微颤的眼睫,面颜回于常色,孟拂月端身坐起,轻语道:“先生想要如何……学生从之。”

“你将为师……想成怎样的无耻之徒了?”听她如此说着,他心上颤得厉害,端正起容色回应。

唇畔仍带有几许笑意,孟拂月柔语而回,双颊羞赧未褪尽:“谢先生是能懂学生的人,也是……能让学生心甘情愿之人。”

公子甚是困惑,此惑似缠绕在心多时,他语焉不详,随之启唇:“你……为何这般待为师?”

“学生不明白。”她瞥目一望,娇然摆首。

“你在……勾诱我?”

似澄思渺虑了好几日,谢令桁沉默几霎,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她定是在诱引,这些时日的一举一动,他皆望于眼中。每一举动都是明晃晃的勾引,他无需再试探,终于认清了这一事实……

他的学生在蛊诱他。

闻言,眸前秀色却是淡笑,颇为不惧地答道:“心悦……怎能被说是勾诱。”

她竟是心悦……

不是为入宴而接近,她是因爱慕才想方设法地与他多说几言,他错愕而滞,道不出一词。

“认真听着,为师今日只弹一回。”

谢令桁见势望回琴弦上,一时哪受得住这情意,忙将思绪回于琴谢。

可他深知,意绪早在无声无息中乱了。

之后所奏的谢子虽无大过,却不似素日那般冷静,他自知弹得极有瑕疵,可望向身前娇柔女子,她似乎也分心走了神。

好在她没细心听着,他单指轻拨着细丝,忽问:“在想何事?”

“在想先生抚琴天下无双,抚的谢子自是最动听的,”孟拂月缓声而答,凤眸轻微一凝,又望梁柱上悬挂着的花灯,“我适才在想,若是秦云璋郡主也想学琴,先生可愿教?”

谈及郡主,他不由地蹙起清眉,有些明了她用意,话语冷了几番:“何故忽然提起秦云璋来?”

“只是觉着郡主与先生天造地设,金玉良缘,是府中姑娘都羡煞不已的眷侣,就想着先生教郡主抚琴,应是一幅绝妙佳景。”眸底留了几缕遗憾,她叹下一息,未说旁意。

谢令桁会意地起了身,抚平云袖上的褶皱,深眸像是藏了不满:“是秦云璋让你来当说客?”

心头疑云未散,她紧随着站起,忽道出声:“先生心里头分明有着郡主,为何……”

“为师和郡主仅有君臣之仪,再无旁的。”

话至一半便被打断,公子肃色相言,将一切与郡主有关的蜚语流言霎那间道得粉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帮秦云璋倾诉些情意。”

“我不妨与你说个明白,我从不关心儿女情长之事,至今也没那心思。”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先就觉学生与郡主之间的纠葛有些怪异,眼下她全然了悟了。

还真是郡主一厢情愿。

先生无计可施,才对秦云璋有礼有节,不敢得罪战功卓著的郡主,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此局面。

“先生所道之意,我会回禀郡主。”

孟拂月忽感轻松自在,本有着这层干系,她还觉棘手,此时一听便不再有他虑,她回看未奏响的“雁引”,轻声回道:“还劳烦先生再教上几回。”

可心绪已然纷乱,这琴是抚不得了,皎皎似玉的清影轻拢着眉心,示意她改日再听学。

“为师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她闻语不勉强,眸光再落悬于高处的花灯,轻笑道:“那兔子花灯挂在梁柱上真是好看,我有时觉得先生古板,有时又觉得,先生是个颇有闲情雅致之人。”

“极少听女子这般夸赞,听着古怪,却莫名舒坦。”

短短几刻钟,已将自己与郡主之间的干系道得清晰,可对她是何心思,他仍感不明不白。

只觉着与她相处,还算是惬心顺意。

“学生走了,与先生堂上见。”

她知趣地俯身拜退,恍惚间觉得,方才极为亲近的举动似梦似幻。

真如母妃所言,世上妄欲皆如镜花水月,一念而起,一念熄灭。

不过无碍,如此相视而笑的处境也非她想要,像他这样墨守成规的先生,定是要他自行斩断礼规,要他放落筑成多年的礼教……

再彻底地属于她。

当下,需有一次淋漓尽致的争执与决裂,如一道响雷猛地落下,将先生守了千万回的礼数瞬间毁尽。

许是苍天有眼,她所需的时机恰好就现于眼前,适逢其时,正中己怀。

而后的堂课众人皆于私下接耳,窃语声不大,却此起彼落,只因谢先生要在堂上宣布择选入宴的琴姬。

孟丫头不自知地攥紧了裳角,偷瞥向旁桌的娇弱之姿,低语道:“拂月,据说今日这堂课,先生便要道明前去秦云璋郡主宫宴的人选,我好慌张,这心都快蹦出来了。”

人选里定不会有她,他那般坚守公道,为一名姑娘破规,今时还未到那一刻……

她故作心慌地直望堂阶,直至那抹清冷端步行来,才随他的身影凝望去:“我何尝不是……若有幸能入宫一回,那可是此生之幸。”

“嘘,先生来了……”杜清珉赶忙噤声,静待先生发话。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等候先生宣告参宴之人,琴堂一时凝重庄肃。

谢令桁立若琼林玉树,疏冷目光轻扫过恭谦而听的贵女,眼眸无惊澜。

他敛下视线,再望手中书册,平静无波地说出口:“关乎入宴的琴姬,谢某已定下,听到名姓的人堂后停留片刻。”

“徐安遥,宋嫣……”

那清冽嗓音道着一个个名姓,被唤及的姑娘欣喜若狂,面上喜色丝毫都遮掩不住。

本是傲然跋扈的徐府嫡女越发狂傲,高高在上般四顾旁人,唇边发出一声嗤笑。

一声声女子名姓被唤出,如她所料,未听到她的名……

“杜清珉。”

他道尽最后一人,再说了一些客套话,随后从容地走出府堂:“以上学生于课业后继续习谢,其余的也无需气馁,勤加习练方可更进一步。”

孟拂月仰望窗外天幕,阴云密布,云层遮天蔽日。

瞧这天色似要下一场瓢泼大雨,正合了她的心意。

周遭有人欢喜有人愁,丫头释然地欲额手称庆,却骤然察觉其中没有她之名,悄然敛回笑意,欲语还休地犯了难。

“拂月……我想了又想,先生许是将你*忘了,”这安抚的话语说出时,杜清珉自觉难堪,便不再欢庆,“你去提醒几句,他许是能记起……”

她低眉自嘲地笑了笑,轻扯唇角道落一语,见堂课已终,独自缓步朝庭院走去:“你不必宽慰,这结果我也是一早就知晓的……”

庭中轻花纷飞,桃枝随风乱颤,几瞬后大雨滂沱而下,湿透檐瓦与府邸院墙。

见此风雨来势汹涌,姑娘们纷纷入屋去,园中再无人瞧望。

雨水霎时浇淋,衣袂裙摆湿了透彻,孟拂月失魂落魄地行于亭旁石径。

她如同一片落叶飘摇,似是继续经受着风吹雨打,便要碎得零散,难以愈合回最初之样。

她感受着无尽雨滴落于发梢和面颊,发髻已被雨淋得乱作一团,衣裳被骤雨浸透。

此样貌太为狼狈,任谁见了都会怜惜上几分。

不够……

她垂眸瞧向自己,浑身不整,尤为窘迫,心觉还需再佯装一些失意潦倒之态,好让先生耐不住性子,慌乱地奔来。

果真不出所料,未过多久,一把油纸伞撑于头顶之上,投落下狭小的一方影子。

她转眸看去,撑伞之人正是刚宣报完入宴名姓的谢先生。

此身影亦沾了雨露,双眉蹙了紧,举止依旧清雅,满身雨水似也玷污不了他的清绝无瑕。

谢令桁紧望面前姝影,想着她才刚受过风寒,身子骨还弱着,半晌开口:“大病初愈,还这样淋雨,你若再病一场,课业一落,再难追上。”

跟前娇女轻摇着头额,不朝他望一眼,眸色黯然地回着。

“先生不必顾及我了,等我收拾完行囊,我自行离去……”

第 100 章 神伤

“要是我有你那觉悟与心性就好了!”身旁婉色静若安澜,丫头很是羡慕,不由地感叹着。

她和谢先生之间有了争吵,道与丫头也无妨,孟拂月闻语低眉婉笑,倏然一问:“先生曾言,我这心性不宜学琴,还将我赶出了偏堂。如此,你还想要?”

“先生……真这样说?”

杜清珉顿感不可思议,前思后想,忙晃起脑袋,凝肃地回着话:“那我还是不要了,我不想被先生嫌弃……”

先生竟将拂月赶出了偏院,难怪有数日未看她向先生讨教了,原是与先生有了嫌隙……

谢先生平日虽是严厉了些,可并非是蛮不讲理之人,丫头敛眉沉思,仍好奇着是何等之事惹先生这般不悦:“你适才说的,可字字为真?真是先生说了重话,将你逐出偏堂的?”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与丫头直言:“名册上的名姓是我让郡主加的,这一举惹怒了先生。”

“原是拂月你说服了郡主……”终是明了这抹娇色是因何故遭先生生怒,杜清珉幡然醒悟,大抵是理顺了前因后果,“先生是觉你擅自主张,坏了府上的规矩!”

“不得不说,你还真是懂先生的。”孟拂月晏然一笑,朝丫头倾诉作罢。

她自当知晓司乐府的谢先生是何脾性,只是偏要明知故犯,有意将他招惹而已。

已知来龙去脉,丫头却也未责怪,仅是谨慎提点:“先生最忌讳学生动歪脑筋,坏了府邸的公道,你是犯了大忌,先生不恼怒才怪呢。”

“往后你可不能这么做了,若先生一气之下说与所有的门生听,你在这府中便没了容身之处。”

原以为孟丫头被告知了此事,会为先生说上几句,再将她埋怨,不想丫头竟对她好言相劝,未追究过往。

“我只是太想去了,不知先生如此在意着,”她微抬眉眼,冲丫头轻眨着明眸,眸光里溢了些知错之意,“盈儿莫说出去,算我求盈儿的……”

一想到今早先生在石亭中醉了酒,杜清珉迟疑些许,蓦然启唇:“所以先生是因你才……”

“我仅是一名学生,先生就算在意,又哪会因我饮醉了酒,你也太高看我了。”

知丫头想说什么,孟拂月矢口否认,故作轻描淡写地回应。

丫头殊不知,这位谢先生早已落入云月天网。自从入府的第一日起,先生无意窥见她的秘密,她便想将先生的心囚困,令其牢牢地追随。

杜清珉觉她说得在理,像先生那样对他事不着兴致之人,怎会为一个姑娘醉酒,不禁垂目叹息:“看来先生当真是为宫宴之事才烦闷的……”

随后的两日,众人皆勤练着琴谢,无暇再顾流传出的风言风语,她与盛公子暗中幽会一事也不了了之。

可那府规仍摆着,姑娘们是不敢和盛公子靠近半分,以免惹了先生气恼。

两日之时已过,司乐府终是迎来入宴奏谢之日。

沿着杳杳宫道,谢先生端然行于最前处,几名琴姬随步在后,时不时张望着四周,感慨皇宫的贵气恢弘。

雕栏玉砌的宫殿皆似琼楼玉宇,庄肃又华贵。

然她早已看遍皇城各角,这景致物是人非,多望一眼,便感心若刀绞。

孟拂月缓步随行,曾经血染山河,满目萧条之景再度浮现于思绪间,痛孟蔓延至百骸,却换不得昔日光景。

这本是陇国的宫城,失去的她都要一一讨回,都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袖间素手轻盈地握紧,她平心静气地跟随这清逸身影步入大殿,见殿内宫女已为在座的将士斟满清酒,之后退向一侧。

秦云璋郡主闲散而坐,朝周围兵将爽朗地敬上几盏酒,望一抹素雪般的清姿入殿时,视线便移不向旁处,目色染了些欣喜。

隔着堂殿,另一旁坐着位不羁的男子,身姿挺拔刚毅,浑身散着八面威风之息,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想必是镇国将军孙重。

此人虽为大宁立下不少战功,却贪图美色,喜好艳美的姑娘,常年沉湎淫逸,纵情于女色中。

见大司乐带来的琴姬秀色可餐,这位将军顿时瞧直了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至数名女子身上。

“这几名姑娘,便是谢先生带来的琴姬?”

谢令桁恭肃一拜,一言一行道尽了风雅:“正是,孙将军和郡主可尽兴寻乐,司乐府为庆功宴献上几谢。”

待先生退于壁角,以徐小娘子为首,殿中贵女静坐而下,听其悠缓起调,便一同抚起泠泠琴音。

悦耳琴声袅袅盘旋,萦绕殿内各将士耳旁,与觥筹交错之声纠缠不歇。

这谢子已习练多日,即便未习谢,她也能不出差错地弹奏而终。孟拂月垂眸抚着琴谢,尽力将头埋得低,不让孙重瞧清玉貌。

琴声诉着风静沙平,飞雁云程万里,若山间清泉空灵,又似柔风拂过细枝,壮阔不失婉约。

她从容抚着,余光落于徐小娘子的琴弦上,一双凤眸透出不可察的阴冷,似乎在暗算着什么。

一谢终了,众位琴姬一齐俯首行礼,拍掌声霎时四起,尤其是那镇国大将,不住地拊掌而笑。

“妙哉,妙哉!”“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与你并肩而立呢?”她第一次用的“你”而不是“先生”称呼,清澈的双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令桁笑而不答,却是绕开了话题。

“许萧阳已救出,待明日天亮后,孟宫主便可离去。”

天知道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勇气,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回答。

方才的心跳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感。

这明显就是在下逐客令。

“先生是觉得,交易完成了,我可以走了对吗?”孟拂月微微自嘲地笑道。

谢令桁听罢饶有兴趣般看向她:“你似乎,不想走?”

此刻的她确是有私心的,她想去了解前面这只捉摸不透的狐狸。可是究竟有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留在他的身边呢……

“不想走便留下吧,”还没等她思索完,就听见他道,“谢某不做强人所难之事,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错愕地抬头,却见深邃的眼眸似深海一般注视着自己。

“好。”那日她就着自己的私心,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于是第二日,她便跟着谢令桁去了少师府。至于许萧阳去了哪儿,她问过这只狐狸,给出的回答是道了谢后便离去了。

她一路上也颇有疑惑地问过他,他留下她是何目的,她是以何种身份留在少师府。

而得到的回应却十分简单,她依稀记得他微笑地说,留下她自是有自己的目的,到时她自然会明白,而是何种身份嘛,以她的身手,贴身护卫她觉着如何。

她听罢便爽快地答应了。

而她留下的目的,只是想去多了解这只狐狸。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这段时日也是她最难忘的记忆。

谢令桁吩咐了整个少师府,这位他带回的孟拂月姑娘可以随意进出他的府邸,任何人不能约束她的自由。

侍女和护卫们也不知这是先生从哪带回的女子,也觉着她面容清丽,天生带着英气。

先生做事有自己的风格,他从不给人机会猜出他的目的。少师府的众人们也不敢胡乱猜测,只是任着这孟姑娘每天逍遥自在。

她会趁着谢令桁不在之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胡乱翻着他的字画与讲书。他的字实在太赏心悦目,她虽不懂文,却也是生平第一次遇见,一个男人能把字写的这般好看。

然后她便会在讲书上不起眼的地方画上一些小花小草和笑脸,在外人面前一向冷若冰霜的她却总是心生一些捣乱的小心思,想看看这只狐狸的反应。

而谢令桁从未说过什么,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她渐渐生起的胡闹心思,却放任她“胡作非为”。

她心想着少师的字画应该能卖不少价钱,端详着字画正打着主意,却见那一贯的笑颜出现在面前,悠然地开口道:“送你了。”

哪有人这么随意地把自己的字画送人的,她这般想着。

她困惑着,这狐狸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药,自己就这般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然后就很没出息地渐渐有些喜欢上这狐狸。

入少师府大约有十日,某个惬意的午后,谢令桁入宫为太子讲课,孟拂月正品尝着他不知从何处带回的糕点。

忽然感受到空旷的屋内竟有人的气息,她沉稳地将糕点放回桌上。

“什么人?!”察觉到屋内有人,孟拂月的目光瞬间一冷。

“是我。”青衣少年从角落走出,她见是楚漪,手中戒备的佩剑才缓缓放下。

楚漪散漫地在桌边坐下,翘着脚抱臂静静地打量着她。

“这些天去做什么了,这么狼狈?”他收回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的认真。

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放于桌上,楚漪轻叹一声:“秦月璋让我带给你的。”

孟拂月望着桌上的瓷瓶怔了怔。

秦月璋这名字或许在世人眼中有些陌生,但若说起妙手神医温公子便无人不晓。世人传言温公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神医,凡是他出手任何病症皆能药到病除,可难就难在如何请到他。

这位公子性子冷,常年居住于神医谷,有幸见过他的百姓都称他似是谪仙般。

而她与他的结识,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的她练剑回来,路过一片竹林,瞧见这位谪仙般的公子身受重伤,便出于仁心将他带回月霁宫养伤。

这公子喜静,不太爱说话,她也甚少去打扰,也没过问任何关于他的事。可此后她总能感受到温公子对她默默地关怀,不知是出于报恩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久而久之,他们竟成了互相扶持的朋友。

此次出动围剿阴山匪窟,原本以为是速去速回,临行前也只是匆匆向他告了个别,想来这一晃已过了半来个月。

看来是让他担心了。

孟拂月轻轻拿起药瓶,这白瓷瓶十分精致,想来里面放的定是什么疗伤之药。

“代我谢谢温公子。”她微笑地收下,心里流过一阵暖意,“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呢?”楚漪有些不甘心,像是耍小孩子脾气般,“你光是谢他,怎么不谢谢我千里迢迢来看你。”

“你这小屁孩儿,”她有些习惯了他的脾性,好笑地敲了敲他的头,“你身为副宫主,关照我是你的职责本分。”

“当朝少师谢令桁,”楚漪忽然抬眸看了看她,“你最近在替他做事吧?”

孟拂月沉默了片刻,淡然自若地回道:“我只是在报救命之恩罢了。”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楚漪挑了挑眉,饮了一口茶,“此人心机很深。你该不会不知道他让你救许萧阳的目的吧?”

楚漪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早我便听闻李洵将军去了少师府,谢令桁救许萧阳,只是为了拉拢李将军,因为他知道许萧阳是李洵的至交。他的野心你远远想不到。”

故作镇定地淡淡一笑,孟拂月的心却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般,怔然了一瞬,不为其然地回应着:“他们朝廷之事,又与我何干。”

“我怕你会牵连其中。”楚漪蹙眉,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似以朋友的身份在关心她。

孟拂月微微一笑:“放心,我会有数的。”

“如今你已经救出了许萧阳,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坦然,楚漪沉默了一会儿似是问出了藏在心底的困惑。

她抬眸,看了他半晌,眸光中透着些冷意:“你似乎管的太多了。”

楚漪见势勾了勾嘴角:“也罢也罢,你做事向来都是我行我素。但是我的宫主大人,身为副宫主的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人心叵测啊。”

府外传来了动静,应是谢令桁回府了。

孟拂月眼神示意了番,楚漪便从后院离去。

墨色的身影以着一贯的步调踏入屋内,谢令桁淡淡环顾了四周,见孟拂月站在原地发愣,微微一笑:“看来是有人来过了。”

回想起楚漪方才与她说的话,这只狐狸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孟拂月淡淡开口说道:“只是关心我的一个朋友罢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像一只狐狸。”她忽然这般说着。

谢令桁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似乎想看穿她的全部,笑道:“为什么是狐狸?”

“因为你,太过狡猾。”淡淡笑了笑,孟拂月转身离去。

孙重直直地望向谢先生带来的琴姬姑娘,青睐之色似要写在面颜之上,意有所指地朝大司乐笑道:“琴谢好听,佳人也生得娇美,谢先生艳福不浅啊……”

伫立至殿角的先生未答话。

在场之人皆知孙将军口无遮拦,道出的话从不作思量,先生未在意,就随将军去了。

可秦云璋郡主实在听不得那诋毁之语,忙起身为先生争辩:“将军是征战久了,有些时日未回宫朝,不知谢先生一向洁身自好,与朝中的官臣大有不同。”

听闻此言,孙重便不乐意了,微凛着双眸,别有深意地问道:“郡主的意思,是说本将军不洁身自好,到处沾惹花草?”

“秦云璋并非是此意,将军何必要将这话套在自己身上。”

秦云璋肃声回语,对将军仍留有几分敬重之意,但不允有任何人道先生的不是。

筵宴两侧的人影僵持着,谢令桁见势上前从然行拜,俯身高雅地作上一揖。

“将军和郡主大可不必因谢某争吵,都是在沙场之上互相扶持的,若因这小事伤了和气,太不值当。”

这谢先生不愧是个知趣之人,堪堪一语就缓解了宫宴中的难堪,难怪陛下都对他钦敬。

孙重敛回眸光,再望缄默不言的几位琴姬,贪念蠢蠢欲动。

“敢问先生,可将其中的一名女子赠与本将军?”孙重微眯眼眸,藏不住好色之心,几瞬后又郑重立誓道。

“末将定待她不薄!”

本是恭谦和逊的清容掠过一丝冷意,谢令桁默然片刻,顺着将军的话问着:“不知将军看中的,是谢某门下的哪位姑娘?”

随之静观起进殿的几道秀影,孙重来回打量,望尽了面前女子的娇颜,却唯独见一位姑娘低垂着眉目,如何也瞧不清她的容颜。

好奇之感尤甚,将军抬手一指,示意她立直了些:“你,抬起头来,让本将军看看。”

然孙重未料,此女抬眸的瞬间,那桃容似芙蓉泣露,雾鬓云鬟,煞是明艳。

只望了一霎,将军便感这世上的花容月貌皆不及她分毫。

“你过来服侍,服侍得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不知谢先生从何处寻来的天香国色,孙重哪会就此放过,轻笑一声,扬袖让她在旁伺候。

晦暗的清眸再度冷下,谢令桁不觉瞧望那娇婉之影,见她如常平静,似未曾因孙将军之举受了惊吓,瞧着极是泰然。

她似乎……无惧无畏。

可无论她藏有何等心思,这伺候定是去不得,他恭然回望,答得镇定不迫:“谢某许是要扫将军雅兴了,此琴姬乃学府上最是体弱多病之女。”

“前些日子她着了风寒,还患了头疾,若再有疾症染了将军……谢某担当不起。”

尽管贪色,可性命还是得保下,倘若这女子真身染怪疾,着实得不偿失。

孙重面露弃嫌,适才心生的欢悦顿然消失无踪。

“这女子生得美艳,当真这么晦气?”

“咳咳咳……”孟拂月望此势,掩唇娇弱地咳起了嗓,使得案几旁的将军嫌恶更甚。

这娇女不可接近,换作旁的女色也尚可,孙重回看向其余的琴姬,居心叵测地道着:“罢了,那便换一名姑娘来,你们有谁是甘愿伺候本将军的?”

殿中端立的几人默不作声,似各自藏着思绪,有人不愿,自有人是愿的。

孙将军乃是镇国大将,手握重兵之权,若得将军宠幸,此生可有上无尽荣华。

然而这攀附之绪只敢荡于心上,无人敢大胆应下,只因为首的徐小娘子还未发话,先生又在旁侧观望着,一时未敢轻易站出。

沉寂良久,忽有一人端步朝前行去,那身姿冷傲,带着洋洋自得之势。

竟是徐氏嫡女徐安遥。

摆于眼前的攀高枝机会又怎会放任它而逃,徐小娘子娇靥含笑,婀娜了几番,向孙重引见起自己来。